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的幽灵公主(初翻)

~ 第三幕 ~ 36 ~图书馆里的幽灵裁缝

第 10 章
9 个月前
翻译:jazspid
 


 ✲ ✲ ✲ 


You’ve got it all
You lost your mind in the sound
There’s so much more, you can reclaim your crown
You’re in control
Rid of the monsters inside your head
Put all your faults to bed
You can be King again.
 
尽在掌握
勿为繁音所惑
前途广阔
必将夺回王座
困顿可脱
只要驱逐心魔
你本来无一错
请重临王国
 
——歌曲《King》歌词


 ✲ ✲ ✲ 


 
 


远远的,远远的,越过木精狼的领地与大片的荆棘,越过被植被吞没的小屋与会在夜里发光的树木,在无尽之森的最深处,有一棵古老的橡树,坐落在一个正圆形的凹坑里。
 
若有小马路过此地,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这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森林中的又一处古怪风景罢了。他们多会耸耸肩,然后继续赶路。但如果他们驻足观察片刻,就会发现此地有些蹊跷。
 
如果他们走到凹坑边缘,就会看见橡树的树干上有一扇窗户。如果他们来到橡树前,就会发现地上有一扇活板门。如果他们顺着楼梯下去,就会来到一条最不寻常的隧道。
 
数以百计的纸片贴在洞壁上,或新或旧,有的是画作,有的是鼓励的话语。有的明显出于幼驹之蹄,有的则带有成年马的笔触。墙壁被这些作品覆盖,只露出一处隐隐发光的黑墙,阻断了继续探索的道路。
 
然而除了墙上的纸,探索者还会有别的发现。
 
十几个墨水瓶摆在墙边,全都落满尘土。有的早已干涸,也不知道是谁因何故要将墨水瓶遗留在此地。这些墨水瓶连成一线,指向最后一件稀奇物品。
 
一件叠放整齐的斗篷,上面印着三颗钻石。一枚便签被大头针固定在上面,便签上写着的是不知是谁要给谁的寄语:
 
*为你,千千万万遍。*<1>
 
<1>出自小说《追风筝的人》
 


 ✲ ✲ ✲ 


 
一只天角兽坐在图书馆里,她的两眼黑洞洞的,毫无生气。她就这么呆看着飘浮在面前的书本。她试过,或者说她体内的魔法试过,把这些书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但由于书上的保护魔法,实现不了。
 
总之,日子过得很无聊。而且已经过了很久。
 
那公主还是没有来夺回她对身体的控制权。她自然赢不了,但是她试都没有试一次也太扫兴了吧。可悲的灵魂,可耻的退却。没意思,但她就是这样,对吧?
 
愚蠢的小公主哟。
 
没有谁爱她,没有谁需要她。她自己也明白。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活该。事实是现在的状况就是她想要的结果:瑞瑞离开了,不会因她遇到危险,不用沉溺于她带来的心伤,这不就够了吗?就这样就最好。不会再错。没有小马会再因为自己而受伤害。夺回身体干什么?给自己的只有苦难。
 
“啧啧啧啧。”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眉头微皱。她看了一圈但谁都没看到。
 
“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就杵在那,你都不知道你站了多少天吧。”
 
她把头转回她的书。
 
“看着简直可怜。”
 
“啵”的一声,一只邪龙马出现在她面前。她却不太惊讶,就这么麻木地看着他。她有知觉,内心却是一潭死水,就连这样都不能让她反抗。
 
她扭头不再看他,继续观察她的书本,继续尝试把书变成鼻涕。也行那样能让那公主起点反应。
 
“有没有搞错?你甚至不想打我?”他又飘到她面前。他看起来挺生气,倒是不无聊。他在她耳朵前打了个响指,说:“瑞瑞回来啦!”
 
她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
 
“我去,提她都不好使?”他自言自语。他飘回去,叉着手,看向旁边,仿佛这里还有别马似的。“这下不好办了,是不是?”
 
她站起来走开,穿过一排排书架,路过地上的枕头,走到一张乱七八糟的写字台前。也许这里有好玩的吧,之前懒得来看一眼。
 
“你要装看不见我?”他跟了过来。“以前你无视我我懂,可是现在你的身体中可是有我的一部分了啊!而且你不用像凡马那样被吃喝拉撒睡困扰,你怎么能不谢我!真是的,太伤我感情了!”
 
她没回话,翻看着桌上的纸张——是叫相片吗?她凑近些,看见两匹小马睡在一起的图片,身体的部分写满了字。[未对照原文!]那只粉红色的小马看起来有点意思,但吸引她注意力的还是睡在她旁边的白色独角兽。
 
她知道那是谁。
 
她的心底泛起波纹。
 
好久没有感受到心痛了。那小公主知道她们是谁,她们就是被她亲自拒之门外的小马啊。
 
“你也知道,这就是你的错。”无序继续说,听上去有些恼怒。“你们两个都有份,暮光和我的魔法。我的计划本来那么顺利,然后她心态突然崩了,然后你就突然上了她的身!不过说回来,你们两个中有一个本来就擅长搞砸事情。”
 
她不回话,继续翻看着照片。那只独角兽又出现了,这次和那三只幼驹一起,幼驹个个都打扮成公主的模样。
 
波澜渐起,心痛更甚。那小公主想扭头,不看,把这些记忆掩埋。都是因为她,如今这些回忆变了味,只剩下心痛。然而天角兽没有扭头。幼稚的小公主才没有资格逃避呢。
 
“行吧,无聊死啦。”他大声说。“真不知道瑞瑞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
 
她的耳朵又抖了下。随着心痛转为怒火,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哼了一声。“话说回来,她那样浅薄的小马,应该就是爱慕虚荣吧。而你哟,没人爱的可怜虫,就这么上了她的钩啊。一个愿打,一个——咿!”他跳到一旁,一道魔法差点就打中了她。
 
她一蹄砸在写字台上,发出呻吟。她怒目圆睁,竭力把头转向他的方向,牙咬得硌铮铮响。
 
“无……序……”
 
“暮暮!”他高兴起来。“你回来啦!所以说你还是在乎她的呀!真感动死我了呢!”
 
暮光闪闪公主又发出一阵呻吟。她的神智摇摇欲坠,混沌魔法时刻等着其落入魔爪。一幕瑞瑞的影像停留在她的脑海,但盘踞在她全身的魔法冲动着,于是更多的记忆被翻出来。
 
“在你闯入我的生活之前,我很好啊,瑞瑞!”*
 
又一阵魔力冲动,暮光感到混沌魔法的利爪似乎要把自己的心智撕成碎片。
 
“无序的报复是让你回来找我。”*
 
她再次呻吟。她打心眼里希望自己别再看到这些记忆,因为心痛,钻心剜骨。她想继续睡下去,睡到地老天荒。因为她伤害了瑞瑞,她就是十恶不赦。
 
“好啦,好啦,放开她!我还得和她聊会儿呢!”
 
又一股魔力冲动盖过了她的意识,而后这股魔力冲出了她的身体。反冲力让她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撞进了桌子。她尖叫了一声。
 
“欢迎回到没被附身者的世界!”无序宣告,飘到她头上。“你感觉——咿!”他又躲开一道魔法,天角兽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真是的!就不能让我一个邪龙马安安静静地欺负一只天角兽吗?”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生气了。“你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他眨了下眼。“尊敬的公主,您这里就没剩下什么我能拿走的啦!”
 
“还不是因为你!”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付出了那么多就这?!”无序把一只爪子按在胸口上。“我什么都没做啊!和以前一样,我可没有犯错!是你把从图书馆赶出去的,难道你忘了不成?”
 
暮光沉默了。
 
没有。
 
她忘不了。他的魔法没有那么仁慈,她始终保持了一点神智清醒。
 
他笑了。“我就说嘛。”他身子往后仰,叉着双手,摇头叹气。“你这个可怜虫,瑞瑞已经很久没有到图书馆来了,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暮光没有说话。
 
瑞瑞离开了,这是暮光的杰作,也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对那独角兽亲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遇见她比被囚禁在图书馆里一千年还要糟糕。
 
都结束了,是不是?
 
就像这样。她如愿以偿。她一直以来害怕的变成了现实:瑞瑞并没有因为诅咒等外部因素被迫离开,而是因为暮光自己。
 
真是一语成谶呢。
 
“你来干什么?”她问,每一个字都透着苦涩,也散发着心伤。她好想念瑞瑞。被混沌魔法附身的每一秒钟她都想着瑞瑞。她想现在就见到她,可她不在。
 
“你赢了,无序。”她站起身走开,回到她由书本和书架搭成的监牢。“滚啊。”
 
“就这?”他还跟在她屁股后边不走。“你和被我的魔法附身的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啊!你确定你摆脱它的控制了?很多情况我都能玩得转,暮暮,但可不能没有感情哇。”
 
暮光皱着眉头。他的话就是放屁。看来这一切都是个游戏罢了,一直以来都是,而她居然蠢到参与其中。
 
“看到你这样我好难受哦,暮暮,”他还不闭嘴。“尤其是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要把你弄出去,”
 
“她错了——”她把话咽下去。现在可算清静了,除了她和无序以外谁都没有。现在她总算没有力气把这场无聊的游戏继续下去。“无所谓了。”
 
“好可怜的瑞瑞哟,”无序无病呻吟,还缠着他不放。“她爱着你,你怎么回报的她?躲着她,拒之千里之外。为了你,她就算下地狱也在所不辞啊!”他打了个响指,变出一个瑞瑞的木偶,后腿被木精狼的木偶咬住。“而且,她差点就去了那里。”
 
她站起来,展开双翼。“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她强忍着泪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瑞瑞现在安全了。我把她关在门外就是为了她平平安安。见不到你,见不到我,不被这场噩梦困扰。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受到伤害,没有小马会再受到威胁。”
 
他咧起嘴。“哦?你就是这样想的么?”
 
“别,无序?!放过她!”她扯着嗓子喊道,因为他忽然消失不见。“无序!你敢!”
 
“暮暮,暮暮,暮暮!”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我才不打算害她呢!事实上,我是想帮你哩!”
 
“我不要你的帮助!”她回道,并传送到书架上,想找到他的踪迹。“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
 
而后他就出现在她面前,脸都要贴上了。“你爱她,对不对?”
 
暮光退后一步,紧咬着牙关。她的角亮起来。“你不许靠近——”
 
“我还正寻思着呢,你知不知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打断她的话,飘了回去,并发出一声叹息。“你们俩,一个是智力低下的幽灵公主,还患有英雄情节;一个是资质平平的独角兽,却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成为救世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他轻易躲过一道魔法光束。
 
“然后我就发现了故事中的悲剧,暮暮!”他继续说,还用手捂着胸口。“你太过沉溺于自责,直到她死了那天你也出不去啊!这算个什么结局?!”他一拍双手。“然后我就想到了一个妙招!”他阴险地咧起嘴,像狼一样。“告诉我,公主,你有没有听过‘时装店里的幽灵裁缝’的传说?”
 
暮光的双眼睁大了。“不要。”
 
“就要哦。”
 
“不,求你了!”她大喊着,恳求着。她冲上前,想要拽住无序,但只能看着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她大惊失色。“**无序!住手!**”
 
“再见了暮光!”他出现在屏障的另一侧,向她招手。“我会告诉瑞瑞你等不及要见到她啦,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俩才有一个获得自由!”
 
“不要!”
 
她传送到屏障前,一次次地撞上去,又一次次被弹开。
 
“不要这样!放过她!无序?!无序!”
 
她踉跄着,椎心之痛贯穿胸膛。她无法离开,无法打破屏障。她茫然失措,但如果她不做些什么,她做梦都没想过的恐怖场面就会成为现实。
 
她感到眩晕。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她头晕目眩,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瑞瑞就要变成幽灵被永远囚禁起来,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钅——
 
不。
 
不再是了。
 
她猛转身,目光在图书馆里搜寻,她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虽然她打不破屏障,虽然她逃不出去,但也许她能发出一条信息……
 
*项链。*
 
如果瑞瑞的心里还有她,她就还有这个选择。公主在上啊,她希望她还在乎她,否则她们都危在旦夕。
 
她冲进书架之间,试图把被附身期间的记忆碎片拼接起来。书架一个接一个飘起来,但下面空无一物。她脸上的皱纹加深了。
 
“不,不,不,不!”她高喊着,猛地停下。她索性一股劲把所有书架都飘起来,总算看见远处微弱的粉色亮光。
 
她们的连接仍然未断,即使……
 
她让项链飞来,启动了通信术式。所有的书架掉在地上,书籍散落一地。
 
“快接啊,快接啊,快接啊,”她催了又催,等待那头的独角兽的回音的时间像一辈子一样漫长。她把项链摔在地上,胸膛一起一伏。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恐惧淹没了她的理智。
 
既如此。
 
如果瑞瑞不能救她自己,那么暮光只得替她把自己救出来了。
 
她跑过东倒西歪的书架,一直跑到图书馆的入口。她跳起来,落在一张翻倒的桌子旁。
 
“好!好!”她喊出声,飞快地绕起圈子。“一、瑞瑞没有回复我,因此她要么是正在与无序战斗,要么就是把项链放错了地方。二、瑞瑞说无序告诉她说是我给屏障提供的能量。科学实验表明朝它大喊不是将它打破的关键。三、在我被上身之前,屏障不是黑色的,说明能量来源是迷宫中的混沌魔法,说明瑞瑞是对的。四、在我告诉瑞瑞我想要自由并且我很内疚的时候,混沌傀儡出现了,说明它的行为与我的情绪有关。五、考虑到——”
 
她顿住了,因为她总算注意到地上干涸的墨水蹄印。
 
她看了看她的蹄,发现马蹄和前腿上都沾着墨水。
 
原来如此。
 
“五、被混沌魔法附身时我会回到正常的世界线。”她笑了。“那么解决方案?”
 
**咔嚓!**
 
“嘿迷宫!”她传送到楼下,冲着迷宫大喊。她张开翅膀从无序的迷宫上方飞过。“这就是你全部的实力了吗?!”
 
在下方,迷宫活了过来,发出嘶嘶声。黄色的魔法包裹着迷宫,许多书架飞起来,又重重砸在地上。
 
“摆弄几个书架子?就这样?听瑞瑞说,彩虹瀑布那里的混沌魔法能变出一整条瀑布来!月影镇那里的混沌魔法影响了那里的小马几百年!”暮光故意气它。她叉起双臂,扬起眉毛。“你呢?你就算附在我身上,也没有把几本破书变成鼻涕!怪不得无序都觉得无聊!”
 
一声爆响过后,混沌魔法开始聚拢,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于是她笑得更开了。混沌傀儡在她下方沸腾着,涌动着,逐渐成形,最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她,冲她咆哮着。
 
她的角闪动一下,召来了一整套《无畏天马历险记得》。在这个图书馆里,只有这么几本书没有受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魔咒保护。
 
“哦,还有。”
 
她的角又闪动一下,全部五本书变成了绿色粘液,一股脑倒在混沌傀儡身上。傀儡怒不可遏,发出一声怪叫,然后向她扑来。
 
**咔嚓!**
 
她闪现到屏障跟前。如她所料,屏障在魔法的作用下破碎,不断爆鸣着。又一声巨响撼动图书馆。她猛回头,看见混沌傀儡已经从地上冒了出来,它对她怒目而视,像是要把她杀了。然而它却没有发动进攻。
 
它在等她先行动吗?
 
于是,暮光的勇气消了一半。
 
无序可不会再回来了。如果她被上身,没有小马会来解救她。如果她是错的,就像找错了元素,就像愚弄了无序,就像……
 
她咬紧牙关。如果她是错的……
 
她也情愿冒这个风险。
 
她点亮独角,把项链瞬移过来。她又一次启动通信术式,混沌傀儡发出尖利的叫声向她扑来。她摔倒在屏障上,混沌魔法直抵她心灵最深处。
 
痛彻心扉。
 
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语形容这种她的灵魂被夺取的感受了。她的意识拼死抵抗着外来入侵者,坚守对身体的控制权。她拥有的一切都被剥离: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机、每一丝自我意识,而另一个想法强行插入她的大脑。
 
*我罪有应得。*
 
又一阵魔力脉冲过去。她的意识试图抓住什么作为支点,但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维持通信术式。
 
*我救不了她,我谁都救不了,我甚至救不了自己。*
 
又一阵波动,痛楚和她的自我都渐渐消退。她是对的,这一切全都是她的错,她再也见不到公主们了,还有孩子们,还有朋友们,还有瑞瑞。
 
瑞瑞。
 
又一下剧痛贯穿她的心。现在她唯一能想的就是瑞瑞,想自己有多么对不起她,想她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平平安安。于是在她仅存的意志支持下,通信术式一直没有断掉。她渐渐滑入休眠,被混沌魔法支配,但连接还是没有断掉。
 
*叮!*
 
暮光的眼睛猛然睁开,一个不同的意识进入她的脑海。一瞬间,她同时感到惊慌、困惑,又感到安全。
 
“瑞-瑞瑞?!你怎么了?!教授,快来帮我!”
 
“瑞-”又一阵疼痛让暮光弓起了背。“瑞瑞……我不能……对不起……”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
 
是纯粹的能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形容。汹涌澎湃着的能量滔滔不绝涌来,带着愤慨,带着狂暴,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她——不是,是瑞瑞——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蹄子,并开始站立起来。
 
“不行。”
 
她体内的混沌魔法又一次发动进攻。尽管有额外的精神力量支持,疼痛还是让她拱起脊背,令她跌倒在地。而后,就像在那天,像昨天那么近,又恍如隔世的那天,瑞瑞躺在枕头上朝暮光傻笑的那天发生的一样,情感与记忆的涓涓细流开始注入暮光。
 
瑞瑞被图书馆里的神秘天角兽勾了魂;瑞瑞给暮光展示照相机时的心花怒放,以及发现照相机被拆时的惊恐;暮光第一次对瑞瑞露出微笑后,瑞瑞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家;瑞瑞去月影镇期间无时无刻不想念着暮光;得知瑞瑞学会传送时,她们共同的喜悦;瑞瑞无意中表达了对暮光的爱;瑞瑞不在乎暮光的过去,义无反顾地接受她。
 
又一个记忆推进暮光脑海。她看见自己在树外,直面着混沌魔法变出的暮光的幻影。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救得了我?*”幻影尖叫道。然后暮光听到了瑞瑞的答案。
 
“*噢,亲爱的,你真是大错特错了。是你把你自己救出来,不是我。*”
 
暮光呻吟着,又一道混沌魔法冲击着她,又一个记忆挤进脑海作为反抗。
 
现在她在隧道里,在朝思暮想的另一边。她的额头抵在漆黑的屏障上。
 
“暮暮?亲爱的暮暮,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但是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是瑞瑞万分沮丧的声音。“萍琪和露娜公主需要我,我……”她欲言又止。“我会永远在你身旁。但是,只有你才能拯救你自己。无论我多么想,我也不能替你打赢这场战斗……”
 
记忆戛然而止,暮光对于咒语的控制力终于瓦解。她体内的混沌魔法见瑞瑞不在,越发嚣张起来,企图一举夺走她的神智。但暮光牢牢抓住瑞瑞的话,誓死不敢放开。用尽她最后一丝意志力,暮光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向前猛冲,撞在屏障上。屏障爆裂着,嘶嘶响着,与她体内的魔法呼应。屏障抖动了一下,把她反弹回来,让她滚倒在地上。忍着疼,她站起来,再一次向前猛冲,因为露娜公主需要她。
 
再一次,因为塞拉斯蒂娅公主需要她。
 
再一次,因为韵律需要她。
 
再一次,因为她过往的选择再不能遮蔽她的理智。
 
再一次,因为即使她犯了错,她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改正。
 
再一次,因为瑞瑞为了暮光愿意牺牲一切,现在该轮到暮光为她赴汤蹈火了。
 
她连推带挤带拱,一次又一次攻击着屏障,直到她蹄下的地面剧烈晃动起来。她体内的外来魔法最后一次颤抖,终于无影无踪了。屏障四分五裂,图书馆遁入黑暗,而暮光闪闪公主飞进了隧道,一连翻了几个几个跟头,最后磕在隧道尽头的台阶上。
 
自不用说,摔得很疼。但是与仅仅五分钟之前她所经受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了。
 
她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吸。不是像小马平常自然的呼吸,而是猛吸一大口,就好像她的肺想要把一千年的呼吸量全补回来似的。
 
她倚在墙上,紧接着就感觉到她的皮毛被水打湿了。不对,不是水,她环顾四周,还在喘着粗气,发现是墨水。十几个墨水瓶倒了,墨水洒了一地,强烈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总算真正回来了,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她的皇冠掉在地上,落在印着瑞瑞的可爱标记的斗篷上,这时暮光才清醒过来,是谁的生命还等着她拯救。引发这一切的祸端就躺在她面前,而上面印着的,正是把她从那无底深渊之中硬生生拖出来的那位的标志。她重新把皇冠戴上,迅速爬上楼梯。水泥在蹄底摩擦的感觉和活板门被推开的声音,对她来说无比真实。
 
时间又一次停滞,她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森林笼罩着她,压迫着她,阳光几乎不能从树叶中穿过。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到底在那图书馆里待了多久。
 
这就不是她所知道的小马镇。
 
她想向前,却摔倒了。她忽然力竭,她的躯体还要花时间适应活着的状态。她闭上眼,吸气,呼气,吸气,呼——
 
“呼?”
 
她抬起头,看见三只灰色的小猫头鹰一字排开站在她面前,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她朝他们眨了眨眼,然后尝试着站起来,但一只白色的大猫头鹰飞过来把她扑倒了。猫头鹰在她的脸颊上依偎了一小会,而后开始绕着她飞行,兴奋地叫个不停。
 
“艾劳拉!”暮光热泪盈眶,伸出前蹄给了艾劳拉一个大大的拥抱,但一只黑色的猫头鹰撞在她身上,打搅了她,然后他也被一把抱住。“噢,你们都活着,你们都活着,你们都活着,你们都活着!”
 
过了好久,他们才分开。暮光站起来,鼓足力气张开翅膀。“请带我去小马镇!”
 
两只猫头鹰鸣叫着盘旋,等到三只雏鸟加入队伍后,他们才飞远。暮光奋起直追,跑出深坑,踏进丛林。瑞瑞还没有遭无序的毒手,只要暮光的身体坚持得住,她就还有时间。
 
她总算见到一座小镇浮现在远处,于是快马加鞭,终于跑到了小马镇。与一千年前她离开时相比,这里发生的变化翻天覆地。五颜六色的房屋围绕着她,就像瑞瑞给她看的照片和杂志里一样。但恐惧泛上她心头,因为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物。
 
街上空无一马,不论男女老幼。就连猫头鹰也惊讶不已,他们在空中拍着翅膀,发出困惑的叫声。
 
难道无序……
 
“千万不要,”暮光小声说着。她把马蹄捂在胸口上,这才发现她没有戴着项链。
 
她咽了一口,继续向镇中心跑去。她一边跑,一边搜索视野中的任何小马。*谁都好,拜托。*忽然间,她跑到了镇广场,一下子刹住了脚步。这里的小马数以百计,他们全都注视着讲台上的一位中年雌驹讲话。
 
“好了,所有小马,别慌!”穿着干练的雌驹推了推眼镜,用蹄向群众示意。“虽然地震在这里相当罕见,但是我确定不用担心!请各位回去,继续工作生……活?”
 
雌驹停下了讲话。她眨了下眼,凝视着暮光的方向。片刻过后,马群陆续把视线转了过来,暮光有些不知所措,把双翼垂在身体两旁。
 
一只幼驹最先开口,她拽着妈妈的前腿摇个不停。“妈妈妈妈快看!”她一蹄指向暮光。“快看!是书痴公主!”
 
暮光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呃……”
 
“书痴公主?”站在讲台前的雌驹问道。她拿起桌上的一摞纸张快速浏览。“黑檀翎笔(Ebon Quill)!”她对几步开外的一只独角兽说。“我知道你对于筹办搜寻夜活动特别激动,今天你也让我刮目相看,但是搜寻夜还有两个月才到呐!”
 
“可,可是,镇长!”
 
“暮光公主……?”
 
暮光四处张望,看见一只黄色天马从马群中走出向她走来时,她的身躯一震。天马直直地盯着暮光,脸上的表情就像大白天看见了鬼。
 
“小蝶?”暮光轻声问。她的眼睛再一次湿润,她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太坏了,小蝶还活着,平安无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而且——
 
“这可真是,”苹果杰克也离开马群,盯着公主看。“我听说过地震夺走马命,可没听说过地震让小马返生,这还是第一回。”
 
“暮光公主?”三个小脑袋从天马身后探出来,她们愣了一会,然后齐声惊喜地喊道:“*暮光公主!*”
 
她们像火箭一样冲过来,暮光还没张开双臂,甜贝儿就已经撞上来抱住了她的头,险些让她仰面朝天。飞板璐紧随其后,抱住了她的肚子,最后是小苹花,抱住了她的前腿。
 
“你回来啦!”她们一起唱道。三只小雌驹拼命似的把她抱得紧紧的,怎么也不愿下来。她们身上沾了墨水,而她们喜极而泣的泪水也浸润了暮光的皮毛。
 
暮光热泪盈眶,用魔法把她们举起来,然后像对猫头那样把她们全部抱住。
 
“哦,孩子们。”她悄声说着,笑声中不禁带着颤抖。对于她们三个,她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了,我保证。”她总算放开孩子们,这时甜贝儿举蹄,揩去她眼角的泪。她扫视四周,全然不在乎周围小马的关注,因为她心里只关心一件事。“瑞瑞在哪儿?”
 
“瑞瑞?”甜贝儿犹豫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小蝶和苹果杰克走了过来。甜贝儿垂下了头,耳朵耷拉着,可怜巴巴地用前蹄敲着暮光的颈圈。“嗯……”
 
啊。挥之不去的恐惧又回来了,而且一分不减。
 
暮光一蹄搭在甜贝儿肩上。“甜甜?甜甜?*瑞瑞去哪了?*”她的声音都沙哑了,但她尽力表现得平静。她抬头望向小蝶和苹果苹果杰克,目光里满是急迫。“她在哪里?”
 
“她走了,暮光公主。”苹果杰克回话,而暮光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又一次离开她。“她一年前搬到月影镇去了。她经常回来,嗯,回来看你,但她的生意已经全都搬到那儿去了。”
 
暮光的喜悦几乎消失殆尽。“一……一年前?”她自言自语,耳朵垂下来。然后她总算问了她一开始就该问的那个问题:“我走了多久……?”
 
“快两年了,殿下……”小蝶回答。
 
“两年……?”暮光喃喃着,搭在甜贝儿肩上的马蹄落在地上。
 
说来说去,与一千年的光阴相比,两年微不足道。但在小马的一生中,两年可以像一辈子那么长。瑞瑞与暮光相识也就一年时间,看看她的马生轨迹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但是她干了好多好多事情!”甜贝儿急忙说,又拽住暮光。“我发誓!才不是因为她不想帮忙什么的!”
 
“对啊!”小苹花接话。“她在月影镇开了家店,还招了好多好多小马一起帮助露娜公主。月影镇的小马都喜欢她,而且韵律公主<有误?>也来帮忙了!”
 
“你得为她感到骄傲。”苹果杰克也说。“我敢说那姑娘把一年当成了五年花。”
 
“书痴公主!”一个怪声忽然响起,传遍四面八方。暮光一下子站起来,警觉地张开双翼,点亮独角,童子军们落在了地上。“你在这儿呐!”
 
“*无序?!*”
 
一个巨大的扩音喇叭出现在高空中,无序的话音从中传来,震得所有小马都把耳朵紧紧地贴在脑袋两侧。
 
“*小马镇的父老乡亲,大家好!*”他的声音大喊。“*看来,《四公主的传说》迎来了一千年以来的首次重大更新哦!*”
 
“是他吗?!恶灵?”小蝶面无血色。她转向暮光。“公主,我们该怎么做?!”
 
“*但是,这是一次多么凄惨的更新啊!*”无序不等暮光回答就继续叫嚷。“*书痴公主获得了自由,而救她出来的英雄甚至没有来见证这一幕!但,不用担心!*”高音喇叭消失不见,无序本尊出现在原地,彩纸屑撒了他一身。“你们可以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献给我,也就是混沌与不合之灵!”
 
“好啊,黑檀翎笔!”这是镇长,她和全体镇民都在喝彩,用力在地上跺着蹄子,而无序还鞠了几个躬。“精彩非凡啊!这是幻象咒语吗?我真等不及你在节日当天要表演什么了!”
 
暮光愣住了。“这是开什么玩笑。”
 
苹果杰克打了个响鼻。“殿下,我也巴不得这是个玩笑,可是——”她停住了,皱起了眉头。“等等。”
 
暮光眨了下眼,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您没感觉到吗?”小蝶把视线投向地面。“地。”
 
暮光立刻站立不动,确实感觉到了蹄下地面的微弱振动。一阵接一阵,似乎是某种步伐。振动越来越强,而后一个绿色的火球掠过天空,吸引了她的注意,并和邪龙马擦肩而过。
 
“无——序——!”
 
暮光看了一圈,看见一头紫色的巨龙怒气冲冲地走来。她心里五味杂陈,而周围的小马都已经四散逃走了。
 
“*斯派克!*”她呼唤着,飞到半空。他停了一下,而后加速赶来。“*斯派克!*”
 
“*暮暮!*”
 
她撞在他的手掌上,撞得生疼,但她完全顾不上。她正蜷缩在他的掌心,用身体轻轻蹭着他的鼻头。他俩都哭了,与他的大滴眼泪相比,她的泪滴渺小得可笑。
 
“噢,斯派克。”她柔声说着。感觉就像她能抱着他的爪子几个小时不放开似的。她高兴极了。“看看你!你没事!而且你——长这么大了!你都快和城堡东塔一样高了!”
 
“而你这么小!你永远都会这么小吗?!”他问道,然后合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继续蹭着她。“我等了好久啊,暮暮,你让我等了好久,好久。”
 
“呵,你们的感情是多么甜腻啊。”无序出现在他们旁边,还抛着媚眼。“当心咯,你们身上的油都要滴下来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而后暮光和斯派克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知道吗,暮暮?”他把嗓音压低,近乎咆哮。“有件事我一直想做,比等你回来的时间还要久。”
 
“真的?”她回应道,魔法充盈着她的独角。“我也是啊,斯派克。”
 
转瞬之间,她一飞冲天,朝无序放出一道魔法。无序连忙飘离魔法的方向,发出一声怪叫。而后一个火球飞来,险些打中他。
 
他放出一股五颜六色的烟雾,消失不见,然后出现在小蝶身边。小蝶尖叫一声,昏倒在地,四脚朝天。
 
“天哪!你们的瞄准真是差劲呐!连我都为你们害臊!”他叉着腰,大喊着。他打了个响指,在他头上变出个靶子。“快看!我给你们降低难度啦!朝这儿打!”他的笑容忽然变得险恶。“这就是你等了一千年的第二次机会。”
 
听见他这么说话,暮光怒不可遏。她的独角噼啪作响,她皇冠上的星星也发出光芒。她顾不上想那么多,就把又一道魔法光束射了出去,正对着狂笑的邪龙马。
 
巨大的爆炸声摇撼镇广场,恶灵被魔法的烈焰吞噬,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暮光的胸脯一起一伏,牙齿都要被她咬碎。然而,烟云散去时,她看到无序双膝跪地时,她十分惊讶。他一手撑地,另一手捂着胸口,还负痛发出一声呻吟。
 
“我……成功了?”她问自己。看到无序这副模样,她目瞪口呆,心头的怒火也熄灭了大半。
 
“你……你!”他抬起头,怒吼道,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你怎——?这——这不可能!”他哀嚎着,猛吸一口气。“我都没有——!”他突然闭嘴,露出一道可憎的笑容。他吭哧着笑了一声。“啊。我懂了。耍花招是吧?亲爱的公主?”
 
“我不怕你,无序!你不能再吓倒我了!”暮光宣告道。她的角又一次亮起。“我们会救出其他公主,停止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无序哈哈大笑。“结束?”他反问道。他站起来,朝她嬉皮笑脸。“噢,我亲爱的暮光闪闪同学,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呐。”
 
说完,他就消失了。
 
就这么无影无踪了。
 
“无序?!”暮光叫道,但她心底里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她鼓起一口气,降落到地面。她坐下来,气喘吁吁的。
 
“殿下?”小蝶上前询问,把一只马蹄搭在暮光的肩膀上。她很快地抽回蹄子,惊叫了一声,然后她重新把蹄子放回刚才的位置,更有力地按下。“您还好吗?”
 
暮光做了几次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都结束了,不是吗?都结束了,该和过去一刀两断了,但心里藕断丝连的感觉总挥之不去。还少了什么,或者说少了谁。暮光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无序的话宛在耳畔。他没说错,虽然她自由了,但是故事中的英雄不见影踪。
 
暮光闪闪公主坐在此处,周围环绕着爱她的小马,她获得了自由,但为她不懈奋斗的那位小马却不在这里与她分享这一刻。
 
“月影镇在哪里?”她的语气很迫切。她站起来,伸展着翅膀。“我要确保瑞瑞的安全。”
 
“嘿,快看!”飞板璐喊道。暮光把视线投向天空,发现今天命运之神总算对她网开一面。
 
一只天蓝色的天马飞过天空,后面拖着一辆轻型马车,正在向无尽之森飞去。
 
暮光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向着森林的方向迈了一步。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着,喉咙里似乎有个咽不下去的疙瘩。“我……”她回头望向苹果杰克和小蝶,望向甜贝儿、飞板璐、小苹花,最后望向斯派克。“我必须……”
 
“去吧,甜心。”苹果杰克摘下帽子,向天角兽投去微笑。“但是我得看见你们两个一块儿回来,听见了不?我可不觉得那姑娘还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你。”
 
暮光的眼睛盈着泪,她摇摇头。“不会的,不会再有了。”她很坚定。
 
她后退一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叫上两只猫头鹰,向远方奔去。她当然知道她可以传送过去,但她更想跑着去。
 
她想感受蹄下的泥土,感受穿过鬃毛的清风,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蹄步合拍,踏在镇上的石板路与踏在树林中的落叶上是多么的不同。这一切都不是幻梦,而是现实,对不对?只要见到这最后一只小马,她心上的最后一片疑云便会散去。
 
终于,那棵橡树出现在了视线中。她跑得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感觉就像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同时却是无比的真切。时间的流逝变得停滞,她的步伐也逐渐放慢。从疾驰到奔跑,到小跑,再到步行,最后停在陷坑的边缘。她的视线落在停在一旁的马车上。
 
她已经到了。
 
听见响动,她屏住呼吸。看见从活板门里探出头的是云宝黛茜,她才松了口气。她爬上来,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我去,我浑身的肌肉都疼。”她说得挺大声,显然是对身后的小马说的。“我该告诉飞火让她把这个变成拉练项目……”她吸了口气,总算抬起头来。“快点!她可能在小马……”她看见跳进陷坑的天角兽,不出声了。
 
云宝盯着暮光看。她爬起来,向暮光靠了过来。
 
“暮……暮光公主?”她蹿到空中,双蹄一拍,开始绕着天角兽飞个不停。“暮光公主!你活了!我的天啊!等等,等等,你必须——!等等。”她悬停在半空。“你必须,”她说得很慢,似乎在害怕。“你可得告诉我我没有错过你和斯派克的团圆啊,拜托。”
 
暮光支支吾吾。“嗯……”
 
“*开什么玩笑?!*”她高喊道,降落到地面上,以蹄捂脸。“整整两年,偏偏我唯一不在小马镇的这个星期就错过了?!还都是因为那家破衣服店?!我敢说无序也来了,而我错过了好好教训他一顿的机会,是吧!”
 
暮光没有回答。
 
“……真的吗?!我了个大去!”她站起来转向橡树。“*瑞瑞,我要杀了你啊!*”
 
又一阵响动,暮光的心险些停跳了一拍。第二只小马出现了,呼唤着云宝的名字。
 
“黛茜,等等我!我要……”就像此前云宝的反应一样,萍琪派看见暮光,也不出声了。她嘴半张着,慢慢经过云宝黛茜身边,直到站在暮光面前。她的嘴合上又张开,却没有说话,而是举起她的蹄,在暮光的鼻头按了一下。
 
“啵。”
 
而后她坐在地上,眼泪溢出了眼眶。她的马蹄掩住嘴,扔难以掩盖她又惊又喜的神情。
 
“嗨,暮光公主!”她总算小声说,不时发出一串笑声。“我刚刚啵了你的鼻子哟。”她忽然不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瑞瑞。”她从地上跳起来,猛吸一口气。她指向橡树,“瑞瑞在那里!瑞瑞在那里!瑞瑞瑞瑞瑞瑞瑞瑞瑞瑞!”
 
暮光没有说话,她恍惚着,似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点了点头,走过萍琪,走过云宝,走向活板门。门后就是图书馆,有一只独角兽在等待,然而……
 
然而当她碰到活板门,当她向下望着黑洞洞的深渊时,她退了回来,两耳紧紧地贴着头颅。似乎是本能反应,一股恐惧忽然涌入全身。
 
她将要回到图书馆去了。
 
她将要不得不回到关押她的监狱去了。只要想到还要走下冰冷的楼梯,走进阴暗的隧道,她就感到内心拧成一团,抗拒得不得了。她的大脑和身体都在乞求她不要去,哪怕是要跳进塔他洛斯的火坑她也答应,就是不肯下到图书馆去。
 
但是瑞瑞不就是这样吗,为了她愿意上刀山下火海?
 
暮光向前挪动着,一级一级地下楼梯,每一步都是对她的意志的莫大考验,拨动着她畏惧的心弦。她走到了底,定睛向前看。在隧道末端等待着的是一片漆黑。她一时没明白——怎么没有灯光?——然后她才想起她逃出来时释放的能量把星儿给震了下来。
 
她一步步走过隧道,她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她走到隧道末端,又停住脚步。恐惧仍然拽着她的身体,令她想要转身,离开,到外面去。但……她的心引领她向前,于是她跟随自己的心声,走过曾经被一道屏障封闭的洞口,进入属于她的图书馆。
 
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图书馆里就是这么黑。而后一点柔和的光出现,似乎是飘浮在半空。她隐约看见一只小马踩着倾倒的书架走来走去,屏住了呼吸。她还看见她戴着两条发着光的项链。
 
那马影踩着书架走来,虽然她角上的光只能勉强照亮她的脸,但已经足够暮光看见她的眼眸。她也眯㣵着眼,看来是想要看清天角兽的身影。
 
暮光的角闪动一下,出于惊动,对方后退了一步。“咣啷”一声,一个发光的烛台飘起来,向那小马上方飘去。
 
一马先开口,但不是暮光。
 
“星儿,”听到瑞瑞的声音,暮暮的心真的停跳了一拍。“点灯。”
 
烛台一路飘到天花板上,然后变成一盏巨大的吊灯,照亮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
 
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都足以攥住暮光的视线,足以让她不能呼吸:书架歪倒,书籍散落,书桌被混沌魔法打翻,她一千年来的过往如今支离破碎。
 
但不用说,图书馆里唯一摄动她心魄的,只有那伫立在书架顶上的雌驹。与她们初次相见之时相比,在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多么大啊!那雌驹战战兢兢躺在地上视线不能从暮光身上移开分毫的场景,暮光记忆犹新。而现在?
 
瑞瑞站立在书架上,审视着暮光,两眼不流露一丝感情。她傲然屹立着,令暮光心生敬畏。正是这雌驹,为了她经历过巨龙、木精狼,乃至混沌之灵的重重考验,远远超过做朋友的本分,甚至不能用爱言明,到头来为自己挣得的却是可爱标记上的三道伤疤,像奖章一样述说着自己的全心全意。
 
暮光闪闪公主与独角兽瑞瑞相对而立,恰似很久以前她们的命运交织的那个夜晚。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二者之一对另一方怀着极大的崇敬。
 
暮光感觉到,凝固在她们之间的沉默几乎将她压垮。虽然不语,瑞瑞的凝视已胜过千言。她越是不说话,暮光心中的恐慌就越强。她们争吵的那一幕在她脑海里重放,她伤害她的每一个字如今都变成尖啸。瑞瑞爱她——或者爱过她,暮暮不能确定了——而暮暮却告诉她遇见她是比被囚禁在图书馆里更可怕的命运。
 
沉默已经突破了她忍耐的极限。
 
“我很抱歉,瑞瑞。”暮暮开口。她低下头,躲开视线,心在胸膛里每跳一下就痛一下,令她泪眼婆娑。“我很抱歉说了那些话。”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口中吐出,只要说话,就能把对瑞瑞可能说的话的畏惧推到一边。“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发誓那些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气糊涂了。当时我想到韵律和我哥哥,想到你的伤疤,想到你差点就没命了,我就害怕极了因为——!”她咬紧牙关。二位公主在上啊,开口是这么的困难。她过去的错误选择,现在的内疚,以及对未来的畏惧全涌上来,逼她说不出话。但她坚守阵地,总算让这句话说出口。
 
“我爱你。”
 
暮光盯着地面,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她等着瑞瑞的答复,却等不来。瑞瑞久久没有动作,这却比无序对她做过的一切都更煎熬。她还想再说,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乞求她的原谅,但她终究没有开口。没有言语比她抛出的那三个字更加诚恳,她只有等待瑞瑞接受或拒绝。
 
暮光的耳朵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恰好看见独角兽从书架顶传送下来。独角兽呆看着地面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向暮光。慢慢地,慢到难以忍受地,她向暮光走来。暮光什么也做不了,内心竭力抗拒着想要拔腿就跑的本能。
 
不。
 
一去不复返。
 
不能再退缩,不能再逃避。
 
瑞瑞停在暮暮面前。虽然她的目光就打在暮光身上,但暮光觉得她看着的不是自己。暮光还在等她说话,说什么都好,破口大骂也好,因为什么都不说,就会让她心中的恐惧震耳欲聋。
 
瑞瑞还是不说话,却举起前蹄伸向暮暮的脸颊。暮暮瑟缩了一下,尽管是电光火石之间,她还是注意到瑞瑞的蹄僵住了一瞬间。她们的视线终于相交,瑞瑞的眉头皱了起来。
 
暮光胸口痛,心想她会不会已经把事情弄砸。“对-对不——”
 
*噢。*她陷入了沉默。瑞瑞用蹄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比她想象的轻柔百倍。她感觉像是上了天堂。
 
暮暮擅自闭上了双眼。她的四蹄像是生了根,同时克制不住自己用鼻头轻蹭瑞瑞的蹄。她盼星星盼月亮,不知盼了多久总算盼到这一刻。天啊,她的蹄是多么温暖啊。
 
瑞瑞撤走马蹄,温暖随之消逝。暮暮睁开眼,差点就问她为什么停下,但她没有。她静静地看着瑞瑞把蹄抵在自己的心口,她皱眉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
 
“天啊,”瑞瑞细语。“你的肌肤比我梦见的还要水嫩。”她把视线下移。“而且你浑身都是墨水。”
 
暮暮朝她眨了下眼,哑口无言。她设想过瑞瑞对她说的话的无数种可能,却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句。
 
“我……”她结巴起来,恐惧还是回归了。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你不恨我吗?”
 
“恨你?”瑞瑞放下蹄,耳朵耷拉下来。“我究竟为什么要恨你?”
 
暮光把耳朵贴紧,眼眶又被泪水打湿。“因为我告诉你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灾难。”
 
瑞瑞哼唱着,把暮光的项链取下,给她戴上。“你说的算不得错。你看你,被我爱着,不得不接受那么可怕的磨难。我对你造成的灾难可不是最大的么。”
 
尽管瑞瑞脸上挂着微笑,尽管暮光也想一笑了之,她却没有。
 
她不能那样做。于是瑞瑞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我不否认我很受伤,我很难过,但……”微笑又回到她脸上。她举起蹄,撩着暮暮的刘海。“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爱得那么浅,你把我拒之门外就能让改变我了吧?”
 
暮光深为触动,但畏惧依然存在。
 
“是,”暮光弱弱地回答。她闭上眼,耳朵仍没有放松。“因为已经过去两年了,我对你说了那么坏的话,也许你只是为了让我好——”
 
暮光的话被突然贴上她的嘴唇的嘴唇打断。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是这样的体验。所有的感官燃烧起来,一股暖流充满她的胸膛,让她晕晕乎乎。瑞瑞的嘴唇甜丝丝的,却有一抹酸楚,与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她自己苦涩的泪水混在一起;她的蹄抵在自己的胸口上,不可思议的柔软,不可思议的温暖;最后,还有她那颗狂跳不已的心。
 
她靠向瑞瑞,一蹄撑在瑞瑞的胸口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融化掉,似乎她就可以站在这里一直和瑞瑞吻在一起,吻他个地老天荒,连呼吸都可以忘记。
 
她不由得想,瑞瑞的这一吻似乎就这么抵消了她一千年的牢狱之苦,她岂不是太下贱了吗。
 
她们总算分开,暮光睁开眼睛,与瑞瑞的泪眼四目相对。瑞瑞又靠上来,给了她短短的一吻,这才叹出一口气,把额头抵在暮光的额头上。
 
“噢,暮光闪闪公主,我真的太想念神经兮兮的你了。”这只小马不但闯进了暮光闪闪的图书馆,而且更闯进了她的心房。“也许明天我会和你计较,和你吵和你闹,但现在我只在乎你在我身旁。而且我非常非常想抱住你,希望你同意。”
 
直到这时暮光才终于卸下心头的担子。她颤抖着点头,眼泪哗啦啦地从脸上淌下。暮暮和瑞瑞紧紧地贴在一起,险些失去平衡摔倒。她把脸埋在瑞瑞的脖子上,哭个不停,因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总算告一段落了。
 
“噢,亲爱的,”瑞瑞轻声说着,她的前腿把暮暮抱在怀里,而嘴唇在暮暮头上亲个不停。“没事了,没事了。我保证再没有谁来伤害你和你爱的小马。”
 
暮光想说话,想点头,想弄出点响动回应,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搂着那独角兽,用鼻头蹭个不停。最后,一阵疲惫突然袭来,于是在她所爱之马的怀抱中,暮光闪闪公主在一千年后总算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