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学有所长，jazspid
瑞瑞感觉时间倏忽即逝，很快她就离出发前往中心城只差几小时了。这是她被诅咒的后遗症吗？还是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暮光的日子比起有暮光的日子太过漫长了？
瑞瑞回到小马镇之后就几乎再没出过图书馆。斯派克还没再次和暮光对话，因为他回去迷烟山脉去取他的诸多财物，准备把它们带到他的永久的新家来。值得庆幸的是，和瑞瑞一样，他也会赶回来参加搜寻夜。
“你确定都收拾好了吗？”
瑞瑞把视线从笔记本移开，抬起头看向她对面面露忧色的天角兽。她知道暮光为这场旅行担忧，但是说真的，这是她过去一小时里第十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暮光，你就像是怀疑我乘你没看偷偷把东西拿出来一样。”她说完，又继续看向笔记本，把之前在写的那句话写完了，“再说，我也没多少东西要带。”
瑞瑞一写完，暮光就把笔记本拿了过去检查了一遍。“你不会忘记施放那个法术吧？”
“你真的确认要这样吗？他们会发现的，你知道的。这个法术挺显眼的。”她应道。她的话引得暮光眉毛一紧。“我不认为他们会轻易允许我施放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法术——更何况是和公主会面的时候。”
暮光咬了下嘴唇，想了想瑞瑞的话。“一个保护法术。”她终于抬起头来，开口说，“她之前诅咒了你一次，所以你是在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以防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你……你不认为她能再次诅咒我吧？”瑞瑞问完，抬起蹄开始玩弄她的项链。光是想到有可能会再次和暮光分开……这就足以让她想取消这次旅行，或者是派另一个小马去了。
暮光哼了一下，然后用魔法关上了笔记本。“我不这么想。和别人说话不会把你诅咒，而且即使她把你诅咒了，你也知道怎么破解了。”
“确实……啊，那这样的话，我想我就该走了吧。”瑞瑞小声说道，她有点心不在焉。她希望她可以不必独行，但是要是会有坏事发生的话，她宁可自己承受而不要让别马受苦。无论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她都要确保暮光不再会孤独。
她站了起来，背上鞍包。暮光用魔法帮她调整了一下，她对暮光感谢地微笑了一下。可能有点傻，但是瑞瑞喜欢这样。这让她想起她的妈妈在冬天给她爸爸调整围巾的样子。这过分的担心是在乎的表现，不是吗？可能有一天，她也会过分担心暮光的。
她越想，脚本就越沉重。暮光一直坚决拒绝或者躲闪关于她……不同寻常的自尊问题的谈话，而瑞瑞也越发感到无助。
或者，可能，她的脚步沉重只是因为她就是不想走，没别的原因。
她到了通道入口，盯着它盯了整整一秒，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天角兽嘟起嘴来。
“暮光。”她一屁股坐了下来叫道，“我才刚重新得到你，这么快你就又要赶我走了！这完全不公平。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周再去中心城呢？”
“因为你票都买好了。”暮光认真地回答道，然后把瑞瑞提起来让她站好，“我是绝对不会赶你走的，瑞瑞。”
“你不是让我去中心城找丹萨公主回来吗？”瑞瑞问。
暮光拱起眉毛。“是。”
“那你就是在赶我走！”
暮光恼怒地叹了口气。“瑞瑞……我也不想要这样的，但是……”她转过头去，咬住嘴唇，考虑着回复，“我……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而没有丹萨公主的话我没法知道。”
瑞瑞眯起眼睛哼了一下。“这是关于那个家伙的吗？”
暮光翻了个白眼。“是。”
啊，那这就不一样了。
“那好吧！”她说，然后转身面向通道。要是这能让她更加接近暮光的自由的话，那她就不会再拖延了。
“那过段时间再聊？”暮光问。
瑞瑞回过头，得意地笑了一下。“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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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奇怪，曾经，大概是一年前吧，一趟前往中心城的旅程能让瑞瑞激动个没完。那繁华和富贵，都是她向之所欣，如今却一点一点地被……“剥夺”大概不是合适的词，只是她有了更心驰神往的事物。
但是，步入中心城这件事如今令她感到畏惧与不安，她对此仍然觉得有些惋惜，也有些不自然。小马国的城市之灯塔如今投下的光线似乎预兆着不祥。毕竟，前两次进入中心城给她带来的都是最糟糕的日子。
暮光的态度显然也不能给她抚慰。
在通信期间她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瑞瑞的好奇像火焰一样舔舐着她。她想着，要是在通讯中断以前，她能看见暮暮脑海里的端倪，那该多好。
很快我就会知道了吧。
破晓时分，街道上已经有许多小马来来往往，准备开启忙碌的一天了。她坐夜班车来，就是为了留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确保拿到觐见公主的机会。她确信她很快就能拿到。别的小马也许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也排不上号，但她已不用排队，只要和裂盾打个招呼，就一定能成。
等到裂盾听见她说她打破了诅咒，他的表情该多么惊讶！瑞瑞等不及要看他的反应了。尽管吹嘘不是一名淑女应有的行为，但她哪里按捺得住！可惜没有带照相机来。
她一路赶往城堡，直到大门口才想起与暮暮的约定。她穿过大门，对两名守卫亲切地笑笑，然后在正门前停下，亮起独角。暮暮没有指定该什么时候联系她，那么就是现在吧。进门以后万一不妥就不好了。
项链亮起来，一秒、两秒、三秒以后，熟悉的“叮”声响起，她感觉就像被猛地推了一把。她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她睁开眼睛，头脑却被思乡之情与震撼完全占据了。她对于中心城的恐慌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至少是瑞瑞——曾经体验过的发现图书馆时的那种心情。
两名守卫从她身旁经过，这把她的思绪带回现实世界，让她重新记起本次旅行的目的。她注视着守卫，打算跟着他们进入城堡，但是她的想法刚一成型，另一个主意就挤入了她的脑海。
不……不，穿过城堡不是她——她们？——想要的。她想要通过秘密通道到寝宫去。这想法像潮水一样袭来，几乎将她吞没。
但是太脏了！她在脑海中反抗道。那么多灰！而且老实说，那地方没给我留下好印象。
但是如果打她个措不及防，她就来不及隐瞒，是不是？
“呵，呵，”她说出声来。她想这主意也不错，于是从正门前走开，开始绕着城堡走。“某位今天格外有心机呢，是不是？”
然而，令她们都感到苦恼的是，一名守卫正好在秘密入口处巡逻。是公主安排的吗？为了避免“意外”？
“那，现在你有什么高见？”瑞瑞自言自语。话音刚落，一个意料之中的方案进入了她脑中。
如果她们不是正在精神融合，瑞瑞一定要回她一句“你不能什么问题都用传送术解决啊，暮暮。”但是在此时，她想的是自己想到这个主意还挺机灵的，而且多亏暮光孜孜不倦教会了她，不然——
“好啦，好啦！”她咕哝道，把入侵的想法——有些自负的想法——赶走。
她尽量靠近秘密入口前的守卫，他向她瞥了一眼，而她卖力向他微笑挥蹄。她假装欣赏墙面，而脑海中浮现出——似乎是回忆起——城堡当初建造起来的样子。她回忆到城堡东翼的第五次翻新时，守卫终于扭过头去，看向路过的一匹雄马。
她闭起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里刻画出隧道的样子。然后“咔嚓”一声，她就到了秘密隧道的入口。听见不远处守卫的说话声，一抹微笑浮现在她脸上，守卫并没有发现异样。她信步走进隧道，就像上次那样，一排火把自动点燃，照亮蜿蜒的道路。
她在隧道中走着，记忆从脑海中飘过。就像在听一场讲座一样，她逐渐了解关于这条小径的知识。原本，这条小路处在保护中，被设计为公主们的秘密通道，但在一次野餐后被无序发现，于是就没有用了……
思绪突然间中断，脑海中不由瑞瑞做主的那部分转而对于瑞瑞的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产生了极大兴趣。而脑海中由瑞瑞做主的那部分对于毫不掩饰的话题转换表示强烈谴责。
她的谴责持续了多久，她对于无关紧要的小事的极大兴趣就保持了多久。直到她来到一扇门前，她脑海中的两部分才恢复同步。她推开门，看见依旧漂浮在四处的混沌泡泡。
瑞瑞知道自己与暮暮的亲密关系来自于许多相同的情感。但当她知道暮暮也像自己一样憎恶着无序时，她心情大好。这就是所谓的同仇敌忾吧。
她沿着小径一路小跑，刻意不看那些泡泡，因为她知道无序一定乐意看到自己被分心的模样。终于，她跑到了长廊的入口。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向内瞄了一眼。看到里面并没有卫兵把守，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觉得在外面安排一名守卫就足够了。
正如在外面看见城堡时那样，如今看到念念不忘的长廊，心头涌上的哀伤又一次淹没了她。想要拥抱自己，宽慰自己，这想法是不是很奇怪？她打量四周，想确定下一步怎么走。而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壁龛中的雕像上。
然后。
然后她才知道先前感受到的“哀伤”与现在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在此时此刻，瑞瑞知道了他是谁，她听见了他说话，看见了他所想。他的理想与抱负、他对家庭的爱，她了如指掌。斯马已去，如今留在心头的，是痛楚。泪水涨满眼眶，她却不能分辨这是她自己的或是暮暮的。也许是共同的吧，她思忖着。
她走近，又一次读着底座上的铭文：
太痛了。
不属于自己的意志强迫瑞瑞从雕像前离开，因为那心痛难以承受。然而她不愿罢休。她能感受到，暮光想要哀悼的欲望之强烈，但天角兽不愿沉湎于过去。
都结束了。一个想法硬塞进瑞瑞的脑袋。他和音韵度过了幸福的一生。他和音韵过得很幸福，直到他们辞世。都结束了。都过去了。
这些想法在她脑海中萦绕着，伴随着她走过长廊。忽然间，她看见一扇门，门上是音韵公主的可爱标记。她的印象已模糊，但门后似乎是一间育儿室，而不是卧室。给幼驹玩的玩具积满尘土，婴儿床也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她驻足，记忆的片段挥之不去。但另一半催促着她离开，不要在此逗留，而她也从了。
远处传来说话声，透过门缝依稀可见门外的阴影。外面有守卫。现在，她想直接走过去敲门，让他们把门打开，这样一来她一定立刻就能见到丹萨公主了吧？
但她走了还没十步，就又停了下来。她一眼瞧见自己的——不是，是暮暮的可爱标记在门上，喜悦与兴奋之情泛上心头。她惊呼一声，在心中劝说自己：真的，进去看一眼不会有问题的，对吧？当然没有问题的，瑞瑞。
她就好像进了糖果店的小雌驹一样。
这可是她的房间。
瑞瑞冲了进来，完全被激动之情冲昏了头。她记得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台望远镜、每一幅画、每一个犄角旮旯。暮暮认得，她也认得。在墙上，那是暮光研究EOH的报告！在床上，那是暮光为了探测魔力涌动制作的仪器！在桌上，那是三个裂了口的谐律精华石球！在椅子上，——
啥？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在桌上，那里就是三个她没找到的谐律精华。
足足三个。
就那么摆在那里。
她凑到桌前，惊讶得合不拢嘴。而且，现在似乎更像是暮暮主导着自己。她浮起一个石球，又放下，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她理解了关于精华的一切，至少是暮光知道的部分。一段记忆浮现在眼前，清晰又模糊。山洞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她看见她自己，也就是暮光，用蹄子刨着土，挖出一个肮脏的石球。她看见她自己用魔法将其裹住，而后一道白光从石球中射出，钻进暮光体内。紧接着，石球变化了，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那顶王冠。
“等等！”瑞瑞喊出声来。“我见过这个！”
她先前也见过这道白光，一小段白色的魔法从裂开的石球中射出，钻进了……她的鞍包？
她退后一步，瞪大了双眼。“不，但是……那会……”于是她开始在卧室里绕圈子，她的两面都竭力想要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意思是那个谐律精华——不知道是什么——已经与她结合了吗？但是钻进了她的包里，这样也算吗？如果算，为什么没有变形？那么也许不算？而且，凭什么，它会选择瑞瑞？！……瞧这话说的，凭什么不会选择瑞瑞？！以她的气质，她的品行，她当然配得上谐律元素的身份，真是的！
但是选她？！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反抗。
如果真的选了她，那就说明谐律精华并不是与天角兽绑定的，那么暮光做的研究就全都错啦！除非……
瑞瑞停住，以蹄掩口，她有点小激动。“我其实是隐藏的天角兽……？”
她又开始踱步。不，那太荒唐了！她又停住。荒唐吗？她又踱步。当然荒唐！然后她又停住。也许没那么荒唐！我们——我是说，你——在和精华结合的时候可不是天角兽，再看看现在的你，成了暮光闪闪公主！
没有入侵的思维进入她的头脑。
“看看，看看，”瑞瑞撩了一下鬃毛，宣布道：“被我说中了吧！”
然后，她猛地发觉她们进行的讨论是多么滑稽。而且，不要忘了，你还没有赢呢。与其待在这儿讨论隐藏的天角兽，她们更应该弄明白这些石球的来龙去脉，谁找到的，怎么找到的，什么时候找到的。
在想法的驱动下，她飘起破损的石球，走出卧室，回到长廊。她向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与丹萨公主的对话该如何进行。然而她刚一开始想，蹄子都已经准备敲门的时候，另一个想法袭来，那是对去其它房间看看的渴望。
就好像是她刚才还有的驱动力一下子消失了，于是她不想马上见到丹萨公主。现在她真的很想到其它房间里看看，其它房间一定更好，有更有趣的东西。于是瑞瑞发现自己的另一半正在……拖延时间？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在门上敲了一下，这事宜早不宜迟。听见外面卫兵的谈话停止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她不确定具体是谁吓得一动不动，是她呢还是暮光呢还是都有呢。不过让她选的话她要给暮光投一票。
她振作起来，努力掌控局面。她又在门上一连敲了两下。现在，暮光似乎退居幕后了，她也像瑞瑞一样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慢慢地，门开了。两名呆住的卫兵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门外笑靥如花的独角兽，他俩被吓了一大跳。
“真是个怡人的早晨，你们说是不是？”她开口。“你们的安保略有瑕疵呢，也许该加强一下了，嗯？”
“怎、怎么还是你？！”卫兵之一冲口而出，矛头直冲瑞瑞。她其实完全不怕，不过她感觉到了那股不属于她的恼怒与戒备之情，这让她相当快活。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拿着那些球球？！”另一名卫兵厉声说，他的矛头也指着瑞瑞。他对她亮起的角点了一下头，然后恢复了严肃。“还有你正在使的是什么法术？！”
“是保护咒！”瑞瑞答道，这几个字就像直接写在她脑海中一样清晰。“只是个小咒语，你们不用担心。我在我四周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这样丹萨公主传给我的那个讨厌的诅咒就影响不到我啦。”她踮起蹄尖，视线越过卫兵头顶向大厅里望去。“顺便问问，公主殿下在吗？我真的需要马上见到她。事关这几个‘球球’，按照你明智的称谓。”
两名卫兵只是盯着她。
“请吧！”她提高音量，摆蹄示意。“你们带路，我跟你们走！”
一名卫兵果真离开了，他先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然后飞也似的跑开。另一名卫兵呵斥瑞瑞不许动，这让两边都觉得他并没什么了不起。
几分钟以后，另一名卫兵回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正是某位中尉。看见他，她既高兴又生气。
“我不敢相信，”裂盾说道，目瞪口呆。“我真不敢。”
“裂盾！”她高呼，笑得十分灿烂。“真高兴再见到你啊！”
“瑞瑞，”他摘下头盔，问道：“你这是——”
“我打破了诅咒，”她不等他问完，脸上还是挂着大大的微笑。众马沉默，她心花怒放。“不过我还是要保持这个保护咒，可不敢冒风险呢！”
“你……什么？”
“你听见了，裂盾。”她说道，但她忍不住加上一句。“我打破了诅咒，就是你们皇家卫兵一千年都没打破的那个诅咒啊。多神奇。”
就像那两名卫兵一样，他也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于是她继续说下去，不能让局面就这么僵持下去了。
“我得告诉你的卫兵，我需要现在立刻马上见到丹萨公主。我还得指出，这两位现在还没有把长矛放下呢。”她哼了一声，两名卫兵急忙把武器收了起来。
“现在？”他神情呆滞。“你想要现在和她见面？”
“对，”她回答。“现在。”
裂盾看起来不自在极了，他退后了两步。“好吧，只是，你先把那些放下，我们好谈一谈？”他说着，示意瑞瑞把元素石放下。“先别去想公主，我们先把这事情弄清楚好不好？我来安排，明天你就可以和她谈话，也许今晚就行，如何？”
“不。必须是现在。”瑞瑞再次声明，毫不退缩。“难道你忘记上次你没有立刻带我去见她的后果了吗？”她顿了顿，想起暮暮劝她从隧道走的原因。她眯起眼睛，问道：“莫非公主殿下有所隐瞒吗？”
“没有，”他几乎立刻回答，站得也更直了。“绝对没有。”
瑞瑞极浅地笑。“那么，为何不现在带我过去呢？我确信我的事由足够重大，她腾出一小会时间接见我是合理的，你不认为吗？”
“好吧，”他咬着牙，眉头紧皱。他给两名卫兵打了个蹄势，然后开始移动。“我带你去公主那里。”
跟着他走的时候，尽管她的头抬得高高的，她内心的不安全感却格外强烈。并不是因为她不会和公主对话——她有这个能力——而是因为暮暮……她很沉默。她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只能理解为暮暮对自己屏蔽了她的思想。
于是，她把注意力转向裂盾，看见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眉头紧紧地皱着，皱纹好像在他前额上刻出来的一样深。他的眼睛眯着，他的步子很小却很用力。显然，他一点也不喜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而瑞瑞迫不及待想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转过拐角，看见王座厅的大门就在大厅尽头，她的心怦怦直跳。也不清楚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他们走近大门，两侧的卫兵脸上全是迷惑的表情。但他对他们视而不见，而是开始敲门：先敲三下，暂停，再敲两下。
是暗号吗……？
感觉上就是暗号。
然而，不给她思索的时间，门就打开了，他让到一边，以一种少见的严肃口吻说：“你先走，瑞瑞。”
她向他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王座厅，就像上次，在她一生中最糟糕的那天所做的那样。
就像上次一样，王座厅一片昏暗。窗帘都放下来，遮住阳光。她上次并没有思考太多，但现在？现在这些物品在向她嘶吼，竭力要取得她的注意，仿佛她不得不看着这些东西一样。
她还是暮暮？
她迫使自己把视线移开，投向大厅尽头的天角兽。和暮暮通讯的时候和她一起看着她，这是全新的感受。她就站在那里，作为那两匹小马最后的亲属，那两匹……
她没能……
这个想法被压扁，被某天角兽粗暴地抽走，瑞瑞看不到下文，不过下文是什么并不难猜。
丹萨公主像上次一样站在她的王座前，一张大书桌后。她看见瑞瑞到来，很是惊讶。她的耳朵竖立起来，而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直视着瑞瑞，仿佛要窥见她的灵魂。瑞瑞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从她眼中看见暮光。
而且她看起来……与音韵公主多么像啊。看着她就和看着银甲闪闪的雕像一样令她心痛。
于是瑞瑞把视线挪开，因为有什么——有某位——迫使着她把视线挪开，看向别的什么都好，只要让心不再滴血。绿色的光晕仍然笼罩着公主，仍然微弱，仍然在昏暗的房间中难以看清。但是……似乎有蹊跷之处，似乎有什么她没发现的东西。
她和音韵好像啊。而后一个想法插入她的脑海。
也许她有些过分的像了。
呸！小马的想象力真是可敬啊。那接下来他们还会说什么？说她其实是复活的幻形灵女王？嗯，其实……
瑞瑞屏住呼吸。不。
裂盾清了清嗓子。“殿下，小马镇的瑞瑞来此觐见，有要紧的事。”
丹萨公主的目光移到裂盾身上。“要紧的事？”
“殿下，”瑞瑞几乎是逼着自己说出口。暮暮正在想一些事情，瑞瑞不确定她能够接受。暮暮只是抓着不存在的救命稻草不放罢了。
是这样吗……？
“殿下！”她又一次说，这次非常有力。她飘起元素石，将其放到桌上。“这些石球，您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是的，”丹萨公主回答。“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它们就是元素石，对不对？”瑞瑞问道。“就是暮光公主在大战前与大战后都在寻找的元素石，对不对？”
丹萨公主看了一眼石球。“对。”它又看向瑞瑞。“但是这些石头并不是你来见我的原因吧？”
“是诅咒。我打破了诅咒。”
公主的眼睛睁大了。“你……你做了什么……？”
“如果我理解无误，混沌之灵在很久以前告诉所有小马她将暮光公主的树屋从无尽之森中移走，在原地留下深不见底的天坑。”她解释道。“这是幻觉。诅咒会在你靠近天坑的时候给你一种不适感，产生错觉。而树屋本身只是沉到地面之下，这就是他欺骗小马的办法。”
静。
静得振聋发聩，静得度日如年。公主静静地打量着她。也许，是估计她的实力？
“你……”她挺直了身子。“你带来了什么证据证实你的说法呢？上次你来时你带着证物，照片和皇冠。这次你带了什么来证明你打破了诅咒呢？”
瑞瑞咽口唾沫。“我有证人，”她说道。“在小马镇有我的同伴。还有一条龙。我和闪电天马队的前任队长是朋友，您大概已知道。她向我介绍了她的龙族朋友。我想您应该也认识他。”
丹萨公主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她的凝视中包含的远胜言语所能表达的。平民瑞瑞令堂堂艾奎斯陲亚公主说不出话了，然而，她并不感觉得意。
有哪里不对，这样的一种下坠感仍不消散，但她鼓起勇气，她不是向暮光做了承诺吗？
“但我有一事相求，殿下，”她挤出一个微笑，说。
“何事？”公主轻声问。她的眼中透露出的是谨慎，而非怀疑。
“恕我失礼，丹萨公主殿下。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来一趟小马镇。”她说下去，看见公主没有任何表态，不知作何感想。“我能打破您身上的诅咒。我打破了我同伴身上的诅咒，我确信我们能解除您以及卫兵身上的诅咒。我相信，有您的鼎力相助，寻找失落的公主的进程将会大大加快。您——”
她一时语塞，似乎忽然被恐惧攥住了内心，然而那恐惧不是来源于她。
“您可以来吗？”她问道，坚定起来。“现在？”
等待公主答复的时间似乎有几百年之久。瑞瑞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似乎她——她们——等待着的那个答复会带来极大的噩耗。暮光的意识保持着沉默，但能感觉得到。此时的瑞瑞百爪挠心。
“可以，”丹萨公主终于回答。“我可以现在来。”
瑞瑞很是惊讶，几乎忘了内心不断泛起的不安。“您可以？”
“是的，我可以。”丹萨公主再次重复。公主似乎真心实意，这让瑞瑞大为震撼。
……但是她怎么还能不答应呢？
“我需要时间准备，但我和卫兵将在半小时内与你在城堡大门会合。”她补充道，理了一下翅膀。她转向裂盾，向门口点一下头。“请安排妥当，可以吗，裂盾？”
“是，殿下！”他立即回答，蹄子在地上跺了一下。
然后他示意瑞瑞跟上，尽管她的身子已经转过来，但她没有迈出一步，就感到自己应该停下。
“有什么不妥吗？”传来丹萨公主的声音。
瑞瑞没有马上作答。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想弄明白她收到的让她问的问题，弄明白这个请求为何如此强烈，弄明白想要知道答案的欲望从何而来……
“丹萨公主？”她转过身来。“可以请您仔细观察这些石球吗？”
公主眨了一下眼，很是不解。但她没有拒绝。她用魔法将石球飘起，送到她眼前，她仔细观察。一分钟过后，她把石球放回桌面。
“我不清楚具体是要我看什么？”她问。
老实说，瑞瑞也不太清楚。暮暮也不回答，只是要求她问，没有半点解释。
然而。
然而，她察觉到了。就在此刻，她察觉到了一些怪异之处，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我……”
怎么会不对劲？她回想暮光查看她记忆的那天，那天暮光突然中止通讯术之前的时刻。公主还是公主，房间还是这个房间，当时的她也在查看那些证物。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暮暮会因为这一幕而畏缩？为什么这一幕会让她想问……
然后她悟了。
此时此刻，她理解了暮光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理解了她为何要求瑞瑞来走一趟。
此时此刻，瑞瑞也不敢看见事情的真相。
但她并非懦夫。
“丹萨公主，”她又一次问，她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说出这个名字都不顺利。“求您了，您可以再检查一次吗？我认为您可能错过了极其重要的地方。”
丹萨公主的耳朵向后弹动。“我……好吧。”她说着，再次把石球飘起，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次，石球紧贴着眼前，差点就要压到鼻梁上了。一分钟后，她把石球放下，承认道：“我不明白你想让我看见什么，我只看见石头。”
瑞瑞咽了口唾沫，她努力微笑，但她已经开始感到眩晕。“殿下，求您了，您可以再把它们拿起来吗？”
“为什么？”公主皱起眉。“你就不能告诉我——”
“求您了，丹萨公主，”瑞瑞恳求，而公主再次依从。她用魔法包裹住石球。
“不，”瑞瑞说道。现在她感觉到暮光的压迫令她都要喘不上气了。“不用魔法。请使用您的蹄。”
公主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瑞瑞的声音又颤抖起来。“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您查看我带来的物品的时候，您……您只使用魔法接触物品。为什么？”、
丹萨公主笑了。“是吗？我都没发现！一定是因为我太习惯使用魔法了呢？”她举起一只蹄，掩口而笑。“而且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懒啦。”
瑞瑞却没有笑。她发现卫兵也没有笑。
“殿下，您知道为什么我会感觉奇怪吗？”瑞瑞说道，现在是她和暮暮同时在说，因为她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我感觉到这件事很奇怪，是因为我只知道一位小马无论做什么事都只使用魔法，而这是因为她无法使用她的躯体。”
丹萨公主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噢？”
“是的，”瑞瑞说道。她感到她与她的世界正在崩溃，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要保持镇定实在难如登天。“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两次你都站在你的王座前，而不坐上去？”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瑞瑞。”丹萨公主说。“这固然源于你的想象，而且我恐怕这并非实情。”
“如果当真如此，殿下，那么您无法理解此时的我有多么多么的渴望这不是真的。我必须再次要求您。”她用魔法把石球推向丹萨公主，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攥住她的内心。“请用您的蹄拿起这些石球。”
“好啦，够了！”丹萨公主喊道，显然已生气了。“这实在是荒谬——”
“求您了，音韵公主！”瑞瑞尖叫着，她用魔法抓起一个卫兵的头盔，不属于她的眼泪涨满眼眶。她奋力把头盔砸向公主。
多么的寂静啊。
紧随其后的是刺耳的致命的寂静，直到被头盔砸在王座上的巨响打破。然后是瑞瑞，她跌坐在地上，马蹄遮在嘴上。
她内心深处的一根弦断了。不对，不准确。暮光闪闪公主内心深处的弦断了，而瑞瑞感觉得到。维系她正常的精神状态的弦断了，她的灵魂不可逆地碎裂了。
她还以为银甲闪闪的雕像上的铭文指的是暮光，但不是。
连音韵和银甲，一个像死神一样空洞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说。就连音韵和银甲也遭了难，就因为我。
而后通讯术断了。现实以排山倒海之势回归。这世上有数以千千计的不同版本的《四公主的传说》，但它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并不止三个公主遭受诅咒变成了幽灵。
四个无一幸免。
“不，”瑞瑞悄声说。她摇着头。太多了，太多了，而且暮光走了，只凭她自己怎么可能承受。
丹萨公主一言不发。
她只是看着。
“不，这不可能！”瑞瑞高叫道。她站起来，退后了几步。“你周游小马国，还上过报纸！就在一年前我还在公主游行上看见你和银枪王子拥抱在一起！这怎么可能……”
她又倒退几步。无序的言语冲上心头，她又倒退几步，猛然想起在小马国那唯一的需要音韵公主才能活下去的种族。
“裂盾……”她轻声说。她转过身，面对着如今在她面前缩成一团的雄马，热泪盈眶。
“瑞、瑞瑞，求你，听我解释，我们——”
他到过圣心村。他们叫他去的。
“你是小马吗？”她低声说。而后她向前一步。一股几近原始的畏惧驱动着她。“你是不是小马？！回答我，裂盾！ 回答我！”
他回答了，却不用言语。片刻过后，瑞瑞震悚地退后。先前的雄马，现在变成了一只羞愧的幻形灵。
“不……”
而那公主依旧看着，一言不发。
“求你，”他乞求道，向着瑞瑞走来。“我们仅仅是想要帮助！我们仅仅只帮助过音韵公主！求你了！”
他的乞求，她听不见，也不关心。她感到头晕目眩，就像整个世界飞快旋转起来，全部向着她坍缩。她的这一辈子就是个谎言，整个王国原来只是一个谎言。
她转向其余守卫。拜托了，列位公主之灵，拜托了，这不能是真的。然而她的恐惧得到了证实。一个接一个地，这屋子里充满了幻形灵。
终于，她转向音韵公主一世，也是唯一的一世。
“对不起，”她的蹄仍然遮在嘴上，眼泪顺着脸庞淌下。“音韵公主，我真的十分抱歉。”
音韵公主笑了，笑得非常和蔼，却有数不尽的苦涩。“为什么呢？”她问。“这么多年啊，今天我却看见了希望。”
瑞瑞感觉时间倏忽即逝，很快她就离出发前往中心城只差几小时了。这是她被诅咒的后遗症吗？还是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暮光的日子比起有暮光的日子太过漫长了？
瑞瑞回到小马镇之后就几乎再没出过图书馆。斯派克还没再次和暮光对话，因为他回去迷烟山脉去取他的诸多财物，准备把它们带到他的永久的新家来。值得庆幸的是，和瑞瑞一样，他也会赶回来参加搜寻夜。
“你确定都收拾好了吗？”
瑞瑞把视线从笔记本移开，抬起头看向她对面面露忧色的天角兽。她知道暮光为这场旅行担忧，但是说真的，这是她过去一小时里第十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暮光，你就像是怀疑我乘你没看偷偷把东西拿出来一样。”她说完，又继续看向笔记本，把之前在写的那句话写完了，“再说，我也没多少东西要带。”
瑞瑞一写完，暮光就把笔记本拿了过去检查了一遍。“你不会忘记施放那个法术吧？”
“你真的确认要这样吗？他们会发现的，你知道的。这个法术挺显眼的。”她应道。她的话引得暮光眉毛一紧。“我不认为他们会轻易允许我施放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法术——更何况是和公主会面的时候。”
暮光咬了下嘴唇，想了想瑞瑞的话。“一个保护法术。”她终于抬起头来，开口说，“她之前诅咒了你一次，所以你是在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以防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你……你不认为她能再次诅咒我吧？”瑞瑞问完，抬起蹄开始玩弄她的项链。光是想到有可能会再次和暮光分开……这就足以让她想取消这次旅行，或者是派另一个小马去了。
暮光哼了一下，然后用魔法关上了笔记本。“我不这么想。和别人说话不会把你诅咒，而且即使她把你诅咒了，你也知道怎么破解了。”
“确实……啊，那这样的话，我想我就该走了吧。”瑞瑞小声说道，她有点心不在焉。她希望她可以不必独行，但是要是会有坏事发生的话，她宁可自己承受而不要让别马受苦。无论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她都要确保暮光不再会孤独。
她站了起来，背上鞍包。暮光用魔法帮她调整了一下，她对暮光感谢地微笑了一下。可能有点傻，但是瑞瑞喜欢这样。这让她想起她的妈妈在冬天给她爸爸调整围巾的样子。这过分的担心是在乎的表现，不是吗？可能有一天，她也会过分担心暮光的。
她越想，脚本就越沉重。暮光一直坚决拒绝或者躲闪关于她……不同寻常的自尊问题的谈话，而瑞瑞也越发感到无助。
或者，可能，她的脚步沉重只是因为她就是不想走，没别的原因。
她到了通道入口，盯着它盯了整整一秒，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天角兽嘟起嘴来。
“暮光。”她一屁股坐了下来叫道，“我才刚重新得到你，这么快你就又要赶我走了！这完全不公平。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周再去中心城呢？”
“因为你票都买好了。”暮光认真地回答道，然后把瑞瑞提起来让她站好，“我是绝对不会赶你走的，瑞瑞。”
“你不是让我去中心城找丹萨公主回来吗？”瑞瑞问。
暮光拱起眉毛。“是。”
“那你就是在赶我走！”
暮光恼怒地叹了口气。“瑞瑞……我也不想要这样的，但是……”她转过头去，咬住嘴唇，考虑着回复，“我……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而没有丹萨公主的话我没法知道。”
瑞瑞眯起眼睛哼了一下。“这是关于那个家伙的吗？”
暮光翻了个白眼。“是。”
啊，那这就不一样了。
“那好吧！”她说，然后转身面向通道。要是这能让她更加接近暮光的自由的话，那她就不会再拖延了。
“那过段时间再聊？”暮光问。
瑞瑞回过头，得意地笑了一下。“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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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奇怪，曾经，大概是一年前吧，一趟前往中心城的旅程能让瑞瑞激动个没完。那繁华和富贵，都是她向之所欣，如今却一点一点地被……“剥夺”大概不是合适的词，只是她有了更心驰神往的事物。
但是，步入中心城这件事如今令她感到畏惧与不安，她对此仍然觉得有些惋惜，也有些不自然。小马国的城市之灯塔如今投下的光线似乎预兆着不祥。毕竟，前两次进入中心城给她带来的都是最糟糕的日子。
暮光的态度显然也不能给她抚慰。
在通信期间她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瑞瑞的好奇像火焰一样舔舐着她。她想着，要是在通讯中断以前，她能看见暮暮脑海里的端倪，那该多好。
很快我就会知道了吧。
破晓时分，街道上已经有许多小马来来往往，准备开启忙碌的一天了。她坐夜班车来，就是为了留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确保拿到觐见公主的机会。她确信她很快就能拿到。别的小马也许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也排不上号，但她已不用排队，只要和裂盾打个招呼，就一定能成。
等到裂盾听见她说她打破了诅咒，他的表情该多么惊讶！瑞瑞等不及要看他的反应了。尽管吹嘘不是一名淑女应有的行为，但她哪里按捺得住！可惜没有带照相机来。
她一路赶往城堡，直到大门口才想起与暮暮的约定。她穿过大门，对两名守卫亲切地笑笑，然后在正门前停下，亮起独角。暮暮没有指定该什么时候联系她，那么就是现在吧。进门以后万一不妥就不好了。
项链亮起来，一秒、两秒、三秒以后，熟悉的“叮”声响起，她感觉就像被猛地推了一把。她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她睁开眼睛，头脑却被思乡之情与震撼完全占据了。她对于中心城的恐慌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至少是瑞瑞——曾经体验过的发现图书馆时的那种心情。
两名守卫从她身旁经过，这把她的思绪带回现实世界，让她重新记起本次旅行的目的。她注视着守卫，打算跟着他们进入城堡，但是她的想法刚一成型，另一个主意就挤入了她的脑海。
不……不，穿过城堡不是她——她们？——想要的。她想要通过秘密通道到寝宫去。这想法像潮水一样袭来，几乎将她吞没。
但是太脏了！她在脑海中反抗道。那么多灰！而且老实说，那地方没给我留下好印象。
但是如果打她个措不及防，她就来不及隐瞒，是不是？
“呵，呵，”她说出声来。她想这主意也不错，于是从正门前走开，开始绕着城堡走。“某位今天格外有心机呢，是不是？”
然而，令她们都感到苦恼的是，一名守卫正好在秘密入口处巡逻。是公主安排的吗？为了避免“意外”？
“那，现在你有什么高见？”瑞瑞自言自语。话音刚落，一个意料之中的方案进入了她脑中。
如果她们不是正在精神融合，瑞瑞一定要回她一句“你不能什么问题都用传送术解决啊，暮暮。”但是在此时，她想的是自己想到这个主意还挺机灵的，而且多亏暮光孜孜不倦教会了她，不然——
“好啦，好啦！”她咕哝道，把入侵的想法——有些自负的想法——赶走。
她尽量靠近秘密入口前的守卫，他向她瞥了一眼，而她卖力向他微笑挥蹄。她假装欣赏墙面，而脑海中浮现出——似乎是回忆起——城堡当初建造起来的样子。她回忆到城堡东翼的第五次翻新时，守卫终于扭过头去，看向路过的一匹雄马。
她闭起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里刻画出隧道的样子。然后“咔嚓”一声，她就到了秘密隧道的入口。听见不远处守卫的说话声，一抹微笑浮现在她脸上，守卫并没有发现异样。她信步走进隧道，就像上次那样，一排火把自动点燃，照亮蜿蜒的道路。
她在隧道中走着，记忆从脑海中飘过。就像在听一场讲座一样，她逐渐了解关于这条小径的知识。原本，这条小路处在保护中，被设计为公主们的秘密通道，但在一次野餐后被无序发现，于是就没有用了……
思绪突然间中断，脑海中不由瑞瑞做主的那部分转而对于瑞瑞的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产生了极大兴趣。而脑海中由瑞瑞做主的那部分对于毫不掩饰的话题转换表示强烈谴责。
她的谴责持续了多久，她对于无关紧要的小事的极大兴趣就保持了多久。直到她来到一扇门前，她脑海中的两部分才恢复同步。她推开门，看见依旧漂浮在四处的混沌泡泡。
瑞瑞知道自己与暮暮的亲密关系来自于许多相同的情感。但当她知道暮暮也像自己一样憎恶着无序时，她心情大好。这就是所谓的同仇敌忾吧。
她沿着小径一路小跑，刻意不看那些泡泡，因为她知道无序一定乐意看到自己被分心的模样。终于，她跑到了长廊的入口。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向内瞄了一眼。看到里面并没有卫兵把守，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觉得在外面安排一名守卫就足够了。
正如在外面看见城堡时那样，如今看到念念不忘的长廊，心头涌上的哀伤又一次淹没了她。想要拥抱自己，宽慰自己，这想法是不是很奇怪？她打量四周，想确定下一步怎么走。而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壁龛中的雕像上。
然后。
然后她才知道先前感受到的“哀伤”与现在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在此时此刻，瑞瑞知道了他是谁，她听见了他说话，看见了他所想。他的理想与抱负、他对家庭的爱，她了如指掌。斯马已去，如今留在心头的，是痛楚。泪水涨满眼眶，她却不能分辨这是她自己的或是暮暮的。也许是共同的吧，她思忖着。
她走近，又一次读着底座上的铭文：
我一定能再次找到你，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
太痛了。
不属于自己的意志强迫瑞瑞从雕像前离开，因为那心痛难以承受。然而她不愿罢休。她能感受到，暮光想要哀悼的欲望之强烈，但天角兽不愿沉湎于过去。
都结束了。一个想法硬塞进瑞瑞的脑袋。他和音韵度过了幸福的一生。他和音韵过得很幸福，直到他们辞世。都结束了。都过去了。
这些想法在她脑海中萦绕着，伴随着她走过长廊。忽然间，她看见一扇门，门上是音韵公主的可爱标记。她的印象已模糊，但门后似乎是一间育儿室，而不是卧室。给幼驹玩的玩具积满尘土，婴儿床也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她驻足，记忆的片段挥之不去。但另一半催促着她离开，不要在此逗留，而她也从了。
远处传来说话声，透过门缝依稀可见门外的阴影。外面有守卫。现在，她想直接走过去敲门，让他们把门打开，这样一来她一定立刻就能见到丹萨公主了吧？
但她走了还没十步，就又停了下来。她一眼瞧见自己的——不是，是暮暮的可爱标记在门上，喜悦与兴奋之情泛上心头。她惊呼一声，在心中劝说自己：真的，进去看一眼不会有问题的，对吧？当然没有问题的，瑞瑞。
她就好像进了糖果店的小雌驹一样。
这可是她的房间。
瑞瑞冲了进来，完全被激动之情冲昏了头。她记得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台望远镜、每一幅画、每一个犄角旮旯。暮暮认得，她也认得。在墙上，那是暮光研究EOH的报告！在床上，那是暮光为了探测魔力涌动制作的仪器！在桌上，那是三个裂了口的谐律精华石球！在椅子上，——
啥？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在桌上，那里就是三个她没找到的谐律精华。
足足三个。
就那么摆在那里。
她凑到桌前，惊讶得合不拢嘴。而且，现在似乎更像是暮暮主导着自己。她浮起一个石球，又放下，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她理解了关于精华的一切，至少是暮光知道的部分。一段记忆浮现在眼前，清晰又模糊。山洞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她看见她自己，也就是暮光，用蹄子刨着土，挖出一个肮脏的石球。她看见她自己用魔法将其裹住，而后一道白光从石球中射出，钻进暮光体内。紧接着，石球变化了，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那顶王冠。
“等等！”瑞瑞喊出声来。“我见过这个！”
她先前也见过这道白光，一小段白色的魔法从裂开的石球中射出，钻进了……她的鞍包？
她退后一步，瞪大了双眼。“不，但是……那会……”于是她开始在卧室里绕圈子，她的两面都竭力想要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意思是那个谐律精华——不知道是什么——已经与她结合了吗？但是钻进了她的包里，这样也算吗？如果算，为什么没有变形？那么也许不算？而且，凭什么，它会选择瑞瑞？！……瞧这话说的，凭什么不会选择瑞瑞？！以她的气质，她的品行，她当然配得上谐律元素的身份，真是的！
但是选她？！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反抗。
如果真的选了她，那就说明谐律精华并不是与天角兽绑定的，那么暮光做的研究就全都错啦！除非……
瑞瑞停住，以蹄掩口，她有点小激动。“我其实是隐藏的天角兽……？”
她又开始踱步。不，那太荒唐了！她又停住。荒唐吗？她又踱步。当然荒唐！然后她又停住。也许没那么荒唐！我们——我是说，你——在和精华结合的时候可不是天角兽，再看看现在的你，成了暮光闪闪公主！
没有入侵的思维进入她的头脑。
“看看，看看，”瑞瑞撩了一下鬃毛，宣布道：“被我说中了吧！”
然后，她猛地发觉她们进行的讨论是多么滑稽。而且，不要忘了，你还没有赢呢。与其待在这儿讨论隐藏的天角兽，她们更应该弄明白这些石球的来龙去脉，谁找到的，怎么找到的，什么时候找到的。
在想法的驱动下，她飘起破损的石球，走出卧室，回到长廊。她向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与丹萨公主的对话该如何进行。然而她刚一开始想，蹄子都已经准备敲门的时候，另一个想法袭来，那是对去其它房间看看的渴望。
就好像是她刚才还有的驱动力一下子消失了，于是她不想马上见到丹萨公主。现在她真的很想到其它房间里看看，其它房间一定更好，有更有趣的东西。于是瑞瑞发现自己的另一半正在……拖延时间？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在门上敲了一下，这事宜早不宜迟。听见外面卫兵的谈话停止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她不确定具体是谁吓得一动不动，是她呢还是暮光呢还是都有呢。不过让她选的话她要给暮光投一票。
她振作起来，努力掌控局面。她又在门上一连敲了两下。现在，暮光似乎退居幕后了，她也像瑞瑞一样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慢慢地，门开了。两名呆住的卫兵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门外笑靥如花的独角兽，他俩被吓了一大跳。
“真是个怡人的早晨，你们说是不是？”她开口。“你们的安保略有瑕疵呢，也许该加强一下了，嗯？”
“怎、怎么还是你？！”卫兵之一冲口而出，矛头直冲瑞瑞。她其实完全不怕，不过她感觉到了那股不属于她的恼怒与戒备之情，这让她相当快活。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拿着那些球球？！”另一名卫兵厉声说，他的矛头也指着瑞瑞。他对她亮起的角点了一下头，然后恢复了严肃。“还有你正在使的是什么法术？！”
“是保护咒！”瑞瑞答道，这几个字就像直接写在她脑海中一样清晰。“只是个小咒语，你们不用担心。我在我四周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这样丹萨公主传给我的那个讨厌的诅咒就影响不到我啦。”她踮起蹄尖，视线越过卫兵头顶向大厅里望去。“顺便问问，公主殿下在吗？我真的需要马上见到她。事关这几个‘球球’，按照你明智的称谓。”
两名卫兵只是盯着她。
“请吧！”她提高音量，摆蹄示意。“你们带路，我跟你们走！”
一名卫兵果真离开了，他先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然后飞也似的跑开。另一名卫兵呵斥瑞瑞不许动，这让两边都觉得他并没什么了不起。
几分钟以后，另一名卫兵回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正是某位中尉。看见他，她既高兴又生气。
“我不敢相信，”裂盾说道，目瞪口呆。“我真不敢。”
“裂盾！”她高呼，笑得十分灿烂。“真高兴再见到你啊！”
“瑞瑞，”他摘下头盔，问道：“你这是——”
“我打破了诅咒，”她不等他问完，脸上还是挂着大大的微笑。众马沉默，她心花怒放。“不过我还是要保持这个保护咒，可不敢冒风险呢！”
“你……什么？”
“你听见了，裂盾。”她说道，但她忍不住加上一句。“我打破了诅咒，就是你们皇家卫兵一千年都没打破的那个诅咒啊。多神奇。”
就像那两名卫兵一样，他也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于是她继续说下去，不能让局面就这么僵持下去了。
“我得告诉你的卫兵，我需要现在立刻马上见到丹萨公主。我还得指出，这两位现在还没有把长矛放下呢。”她哼了一声，两名卫兵急忙把武器收了起来。
“现在？”他神情呆滞。“你想要现在和她见面？”
“对，”她回答。“现在。”
裂盾看起来不自在极了，他退后了两步。“好吧，只是，你先把那些放下，我们好谈一谈？”他说着，示意瑞瑞把元素石放下。“先别去想公主，我们先把这事情弄清楚好不好？我来安排，明天你就可以和她谈话，也许今晚就行，如何？”
“不。必须是现在。”瑞瑞再次声明，毫不退缩。“难道你忘记上次你没有立刻带我去见她的后果了吗？”她顿了顿，想起暮暮劝她从隧道走的原因。她眯起眼睛，问道：“莫非公主殿下有所隐瞒吗？”
“没有，”他几乎立刻回答，站得也更直了。“绝对没有。”
瑞瑞极浅地笑。“那么，为何不现在带我过去呢？我确信我的事由足够重大，她腾出一小会时间接见我是合理的，你不认为吗？”
“好吧，”他咬着牙，眉头紧皱。他给两名卫兵打了个蹄势，然后开始移动。“我带你去公主那里。”
跟着他走的时候，尽管她的头抬得高高的，她内心的不安全感却格外强烈。并不是因为她不会和公主对话——她有这个能力——而是因为暮暮……她很沉默。她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只能理解为暮暮对自己屏蔽了她的思想。
于是，她把注意力转向裂盾，看见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眉头紧紧地皱着，皱纹好像在他前额上刻出来的一样深。他的眼睛眯着，他的步子很小却很用力。显然，他一点也不喜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而瑞瑞迫不及待想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转过拐角，看见王座厅的大门就在大厅尽头，她的心怦怦直跳。也不清楚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他们走近大门，两侧的卫兵脸上全是迷惑的表情。但他对他们视而不见，而是开始敲门：先敲三下，暂停，再敲两下。
是暗号吗……？
感觉上就是暗号。
然而，不给她思索的时间，门就打开了，他让到一边，以一种少见的严肃口吻说：“你先走，瑞瑞。”
她向他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王座厅，就像上次，在她一生中最糟糕的那天所做的那样。
就像上次一样，王座厅一片昏暗。窗帘都放下来，遮住阳光。她上次并没有思考太多，但现在？现在这些物品在向她嘶吼，竭力要取得她的注意，仿佛她不得不看着这些东西一样。
她还是暮暮？
她迫使自己把视线移开，投向大厅尽头的天角兽。和暮暮通讯的时候和她一起看着她，这是全新的感受。她就站在那里，作为那两匹小马最后的亲属，那两匹……
她没能……
这个想法被压扁，被某天角兽粗暴地抽走，瑞瑞看不到下文，不过下文是什么并不难猜。
丹萨公主像上次一样站在她的王座前，一张大书桌后。她看见瑞瑞到来，很是惊讶。她的耳朵竖立起来，而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直视着瑞瑞，仿佛要窥见她的灵魂。瑞瑞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从她眼中看见暮光。
而且她看起来……与音韵公主多么像啊。看着她就和看着银甲闪闪的雕像一样令她心痛。
于是瑞瑞把视线挪开，因为有什么——有某位——迫使着她把视线挪开，看向别的什么都好，只要让心不再滴血。绿色的光晕仍然笼罩着公主，仍然微弱，仍然在昏暗的房间中难以看清。但是……似乎有蹊跷之处，似乎有什么她没发现的东西。
她和音韵好像啊。而后一个想法插入她的脑海。
也许她有些过分的像了。
呸！小马的想象力真是可敬啊。那接下来他们还会说什么？说她其实是复活的幻形灵女王？嗯，其实……
瑞瑞屏住呼吸。不。
裂盾清了清嗓子。“殿下，小马镇的瑞瑞来此觐见，有要紧的事。”
丹萨公主的目光移到裂盾身上。“要紧的事？”
“殿下，”瑞瑞几乎是逼着自己说出口。暮暮正在想一些事情，瑞瑞不确定她能够接受。暮暮只是抓着不存在的救命稻草不放罢了。
是这样吗……？
“殿下！”她又一次说，这次非常有力。她飘起元素石，将其放到桌上。“这些石球，您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是的，”丹萨公主回答。“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它们就是元素石，对不对？”瑞瑞问道。“就是暮光公主在大战前与大战后都在寻找的元素石，对不对？”
丹萨公主看了一眼石球。“对。”它又看向瑞瑞。“但是这些石头并不是你来见我的原因吧？”
“是诅咒。我打破了诅咒。”
公主的眼睛睁大了。“你……你做了什么……？”
“如果我理解无误，混沌之灵在很久以前告诉所有小马她将暮光公主的树屋从无尽之森中移走，在原地留下深不见底的天坑。”她解释道。“这是幻觉。诅咒会在你靠近天坑的时候给你一种不适感，产生错觉。而树屋本身只是沉到地面之下，这就是他欺骗小马的办法。”
静。
静得振聋发聩，静得度日如年。公主静静地打量着她。也许，是估计她的实力？
“你……”她挺直了身子。“你带来了什么证据证实你的说法呢？上次你来时你带着证物，照片和皇冠。这次你带了什么来证明你打破了诅咒呢？”
瑞瑞咽口唾沫。“我有证人，”她说道。“在小马镇有我的同伴。还有一条龙。我和闪电天马队的前任队长是朋友，您大概已知道。她向我介绍了她的龙族朋友。我想您应该也认识他。”
丹萨公主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她的凝视中包含的远胜言语所能表达的。平民瑞瑞令堂堂艾奎斯陲亚公主说不出话了，然而，她并不感觉得意。
有哪里不对，这样的一种下坠感仍不消散，但她鼓起勇气，她不是向暮光做了承诺吗？
“但我有一事相求，殿下，”她挤出一个微笑，说。
“何事？”公主轻声问。她的眼中透露出的是谨慎，而非怀疑。
“恕我失礼，丹萨公主殿下。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来一趟小马镇。”她说下去，看见公主没有任何表态，不知作何感想。“我能打破您身上的诅咒。我打破了我同伴身上的诅咒，我确信我们能解除您以及卫兵身上的诅咒。我相信，有您的鼎力相助，寻找失落的公主的进程将会大大加快。您——”
她一时语塞，似乎忽然被恐惧攥住了内心，然而那恐惧不是来源于她。
“您可以来吗？”她问道，坚定起来。“现在？”
等待公主答复的时间似乎有几百年之久。瑞瑞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似乎她——她们——等待着的那个答复会带来极大的噩耗。暮光的意识保持着沉默，但能感觉得到。此时的瑞瑞百爪挠心。
“可以，”丹萨公主终于回答。“我可以现在来。”
瑞瑞很是惊讶，几乎忘了内心不断泛起的不安。“您可以？”
“是的，我可以。”丹萨公主再次重复。公主似乎真心实意，这让瑞瑞大为震撼。
……但是她怎么还能不答应呢？
“我需要时间准备，但我和卫兵将在半小时内与你在城堡大门会合。”她补充道，理了一下翅膀。她转向裂盾，向门口点一下头。“请安排妥当，可以吗，裂盾？”
“是，殿下！”他立即回答，蹄子在地上跺了一下。
然后他示意瑞瑞跟上，尽管她的身子已经转过来，但她没有迈出一步，就感到自己应该停下。
“有什么不妥吗？”传来丹萨公主的声音。
瑞瑞没有马上作答。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想弄明白她收到的让她问的问题，弄明白这个请求为何如此强烈，弄明白想要知道答案的欲望从何而来……
“丹萨公主？”她转过身来。“可以请您仔细观察这些石球吗？”
公主眨了一下眼，很是不解。但她没有拒绝。她用魔法将石球飘起，送到她眼前，她仔细观察。一分钟过后，她把石球放回桌面。
“我不清楚具体是要我看什么？”她问。
老实说，瑞瑞也不太清楚。暮暮也不回答，只是要求她问，没有半点解释。
然而。
然而，她察觉到了。就在此刻，她察觉到了一些怪异之处，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我……”
怎么会不对劲？她回想暮光查看她记忆的那天，那天暮光突然中止通讯术之前的时刻。公主还是公主，房间还是这个房间，当时的她也在查看那些证物。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暮暮会因为这一幕而畏缩？为什么这一幕会让她想问……
然后她悟了。
此时此刻，她理解了暮光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理解了她为何要求瑞瑞来走一趟。
此时此刻，瑞瑞也不敢看见事情的真相。
但她并非懦夫。
“丹萨公主，”她又一次问，她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说出这个名字都不顺利。“求您了，您可以再检查一次吗？我认为您可能错过了极其重要的地方。”
丹萨公主的耳朵向后弹动。“我……好吧。”她说着，再次把石球飘起，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次，石球紧贴着眼前，差点就要压到鼻梁上了。一分钟后，她把石球放下，承认道：“我不明白你想让我看见什么，我只看见石头。”
瑞瑞咽了口唾沫，她努力微笑，但她已经开始感到眩晕。“殿下，求您了，您可以再把它们拿起来吗？”
“为什么？”公主皱起眉。“你就不能告诉我——”
“求您了，丹萨公主，”瑞瑞恳求，而公主再次依从。她用魔法包裹住石球。
“不，”瑞瑞说道。现在她感觉到暮光的压迫令她都要喘不上气了。“不用魔法。请使用您的蹄。”
公主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瑞瑞的声音又颤抖起来。“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您查看我带来的物品的时候，您……您只使用魔法接触物品。为什么？”、
丹萨公主笑了。“是吗？我都没发现！一定是因为我太习惯使用魔法了呢？”她举起一只蹄，掩口而笑。“而且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懒啦。”
瑞瑞却没有笑。她发现卫兵也没有笑。
“殿下，您知道为什么我会感觉奇怪吗？”瑞瑞说道，现在是她和暮暮同时在说，因为她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我感觉到这件事很奇怪，是因为我只知道一位小马无论做什么事都只使用魔法，而这是因为她无法使用她的躯体。”
丹萨公主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噢？”
“是的，”瑞瑞说道。她感到她与她的世界正在崩溃，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要保持镇定实在难如登天。“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两次你都站在你的王座前，而不坐上去？”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瑞瑞。”丹萨公主说。“这固然源于你的想象，而且我恐怕这并非实情。”
“如果当真如此，殿下，那么您无法理解此时的我有多么多么的渴望这不是真的。我必须再次要求您。”她用魔法把石球推向丹萨公主，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攥住她的内心。“请用您的蹄拿起这些石球。”
“好啦，够了！”丹萨公主喊道，显然已生气了。“这实在是荒谬——”
“求您了，音韵公主！”瑞瑞尖叫着，她用魔法抓起一个卫兵的头盔，不属于她的眼泪涨满眼眶。她奋力把头盔砸向公主。
多么的寂静啊。
紧随其后的是刺耳的致命的寂静，直到被头盔砸在王座上的巨响打破。然后是瑞瑞，她跌坐在地上，马蹄遮在嘴上。
她内心深处的一根弦断了。不对，不准确。暮光闪闪公主内心深处的弦断了，而瑞瑞感觉得到。维系她正常的精神状态的弦断了，她的灵魂不可逆地碎裂了。
她还以为银甲闪闪的雕像上的铭文指的是暮光，但不是。
连音韵和银甲，一个像死神一样空洞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说。就连音韵和银甲也遭了难，就因为我。
而后通讯术断了。现实以排山倒海之势回归。这世上有数以千千计的不同版本的《四公主的传说》，但它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并不止三个公主遭受诅咒变成了幽灵。
四个无一幸免。
“不，”瑞瑞悄声说。她摇着头。太多了，太多了，而且暮光走了，只凭她自己怎么可能承受。
丹萨公主一言不发。
她只是看着。
“不，这不可能！”瑞瑞高叫道。她站起来，退后了几步。“你周游小马国，还上过报纸！就在一年前我还在公主游行上看见你和银枪王子拥抱在一起！这怎么可能……”
她又倒退几步。无序的言语冲上心头，她又倒退几步，猛然想起在小马国那唯一的需要音韵公主才能活下去的种族。
“裂盾……”她轻声说。她转过身，面对着如今在她面前缩成一团的雄马，热泪盈眶。
“瑞、瑞瑞，求你，听我解释，我们——”
他到过圣心村。他们叫他去的。
“你是小马吗？”她低声说。而后她向前一步。一股几近原始的畏惧驱动着她。“你是不是小马？！回答我，裂盾！ 回答我！”
他回答了，却不用言语。片刻过后，瑞瑞震悚地退后。先前的雄马，现在变成了一只羞愧的幻形灵。
“不……”
而那公主依旧看着，一言不发。
“求你，”他乞求道，向着瑞瑞走来。“我们仅仅是想要帮助！我们仅仅只帮助过音韵公主！求你了！”
他的乞求，她听不见，也不关心。她感到头晕目眩，就像整个世界飞快旋转起来，全部向着她坍缩。她的这一辈子就是个谎言，整个王国原来只是一个谎言。
她转向其余守卫。拜托了，列位公主之灵，拜托了，这不能是真的。然而她的恐惧得到了证实。一个接一个地，这屋子里充满了幻形灵。
终于，她转向音韵公主一世，也是唯一的一世。
“对不起，”她的蹄仍然遮在嘴上，眼泪顺着脸庞淌下。“音韵公主，我真的十分抱歉。”
音韵公主笑了，笑得非常和蔼，却有数不尽的苦涩。“为什么呢？”她问。“这么多年啊，今天我却看见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