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尼尔独自坐在寝室里，新换的床铺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她漫不经心地咬着血袋的边角，暗红的液体在透明包装里微微晃动。
还好早上把冷藏箱挪到了衣柜……
她瞥了眼重新放回床底的银色箱子，箱体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吸完最后一口，她利落地处理好空袋，动作熟练得像完成过千百次。
窗外的云层渐渐变厚，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该怎么面对天琴？
维尼尔用蹄尖轻叩桌面，节奏杂乱无章。
无数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又都被一一否决。
猜不透……
完全猜不透她的来意。
最终，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钴蓝色的鬃毛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颤动。
见机行事吧。
只要……
保持冷静就好。
千万不能再发癫了。
这个念头像咒语般在心底重复。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维尼尔深吸一口气，蹄子搭在门把上时微微发凉。
“好久不见，天琴。”
门外的薄荷色小马浑身一颤，金色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犹豫、忐忑、期待，唯独没有预想中的怨恨。
她浅青色的鬃毛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蹄子不安地摩挲着地面。
还好……
她看起来并不记得那件事。
维尼尔太阳镜后的红眸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旧友。
天琴的可爱标记——那架精致的竖琴——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维尼尔引导着天琴进入寝室，蹄子在门锁上不着痕迹地一勾。
轻微的“咔嗒”声淹没在天琴的脚步声里。
天琴环视着这个昏暗的空间：两张单马床，紧闭的浴室门，严丝合缝的遮光窗帘。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一线金色，像把裁纸刀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略显阴暗的环境让天琴胸口发闷。
“我没打扰到你吧？”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的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蹄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画着圈，浅青色的鬃毛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透明。
“没课时我基本都待在寝室。”维尼尔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过抱歉，我这里没有茶饮招待。”
“不用麻烦！”天琴急忙摇头，鬃毛间的白色条纹随之晃动，“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她的目光游移着，“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如你所见。”维尼尔摊开前蹄，示意这个整洁的房间。
天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你……不恨我吗？”
“恨你？”维尼尔微微歪头，太阳镜滑落几分。
“恨我当时和其他小马一样……”天琴的蹄子紧紧攥住裙摆，“眼睁睁看着你被孤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维尼尔看到天琴金色的眼眸里泛起水光，对方正用尽全力不让眼泪落下。
这个倔强的模样，和记忆中那个为练不好琴而咬嘴唇的小马驹重叠在一起。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维尼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阳镜后的红眸注视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天琴，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多么讽刺啊……
该道歉的明明是我。
在她的眼中，那枚竖琴可爱标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维尼尔想起多年前，就是这双蹄子，曾为她弹奏过无数安慰的旋律。
像你这样的好小马……
本该离我这样的怪物远一点的。
真不愧是你啊，天琴。
像你这么好的小马竟然会是我曾经的朋友。
这真是我的幸运，
也是我的不幸。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维尼尔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们都被同一个噩梦折磨——只不过一个在愧疚没能保护朋友，一个在恐惧伤害朋友。
我早该想到的……
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无数话语在喉间翻滚——
是你从未放弃我
是我推开了你
该道歉的是我
可最终，维尼尔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开合，像搁浅的鱼。
太阳镜后的红眸剧烈闪烁，却发不出声音。
真相会摧毁这一切……
如果她知道那天的真相……
这份愧疚会变成什么？
恐惧如潮水漫上心头。
维尼尔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旧友，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往前一步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张开前蹄，给了天琴一个近乎笨拙的拥抱。
钴蓝色的鬃毛擦过对方湿润的脸颊，这个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学习如何拥抱。
多可笑啊……
连真诚相拥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蹄子悬在天琴背后，既不敢收紧，也不敢放开，仿佛怀抱的不是挚友，而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影。
“别哭了。”维尼尔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蹄子生涩地拍着天琴颤抖的背脊，“都过去了。”
天琴将脸深深埋进那片雪白色的绒毛里。
维尼尔的体温比常马低得多，但此刻对她而言，这份微凉却比任何温暖都更令小马安心。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就浸湿了维尼尔胸前的毛发，在月光般的毛色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真、真的很抱歉……”天琴抽噎着，声音闷在对方怀里，“谢谢你……还愿意安慰我……”
断断续续的啜泣在密闭的寝室里回荡，幸好厚重的门板与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声响。
维尼尔僵硬的拥抱渐渐软化，她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像个幼驹的旧友，太阳镜后的红眸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这个念头在心底翻滚，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只是更用力地收紧了前蹄，任由对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皮毛。
维尼尔的目光掠过天琴暴露在眼前的脖颈，意外地发现往常那种刺痛般的渴求并未出现——或许是因为刚补充过血液，又或许是此刻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盖过了本能。
当天琴终于从她怀中抬起头时，维尼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泪痕在那张薄荷色的脸上纵横交错，金色眼眸还泛着水光。
“对不起，我太失态了……”天琴用蹄背抹着脸，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不是你的错。”维尼尔轻声回应，蹄子悬在半空，犹豫着是否该为对方拭泪。
“那……”天琴突然抓住她的前蹄，眼中的期待亮得刺眼，“我们能重新做朋友吗？”
维尼尔的呼吸再次一滞。
那双泪眼朦胧的金眸正死死盯着她，仿佛她的回答就是最后的审判。
她能感觉到天琴的蹄子在微微发抖，好像随时会因一个“不”字而崩溃。
不能再逃避了。
维尼尔深吸一口气，太阳镜下的红眸闪过一丝决然。
“暂时……还不行。”
这句话像把利刃，瞬间刺得天琴低下头去。
金色眼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新的泪珠已在睫毛上凝结。
就在天琴即将再次崩溃的瞬间，维尼尔突然摘下太阳镜。
钴蓝色的鬃毛随着前倾的动作滑落肩头，她抬起前蹄，轻轻托起天琴的下巴。
“天琴心弦，”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确定要和我做朋友吗？”
两双眼睛在咫尺之间对视——一双如熔金般澄澈，一双似血月般妖异。
天琴的瞳孔微微扩大，被那片漩涡般的绯红彻底吸引，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维尼尔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脉搏，正透过相触的皮毛传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狠狠抽痛，但红眸中的星芒仍在缓缓流转，如同蓄势待发的潮汐。
“看着我的眼睛，”维尼尔的声音突然带上某种韵律，血色瞳孔中泛起诡异的波纹，“找回你遗忘的真相。”
天琴的眼神瞬间涣散，金色眼眸倒映着那两轮妖异的红月。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蛾，完全沉浸在那片血色漩涡中。
维尼尔的瞳孔骤然收缩，红光如闪电般掠过。
天琴的呼吸随之停滞，四肢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当维尼尔猛然闭眼切断联系时，天琴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般踉跄后退。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阴暗的琴房……
不受控制跪下的双膝……
舌尖想要触及的雪白蹄尖……
以及最后……
那双充满血泪的红眼睛……
这些画面让天琴浑身发抖，她瞪大的金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混乱。
完全呆住了呢……
需要……再加把劲，
让她说出实话。
不过也不能压迫太狠了……
维尼尔在心底盘算着，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
她微微眯起红眸，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让那对尖锐的獠牙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血色眼眸紧锁着不断后退的天琴，直到对方纤弱的背脊贴上冰冷的墙面。
“我亲爱的……心弦~”她将气息轻轻吹进天琴的耳朵，满意地感受到那具身体瞬间的颤栗。
薄荷色的耳朵在她唇边剧烈抖动，像受惊的蝶翼。
维尼尔不急不缓地沿着天琴的颈线游移，鼻尖轻蹭过每一寸战栗的肌肤。
她的前蹄温柔地梳理着那绺带有白色条纹的鬃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工艺品。
最终停留在动脉处的鼻息突然加重，让天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停留。
“难道……”她的唇几乎贴上那跳动的血管，“你在害怕我吗？”
这句话轻得像声叹息，却重若千钧。
天琴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绯红眼眸。
维尼尔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如同夜幕降临前最后的黄昏。
天琴的背脊抵上冰凉的墙角，眼前这个熟悉的“朋友”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鬃毛间的白色条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投降的白旗。
维尼尔微微歪头的动作让银蓝色鬃毛滑落肩头，露出那双完全睁开的、不再掩饰的红眸——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危险光芒。
完全是看待猎物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那抹猩红瞳孔中闪烁的，分明是玩弄食物的兴味。
怪物……
这个词汇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天琴混乱的脑海。
记忆中的蓝白色小马驹与眼前这个危险的捕食者在天琴脑海中不断重叠又分离，如同打碎的镜子映出无数矛盾的碎片。
她只能紧咬下唇，用颤抖的沉默作为回答。
但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至。
维尼尔的气息突然远离，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天琴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鼓面上的重锤。
好像……演过头了？
维尼尔懊恼地退到床边，钴蓝色鬃毛垂落遮住半边脸庞。
确实演过头了……
她看着蜷缩在墙角的那团薄荷色身影，前蹄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现在完全僵住了……
本该是试探性的恐吓，却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维尼尔轻叹一声，血色眼眸中的锋芒渐渐软化，变回平日那种沉静的暗红。
得给她点时间……
虽然……可能已经搞砸了。
得给她一条退路。
维尼尔慵懒地坐在床沿，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血色眼眸却暗了几分：“别这么害怕嘛~”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我可是很尊重你的选择哦。”
随着一个夸张的摆蹄动作，通往自由的道路彻底敞开：“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她歪着头，钴蓝色鬃毛滑落肩头，“不过……走了就别再回来咯？这算是我最后的体贴了~”
维尼尔的远离，让天琴的心跳逐渐慢下来。
记忆的迷雾逐渐散去，童年时那个躲在琴房角落的蓝白色身影，与眼前这个故作轻佻的吸血鬼渐渐重合。
她看见小小维尼尔哭着说“对不起”的模样，看见那双红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孤独。
“如果……”天琴的声音很轻，依旧有些发抖，“我要留下来呢？”
留下？
维尼尔的红眸在昏暗房间里骤然亮起，像两盏被点亮的血色灯笼。
她以近乎优雅的步伐再次逼近，尖锐的犬齿轻擦过天琴的耳廓。
“那我只好……”她的声音如同融化的蜜糖，甜腻中带着危险，“好好品尝你了。”冰凉的鼻尖沿着天琴的颈动脉游走，“你的血闻起来……比记忆中更甜美了。”
天琴能感觉到对方刻意加重的呼吸拂过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维尼尔的声音陡然转冷：“要是敢逃……我就折断你的四肢。”
但这个残忍的宣言却带着奇怪的颤音。
快啊！
说出你真正的想法！
维尼尔在心底嘶吼着，表面却依然挂着危险的微笑。
她的唇几乎贴上那跳动的血管：
“如果觉得恶心……就趁现在滚吧。”她的声音突然沙哑，“这是我最后的仁慈了。”
这句话像把双刃剑，既刺向天琴，也划开她自己结痂的伤口。
血色眼眸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无论审判结果如何，都好过这漫长的猜疑。
天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倔强地昂起头，薄荷色鬃毛间的白色条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那么现在——”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倔强的看着维尼尔，“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食物？猎物？还是……”
金色眼眸直视那双妖异的红瞳：
“……朋友？”
这个问题像记直蹄，打得维尼尔险些破功。
她仓皇地别过脸，钴蓝色鬃毛垂落成帘，遮住瞬间动摇的表情。
再抬头时，轻佻的面具已重新戴好，可尾音那丝颤抖出卖了她。
“这取决于你哦，我亲爱的天琴~”
她注视着眼前明明双腿发抖却仍挺直脊背的天琴，某种久违的期待在胸腔疯狂滋长。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天琴？
你又会怎么定义我呢？
是怪物？
是捕食者？
还是……朋友？
这个无声的疑问在空气中震颤。
“我留下。”
天琴的回答快得超出预料。
她突然闭上眼睛，薄荷色的脖颈在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维尼尔唇边。
这个献祭般的姿势让房间里的时间仿佛静止。
寝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
维尼尔浑身紧绷起来，
……
她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血香。
……
她感受到了动脉在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节奏。
……
但更令她战栗的，是天琴睫毛上未干的泪珠，和那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嘴角。
……
然而在如此场景下，
维尼尔却……
笑了
她笑了，
颤抖着笑了，
嘴角快咧到耳根，但却没有笑声传出。
……
她闭上红眸，像是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
随后她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伸出蹄子，轻轻将天琴凑近的脸推开，然后在天琴惊讶的眼神中晃晃悠悠地走向床铺，一头栽进柔软的床垫里。
“谢谢你，天琴。”她的声音像是闷在枕头里，一只前蹄横搭在眼睛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谢谢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
天琴愣在原地，金色眼眸瞪得滚圆。
她刚刚明明已经做好被咬的准备了，结果对方突然就……躺下了？
薄荷色的蹄子迟疑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确认上面没有多出两个血洞。
“你……”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慢慢靠近维尼尔的脸，“该不会是在哭吧？”
“才没有！”维尼尔像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来，钴蓝色鬃毛炸成一团，“装成那种轻浮样很累的好吗！”她的耳朵尖泛起可疑的红色，“别、别靠这么近啊！”
天琴眨了眨眼睛，金色眸子里的困惑渐渐转为恍然：“所以刚才那些……都是演的？那为什么我的记忆……”
她的确感到不解——那些涌入脑海的片段太过真实，明显是她遗忘的过去。
而眼前这个维尼尔前后的变化是那么的……反差。
毕竟……前后形象的差异简直判若两马。
“能力是真的，”维尼尔推了推重新戴好的太阳镜，声音里还带着点颤音，“我现在确实……不太正常。你可以理解为吸血鬼蛊惑人心的小把戏。”
“那这个呢？”天琴突然伸出蹄子，轻轻点了点维尼尔露出的尖牙。
“嘶——当然也是真的！”维尼尔慌忙后仰，“你走了我还得专门花时间去磨平它们……”
天琴开始绕着维尼尔缓缓踱步，薄荷色的鬃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尽管心中仍存有一丝抗拒，她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方才那番逼迫并非出自对方的真实意愿。
她那审视般的目光让维尼尔浑身不自在，钴蓝色的尾巴局促地来回扫过床单。
“别看了！”维尼尔终于忍不住抗议，再次摘下太阳镜，“除了眼睛和牙齿，其他都和普通小马没两样！”
天琴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
的确，无论怎么看，维尼尔的外表都与寻常小马无异——甚至那副性格，似乎也一如既往地……正常？
她原本还在担心，这一切会不会只是眼前这个……“怪物”的某种恶趣味。
但此刻维尼尔眼中流露出的真诚，却显得如此真实，难以伪装。
她的脸庞渐渐与天琴记忆中的那张小脸重合——那抹羞涩，那片绯红……
怎么看，都像极了当年逗弄小维尼尔时，她脸上浮现的赧然。
天琴略带迟疑地问道：“所以当初那场病，其实是让你变成了……吸血鬼？”
“大概吧……不过说成‘诅咒’可能更贴切？我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真正的吸血鬼，总之最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维尼尔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了一些。
“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当然知道……”
天琴一时间有些无语。
她忽然想起当初维尼尔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她还记得那位温和的雌驹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如果维尼尔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请你多包容她……她只是……可能只是太过敏感了。”
当时的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我对不起维尼尔啊！
我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怎么能抛弃朋友！
我是个糟糕的小马！
与此同时，天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蹄尖，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其实直到最近，她才真正回想起维尼尔这位幼时的玩伴。
在她回忆起这件事时，一种若隐若现的违和感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越是努力回忆，这份违和感就越是强烈。
而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源于内心深处的自责——
自责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会选择放弃朋友；
自责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会那样轻易动怒；
自责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显得如此冷漠。
直到此刻，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原来那份违和感，源自记忆的缺失。
而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
见天琴移开视线、久久不语，维尼尔有些迟疑地轻声问道：“那个……你还在害怕吗？”
她心中忐忑不安，担心真相会让眼前的小马选择转身离开。
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这样也好……至少她没有当场逃离。
这已经比预想中好太多了，不是吗？
我还在奢望什么呢？
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仍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
“对不起，天琴。真的对不起，天琴心弦。”
“如果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伤害到了你，我愿再次郑重道歉。并且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承诺。”
“我不奢求你相信我、接纳我，只恳求你……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如果你仍然感到害怕，我会主动与你保持距离。你不必担心我会纠缠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失控……也许你不相信，但我其实……从未真正失控过。”
“真的……从来没有……”
天琴回过神来，金色的眼眸静静望向维尼尔那双红眸……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对方快要哭出来了。
她不由得温和地笑了笑：“不，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说着，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维尼尔的肩膀，“别这样垂头丧气的啦，笑一个嘛。而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你……真的不害怕我吗？”维尼尔原本并没有那么难过，可听到天琴的话，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天琴认真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依然带着盈盈笑意：“要说完全不怕，那肯定是骗你的……但也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再说了，和吸血鬼做朋友——听起来不是挺酷的吗？”
维尼尔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种仿佛能填满整个胸膛的暖意……
她只在父母那里感受过。
天琴依旧带着笑意，打趣地说道：“话说回来，我刚才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害怕吗？为什么你总问这个问题？难道这是吸血鬼的某种执念——非要吓到一匹小马才肯满足？”
维尼尔知道天琴试图靠开玩笑开导自己，她也很快平复了内心的波动。
毕竟……她早已习惯这样安抚自己的情绪。
她也笑了起来，这回笑得……很正常。
自然而轻盈。
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回应着天琴的玩笑：“因为你脸上……还留着泪痕呢。”
“啊？这也能算吗？”天琴一边整理着鬃毛，一边笑着说道，“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比起害怕，更多的应该是惊讶吧。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和‘生病’之前几乎一模一样。本来还以为你会变成什么‘问题少女’呢……结果不还是挺正常的嘛。”她的语气里带着怀念，却又忽然转为调侃，“虽然刚才演得那么——”
维尼尔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白色的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不是那样的……那都是装出来的，我平时没那么轻佻……其实我一直都挺正常的……至少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天琴并没有听清，但她并不打算追问。
看着维尼尔这副模样，天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看起来，不是可爱多了吗？
她转了转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抹带着危险气息的微笑：“话说……如果刚才我真的选择转身就跑，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维尼尔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钴蓝色的鬃毛也随着她不安地晃动。她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能……能不说这个吗？”
“你觉得呢？”天琴向前逼近一步，得寸进尺，眯起的金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老实交代。”
“好啦好啦！别、别这样看我了……我说实话！”维尼尔像是投降般指了指房门，蓝色的鬃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门其实早就被我反锁了……”在天琴笑意越来越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如果你真的坚持要走……我至少……得让你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最后半句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维尼尔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尖尖的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前面说的那些……什么打断四肢啊……”她的蹄子不安地摩挲着床单，“都是吓唬你的……我怎么可能真的……”
天琴突然俯身逼近，薄荷色的鬃毛垂落在维尼尔肩头。
在极近的距离里，维尼尔能清晰看见对方金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慌张的、褪去所有伪装的自己。
“所以，”天琴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你宁愿当个恶棍，也不愿承认自己还在乎？”
见天琴没有生气的迹象，维尼尔彻底摆烂，像滩液体般重新瘫回床上。
蓝色鬃毛散乱地铺在床单上，活像只被雨淋透的猫咪。
“好吧好吧……”她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我承认我很在乎你……”前蹄随意地挥了挥，“我也很害怕的好吗？”
维尼尔索性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继续道：
“要是你真觉得不解气……”她的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腔调，“现在就可以打断我的四肢……”一只前蹄懒洋洋地指了指，“看着我在那儿像坨烂泥一样蠕动……”
还是来了吗？
这迟来的拷打！
来自友谊的拷打！
我一定要坚持住！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哦对了，别把骨头碾太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然得躺三个小时才能好……”
这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某种别扭的撒娇。
天琴看着床上摊开的“吸血鬼饼”，金色眼眸中的那一丝不安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温柔。
“话说……你一直都这样想的吗，还是……因为奥塔维亚？”
维尼尔突然停止了夸张的表演，缓缓坐直身体。
“第一个主动靠近怪物的小马……”她的声音轻柔得出奇，“总是特别的。”
“如果没有她……”维尼尔的蹄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我可能会直接选择让你忘记我。”
天琴的金色眼眸微微睁大，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那她知道你……”
“她还不知道——”维尼尔突然又倒回床上，开始像条搁浅的鱼般来回翻滚，“啊啊啊我不敢说！万一吓到这位贵族大小姐怎么办！”她把自己闷在枕头里，“你是除了我父母外第一个知道的。拜托，帮我保守秘密，先别告诉她。”
被子被踢成一团，维尼尔顶着乱糟糟的鬃毛抬起头：“毕竟，要是处理不好……我还得让她也忘记，我不想再对任何小马那么做了。”她的红眸闪过一丝忧虑，“她还是个贵族，身份复杂，搞不好我可能还得连夜搬出中心城……”
天琴看着依旧在床上打滚的维尼尔，突然笑出声来：“你的精神状态一直都这么……活泼吗？”
维尼尔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对方在偷笑后，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她用魔法抓起羽毛枕砸向天琴：“才不是！平时都很正常的好吗！”
蓝色鬃毛随着激动的动作上下翻飞，“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知情的，我当然要——”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她小声嘀咕：“虽然偶尔确实会不太稳定……”
“嗯？”这回天琴倒是听清楚了，她用魔法接住枕头，单边眉毛高高扬起，“比如？”
“啊！你听到了？”维尼尔像只受惊的猫般炸毛，前蹄不安地绞在一起，“就……情绪激动时……思维会有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跑偏……”
“比如……”维尼尔的蹄子不安地摩挲着床单，“有时候会躲在房间最暗的角落，觉得自己是只该长蘑菇的怪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坦白什么见不得马的秘密。
“或者……”她突然用前蹄捂住脸，“突然中二病发作，觉得‘全世界都该变成吸血鬼’什么的……”
“不过！”维尼尔猛地抬起头，“我发誓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起码表现出来应该是正常的！”
“我其实很好奇……”天琴的金色眼眸闪烁着促狭的光，蹄子撑着下巴凑近，“你真的没有过……那种嗜血的渴望吗？”
维尼尔的耳尖瞬间充血，变成粉红色：“我、我一般都保持距离！”她的前蹄慌乱地在空中比划着，“就算偶尔有……也都能控制住……”
说到这，奥塔维亚优雅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她紫色的眼眸，她优雅的可爱标记，她深灰色的柔顺鬃毛，还有那个夜晚无意间窥见的、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脖颈线条……
“偶尔有是指……”天琴突然眯起眼睛，“难道是奥塔维亚？”她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快说！你平时都是怎么意淫她的？”
“才不是意淫！”维尼尔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就是偶尔控制不住阴暗的想法而已！”
天琴不依不饶地扯开被子：“比如呢？有多阴暗？”
被逼到角落的吸血鬼蜷成一团，声音细若蚊蝇：“就……觉得自己好肮脏……而她又那么优雅、那么温柔……”钴蓝色鬃毛几乎要把整张脸遮住，“幻想过就算真的咬了她……她也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想过当她的宠物……戴着项圈……只要能被温柔抚摸……”
抬头看见天琴震惊的表情，维尼尔瞬间炸毛：“别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我啊！”
“这还不是意淫？！”天琴的金色眼眸瞪得滚圆。
“我能怎么办！”维尼尔自暴自弃地大喊，“情绪激动时根本控制不住想法啊！再说我又没真的做什么！”
“好好好……”天琴憋着笑举蹄投降，“你是‘被迫’胡思乱想的~”
还没等维尼尔松口气，天琴又坏笑着凑近：“最后一个问题~”她的气息拂过对方通红的耳尖，“我的血闻起来……真的很香吗？”
“够了！”维尼尔猛地跳起来，钴蓝色鬃毛炸开，“我连新鲜血液都没尝过好吗！”她的声音带着羞愤，“一直都是用血袋的！”
天琴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她拖长音调，“原来是个处~”
这句话像记暴击，让维尼尔彻底僵住。
她的红眸瞪得滚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活像只煮熟的螃蟹。
“啊！我要咬死你！”维尼尔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却被天琴一枕头拍在脸上。
“谁让你刚才戏弄我~”天琴笑着又补了一记。
羽毛在空中飞舞，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像幼驹般打闹着。
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蓝色和薄荷色的鬃毛纠缠在一起。
“所以……”维尼尔喘着气问道，“为什么突然来音乐学院找我？”
天琴望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你知道暮光闪闪吗？”
“那位新晋的友谊公主？”维尼尔歪着头，红色的眼眸中带着困惑。
“嗯。”天琴轻轻点头，“我亲眼见证了她与旧友和解……”她的声音渐渐柔软，“那时候我就想起了你……”
金色的眼眸转向维尼尔：“但记忆里总有种违和感……”蹄子不自觉地按住胸口，“最近，我一直在为当初的‘背叛’自责。”
维尼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有没有想过……”天琴突然转头直视她，“如果当初我就能接受真实的你呢？”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金色的眼眸再次和血色的眼眸对上。
“我想过……”维尼尔的声音轻得像声叹息，“但那时候的我，连自己都无法控制。”钴蓝色鬃毛随着摇头的动作摆动，“我不能冒险让秘密泄露。”
两位小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维尼尔深吸一口气：“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天琴。”
天琴的蹄子轻轻抚过她蓝色的鬃毛：“这些年……很辛苦吧？”
“也许吧……”维尼尔突然笑起来，声音轻快得不像话，“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
是啊……
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
“带我逛逛校园怎么样？”
“才不要……校园无聊死了……”
……
“那我再多待会儿？”
“不行！奥塔维亚快回来了！”
……
“那出去散步总可以吧？”
“不要——！我就要烂在床上！”
……
她漫不经心地咬着血袋的边角，暗红的液体在透明包装里微微晃动。
还好早上把冷藏箱挪到了衣柜……
她瞥了眼重新放回床底的银色箱子，箱体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吸完最后一口，她利落地处理好空袋，动作熟练得像完成过千百次。
窗外的云层渐渐变厚，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该怎么面对天琴？
维尼尔用蹄尖轻叩桌面，节奏杂乱无章。
无数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又都被一一否决。
猜不透……
完全猜不透她的来意。
最终，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钴蓝色的鬃毛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颤动。
见机行事吧。
只要……
保持冷静就好。
千万不能再发癫了。
这个念头像咒语般在心底重复。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维尼尔深吸一口气，蹄子搭在门把上时微微发凉。
“好久不见，天琴。”
门外的薄荷色小马浑身一颤，金色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犹豫、忐忑、期待，唯独没有预想中的怨恨。
她浅青色的鬃毛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蹄子不安地摩挲着地面。
还好……
她看起来并不记得那件事。
维尼尔太阳镜后的红眸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旧友。
天琴的可爱标记——那架精致的竖琴——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维尼尔引导着天琴进入寝室，蹄子在门锁上不着痕迹地一勾。
轻微的“咔嗒”声淹没在天琴的脚步声里。
天琴环视着这个昏暗的空间：两张单马床，紧闭的浴室门，严丝合缝的遮光窗帘。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一线金色，像把裁纸刀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略显阴暗的环境让天琴胸口发闷。
“我没打扰到你吧？”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的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蹄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画着圈，浅青色的鬃毛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透明。
“没课时我基本都待在寝室。”维尼尔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过抱歉，我这里没有茶饮招待。”
“不用麻烦！”天琴急忙摇头，鬃毛间的白色条纹随之晃动，“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她的目光游移着，“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如你所见。”维尼尔摊开前蹄，示意这个整洁的房间。
天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你……不恨我吗？”
“恨你？”维尼尔微微歪头，太阳镜滑落几分。
“恨我当时和其他小马一样……”天琴的蹄子紧紧攥住裙摆，“眼睁睁看着你被孤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维尼尔看到天琴金色的眼眸里泛起水光，对方正用尽全力不让眼泪落下。
这个倔强的模样，和记忆中那个为练不好琴而咬嘴唇的小马驹重叠在一起。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维尼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阳镜后的红眸注视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天琴，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多么讽刺啊……
该道歉的明明是我。
在她的眼中，那枚竖琴可爱标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维尼尔想起多年前，就是这双蹄子，曾为她弹奏过无数安慰的旋律。
像你这样的好小马……
本该离我这样的怪物远一点的。
真不愧是你啊，天琴。
像你这么好的小马竟然会是我曾经的朋友。
这真是我的幸运，
也是我的不幸。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维尼尔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们都被同一个噩梦折磨——只不过一个在愧疚没能保护朋友，一个在恐惧伤害朋友。
我早该想到的……
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无数话语在喉间翻滚——
是你从未放弃我
是我推开了你
该道歉的是我
可最终，维尼尔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开合，像搁浅的鱼。
太阳镜后的红眸剧烈闪烁，却发不出声音。
真相会摧毁这一切……
如果她知道那天的真相……
这份愧疚会变成什么？
恐惧如潮水漫上心头。
维尼尔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旧友，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往前一步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张开前蹄，给了天琴一个近乎笨拙的拥抱。
钴蓝色的鬃毛擦过对方湿润的脸颊，这个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学习如何拥抱。
多可笑啊……
连真诚相拥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蹄子悬在天琴背后，既不敢收紧，也不敢放开，仿佛怀抱的不是挚友，而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影。
“别哭了。”维尼尔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蹄子生涩地拍着天琴颤抖的背脊，“都过去了。”
天琴将脸深深埋进那片雪白色的绒毛里。
维尼尔的体温比常马低得多，但此刻对她而言，这份微凉却比任何温暖都更令小马安心。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就浸湿了维尼尔胸前的毛发，在月光般的毛色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真、真的很抱歉……”天琴抽噎着，声音闷在对方怀里，“谢谢你……还愿意安慰我……”
断断续续的啜泣在密闭的寝室里回荡，幸好厚重的门板与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声响。
维尼尔僵硬的拥抱渐渐软化，她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像个幼驹的旧友，太阳镜后的红眸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这个念头在心底翻滚，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只是更用力地收紧了前蹄，任由对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皮毛。
维尼尔的目光掠过天琴暴露在眼前的脖颈，意外地发现往常那种刺痛般的渴求并未出现——或许是因为刚补充过血液，又或许是此刻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盖过了本能。
当天琴终于从她怀中抬起头时，维尼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泪痕在那张薄荷色的脸上纵横交错，金色眼眸还泛着水光。
“对不起，我太失态了……”天琴用蹄背抹着脸，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不是你的错。”维尼尔轻声回应，蹄子悬在半空，犹豫着是否该为对方拭泪。
“那……”天琴突然抓住她的前蹄，眼中的期待亮得刺眼，“我们能重新做朋友吗？”
维尼尔的呼吸再次一滞。
那双泪眼朦胧的金眸正死死盯着她，仿佛她的回答就是最后的审判。
她能感觉到天琴的蹄子在微微发抖，好像随时会因一个“不”字而崩溃。
不能再逃避了。
维尼尔深吸一口气，太阳镜下的红眸闪过一丝决然。
“暂时……还不行。”
这句话像把利刃，瞬间刺得天琴低下头去。
金色眼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新的泪珠已在睫毛上凝结。
就在天琴即将再次崩溃的瞬间，维尼尔突然摘下太阳镜。
钴蓝色的鬃毛随着前倾的动作滑落肩头，她抬起前蹄，轻轻托起天琴的下巴。
“天琴心弦，”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确定要和我做朋友吗？”
两双眼睛在咫尺之间对视——一双如熔金般澄澈，一双似血月般妖异。
天琴的瞳孔微微扩大，被那片漩涡般的绯红彻底吸引，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维尼尔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脉搏，正透过相触的皮毛传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狠狠抽痛，但红眸中的星芒仍在缓缓流转，如同蓄势待发的潮汐。
“看着我的眼睛，”维尼尔的声音突然带上某种韵律，血色瞳孔中泛起诡异的波纹，“找回你遗忘的真相。”
天琴的眼神瞬间涣散，金色眼眸倒映着那两轮妖异的红月。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蛾，完全沉浸在那片血色漩涡中。
维尼尔的瞳孔骤然收缩，红光如闪电般掠过。
天琴的呼吸随之停滞，四肢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当维尼尔猛然闭眼切断联系时，天琴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般踉跄后退。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阴暗的琴房……
不受控制跪下的双膝……
舌尖想要触及的雪白蹄尖……
以及最后……
那双充满血泪的红眼睛……
这些画面让天琴浑身发抖，她瞪大的金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混乱。
完全呆住了呢……
需要……再加把劲，
让她说出实话。
不过也不能压迫太狠了……
维尼尔在心底盘算着，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
她微微眯起红眸，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让那对尖锐的獠牙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血色眼眸紧锁着不断后退的天琴，直到对方纤弱的背脊贴上冰冷的墙面。
“我亲爱的……心弦~”她将气息轻轻吹进天琴的耳朵，满意地感受到那具身体瞬间的颤栗。
薄荷色的耳朵在她唇边剧烈抖动，像受惊的蝶翼。
维尼尔不急不缓地沿着天琴的颈线游移，鼻尖轻蹭过每一寸战栗的肌肤。
她的前蹄温柔地梳理着那绺带有白色条纹的鬃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工艺品。
最终停留在动脉处的鼻息突然加重，让天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停留。
“难道……”她的唇几乎贴上那跳动的血管，“你在害怕我吗？”
这句话轻得像声叹息，却重若千钧。
天琴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绯红眼眸。
维尼尔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如同夜幕降临前最后的黄昏。
天琴的背脊抵上冰凉的墙角，眼前这个熟悉的“朋友”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鬃毛间的白色条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投降的白旗。
维尼尔微微歪头的动作让银蓝色鬃毛滑落肩头，露出那双完全睁开的、不再掩饰的红眸——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危险光芒。
完全是看待猎物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那抹猩红瞳孔中闪烁的，分明是玩弄食物的兴味。
怪物……
这个词汇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天琴混乱的脑海。
记忆中的蓝白色小马驹与眼前这个危险的捕食者在天琴脑海中不断重叠又分离，如同打碎的镜子映出无数矛盾的碎片。
她只能紧咬下唇，用颤抖的沉默作为回答。
但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至。
维尼尔的气息突然远离，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天琴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鼓面上的重锤。
好像……演过头了？
维尼尔懊恼地退到床边，钴蓝色鬃毛垂落遮住半边脸庞。
确实演过头了……
她看着蜷缩在墙角的那团薄荷色身影，前蹄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现在完全僵住了……
本该是试探性的恐吓，却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维尼尔轻叹一声，血色眼眸中的锋芒渐渐软化，变回平日那种沉静的暗红。
得给她点时间……
虽然……可能已经搞砸了。
得给她一条退路。
维尼尔慵懒地坐在床沿，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血色眼眸却暗了几分：“别这么害怕嘛~”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我可是很尊重你的选择哦。”
随着一个夸张的摆蹄动作，通往自由的道路彻底敞开：“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她歪着头，钴蓝色鬃毛滑落肩头，“不过……走了就别再回来咯？这算是我最后的体贴了~”
维尼尔的远离，让天琴的心跳逐渐慢下来。
记忆的迷雾逐渐散去，童年时那个躲在琴房角落的蓝白色身影，与眼前这个故作轻佻的吸血鬼渐渐重合。
她看见小小维尼尔哭着说“对不起”的模样，看见那双红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孤独。
“如果……”天琴的声音很轻，依旧有些发抖，“我要留下来呢？”
留下？
维尼尔的红眸在昏暗房间里骤然亮起，像两盏被点亮的血色灯笼。
她以近乎优雅的步伐再次逼近，尖锐的犬齿轻擦过天琴的耳廓。
“那我只好……”她的声音如同融化的蜜糖，甜腻中带着危险，“好好品尝你了。”冰凉的鼻尖沿着天琴的颈动脉游走，“你的血闻起来……比记忆中更甜美了。”
天琴能感觉到对方刻意加重的呼吸拂过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维尼尔的声音陡然转冷：“要是敢逃……我就折断你的四肢。”
但这个残忍的宣言却带着奇怪的颤音。
快啊！
说出你真正的想法！
维尼尔在心底嘶吼着，表面却依然挂着危险的微笑。
她的唇几乎贴上那跳动的血管：
“如果觉得恶心……就趁现在滚吧。”她的声音突然沙哑，“这是我最后的仁慈了。”
这句话像把双刃剑，既刺向天琴，也划开她自己结痂的伤口。
血色眼眸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无论审判结果如何，都好过这漫长的猜疑。
天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倔强地昂起头，薄荷色鬃毛间的白色条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那么现在——”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倔强的看着维尼尔，“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食物？猎物？还是……”
金色眼眸直视那双妖异的红瞳：
“……朋友？”
这个问题像记直蹄，打得维尼尔险些破功。
她仓皇地别过脸，钴蓝色鬃毛垂落成帘，遮住瞬间动摇的表情。
再抬头时，轻佻的面具已重新戴好，可尾音那丝颤抖出卖了她。
“这取决于你哦，我亲爱的天琴~”
她注视着眼前明明双腿发抖却仍挺直脊背的天琴，某种久违的期待在胸腔疯狂滋长。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天琴？
你又会怎么定义我呢？
是怪物？
是捕食者？
还是……朋友？
这个无声的疑问在空气中震颤。
“我留下。”
天琴的回答快得超出预料。
她突然闭上眼睛，薄荷色的脖颈在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维尼尔唇边。
这个献祭般的姿势让房间里的时间仿佛静止。
寝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
维尼尔浑身紧绷起来，
……
她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血香。
……
她感受到了动脉在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节奏。
……
但更令她战栗的，是天琴睫毛上未干的泪珠，和那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嘴角。
……
然而在如此场景下，
维尼尔却……
笑了
她笑了，
颤抖着笑了，
嘴角快咧到耳根，但却没有笑声传出。
……
她闭上红眸，像是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
随后她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伸出蹄子，轻轻将天琴凑近的脸推开，然后在天琴惊讶的眼神中晃晃悠悠地走向床铺，一头栽进柔软的床垫里。
“谢谢你，天琴。”她的声音像是闷在枕头里，一只前蹄横搭在眼睛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谢谢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
天琴愣在原地，金色眼眸瞪得滚圆。
她刚刚明明已经做好被咬的准备了，结果对方突然就……躺下了？
薄荷色的蹄子迟疑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确认上面没有多出两个血洞。
“你……”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慢慢靠近维尼尔的脸，“该不会是在哭吧？”
“才没有！”维尼尔像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来，钴蓝色鬃毛炸成一团，“装成那种轻浮样很累的好吗！”她的耳朵尖泛起可疑的红色，“别、别靠这么近啊！”
天琴眨了眨眼睛，金色眸子里的困惑渐渐转为恍然：“所以刚才那些……都是演的？那为什么我的记忆……”
她的确感到不解——那些涌入脑海的片段太过真实，明显是她遗忘的过去。
而眼前这个维尼尔前后的变化是那么的……反差。
毕竟……前后形象的差异简直判若两马。
“能力是真的，”维尼尔推了推重新戴好的太阳镜，声音里还带着点颤音，“我现在确实……不太正常。你可以理解为吸血鬼蛊惑人心的小把戏。”
“那这个呢？”天琴突然伸出蹄子，轻轻点了点维尼尔露出的尖牙。
“嘶——当然也是真的！”维尼尔慌忙后仰，“你走了我还得专门花时间去磨平它们……”
天琴开始绕着维尼尔缓缓踱步，薄荷色的鬃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尽管心中仍存有一丝抗拒，她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方才那番逼迫并非出自对方的真实意愿。
她那审视般的目光让维尼尔浑身不自在，钴蓝色的尾巴局促地来回扫过床单。
“别看了！”维尼尔终于忍不住抗议，再次摘下太阳镜，“除了眼睛和牙齿，其他都和普通小马没两样！”
天琴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
的确，无论怎么看，维尼尔的外表都与寻常小马无异——甚至那副性格，似乎也一如既往地……正常？
她原本还在担心，这一切会不会只是眼前这个……“怪物”的某种恶趣味。
但此刻维尼尔眼中流露出的真诚，却显得如此真实，难以伪装。
她的脸庞渐渐与天琴记忆中的那张小脸重合——那抹羞涩，那片绯红……
怎么看，都像极了当年逗弄小维尼尔时，她脸上浮现的赧然。
天琴略带迟疑地问道：“所以当初那场病，其实是让你变成了……吸血鬼？”
“大概吧……不过说成‘诅咒’可能更贴切？我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真正的吸血鬼，总之最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维尼尔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了一些。
“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当然知道……”
天琴一时间有些无语。
她忽然想起当初维尼尔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她还记得那位温和的雌驹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如果维尼尔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请你多包容她……她只是……可能只是太过敏感了。”
当时的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我对不起维尼尔啊！
我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怎么能抛弃朋友！
我是个糟糕的小马！
与此同时，天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蹄尖，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其实直到最近，她才真正回想起维尼尔这位幼时的玩伴。
在她回忆起这件事时，一种若隐若现的违和感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越是努力回忆，这份违和感就越是强烈。
而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源于内心深处的自责——
自责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会选择放弃朋友；
自责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会那样轻易动怒；
自责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显得如此冷漠。
直到此刻，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原来那份违和感，源自记忆的缺失。
而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
见天琴移开视线、久久不语，维尼尔有些迟疑地轻声问道：“那个……你还在害怕吗？”
她心中忐忑不安，担心真相会让眼前的小马选择转身离开。
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这样也好……至少她没有当场逃离。
这已经比预想中好太多了，不是吗？
我还在奢望什么呢？
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仍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
“对不起，天琴。真的对不起，天琴心弦。”
“如果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伤害到了你，我愿再次郑重道歉。并且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承诺。”
“我不奢求你相信我、接纳我，只恳求你……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如果你仍然感到害怕，我会主动与你保持距离。你不必担心我会纠缠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失控……也许你不相信，但我其实……从未真正失控过。”
“真的……从来没有……”
天琴回过神来，金色的眼眸静静望向维尼尔那双红眸……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对方快要哭出来了。
她不由得温和地笑了笑：“不，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说着，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维尼尔的肩膀，“别这样垂头丧气的啦，笑一个嘛。而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你……真的不害怕我吗？”维尼尔原本并没有那么难过，可听到天琴的话，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天琴认真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依然带着盈盈笑意：“要说完全不怕，那肯定是骗你的……但也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再说了，和吸血鬼做朋友——听起来不是挺酷的吗？”
维尼尔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种仿佛能填满整个胸膛的暖意……
她只在父母那里感受过。
天琴依旧带着笑意，打趣地说道：“话说回来，我刚才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害怕吗？为什么你总问这个问题？难道这是吸血鬼的某种执念——非要吓到一匹小马才肯满足？”
维尼尔知道天琴试图靠开玩笑开导自己，她也很快平复了内心的波动。
毕竟……她早已习惯这样安抚自己的情绪。
她也笑了起来，这回笑得……很正常。
自然而轻盈。
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回应着天琴的玩笑：“因为你脸上……还留着泪痕呢。”
“啊？这也能算吗？”天琴一边整理着鬃毛，一边笑着说道，“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比起害怕，更多的应该是惊讶吧。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和‘生病’之前几乎一模一样。本来还以为你会变成什么‘问题少女’呢……结果不还是挺正常的嘛。”她的语气里带着怀念，却又忽然转为调侃，“虽然刚才演得那么——”
维尼尔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白色的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不是那样的……那都是装出来的，我平时没那么轻佻……其实我一直都挺正常的……至少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天琴并没有听清，但她并不打算追问。
看着维尼尔这副模样，天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看起来，不是可爱多了吗？
她转了转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抹带着危险气息的微笑：“话说……如果刚才我真的选择转身就跑，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维尼尔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钴蓝色的鬃毛也随着她不安地晃动。她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能……能不说这个吗？”
“你觉得呢？”天琴向前逼近一步，得寸进尺，眯起的金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老实交代。”
“好啦好啦！别、别这样看我了……我说实话！”维尼尔像是投降般指了指房门，蓝色的鬃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门其实早就被我反锁了……”在天琴笑意越来越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如果你真的坚持要走……我至少……得让你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最后半句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维尼尔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尖尖的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前面说的那些……什么打断四肢啊……”她的蹄子不安地摩挲着床单，“都是吓唬你的……我怎么可能真的……”
天琴突然俯身逼近，薄荷色的鬃毛垂落在维尼尔肩头。
在极近的距离里，维尼尔能清晰看见对方金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慌张的、褪去所有伪装的自己。
“所以，”天琴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你宁愿当个恶棍，也不愿承认自己还在乎？”
见天琴没有生气的迹象，维尼尔彻底摆烂，像滩液体般重新瘫回床上。
蓝色鬃毛散乱地铺在床单上，活像只被雨淋透的猫咪。
“好吧好吧……”她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我承认我很在乎你……”前蹄随意地挥了挥，“我也很害怕的好吗？”
维尼尔索性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继续道：
“要是你真觉得不解气……”她的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腔调，“现在就可以打断我的四肢……”一只前蹄懒洋洋地指了指，“看着我在那儿像坨烂泥一样蠕动……”
还是来了吗？
这迟来的拷打！
来自友谊的拷打！
我一定要坚持住！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哦对了，别把骨头碾太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然得躺三个小时才能好……”
这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某种别扭的撒娇。
天琴看着床上摊开的“吸血鬼饼”，金色眼眸中的那一丝不安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温柔。
“话说……你一直都这样想的吗，还是……因为奥塔维亚？”
维尼尔突然停止了夸张的表演，缓缓坐直身体。
“第一个主动靠近怪物的小马……”她的声音轻柔得出奇，“总是特别的。”
“如果没有她……”维尼尔的蹄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我可能会直接选择让你忘记我。”
天琴的金色眼眸微微睁大，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那她知道你……”
“她还不知道——”维尼尔突然又倒回床上，开始像条搁浅的鱼般来回翻滚，“啊啊啊我不敢说！万一吓到这位贵族大小姐怎么办！”她把自己闷在枕头里，“你是除了我父母外第一个知道的。拜托，帮我保守秘密，先别告诉她。”
被子被踢成一团，维尼尔顶着乱糟糟的鬃毛抬起头：“毕竟，要是处理不好……我还得让她也忘记，我不想再对任何小马那么做了。”她的红眸闪过一丝忧虑，“她还是个贵族，身份复杂，搞不好我可能还得连夜搬出中心城……”
天琴看着依旧在床上打滚的维尼尔，突然笑出声来：“你的精神状态一直都这么……活泼吗？”
维尼尔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对方在偷笑后，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她用魔法抓起羽毛枕砸向天琴：“才不是！平时都很正常的好吗！”
蓝色鬃毛随着激动的动作上下翻飞，“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知情的，我当然要——”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她小声嘀咕：“虽然偶尔确实会不太稳定……”
“嗯？”这回天琴倒是听清楚了，她用魔法接住枕头，单边眉毛高高扬起，“比如？”
“啊！你听到了？”维尼尔像只受惊的猫般炸毛，前蹄不安地绞在一起，“就……情绪激动时……思维会有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跑偏……”
“比如……”维尼尔的蹄子不安地摩挲着床单，“有时候会躲在房间最暗的角落，觉得自己是只该长蘑菇的怪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坦白什么见不得马的秘密。
“或者……”她突然用前蹄捂住脸，“突然中二病发作，觉得‘全世界都该变成吸血鬼’什么的……”
“不过！”维尼尔猛地抬起头，“我发誓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起码表现出来应该是正常的！”
“我其实很好奇……”天琴的金色眼眸闪烁着促狭的光，蹄子撑着下巴凑近，“你真的没有过……那种嗜血的渴望吗？”
维尼尔的耳尖瞬间充血，变成粉红色：“我、我一般都保持距离！”她的前蹄慌乱地在空中比划着，“就算偶尔有……也都能控制住……”
说到这，奥塔维亚优雅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她紫色的眼眸，她优雅的可爱标记，她深灰色的柔顺鬃毛，还有那个夜晚无意间窥见的、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脖颈线条……
“偶尔有是指……”天琴突然眯起眼睛，“难道是奥塔维亚？”她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快说！你平时都是怎么意淫她的？”
“才不是意淫！”维尼尔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就是偶尔控制不住阴暗的想法而已！”
天琴不依不饶地扯开被子：“比如呢？有多阴暗？”
被逼到角落的吸血鬼蜷成一团，声音细若蚊蝇：“就……觉得自己好肮脏……而她又那么优雅、那么温柔……”钴蓝色鬃毛几乎要把整张脸遮住，“幻想过就算真的咬了她……她也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想过当她的宠物……戴着项圈……只要能被温柔抚摸……”
抬头看见天琴震惊的表情，维尼尔瞬间炸毛：“别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我啊！”
“这还不是意淫？！”天琴的金色眼眸瞪得滚圆。
“我能怎么办！”维尼尔自暴自弃地大喊，“情绪激动时根本控制不住想法啊！再说我又没真的做什么！”
“好好好……”天琴憋着笑举蹄投降，“你是‘被迫’胡思乱想的~”
还没等维尼尔松口气，天琴又坏笑着凑近：“最后一个问题~”她的气息拂过对方通红的耳尖，“我的血闻起来……真的很香吗？”
“够了！”维尼尔猛地跳起来，钴蓝色鬃毛炸开，“我连新鲜血液都没尝过好吗！”她的声音带着羞愤，“一直都是用血袋的！”
天琴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她拖长音调，“原来是个处~”
这句话像记暴击，让维尼尔彻底僵住。
她的红眸瞪得滚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活像只煮熟的螃蟹。
“啊！我要咬死你！”维尼尔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却被天琴一枕头拍在脸上。
“谁让你刚才戏弄我~”天琴笑着又补了一记。
羽毛在空中飞舞，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像幼驹般打闹着。
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蓝色和薄荷色的鬃毛纠缠在一起。
“所以……”维尼尔喘着气问道，“为什么突然来音乐学院找我？”
天琴望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你知道暮光闪闪吗？”
“那位新晋的友谊公主？”维尼尔歪着头，红色的眼眸中带着困惑。
“嗯。”天琴轻轻点头，“我亲眼见证了她与旧友和解……”她的声音渐渐柔软，“那时候我就想起了你……”
金色的眼眸转向维尼尔：“但记忆里总有种违和感……”蹄子不自觉地按住胸口，“最近，我一直在为当初的‘背叛’自责。”
维尼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有没有想过……”天琴突然转头直视她，“如果当初我就能接受真实的你呢？”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金色的眼眸再次和血色的眼眸对上。
“我想过……”维尼尔的声音轻得像声叹息，“但那时候的我，连自己都无法控制。”钴蓝色鬃毛随着摇头的动作摆动，“我不能冒险让秘密泄露。”
两位小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维尼尔深吸一口气：“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天琴。”
天琴的蹄子轻轻抚过她蓝色的鬃毛：“这些年……很辛苦吧？”
“也许吧……”维尼尔突然笑起来，声音轻快得不像话，“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
是啊……
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
“带我逛逛校园怎么样？”
“才不要……校园无聊死了……”
……
“那我再多待会儿？”
“不行！奥塔维亚快回来了！”
……
“那出去散步总可以吧？”
“不要——！我就要烂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