韵律闭上眼睛，垂下双耳，微微侧头，就像在迎着一阵化作余晖怒吼的暴风，那半是命令、半是指责的问题。
余晖长叹一口气，表情逐渐平静，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她重新看向韵律，用柔和得多的语气说道：“我是说，‘你是不是该去休息一下？’”
韵律睁开眼，耳朵重新竖起，带着一抹倦意的笑容转过头来。“我试过了，但今天的事太多了。育婴室那边还闹腾着呢——”她仿佛望向一扇想象中的窗外，“……你知道的，我的子民们……”
余晖皱起眉头。“你真的该去睡一会儿。外面那些小马看起来打算彻夜不眠。我怀疑就算刮场暴风雪也赶不走他们。”
“嗯……”
余晖的眉头皱得更深。虽然已经过去许久，但她熟悉韵律这种语气：那种想说什么又犹豫不决，因为她知道余晖听了不会高兴的语气。“‘嗯’什么？”余晖不耐烦地问道，“就算我现在有了当天角兽之后的陆马体力和耐力，我也不可能一直不睡啊！而你，你刚生完孩子还不睡？！”
韵律低下头，用前蹄挠挠鬓角。“当我身边有一匹心碎的小马时，我就很难入睡……尤其那小马还是我在乎的人。”
余晖转头望向厨房门口。“哦……”韵律的话让她的怒气与挫败感一下消散了。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余晖！”韵律摇摇头，坚持道，“你走后，露娜公主可没少跟塞蕾斯蒂娅吵。她完全被蒙在鼓里，对‘被收养的女儿’那件事一无所知。等她把事情全拼起来时，反应可想而知。”
“好吧，可是……”余晖又叹了口气，“主要责任还是在我。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冲，对妈妈发那么大火——”
“你又不是预知未来的预言家。”韵律温柔地说，“要是你早知道她会出现，又有时间准备，肯定会换种方式应对。”
“是啊，”余晖接口道，“那我大概还能想出更毒的词儿，好让她彻底受伤。”她的眉头重新锁紧。
“哦，余晖，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是！可是……”余晖紧闭双眼片刻，“可是我每次跟她说上两句话，气氛就会变糟。我真希望我能哪怕一分钟不那么生气……”
韵律温柔地笑着。“你跟我相处时不就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曾经对你太过分了！”余晖停顿，认真思索自己的话，“当然是比喻意义上的……那时我知道自己完全有错，也真心在道歉。”她郑重地看向韵律。“我现在仍旧为那时的事感到抱歉。我真是个任性又妄想权力的小屁孩，还要你一直忍受我。我真希望自己当年能做个更好的表妹……”
韵律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应：“我也该说声对不起。”
余晖愣了一下。“什么？韵律你根本没做错什么啊……”她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除非我当年真说中了你要‘偷我人生’那一说，那样的话……呃……”她环顾晶莹的四周，“……干得漂亮？”
韵律轻笑：“不，不是那种事……只是——就在将近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才觉得我们之间终于开始相处融洽了。”
余晖皱眉。“那大概是因为那阵子我和妈妈总吵架，你不得不做和事佬。”
韵律点头：“我知道……但至少我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僵。”
“当然，可那时你几乎每天都在劝我们俩别再把自己关进浴室、衣柜之类的地方。”余晖环顾厨房，“我记得有次我还把自己关进了橱柜。”
韵律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我记得那天。塞蕾斯蒂娅躲在零食储藏室里，还在我劝她出来前吃光了大半食物。”
余晖也笑了起来。“那次她藏的地方确实更好。至少最后她还递给我一包吃了一半的咸饼干，算是某种……嗯，道歉吧。”她又皱起眉。“说真的，当时全是我青春期的任性。如果有人该道歉，那也该是我，让你受那么多苦。”
“其实我道歉的并不是那件事。”
“哦？”余晖歪头，“那你在为啥道歉？”
“你走后，我试着跟姑妈谈起你，可是……”
“让我猜，她总能把话题岔开，让你聊到别的事上去？”
韵律点头：“没错，每次都是这样。”
余晖摇摇头。“典型的赛蕾斯蒂娅作风。她是躲事的高手，除非逼到不得不做，否则绝对不会面对问题。”她低下头，声音也轻了。“看来，我就是那个她不愿面对的问题。”
两匹雌驹沉默片刻。韵律终于开口：“我为自己没主动联系你而道歉。”
余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又来一句‘什么？’！这可从来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但……”韵律的笑容有些哀伤，“我至少该在那本日记里写几句话，让你知道还有小马在想你。”
“嗯……我还是觉得那不该是你做的事，”——余晖扮个鬼脸——“不过至少说明，还有一匹小马惦记我。”
韵律摇头：“你可别太早下结论。”
“拜托，韵律！你自己都提到那本日记了！那玩意儿一直在我妈那儿，她随时都能写信给我，但她连试都没试过！”余晖皱眉抬头，“当然我也知道这是双向的……”
“我知道她没写信给你，但你没看到她在你离开后的样子。”
“哦……她是怎么反应的？”
“起初，她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比平常更投入工作，连续几天把所有公务提前完成。”
余晖的耳朵垂了下来。“这是想让我感觉好点吗？”
韵律继续说：“但几天后我们才明白她那样做的原因。她把日程清空后，就把自己锁在寝宫里，拒绝见任何小马。除了升降太阳，她几乎什么也不做。”
余晖默默看着韵律，眼神渐渐柔和。
“其他小马都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我能感觉到。”韵律轻轻按在胸口。“余晖，你的离开，让塞蕾斯蒂娅的心碎得前所未有。”
余晖脸上闪过浓浓的愧疚，随即又被怒气取代。“那——那她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来找我？！”余晖的声音颤抖，音调也拔高了。话一出口，她立刻涨红了脸，意识到自己像个赌气的孩子。
出乎她意料，一只温暖的蹄子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她转头，看到韵律正温柔地望着她。
“我也不知道。”韵律叹道，“我真希望能帮到姑妈，但她从不向任何小马敞开心扉，连我也不例外。”她看向厨房门口。“也许这件事，只有你能亲口去问她。”
余晖闭紧双眼，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深吸几口气，稳住情绪，再度睁眼，望向门口。“你说得对，韵律。如果我想走出这件事，就必须亲自面对她，问清楚。”她再次深呼吸，低声补了一句，“尽管我大概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回避这话题。”
韵律微笑着再次轻拍她的肩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但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做到。”她笑容渐渐扩大，露出牙齿，“要说有哪匹小马能直面恐惧，解决问题，那非你莫属。”
余晖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伸蹄挠了挠后脑勺。“嗯……我最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不过，谢谢你。”她又转向那扇门。“好吧……我想该了结这一切了。”她说着，向前迈出一步。
“哦，还有一件事。”韵律开口。
余晖转身。“什么事，韵律？”
“抱歉，今天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反应太激烈了。你那时候只是想道歉。”
余晖摇摇头。“没关系。我活该那样的反应。毕竟……这些年来你忍受了我亲手，额我是说亲蹄导致那么多恶劣的对待。我本来也没理由期待会有什么不同，只是——”
韵律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把头探到余晖的肩旁，用一只前腿和一侧羽翼环住她。她微微转过脸，在余晖耳边低声道：“我原谅你，”她轻声呢喃，“而且，我真的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余晖死死咬住下唇，情绪瞬间将她将死。她立刻用双蹄和翅膀紧紧回抱住韵律，把脸埋进她的鬃毛里。闷哑的啜泣声从她的口中溢出，她一边哭，一边哽咽地反复低语：“谢谢你……谢谢你……”
“哦，余晖。”韵律眼角含泪，轻轻拍着她的背，“你不用哭的。”
就在这时，通往餐厅的大门突然打开。“喂？——”暮光闪闪推门而入，小龙斯派克紧随其后。“有人在——”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愣住。眼前，余晖正埋首在韵律鬃毛间，泣不成声；韵律则带着有些尴尬的微笑望向新来的两位。
暮光仔细看了看余晖，又抬头对韵律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嘴型无声地比出：“我待会儿再和她谈……”她指了指余晖。
韵律回以微笑并点头示意。
“走吧，斯派克。”暮光低声说道，转身离开餐厅，步入那晶莹巨大的长廊。“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宝宝吧，不然再让萍琪叫起来——”
她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喊叫声从远处传来，回荡在整座水晶城堡中:“太晚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暮光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继续在廊道上小跑。“婴儿房在城堡的另一翼啊！她怎么……”
斯派克耸耸肩。“是萍琪派啊。我还是让脑子别去想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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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熠熠与隙日并肩坐在隙日家的地板上，背靠着背。两只透明高脚杯在他们魔法的光芒中漂浮，杯中半满着深红色的液体。
隙日瞥向旁边近在蹄前的书桌。“你真的穿越过时间？”
星光的独角闪着蔚蓝光芒，她轻轻抬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又将它放正。“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得把你从书桌边拉开的原因。你根本没在专心啊。”
隙日也用黄色魔法托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露出腼腆的笑容。“抱歉，”他指了指满屋的书架，“只是……学习魔法对我来说依然是个习惯。”
“习惯？！”星光不可置信地说道，“我看你整个人生都绕着魔法转！”
隙日又喝了一大口酒。“可那又有什么用……我懂那么多魔法，却施不出绝大多数咒语。”他摇摇头，怅然地望着杯中剩下的红酒。“书上看得再多，也不如亲自去做。你不知道在魔法学校是什么感觉……懂得太多，却什么都做不了……”
星光咬紧牙关，也灌了一口酒。“哼，你也不知道被留下的感觉！然后气到发疯，把整座村子的可爱标志全偷了，又被暮光她们打败！于是穿越时间想报复她们，又被再打败，再被教了友谊课！”星光一口气说完，泪水已从紫晶般的眼中滑落，“可我太害怕别人知道我做过的事，根本交不到朋友！”她擦了擦泪，尴尬地笑道：“对不起，我说得太激动了……”然后把杯子举向隙日。“还要来点酒吗？”
“哦，呃……”隙日赶紧用魔法托起半瓶红酒，试图替她斟满，却因为醉意让瓶子晃晃悠悠。
星光笑着接过，用自己的魔法稳稳托住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再轻轻塞好瓶塞放在地上。“别在意，我才是那个突然开始发疯倾诉人生惨剧的。”
隙日微微一颤：“从我离开你那会儿开始吗？”
星光僵了下。“这个嘛……呃……我的意思是那确实是导火索，但也不能把我的错……或者其中部分全怪到你身上。”
隙日看着墙上的书架，轻声说道：“可我还是很抱歉我们失去了联系。也许要是我那时写封信给你，你可以帮我学魔法，我也能帮你……”
星光扯出一个笑：“让我别变成完全的坏蛋？”
隙日轻笑：“我其实是想说，让你也去魔法学校念书。”
“我知道，我知道！”星光苦笑着喊道，“我就是脑子太轴罢了……”
“但的确，”隙日补充道，“也许我能阻止你强迫别人接受你的意志。”
“直接说‘邪恶’也没关系。”星光抿了口酒。“我知道那是错的。”
隙日轻叹一声。“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自己对你竟然那么重要。”
“没事，”星光缓缓说道，“你那时候还小嘛。你才刚得到可爱标志，一切都太快了。这不怪你。”
“可我至少该写封信，哪怕只是告诉你我还在乎你。”
星光露出半个笑容。“我也可以写信给你啊……也许只是我根本不值得被在乎。”
隙日的眼睛倏然睁大。“星光！别这么说！你那时还只是个小雌驹！”
星光摇头，泪水又涌上眼角。“是啊，一个没人要的小雌驹……没人觉得我值得被喜欢、被做朋友！”她哭着举起前蹄，“他们是对的！我亲手证明他们是对的！我疯了！我去毁了更多小马的生活……”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许你没联系我反而是好事……不然我可能也会毁了你……比如把你也变成像我一样的怪物……”
“星光，我……”隙日叹息一声，干脆仰头喝光了自己的酒。
星光摇头：“不用说了……我知道我就是个失败者，不值得——”
突然，一双前腿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胸口。隙日紧紧地抱住她。
“对我来说，你值得。”
星光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怀里。
隙日继续低声说道：“对不起，我让你孤单那么久，也没写信，也没去找你。虽然我不是什么大魔导师，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小马，但我知道你做过的一切，也真心想和你做朋友。”
星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剧烈跳动。两匹小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泪水仍在她脸上滑落，星光抬起前蹄，轻轻覆在隙日的蹄上，带着微笑低声说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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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深呼吸”，前几次所谓的“最后一次”不过是在练习而已。然后，她推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毫不意外，厨房非常大。稍微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几乎和城堡的其他地方一样，全是由水晶构成。甚至连那些炉灶，看起来也像是用某种更坚固、更不透明的水晶打造的。
余晖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毕竟这可是水晶帝国嘛。她扫视了一圈厨房，很快就找到了目标——赛蕾斯蒂娅。那一头永远闪烁、飘浮不止的彩色鬃毛实在太显眼了。事实上，那鬃毛和尾巴几乎让赛蕾斯蒂娅根本没法玩捉迷藏。
余晖想起那些和母亲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用力摇了摇头，换上坚硬的表情。不行……别一头冲上去哭着道歉！你来这儿是有正事的。而且谁知道她看到你又跑过去像个小雌驹一样，会是什么反应？甚至——她还会在乎吗？
余晖又深吸一口气，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然后朝赛蕾斯蒂娅走去，穿过一排排案台与炉灶。
赛蕾斯蒂娅注意到动静，转过头来。短暂的一瞬间，余晖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紧张的神色，但那匹雪白的公主很快换上了一副端庄、几乎没有表情的面具。
余晖心中一紧——她对这两种表情都太熟悉了。通常，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会太愉快。
“又见面了，余晖烁烁。”赛蕾斯蒂娅语气平稳。她朝面前的桌子一指——一块单层巧克力蛋糕，上面已经切掉几片，用的还是一把晶莹剔透的水晶蛋糕刀。当然，连刀子都是水晶做的。桌上还摆着一叠干净的水晶盘子、几只有残渣的用过的盘子，以及谢天谢地，一小堆金属的叉子。“我刚刚在享用点心，”赛蕾斯蒂娅说道，面前摆着一小块吃到一半的蛋糕，“要不要一起来一点？”
余晖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在她身边坐下。“好吧，行吧。”语气里透着无奈。
赛蕾斯蒂娅的独角闪起金色光芒，切下一小块蛋糕。
“不过，”余晖忽然补了一句，“我也要尝尝你藏在桌子底下的‘好东西’。”
赛蕾斯蒂娅的眼睛猛地睁大，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她的魔法光芒停在半空中，盘子和那块蛋糕也僵在那儿。“你——你在说什么呢？”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只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
余晖抬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度不耐烦的长音：“嗯—————？！”
赛蕾斯蒂娅叹了口气，就像被当场抓到偷吃糖的小雌驹。她把那块蛋糕放到余晖面前。余晖瞥了它一眼，露出半点得意的笑容。果然，赛蕾斯蒂娅的独角又亮起光，一只装满巧克力糖霜的银碗被托上桌，摆在两匹天角兽面前。
两人的独角几乎同时亮起。叉子一同漂浮起来，伸进碗里旋转，叉尖裹上厚厚一层巧克力，如同圆润的糖球。两匹雌驹动作一致，将裹满糖霜的叉子送进嘴里，微微张唇，轻轻咬下。
那熟悉的甜味瞬间唤起余晖心底深处的回忆——那是更单纯的时光。那时候，她最多算是“调皮”，但更多时候，是母亲的“小同谋”。虽然失落与被抛弃的痛楚仍旧潜藏在心中，但这一刻，回忆的温暖足以让她鼓起勇气，说出必须要说的话。
余晖抽出叉子，凝视着眼前的银碗。“我之前说的话……关于你……关于你把别的小马逼到崩溃……我——其实不是说你逼得我去……呃……发疯、试图征服小马国，或者说……你知道的，关于你妹妹那件事……”她话越说越小声，偷偷抬头，希望母亲能读懂她未尽的意思。
赛蕾斯蒂娅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没有作声。
余晖咽了口唾沫，又低头看向碗。“我——我很抱歉，好吗！也许你有时候确实会无意中把别人逼太紧，但……但那并不是让露娜公主或我发疯的原因！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那些事感到愧疚，好吗？！”
赛蕾斯蒂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浪花轻抚着沙滩。她点了点头：“好吧，余晖，我明白。道歉接受。”
余晖抬头，看见那熟悉的笑容，脸不由得发热。她的魔法一闪，叉子猛地插进碗里，舀起一大坨糖霜，一口塞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绽放。那种感觉——太对了……也许……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她真的想那样吗？就这样忘了那些年不曾收到的一封信、被放逐的孤寂，只求时间倒回？
“余晖。”赛蕾斯蒂娅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如春风。她望着自己那块吃到一半的蛋糕，把沾满糖霜的叉子放在盘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太了解你了。”她摇摇头，微笑渐渐带上几分哀伤。“你的一切，都已经深深烙进我的记忆里。所以，告诉我吧，到底是什么让你难过？”
余晖睁开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死死咬着叉子，心口剧烈跳动。不……这事不会就这样过去的。她不确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但愤怒早已压得她无法再忍。
于是她不再忍耐。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余晖怒吼，“你自己猜不出来我在气什么吗？！”
赛蕾斯蒂娅点点头。“是的。你有充分理由生我的气的事太多了，多到我都不忍心一一列举……请不要让我选出哪一件来。”她侧过头，望着旁边那座巨大的水晶炉灶，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余晖被那语气和话语震住了，心口一阵刺痛，仿佛被长矛贯穿。怒火被汹涌的情绪包围，但她仍努力让怒意站在最前方。泪水却早已夺眶而出。“你——你怎么能把我赶出城堡？赶出我的家？！”她的声音哽咽，“你怎么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赛蕾斯蒂娅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回头。她叹息道：“你违背了我的命令，擅自去研究镜子的情报，还偷偷潜入禁书区找你想要的资料——甚至拿了几本满是危险禁咒的书来作点缀。”
余晖努力压下情绪，声音平静得几乎讽刺：“……你非得把这比喻成做蛋糕吗？”
赛蕾斯蒂娅没有回头，但余晖几乎能听到她翻白眼的声音。“我得把《死灵之书》重新放回书架！是那本《死灵之书》！当时你从架上拿下来时，有没有照着咒语念对每一个字？要是没念——”
“我知道啦，妈！”余晖叫道，语气像个被唠叨到麻木的少女。“‘那样会召来骷髅！’我当然念对了！不然坎特洛特早就被亡灵攻陷了！天哪，要是不想让我看那本书，干嘛还要教我那段咒语啊？！”
赛蕾斯蒂娅依旧背对着她，身体微微一僵。“我……我早就想到你可能有一天会偷偷潜进禁书区……我只是希望，至少能减轻你可能造成的伤害。”
“所以你根本不信任我？！”余晖怒吼道。
“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赛蕾斯蒂娅叹了口气，“我一再告诉你暂时别再碰那面镜子的事，可你明知道那些书有多危险！余晖，你当时很危险——以你的天赋和接触到的魔法材料，你完全有能力引发一场足以波及整个小马国的灾难！”
泪水再次从余晖眼中涌出。“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哽咽着，声音几乎破碎，“你权衡了我可能造成的威胁和你作为公主的职责，觉得‘把我放逐掉’对所有小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你有想过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有想过我——我会怎么感觉吗？！”
“我完全知道那会对你造成什么。”
余晖的抽泣戛然而止，连呼吸也停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虽然她一直对赛蕾斯蒂娅的做法心怀怨恨，但她也明白被逐出城堡的缘由。她的指责里夹杂着的怒气，其实掩盖着她心底早就承认的事实：赛蕾斯蒂娅作为统治者，确实有充分理由那样做。余晖知道，把自己留在城堡里是个祸患。她几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曾差点带着被洗脑的军队发动战争。但…她从未想过，赛蕾斯蒂娅会——不，她从未设想过，自己记忆中唯一能称之为母亲的雌驹会承认这一点，她明知道那会让自己心碎，却还是选择那样做。
她怎么能明白那一切——却依然那样做？！
她怎能？
她怎敢？！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余晖胸口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悲伤，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情绪能如此猛烈。
似乎察觉到了余晖的情绪，赛蕾斯蒂娅轻声继续道：“我知道那会让你有多痛苦。没有一天我不在想自己亲手把你送走——那一刻一定让你的心碎得和我一样。我无论怎么劝自己那是为了小马国的安危，都依然无法原谅自己。即便只有一点点，我也恨自己，恨那天做下的决定。”
她的话像失控的列车般撞进余晖心头。余晖的泪再次夺眶而出，呼吸急促而混乱。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扑进赛蕾斯蒂娅那闪耀的鬃毛中，从未如此渴望感受母亲的羽翼与双蹄的拥抱。她狠狠咬住下唇，艰难地挤出一句：“那……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话一出口，她就立刻后悔了。
赛蕾斯蒂娅的全身随之颤抖，像是极力压抑一声巨大的啜泣。余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该想到。虽然母亲总是擅长掩饰情绪，但一到余晖的事上，她从来控制不住。此刻的赛蕾斯蒂娅，显然正在与自己的情绪作战——而且正在败下阵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说下去。“这……这不是借口……”她轻声道，“但我从没想到你会击倒守卫，然后穿过那面镜子离开……”
“你真的以为我会就那样走出城堡？”余晖惊讶地问道，语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迫切地想知道真相。
“……不。”赛蕾斯蒂娅的声音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她摇着头，“我以为……你会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在三十秒后意识到现实的沉重，然后崩溃大哭，可能制服守卫后跑到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一边喊‘妈妈！妈妈！’一边扑进我怀里……然后我也会彻底崩溃，因为我从来没有办法在你哭成那样的时候保持冷静。我们会抱在一起哭上五分钟，然后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不再彼此愤怒。”
余晖再次怔住。这描述听起来荒唐又煽情，但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太对了。如果那天她没冲向镜子，如果她没有死死抱着怒气不放，她根本撑不到城堡大门前就会转身跑回去，投入那双等着她的羽翼中。
余晖转过身，低头凝视着盘子，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浸湿了那块还没动过的蛋糕。
赛蕾斯蒂娅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哦，余晖……我根本就不该想过要把你送走！我错了，我太错了！我为那一天后悔至今！我为没勇气用那本日记写信给你而道歉；为当你偷暮光的皇冠时，我没勇气亲自面对你而道歉；为暮光回来后告诉我一切时，我依旧没有主动联系你而道歉；我为自己懦弱的沉默而道歉——那让你觉得，只有向暮光求助才能得到回应！你不需要原谅我，也不必理解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只要——只要——就算我不配，请告诉我，你仍然爱我……”
寂静。
赛蕾斯蒂娅的身体彻底僵硬。她吞咽，闭紧双眼，然后慢慢转过身。余晖抬头，只一瞬——便看清了母亲的脸。那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与颈侧，正一滴滴落在胸前。赛蕾斯蒂娅已完全放弃了伪装。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阳公主，而只是一个在自己女儿面前无助、祈求的母亲。那双眼中满是哀求，仿佛她将自己脆弱的世界全交到了余晖蹄下，祈求她不要将它踩碎。
余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当初那本能够让她与母亲跨越时空相连的日记，会被交给暮光。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恐惧。赛蕾斯蒂娅害怕的不是余晖的力量，而是余晖有能力，也有理由，在一瞬间摧毁她最珍视的一切。
赛蕾斯蒂娅哽咽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我闪闪亮的小阳光……”
余晖早已分不清自己的表情。听到那久违的、童年的昵称时，她的心彻底塌陷了。那是她曾经要求母亲不要再叫的名字——因为她早就不是什么“赛蕾斯蒂娅的小雌驹”了。
但她曾是。
而且她永远都会是。
余晖抬起头——不再是带着仇恨的成人，不是被抛弃的少女，也不是愤怒的孩子。她的眼神像一个孤独的小雌驹，渴望有人告诉她，她仍被爱着，她仍然重要。她张开嘴，用那和神情一样脆弱的声音说道：“……妈妈？”
赛蕾斯蒂娅猛地上前，展开双翼与双蹄，将余晖紧紧拥入怀中。
然后相拥而泣。
余晖长叹一口气，表情逐渐平静，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她重新看向韵律，用柔和得多的语气说道：“我是说，‘你是不是该去休息一下？’”
韵律睁开眼，耳朵重新竖起，带着一抹倦意的笑容转过头来。“我试过了，但今天的事太多了。育婴室那边还闹腾着呢——”她仿佛望向一扇想象中的窗外，“……你知道的，我的子民们……”
余晖皱起眉头。“你真的该去睡一会儿。外面那些小马看起来打算彻夜不眠。我怀疑就算刮场暴风雪也赶不走他们。”
“嗯……”
余晖的眉头皱得更深。虽然已经过去许久，但她熟悉韵律这种语气：那种想说什么又犹豫不决，因为她知道余晖听了不会高兴的语气。“‘嗯’什么？”余晖不耐烦地问道，“就算我现在有了当天角兽之后的陆马体力和耐力，我也不可能一直不睡啊！而你，你刚生完孩子还不睡？！”
韵律低下头，用前蹄挠挠鬓角。“当我身边有一匹心碎的小马时，我就很难入睡……尤其那小马还是我在乎的人。”
余晖转头望向厨房门口。“哦……”韵律的话让她的怒气与挫败感一下消散了。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余晖！”韵律摇摇头，坚持道，“你走后，露娜公主可没少跟塞蕾斯蒂娅吵。她完全被蒙在鼓里，对‘被收养的女儿’那件事一无所知。等她把事情全拼起来时，反应可想而知。”
“好吧，可是……”余晖又叹了口气，“主要责任还是在我。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冲，对妈妈发那么大火——”
“你又不是预知未来的预言家。”韵律温柔地说，“要是你早知道她会出现，又有时间准备，肯定会换种方式应对。”
“是啊，”余晖接口道，“那我大概还能想出更毒的词儿，好让她彻底受伤。”她的眉头重新锁紧。
“哦，余晖，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是！可是……”余晖紧闭双眼片刻，“可是我每次跟她说上两句话，气氛就会变糟。我真希望我能哪怕一分钟不那么生气……”
韵律温柔地笑着。“你跟我相处时不就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曾经对你太过分了！”余晖停顿，认真思索自己的话，“当然是比喻意义上的……那时我知道自己完全有错，也真心在道歉。”她郑重地看向韵律。“我现在仍旧为那时的事感到抱歉。我真是个任性又妄想权力的小屁孩，还要你一直忍受我。我真希望自己当年能做个更好的表妹……”
韵律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应：“我也该说声对不起。”
余晖愣了一下。“什么？韵律你根本没做错什么啊……”她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除非我当年真说中了你要‘偷我人生’那一说，那样的话……呃……”她环顾晶莹的四周，“……干得漂亮？”
韵律轻笑：“不，不是那种事……只是——就在将近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才觉得我们之间终于开始相处融洽了。”
余晖皱眉。“那大概是因为那阵子我和妈妈总吵架，你不得不做和事佬。”
韵律点头：“我知道……但至少我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僵。”
“当然，可那时你几乎每天都在劝我们俩别再把自己关进浴室、衣柜之类的地方。”余晖环顾厨房，“我记得有次我还把自己关进了橱柜。”
韵律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我记得那天。塞蕾斯蒂娅躲在零食储藏室里，还在我劝她出来前吃光了大半食物。”
余晖也笑了起来。“那次她藏的地方确实更好。至少最后她还递给我一包吃了一半的咸饼干，算是某种……嗯，道歉吧。”她又皱起眉。“说真的，当时全是我青春期的任性。如果有人该道歉，那也该是我，让你受那么多苦。”
“其实我道歉的并不是那件事。”
“哦？”余晖歪头，“那你在为啥道歉？”
“你走后，我试着跟姑妈谈起你，可是……”
“让我猜，她总能把话题岔开，让你聊到别的事上去？”
韵律点头：“没错，每次都是这样。”
余晖摇摇头。“典型的赛蕾斯蒂娅作风。她是躲事的高手，除非逼到不得不做，否则绝对不会面对问题。”她低下头，声音也轻了。“看来，我就是那个她不愿面对的问题。”
两匹雌驹沉默片刻。韵律终于开口：“我为自己没主动联系你而道歉。”
余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又来一句‘什么？’！这可从来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但……”韵律的笑容有些哀伤，“我至少该在那本日记里写几句话，让你知道还有小马在想你。”
“嗯……我还是觉得那不该是你做的事，”——余晖扮个鬼脸——“不过至少说明，还有一匹小马惦记我。”
韵律摇头：“你可别太早下结论。”
“拜托，韵律！你自己都提到那本日记了！那玩意儿一直在我妈那儿，她随时都能写信给我，但她连试都没试过！”余晖皱眉抬头，“当然我也知道这是双向的……”
“我知道她没写信给你，但你没看到她在你离开后的样子。”
“哦……她是怎么反应的？”
“起初，她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比平常更投入工作，连续几天把所有公务提前完成。”
余晖的耳朵垂了下来。“这是想让我感觉好点吗？”
韵律继续说：“但几天后我们才明白她那样做的原因。她把日程清空后，就把自己锁在寝宫里，拒绝见任何小马。除了升降太阳，她几乎什么也不做。”
余晖默默看着韵律，眼神渐渐柔和。
“其他小马都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我能感觉到。”韵律轻轻按在胸口。“余晖，你的离开，让塞蕾斯蒂娅的心碎得前所未有。”
余晖脸上闪过浓浓的愧疚，随即又被怒气取代。“那——那她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来找我？！”余晖的声音颤抖，音调也拔高了。话一出口，她立刻涨红了脸，意识到自己像个赌气的孩子。
出乎她意料，一只温暖的蹄子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她转头，看到韵律正温柔地望着她。
“我也不知道。”韵律叹道，“我真希望能帮到姑妈，但她从不向任何小马敞开心扉，连我也不例外。”她看向厨房门口。“也许这件事，只有你能亲口去问她。”
余晖闭紧双眼，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深吸几口气，稳住情绪，再度睁眼，望向门口。“你说得对，韵律。如果我想走出这件事，就必须亲自面对她，问清楚。”她再次深呼吸，低声补了一句，“尽管我大概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回避这话题。”
韵律微笑着再次轻拍她的肩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但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做到。”她笑容渐渐扩大，露出牙齿，“要说有哪匹小马能直面恐惧，解决问题，那非你莫属。”
余晖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伸蹄挠了挠后脑勺。“嗯……我最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不过，谢谢你。”她又转向那扇门。“好吧……我想该了结这一切了。”她说着，向前迈出一步。
“哦，还有一件事。”韵律开口。
余晖转身。“什么事，韵律？”
“抱歉，今天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反应太激烈了。你那时候只是想道歉。”
余晖摇摇头。“没关系。我活该那样的反应。毕竟……这些年来你忍受了我亲手，额我是说亲蹄导致那么多恶劣的对待。我本来也没理由期待会有什么不同，只是——”
韵律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把头探到余晖的肩旁，用一只前腿和一侧羽翼环住她。她微微转过脸，在余晖耳边低声道：“我原谅你，”她轻声呢喃，“而且，我真的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余晖死死咬住下唇，情绪瞬间将她将死。她立刻用双蹄和翅膀紧紧回抱住韵律，把脸埋进她的鬃毛里。闷哑的啜泣声从她的口中溢出，她一边哭，一边哽咽地反复低语：“谢谢你……谢谢你……”
“哦，余晖。”韵律眼角含泪，轻轻拍着她的背，“你不用哭的。”
就在这时，通往餐厅的大门突然打开。“喂？——”暮光闪闪推门而入，小龙斯派克紧随其后。“有人在——”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愣住。眼前，余晖正埋首在韵律鬃毛间，泣不成声；韵律则带着有些尴尬的微笑望向新来的两位。
暮光仔细看了看余晖，又抬头对韵律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嘴型无声地比出：“我待会儿再和她谈……”她指了指余晖。
韵律回以微笑并点头示意。
“走吧，斯派克。”暮光低声说道，转身离开餐厅，步入那晶莹巨大的长廊。“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宝宝吧，不然再让萍琪叫起来——”
她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喊叫声从远处传来，回荡在整座水晶城堡中:“太晚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暮光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继续在廊道上小跑。“婴儿房在城堡的另一翼啊！她怎么……”
斯派克耸耸肩。“是萍琪派啊。我还是让脑子别去想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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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熠熠与隙日并肩坐在隙日家的地板上，背靠着背。两只透明高脚杯在他们魔法的光芒中漂浮，杯中半满着深红色的液体。
隙日瞥向旁边近在蹄前的书桌。“你真的穿越过时间？”
星光的独角闪着蔚蓝光芒，她轻轻抬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又将它放正。“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得把你从书桌边拉开的原因。你根本没在专心啊。”
隙日也用黄色魔法托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露出腼腆的笑容。“抱歉，”他指了指满屋的书架，“只是……学习魔法对我来说依然是个习惯。”
“习惯？！”星光不可置信地说道，“我看你整个人生都绕着魔法转！”
隙日又喝了一大口酒。“可那又有什么用……我懂那么多魔法，却施不出绝大多数咒语。”他摇摇头，怅然地望着杯中剩下的红酒。“书上看得再多，也不如亲自去做。你不知道在魔法学校是什么感觉……懂得太多，却什么都做不了……”
星光咬紧牙关，也灌了一口酒。“哼，你也不知道被留下的感觉！然后气到发疯，把整座村子的可爱标志全偷了，又被暮光她们打败！于是穿越时间想报复她们，又被再打败，再被教了友谊课！”星光一口气说完，泪水已从紫晶般的眼中滑落，“可我太害怕别人知道我做过的事，根本交不到朋友！”她擦了擦泪，尴尬地笑道：“对不起，我说得太激动了……”然后把杯子举向隙日。“还要来点酒吗？”
“哦，呃……”隙日赶紧用魔法托起半瓶红酒，试图替她斟满，却因为醉意让瓶子晃晃悠悠。
星光笑着接过，用自己的魔法稳稳托住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再轻轻塞好瓶塞放在地上。“别在意，我才是那个突然开始发疯倾诉人生惨剧的。”
隙日微微一颤：“从我离开你那会儿开始吗？”
星光僵了下。“这个嘛……呃……我的意思是那确实是导火索，但也不能把我的错……或者其中部分全怪到你身上。”
隙日看着墙上的书架，轻声说道：“可我还是很抱歉我们失去了联系。也许要是我那时写封信给你，你可以帮我学魔法，我也能帮你……”
星光扯出一个笑：“让我别变成完全的坏蛋？”
隙日轻笑：“我其实是想说，让你也去魔法学校念书。”
“我知道，我知道！”星光苦笑着喊道，“我就是脑子太轴罢了……”
“但的确，”隙日补充道，“也许我能阻止你强迫别人接受你的意志。”
“直接说‘邪恶’也没关系。”星光抿了口酒。“我知道那是错的。”
隙日轻叹一声。“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自己对你竟然那么重要。”
“没事，”星光缓缓说道，“你那时候还小嘛。你才刚得到可爱标志，一切都太快了。这不怪你。”
“可我至少该写封信，哪怕只是告诉你我还在乎你。”
星光露出半个笑容。“我也可以写信给你啊……也许只是我根本不值得被在乎。”
隙日的眼睛倏然睁大。“星光！别这么说！你那时还只是个小雌驹！”
星光摇头，泪水又涌上眼角。“是啊，一个没人要的小雌驹……没人觉得我值得被喜欢、被做朋友！”她哭着举起前蹄，“他们是对的！我亲手证明他们是对的！我疯了！我去毁了更多小马的生活……”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许你没联系我反而是好事……不然我可能也会毁了你……比如把你也变成像我一样的怪物……”
“星光，我……”隙日叹息一声，干脆仰头喝光了自己的酒。
星光摇头：“不用说了……我知道我就是个失败者，不值得——”
突然，一双前腿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胸口。隙日紧紧地抱住她。
“对我来说，你值得。”
星光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怀里。
隙日继续低声说道：“对不起，我让你孤单那么久，也没写信，也没去找你。虽然我不是什么大魔导师，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小马，但我知道你做过的一切，也真心想和你做朋友。”
星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剧烈跳动。两匹小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泪水仍在她脸上滑落，星光抬起前蹄，轻轻覆在隙日的蹄上，带着微笑低声说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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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深呼吸”，前几次所谓的“最后一次”不过是在练习而已。然后，她推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毫不意外，厨房非常大。稍微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几乎和城堡的其他地方一样，全是由水晶构成。甚至连那些炉灶，看起来也像是用某种更坚固、更不透明的水晶打造的。
余晖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毕竟这可是水晶帝国嘛。她扫视了一圈厨房，很快就找到了目标——赛蕾斯蒂娅。那一头永远闪烁、飘浮不止的彩色鬃毛实在太显眼了。事实上，那鬃毛和尾巴几乎让赛蕾斯蒂娅根本没法玩捉迷藏。
余晖想起那些和母亲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用力摇了摇头，换上坚硬的表情。不行……别一头冲上去哭着道歉！你来这儿是有正事的。而且谁知道她看到你又跑过去像个小雌驹一样，会是什么反应？甚至——她还会在乎吗？
余晖又深吸一口气，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然后朝赛蕾斯蒂娅走去，穿过一排排案台与炉灶。
赛蕾斯蒂娅注意到动静，转过头来。短暂的一瞬间，余晖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紧张的神色，但那匹雪白的公主很快换上了一副端庄、几乎没有表情的面具。
余晖心中一紧——她对这两种表情都太熟悉了。通常，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会太愉快。
“又见面了，余晖烁烁。”赛蕾斯蒂娅语气平稳。她朝面前的桌子一指——一块单层巧克力蛋糕，上面已经切掉几片，用的还是一把晶莹剔透的水晶蛋糕刀。当然，连刀子都是水晶做的。桌上还摆着一叠干净的水晶盘子、几只有残渣的用过的盘子，以及谢天谢地，一小堆金属的叉子。“我刚刚在享用点心，”赛蕾斯蒂娅说道，面前摆着一小块吃到一半的蛋糕，“要不要一起来一点？”
余晖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在她身边坐下。“好吧，行吧。”语气里透着无奈。
赛蕾斯蒂娅的独角闪起金色光芒，切下一小块蛋糕。
“不过，”余晖忽然补了一句，“我也要尝尝你藏在桌子底下的‘好东西’。”
赛蕾斯蒂娅的眼睛猛地睁大，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她的魔法光芒停在半空中，盘子和那块蛋糕也僵在那儿。“你——你在说什么呢？”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只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
余晖抬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度不耐烦的长音：“嗯—————？！”
赛蕾斯蒂娅叹了口气，就像被当场抓到偷吃糖的小雌驹。她把那块蛋糕放到余晖面前。余晖瞥了它一眼，露出半点得意的笑容。果然，赛蕾斯蒂娅的独角又亮起光，一只装满巧克力糖霜的银碗被托上桌，摆在两匹天角兽面前。
两人的独角几乎同时亮起。叉子一同漂浮起来，伸进碗里旋转，叉尖裹上厚厚一层巧克力，如同圆润的糖球。两匹雌驹动作一致，将裹满糖霜的叉子送进嘴里，微微张唇，轻轻咬下。
那熟悉的甜味瞬间唤起余晖心底深处的回忆——那是更单纯的时光。那时候，她最多算是“调皮”，但更多时候，是母亲的“小同谋”。虽然失落与被抛弃的痛楚仍旧潜藏在心中，但这一刻，回忆的温暖足以让她鼓起勇气，说出必须要说的话。
余晖抽出叉子，凝视着眼前的银碗。“我之前说的话……关于你……关于你把别的小马逼到崩溃……我——其实不是说你逼得我去……呃……发疯、试图征服小马国，或者说……你知道的，关于你妹妹那件事……”她话越说越小声，偷偷抬头，希望母亲能读懂她未尽的意思。
赛蕾斯蒂娅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没有作声。
余晖咽了口唾沫，又低头看向碗。“我——我很抱歉，好吗！也许你有时候确实会无意中把别人逼太紧，但……但那并不是让露娜公主或我发疯的原因！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那些事感到愧疚，好吗？！”
赛蕾斯蒂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浪花轻抚着沙滩。她点了点头：“好吧，余晖，我明白。道歉接受。”
余晖抬头，看见那熟悉的笑容，脸不由得发热。她的魔法一闪，叉子猛地插进碗里，舀起一大坨糖霜，一口塞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绽放。那种感觉——太对了……也许……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她真的想那样吗？就这样忘了那些年不曾收到的一封信、被放逐的孤寂，只求时间倒回？
“余晖。”赛蕾斯蒂娅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如春风。她望着自己那块吃到一半的蛋糕，把沾满糖霜的叉子放在盘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太了解你了。”她摇摇头，微笑渐渐带上几分哀伤。“你的一切，都已经深深烙进我的记忆里。所以，告诉我吧，到底是什么让你难过？”
余晖睁开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死死咬着叉子，心口剧烈跳动。不……这事不会就这样过去的。她不确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但愤怒早已压得她无法再忍。
于是她不再忍耐。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余晖怒吼，“你自己猜不出来我在气什么吗？！”
赛蕾斯蒂娅点点头。“是的。你有充分理由生我的气的事太多了，多到我都不忍心一一列举……请不要让我选出哪一件来。”她侧过头，望着旁边那座巨大的水晶炉灶，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余晖被那语气和话语震住了，心口一阵刺痛，仿佛被长矛贯穿。怒火被汹涌的情绪包围，但她仍努力让怒意站在最前方。泪水却早已夺眶而出。“你——你怎么能把我赶出城堡？赶出我的家？！”她的声音哽咽，“你怎么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赛蕾斯蒂娅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回头。她叹息道：“你违背了我的命令，擅自去研究镜子的情报，还偷偷潜入禁书区找你想要的资料——甚至拿了几本满是危险禁咒的书来作点缀。”
余晖努力压下情绪，声音平静得几乎讽刺：“……你非得把这比喻成做蛋糕吗？”
赛蕾斯蒂娅没有回头，但余晖几乎能听到她翻白眼的声音。“我得把《死灵之书》重新放回书架！是那本《死灵之书》！当时你从架上拿下来时，有没有照着咒语念对每一个字？要是没念——”
“我知道啦，妈！”余晖叫道，语气像个被唠叨到麻木的少女。“‘那样会召来骷髅！’我当然念对了！不然坎特洛特早就被亡灵攻陷了！天哪，要是不想让我看那本书，干嘛还要教我那段咒语啊？！”
赛蕾斯蒂娅依旧背对着她，身体微微一僵。“我……我早就想到你可能有一天会偷偷潜进禁书区……我只是希望，至少能减轻你可能造成的伤害。”
“所以你根本不信任我？！”余晖怒吼道。
“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赛蕾斯蒂娅叹了口气，“我一再告诉你暂时别再碰那面镜子的事，可你明知道那些书有多危险！余晖，你当时很危险——以你的天赋和接触到的魔法材料，你完全有能力引发一场足以波及整个小马国的灾难！”
泪水再次从余晖眼中涌出。“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哽咽着，声音几乎破碎，“你权衡了我可能造成的威胁和你作为公主的职责，觉得‘把我放逐掉’对所有小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你有想过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有想过我——我会怎么感觉吗？！”
“我完全知道那会对你造成什么。”
余晖的抽泣戛然而止，连呼吸也停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虽然她一直对赛蕾斯蒂娅的做法心怀怨恨，但她也明白被逐出城堡的缘由。她的指责里夹杂着的怒气，其实掩盖着她心底早就承认的事实：赛蕾斯蒂娅作为统治者，确实有充分理由那样做。余晖知道，把自己留在城堡里是个祸患。她几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曾差点带着被洗脑的军队发动战争。但…她从未想过，赛蕾斯蒂娅会——不，她从未设想过，自己记忆中唯一能称之为母亲的雌驹会承认这一点，她明知道那会让自己心碎，却还是选择那样做。
她怎么能明白那一切——却依然那样做？！
她怎能？
她怎敢？！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余晖胸口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悲伤，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情绪能如此猛烈。
似乎察觉到了余晖的情绪，赛蕾斯蒂娅轻声继续道：“我知道那会让你有多痛苦。没有一天我不在想自己亲手把你送走——那一刻一定让你的心碎得和我一样。我无论怎么劝自己那是为了小马国的安危，都依然无法原谅自己。即便只有一点点，我也恨自己，恨那天做下的决定。”
她的话像失控的列车般撞进余晖心头。余晖的泪再次夺眶而出，呼吸急促而混乱。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扑进赛蕾斯蒂娅那闪耀的鬃毛中，从未如此渴望感受母亲的羽翼与双蹄的拥抱。她狠狠咬住下唇，艰难地挤出一句：“那……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话一出口，她就立刻后悔了。
赛蕾斯蒂娅的全身随之颤抖，像是极力压抑一声巨大的啜泣。余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该想到。虽然母亲总是擅长掩饰情绪，但一到余晖的事上，她从来控制不住。此刻的赛蕾斯蒂娅，显然正在与自己的情绪作战——而且正在败下阵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说下去。“这……这不是借口……”她轻声道，“但我从没想到你会击倒守卫，然后穿过那面镜子离开……”
“你真的以为我会就那样走出城堡？”余晖惊讶地问道，语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迫切地想知道真相。
“……不。”赛蕾斯蒂娅的声音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她摇着头，“我以为……你会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在三十秒后意识到现实的沉重，然后崩溃大哭，可能制服守卫后跑到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一边喊‘妈妈！妈妈！’一边扑进我怀里……然后我也会彻底崩溃，因为我从来没有办法在你哭成那样的时候保持冷静。我们会抱在一起哭上五分钟，然后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不再彼此愤怒。”
余晖再次怔住。这描述听起来荒唐又煽情，但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太对了。如果那天她没冲向镜子，如果她没有死死抱着怒气不放，她根本撑不到城堡大门前就会转身跑回去，投入那双等着她的羽翼中。
余晖转过身，低头凝视着盘子，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浸湿了那块还没动过的蛋糕。
赛蕾斯蒂娅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哦，余晖……我根本就不该想过要把你送走！我错了，我太错了！我为那一天后悔至今！我为没勇气用那本日记写信给你而道歉；为当你偷暮光的皇冠时，我没勇气亲自面对你而道歉；为暮光回来后告诉我一切时，我依旧没有主动联系你而道歉；我为自己懦弱的沉默而道歉——那让你觉得，只有向暮光求助才能得到回应！你不需要原谅我，也不必理解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只要——只要——就算我不配，请告诉我，你仍然爱我……”
寂静。
赛蕾斯蒂娅的身体彻底僵硬。她吞咽，闭紧双眼，然后慢慢转过身。余晖抬头，只一瞬——便看清了母亲的脸。那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与颈侧，正一滴滴落在胸前。赛蕾斯蒂娅已完全放弃了伪装。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阳公主，而只是一个在自己女儿面前无助、祈求的母亲。那双眼中满是哀求，仿佛她将自己脆弱的世界全交到了余晖蹄下，祈求她不要将它踩碎。
余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当初那本能够让她与母亲跨越时空相连的日记，会被交给暮光。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恐惧。赛蕾斯蒂娅害怕的不是余晖的力量，而是余晖有能力，也有理由，在一瞬间摧毁她最珍视的一切。
赛蕾斯蒂娅哽咽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我闪闪亮的小阳光……”
余晖早已分不清自己的表情。听到那久违的、童年的昵称时，她的心彻底塌陷了。那是她曾经要求母亲不要再叫的名字——因为她早就不是什么“赛蕾斯蒂娅的小雌驹”了。
但她曾是。
而且她永远都会是。
余晖抬起头——不再是带着仇恨的成人，不是被抛弃的少女，也不是愤怒的孩子。她的眼神像一个孤独的小雌驹，渴望有人告诉她，她仍被爱着，她仍然重要。她张开嘴，用那和神情一样脆弱的声音说道：“……妈妈？”
赛蕾斯蒂娅猛地上前，展开双翼与双蹄，将余晖紧紧拥入怀中。
然后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