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jazspid
天地皆虚。
谁领着她出来。裂盾吗？其余护卫之一吗？她不记得，也不关心。她的整个世界错位，但这次并不像她与暮光的初见。没有奇幻，也没有探索发现的喜悦。
只有恐惧。
恐惧，今日方知这兔子洞有多深。
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抬起眼，看见变回小马的裂盾站在桌对面。
“喝吧，瑞瑞。”他劝道。“喝杯水就好了。”
她不想喝水，但还是喝了。她想用魔法，但刻意转而用蹄拿起杯子。去触碰，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知道这是真的，而不是未醒的噩梦。
她喝得很慢，放下杯子时，玻璃与桌面的撞击声令她耳朵一震。
“多久了……你们幻形灵……”她无力往下说，因为接受依然艰难。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的垫子上，两腿叠在桌上。“当然，不是我。幻形灵没有那么长的寿命，但自古以来圣心村的所有小马都做这个。只有幻形灵知道此事。除了卫队长，没有一匹小马能升到中尉以上，以避免暴露。”
瑞瑞把水咽下去。整个皇室家族就是一场上演了一千年的闹剧，且并无小马知晓。只要暗示这样的事就足以让她眩晕，但现在她的宇宙都在旋转。
“没别的了吗？斯派克呢？”
“……他也知道。”他承认。“他与公主在几个世纪以前分道扬镳，因为……唉，当时他们都不容易。”他摇着头。“无论怎么说，他从未告诉其他小马。云宝戴茜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有幻形灵为‘丹萨’公主卖命。我知道他不喜欢公主，但他也知道如此大的秘密是小马国社会不能承受的。一旦公布，社会必将陷入动荡，正如一千年前公主希望开诚布公那样。”
瑞瑞没有回应。
“他们说她……她是她们成为传说的原因。”他继续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极远之处传来，她只听见微弱的信号。“小马们来见她，她亲自告诉他们，他们就会被诅咒，而她还蒙在鼓——”
“你说过这个了，裂盾。”她打断他。
“这是她的心病，你一定得明白。”他几乎是在乞求，仿佛要为几百年来公主收到的不作为的指责开脱。“我就没见她真正地笑过，直到今天。”
“你知道怎么救她吗？”
裂盾支吾道：“不、不知道……她说恶灵只给了她诅咒，然后告诉她他的另外几位做了什么。”
*他当然会这样做。*她想着，喝了第二口水。*如果小马们都不知道他的壮举那当这禽兽还有什么意思。*
“瑞瑞，听我——”
“我要静一静，裂盾。”她用马蹄遮住双眼。裂盾没有出声，于是她说：“谢谢你。”
说老实话，虽然有那么多真相需要思考，需要处理，需要接受，但她心中所想的不是韵律公主和她的困厄，而是暮光。那感觉还在，透过项链，她感觉到的完全而彻底的自我的毁灭。
透过项链……天知道她经历的是什么样的打击。瑞瑞启动通讯术，不顾裂盾的质疑，静候。她等啊等，等啊等，好几分钟过去，没有翼角兽应答。
于是她起身。
“我要回家了，”她宣告道。她浮起挂在架子上的物品，把她的斗篷穿上。
“等等，你不能！”他叫道，也站起来。“你不明白你发现的是什么吗？！你不能走！”
“怎么？”她反诘，耐心所剩无几。“怕我告诉外马？因为我告诉他们我们国家的君主其实已经活了一千多年，而且还是个被诅咒的灵体，然后他们还会信我不成？没把我绑起来接受心理治疗我都不信呢。”他不做声，于是她继续：“我乐意和韵律公主进一步讨论，但现在我有另一位公主需要我忙。”
裂盾叹了口气，但不再强留，而是重新戴上他的头盔。“那么你就要告诉暮光公主了吧？我希望能和你一起走，向她解释清楚情况。我可以搜寻夜后一天动身。我现在可以去，但是……”他向门口扫了一眼。“我也有我自己的那位公主要照顾。今天……”他指了指瑞瑞。“今天的事会改变许多事。”
“那么，我用两天时间为你的抵达准备齐全。”瑞瑞回复。她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变成石头。“把关于韵律公主等马的一切物品都带上。只要能让暮光明白情况，就带上。证据、卷轴，我不管。但是裂盾，你敢给我空着蹄进小马镇试试。”
“不会的，”他说道，于是她转身要走。“祝你与公主好运。”
“谢了。再见。”
两名卫兵立在房门外，准备领她出去。到城堡大门的路上，瑞瑞一句话都没说，她观察着一路上的卫兵，想着他们是不是只有一张小马皮。呵，倘若爱杠教授知道了小马国的丹萨公主背后的秘密，他不得乐成傻子。
走上城市街头，看见搜寻夜装饰遍布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小马张罗，她的心脏皱缩起来。横幅、旗帜、海报，各色装饰摆起来，就为了庆祝一个建立在他们以为是虚构的故事上的愚蠢节日。
有一秒钟，瑞瑞羡慕起他们的无知，这感觉糟透了。无知就是福，因为现在？现在这节日只是对那四位承受了一千年苦难的小马的伤害、侮辱、中伤。
她想吐。
雪上加霜，她迟迟不能坐火车回家。车票早已预定一空，因为小马们要么涌入中心城感受节日盛况，要么回到各自家乡过当地的节。于是，她不得不磨完一整个白天，还得顶着胃痛和心痛。一直等到晚上，才总算有火车带她回家。
她对自己悄悄说，其实她大可以回城堡，叫裂盾给自己安排一辆马车。但说老实话，她害怕。不对，不该说是害怕，该说是茫然，她不知该如何行动。
她自以为自己口才好，但她越是思考，就越不知道自己该给暮光说什么。
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个问题已煎熬了她一个白天，到了深夜仍不肯放过她。她静坐，凝视着小马国乡间夜景从列车的车窗外闪过。她又试着呼叫暮光了。五次了，都不接，每一次不接，瑞瑞的心就再下沉一点。
早晨醒来，还有一刻钟到小马镇站。多么奇怪啊，一年前的今天，她为了组织小马镇搜寻夜活动还起了个大早；一周以前，她还盼望着搜寻夜的到来；两天以前，她还盼着搜寻夜到来；而今天，搜寻夜当天，她却希望搜寻夜永不到来。
她预计没有小马来接站，而且老实说她不想让她们来接。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看见云宝戴茜在站台等她，而且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瑞瑞真的真的希望她没有义务问她怎么了。
“瑞瑞！”云宝戴茜喊。“公主在上，这趟火车等了我一年了！晚点了还是咋的？”
“没，准点到的。”她整理了一下鞍包。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强迫自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是啊，”云宝戴茜泄了气，而瑞瑞只有一遍遍祈祷接下来听到的不是那个名字。“是暮光。”
锥心之痛穿过瑞瑞胸膛。
*当然是暮暮了。还能是谁嘛。*
“知道了。”
云宝戴茜有些惊讶，似乎她以为瑞瑞会震惊什么的。不过，她放了她一马，飞到半空中。“快走吧，大伙都在斯派克那，到那好说话。”
走过盛装以待的小马镇的每一步都痛。这痛不是突如其来的创伤，而是缓慢的，像慢性毒药，蔓延她全身，不剥夺身体的机能，但让走的每一步路、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艰难。
“噢，是瑞瑞！”瑞瑞和云宝停住。只见镇长向她俩跑过来，满面春风。瑞瑞的脸条件反射式的挤出老练的诚挚笑容。
“是镇长啊！”她回喊。“早上好！我想搜寻夜准备工作一切顺利？”
“那是！是不是很棒？快看你穿的斗篷！节日气氛已经感染了你，是不是？”镇长鼓起胸脯，她还是相当自豪。“希望你喜欢今年的装饰！真可惜今年没有你策划。去年行动还没开始的时候你可就有了大计划啊！”
瑞瑞维持着笑。“那可不是！镇长你是了解我的，总是计划在前头！”
“瑞瑞，”云宝不那么委婉地摆了下蹄，示意瑞瑞快走。
“哦哦，你忙，那我就不耽误你了！”镇长笑笑，有些尴尬。“不论如何，还有明年的嘛，瑞瑞！”
瑞瑞鞠了一躬表示感激。“噢，镇长，我想我不该——”
“这是哪里话！只要你想，没有不该！”镇长坚持道。她临走前又加了一句：“吉马自有天相，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搜寻夜是你的最后一个！”
“走啦！”云宝催促。镇长走后，她一个劲往前飞。
瑞瑞咽下喉咙里的疙瘩，跟上云宝戴茜，默不作声。
就像天马所说的，到达斯派克的山谷时，她看见苹果杰克和小蝶围在巨龙身边。大家脸上都没有迎接节日的喜气。
“各位好，”她严肃地打招呼。“云宝戴茜告诉我暮暮出事了？”
“小蝶，告诉她！”云宝戴茜扑扇着翅膀飞到另一匹天马上方。
“啊……这个……”小蝶结结巴巴，一看就知道她浑身都不自在。不过瑞瑞不清楚是因为她要当众发言还是因为她要说的内容本身。也许都有吧。
“嗯……？”瑞瑞催她继续说。她有些恼，她不喜欢这样。她尽量维持平视，尽管她的心在胸腔里继续皱缩。
小蝶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我昨天去找暮光公主，但我进不去。”
“进不去？”瑞瑞问道，她感到嗓子里的疙瘩又出现了。天啊，如果诅咒又回来了，她就……“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找不到图书馆了？你得更具体才行啊，小蝶。”
小蝶在瑞瑞凌厉的目光前变小，但她鼓足勇气继续说：“隧道内侧被一个书架堵住了。我……我敲了敲，但公主不回应我。我试着移开，但我不想没礼貌……”
瑞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咚咚”的响声盖过了周围。她想晕倒，但撑着。“你肯定是书架吗？”她问，听到自己问得这么平和，她有些吃惊，因为令她窒息的恐惧涌入了下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不是屏障挡住了你？”
“不是，”阿杰介入。她语调中的确定暂时镇住了瑞瑞不断上泛的恐慌。“我今早上去看了，我敲了，我确定是木头。”
“也许她想自己待一会儿？”小蝶僵硬地笑笑。“我想她肯定只是在给我们准备一个搜寻夜惊喜吧。”
“啥惊喜？把自己锁在图书馆里，还不肯告诉我们？”云宝戴茜叉着前腿，摇头。“不可能。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又不告诉我们。”
“瑞瑞。”
斯派克一直出奇的安静，直到这时才打破沉默。瑞瑞抬起头望着他。
“暮暮叫你去中心城了，对不对？”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个穿。和暮暮的凝视多像啊。“她叫你让丹萨公主来，对不对？”
“对，她叫了。”她回答。
“哦，好嘛，真是太好了！要是有一点用，算我输！”云宝戴茜哼了一声，翻着白眼。“咋，她不来是吧？她找的什么借口？让别马给她累死累活自己忙着啥也不干是吧？”
怒火烧过瑞瑞全身，韵律公主的状况她记忆犹新，但她忍住没有发作。
“一点也不，”她转向斯派克，与他四目相对。“她只是御体*欠佳*。”
云宝戴茜只是对此表示鄙夷，但斯派克没有。听到此话，他的眼睛睁大，于是一马一龙在无言对视中交换了消息。
“各位，”他说着，要起身，而他的表情变得和瑞瑞的一样严肃。“我必须和瑞瑞单独谈话，各位方便给我们空间吗？”
小蝶犹犹豫豫。“哪里不对吗？”她问，而瑞瑞差点就不忍心瞒着她了。
“我需要和瑞瑞说关于暮暮的事，是隐私。我很抱歉，我保证是为了帮她。”他继续说。
阿杰摆弄了一下帽子。“行吧，坚持待在这儿肯定没结果。只要是为了帮助公主就行。”她小跑着离开，心里打鼓的天马跟上。她停下，回头，大家一起看着云宝戴茜，她还在斯派克旁边飞着。“嗯？他都说了，你不走吗？”
云宝戴茜皱眉。“啥？切，我不走。他说的是你们，他和我可是一队。”
“不，戴茜，”斯派克不带半点犹豫地说。“请你和她们一起走。”
“什么？！”云宝戴茜大吃一惊，似乎是被打了一耳光。她面向斯派克：“开玩笑呢？！你出什么毛病啦？咱俩啥时候保过密！尤其还是这样的事！”
“云宝戴茜，”斯派克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我说，请和她们一起走。”
“可——！斯派克！”她不乐意，但最后还是飞向苹果杰克，她咬牙切齿。“好好好，随你的便。如果你需要我，我估计在附近等着吧。”
瑞瑞看着她们走远，，没有出声。直到她们的背影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她才转身面对斯派克。
“你知道了，是不是？”他的视线还是一样有穿透力。
瑞瑞笑道：“我知道什么？知道丹萨公主是个活了一千年的幽灵，而且她的贴身护卫全是幻形灵？是的，我知道。”
他的面色依然凝重。“暮暮在此之前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你告诉了她……？”
瑞瑞愣了一下。“告诉她？噢不不不不，那可没有！”她抬起腿，按了一下项链。“我和她一起知道的。”
作为回应，斯派克举起一只爪捂住嘴，骂了一句，瑞瑞觉得合适极了。片刻过后，他放下爪，发出一声苦笑。“明天告诉她的惊喜泡汤了。”
“我得去见她，”瑞瑞扶了扶鞍包。“我呼叫了她不下十次，她都不接。而且我很肯定我现在的胸口疼给我减了十年的寿命，还不止。”
“我想帮你，但这片森林……”他咬着牙，在地上刨了一道，然后转身望向远处的森林，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这片倒霉催的森林让我什么都干不了！”他愤恨地呼气，然后侧眼看向瑞瑞。“求你，不要让她为这件事责怪自己，千万不要。你向我保证。”
“我保证，”她说着，跑向远方。她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个承诺。
十几分钟以后，瑞瑞已经走进了无尽之森，恰如一年以前。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穿过森林的路途都显得如此漫长，但此时此刻她感到路途漫长的原因是如此不同。她想快走，她想飞奔，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暮暮，但她几乎一步也跑不动。
太多了。她想要更多时间来消化。她想回到精品店，泡个澡，让她自己沉浸在苦痛与烦恼中，让别的小马安慰自己。但是生活命令她撑下去。她不是一位淑女吗？还是在过去一年中她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
两只猫头鹰在橡树外等。它们坐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冲她呼呼叫。她看见树下靠着一个墨水瓶，里面的墨水应该正新。看来无尽之森的公主甚至对瑟弥斯和艾劳拉也关上了大门。
她跳下陷坑，径直走向前，在活板门前猛地停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换上一副笑脸。毕竟，一位淑女永远微笑着，不论情况多糟。
活板门打开，她的魔法放下把手，飘起墨水瓶。她看向深邃的黑暗，不再拖延，顺着楼梯下降。她的蹄声回荡。
隧道的另一头没有光，但她一往无前，用角上的光指引方向。她走到底，才看见小蝶说的书架。她用蹄摸了摸，确定摸到的是木材而不是魔法屏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她敲了两下。
“暮暮？”她一蹄压在书架上。“暮暮，是我，瑞瑞啊！能让我进来吗？”
无应答。
她又敲了三下，加了些急迫。
“暮暮，亲爱的？”她笑了下，又假又尴尬。“还是你说的你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呢。”
紫红色的魔法忽然包住了书架，隧道口的屏障立刻咔嚓响起来作为回应。她向后站了一步，两耳贴在脑后，听着书架被拖走的呻吟。
拖动声止，隧道口开。瑞瑞踌躇着走进图书馆，四处张望，看见暮光闪闪公主枯坐在一张书桌旁，呆看着面前的一本书。瑞瑞咽了口唾沫，向她走去，并竭力保持自己脸上的微笑。
“亲爱的，不提前说一声就把人关在门外是不礼貌的哦！”她责怪道，在桌子对面坐下，并把墨水瓶放到桌面上。“你可怜的猫头鹰都不能给你带墨水进来啦！”
一页翻过。
“你又穿着你那件斗篷了，”暮光毫无起伏地说，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瑞瑞有些愣神。她完全没料到她一开口说的却是这个，她料想过她会说什么吗？
“没错！今天穿特别应景呢，”她掸了掸灰。“我的确喜欢我的可爱标记在上面的样子。”
“你回来之后每一天都穿着它，”暮光不顾她继续说，也不抬头。“我注意到了。”
瑞瑞一时找不到话。“这个，我——这个，对，我穿，可……”她费力笑了笑。“怎么了吗？你觉得不够时尚吗？我挺喜欢的，有一种……”她摇蹄。“Je ne sais quoi，大概是神秘感？”<1>
“哦。”
又一页翻过，暮光未置一词。
“暮暮，我——”
“银甲闪闪想要三个孩子。”暮光突然说，又一页被粗暴地翻过。
瑞瑞不说了，她盯着桌板，像是要在上面烧出洞来。她想不出有什么是她能说的，所以她干脆一个字也别说。
“或者我以为他想。我不记得了。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真的，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记忆中有美好的部分，可现在都不在了，所以其实，现在都是悲惨的记忆，因为他们都不在了，我不能把他们变回来，因为我在这里一千多年了。”又一页翻过。“好啦！打住，我记得他想要两个男孩，好让他们都加入皇家卫队。”又一页，而泪水已盈眶。“他还想要一个女孩，他说是因为韵律想要，但我清楚，是因为他想让他的小公——”她哽咽，而瑞瑞感到一把利刃插在心上。“抱歉！抱歉。反正，他想让我教她魔法。我要教她，我想教她传送，还有……”
她停了。
“我很抱歉，暮暮。”瑞瑞几乎发不出声，她的眼眶也湿润了。苍天啊，除了道歉她还能说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真的。”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见了，”暮光继续，又一页翻过。“我多么希望不是这样啊，瑞瑞。我祈祷千万千万要是我错了。我真的想犯这个错。”她发出一声干笑，飘起书把自己的脸挡在后面。“这就对了，是不是？就这一次我想要犯错，就只有这一次我是正确的！这就对了！就该这样！”
那本书狠狠砸在桌面上，书后的她紧紧咬着牙，死死闭着眼。
“理所当然。”
寂静在瑞瑞的耳中尖啸，而她得用上吃奶的劲把视线贴在翼角兽身上。
“暮暮，我懂——”
*啪！*
暮光传送不见，瑞瑞倒吸一口气。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第二声。
“瑞瑞！”暮光高叫，她脸上近乎疯癫的笑与她眼中的心碎形成强烈对比。“你穿着你那件斗篷啦！我没法注意不到！斗篷就在你身上，一刻也逃不掉！穿着不热吗？我都不知道热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你穿着一定快热死了吧！”她停了一下。“噢！瑞瑞！你猜怎么着？我差点就忘啦！今天可是搜寻夜啊！你想和我聊聊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对不对？”
“对，”瑞瑞很谨慎。“但不是——”
“好！”暮光喊。“那我们现在就聊！”
又一声魔法爆响，她闪现到略远处，把瑞瑞的传说故事书浮在身边。
“好，好，好！”她说得越来越急，书页哗哗哗地翻个不停。“《四公主的传说》！准备好了吗？开讲！这可是个好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一千年以前，赛蕾丝蒂娅公主让她的学生寻找谐律精华，她没找到！第一个错误！哎呀。”
她又传送一次，快到瑞瑞身边。
“然后，她没找到谐律精华以后，公主决定给她第二次机会！而她干了什么呢？她又失败了！而且她欺骗混沌之灵让他以为她战胜了他，而事实上没有。因为如果你还记得第一个错误，她没有谐律精华！谁曾想一匹小马能犯这么多重错呢，是不是？！”
“暮暮，停下！”瑞瑞在地上跺了一蹄。“你这是哪一出？！你没有——唔嗯嗯！”
“傻瑞瑞，”暮光摇头，她的魔法捂住了瑞瑞的嘴。“我还没讲完故事呢。”书飘到她面前。“我讲到哪儿了？哦，这儿！所以，她欺骗恶灵让他改过自新以后，他真的开始变好了！哎呀！直到他发现自己被骗为止，因为他当然会发现！而他干了什么呢？！他把她们全都变成幽灵，关在小马国四处一千年！而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吗？！我的！”
她“啪”地关上书，视线回到瑞瑞身上，并把她的嘴松开。“就这样！我们聊过——！”
瑞瑞抽走书，一把摔在桌上。“暮暮，你他妈的当然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气得冒烟。“而且你听好了，要是你敢再说一遍这是你的错，我就——”
“就是啊，瑞瑞！”暮光不让她说完，她的翅膀“哗”地张开。“赛蕾丝蒂娅公主指望我，而我失败了！露娜公主指望我，而我也失败了！就因为我，你看看她们遭受了什么！现在还有韵律！全部都是我的错！”
“不，才不——！”
“三个。孩子。”她打断瑞瑞。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他们想要孩子啊，瑞瑞！他们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她们！我哥——！”她不能说，就好像言语烧灼着她，事实上也是如此。“我哥哥这一辈子再不能抱着韵律，也不能有孩子，就因为我！”
“是她们把你硬拽进这件事，暮暮！你是被逼着选择的，就这么回事！而且说实话，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他当时是禽兽，现在还是禽兽！暮暮！你做不属于你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是，就是！”暮光还说。“他正在改过，而我就要把他变成石头！石头啊！”
“但你没有！”
“如果我真有谐律精华，就变成了！”暮光负隅顽抗。“而他罪不至此！”
“噢？那你被困在图书馆里一千年就应该？！”
“对！”暮光震声，瑞瑞的耳朵后贴。“也许就是我罪有应得，瑞瑞！”
“暮暮，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他对你都做了什么！不要管身体上的！你听听，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瑞瑞质问。她终于看到无序给暮暮造成的是什么样的伤害，感到自己心头撕裂般的剧痛。“你怎么可以觉得你罪有应得？！难怪你会给混沌魔法提供能量！”
暮光冷冷地说：“韵律看着他死，瑞瑞。”
瑞瑞语塞。“暮暮，我——”
“她看着他一辈子想尽办法救她，直到眼睁睁看着他死掉。你能明白这感觉有多糟吗？”暮光向瑞瑞逼近一步。“你能吗？”
瑞瑞坚守在原地。“暮暮，你在难过——”
“我当然不好受啊，瑞瑞！因为我可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我可清楚看着我所爱的小马为了救我出去浪费自己的生命是什么感觉！”她指着瑞瑞。“看着你的斗篷！你一回来就天天穿的斗篷！好好看！”
瑞瑞在地上跺了一蹄。“为什么你这么他妈的关心我这件他妈的斗篷？！”
“因为它提醒着我你为了我差点就把命丢了。”
对于此，瑞瑞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一个字可说。
“我救不出我自己的，瑞瑞。”暮光继续。“我试了。在你为了我差点死在龙族那里的时候我试了。在你因为我挨了诅咒的时候我试了。我试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当我得到你的唯一信息是一封信，上面说你险些没有从木精狼袭击中生还，就因为我。告诉我我怎么还没把自己救出来！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暮暮！”瑞瑞喊。“也许你不责怪自己——”
“如果没有用呢？！然后又怎样？！”
“然后我们想别的办法！我们会找到出路！”瑞瑞反击。“我会找到救出你的方法，哪怕我要花掉——”
“你的一生？！然后你去世了，然后又怎样？！我只能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只有许愿当初能和你死在一起！”
暮光又一次举蹄指责瑞瑞，独角兽感觉这一蹄扎在自己心上。“你来这里之前，我很好，瑞瑞！我很好啊！然后你闯进我的生命，要找你的美丽童话，你找到了。可我呢？我得到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我造成的伤害有多深，我只能看着又一匹我爱的小马因为我受折磨。”
暮光的音量降至耳语，坚如磐石，冷若冰霜。“你说的对。无序就是禽兽。但他的报复不是把我永永远远囚禁在这图书馆里。”
“他的报复是让你回来找我。”
插在瑞瑞心上的匕首猛地一扭，瑞瑞的双眼朦胧。
“你、你不是这个意思……”
“是。”暮光从牙缝里挤出话，她自己的双眼也泛着泪光。“我就是这个意思。”
而后，就像是为了明确这个意思，混沌魔法发作了。
崩！
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楼下传来，整个图书馆都在剧烈摇晃。瑞瑞跌倒了。混沌魔法从地板缝里渗出来，流动着，发出危险的嘶嘶声。伴随着第二次爆炸，混沌傀儡显形，是之前的两倍大。
“它又来了！”瑞瑞惊呼。
星儿立即闪起来，召唤出有保护术式的书，射向傀儡。但它发出愤怒的尖叫，把书扔掉，没有受到伤害。
暮光的神情骤变。怒火全消，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害怕她召唤出来的东西会对她俩做什么。
“出去，”她小声说，十分震悚。她双翼大张，魔能充满。“求你了，瑞瑞！快走！”
瑞瑞从傀儡旁爬开，但眼睛仍看着另一位雌驹。“可，暮——！”
“求你了，瑞瑞！”暮光哭喊，她很无助。“我不能——”
混沌傀儡不让她说完，它咆哮着，径直向翼角兽扑来。
“跑啊，暮暮！快跑！”瑞瑞高声尖叫，却只看见混沌魔法进入了暮光的身体，让她撞在桌上，墨水瓶落在地上，碎了。
瑞瑞如五雷轰顶，看着翼角兽的身体在地上扭动，周身充溢着混沌的魔力。直到过了几百年那么久，她不动了。
“……暮暮？”瑞瑞呼唤。翼角兽开始活动，瑞瑞闭上了嘴。
暮光呻吟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她转过头看向瑞瑞，而瑞瑞看见的却不是她所爱之马的紫罗兰色双眸，而是一片漆黑。暮光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眼睛，又哼了一声。她举起蹄够桌子，却没有穿过去。
“暮暮……”瑞瑞低声说。有那么一秒，她不记得什么黑眼睛，什么混沌魔法，什么都抛在脑后，只看得见暮暮撑在桌子上扶自己站起来。
她站起来后，瑞瑞又看见，黑色的墨水沾在暮暮的前腿和蹄上，还看见她活动的时候在别处留下的墨渍。
“暮暮！”瑞瑞不顾一切地冲她喊。“你看你的蹄子！看地上！快看！快看啊！”
“出去，”翼角兽却这样回应。她用无神的眼睛凝视着瑞瑞。
一阵很响的噼啪声在瑞瑞身后想起，她回头，却看见隧道的屏障活了过来。屏障不再是紫红色的，而是灰色的，过载的魔法让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恐惧攥住瑞瑞，她后撤一步，目光仍然离不开被混沌魔法附身的翼角兽。
“暮暮……”
“出去，”暮暮又说了一遍，提高了音量。她的眼睛越来越窄，身上的混沌魔法不断闪烁，越来越黑。一道魔法从她角上射出，瑞瑞发觉自己被浮到了半空中。
“不，不要，暮——！”
“出去！”暮光大吼着，把她甩进隧道，让她像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瑞瑞的身体刚一通过隧道口，屏障就发出最后一声爆响，变得漆黑，凝结为固体。
✲ ✲ ✲
寂静。
刺破耳膜的寂静。
暮光闪闪公主后退着，死死盯着那屏障，她的呼吸时快时慢。而她的头脑……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就像这图书馆里的死寂。她不再是暮光闪闪公主了，是吗？
真正的暮光不在了，她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藏了起来。真正的暮光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掉自己最后的意志力保护唯一有意义的小马，抵挡真正的禽兽——她自己。她站了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体内的魔法发现除了与远处的屏障对视，这里根本没有意思。
不去面对，就不会心痛，对不对？
她的角闪了一次，图书馆堕入黑暗。听见远处吊灯变成烛台落在地上的声音，她的耳朵也没抖一下。
翼角兽笑了。
黑暗是亲切的，是不是，暮光公主？在黑暗中可以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用醒来，再也不用面对现实，再也没有痛苦，再也不用活着。
远处有微光，公主向光源走去，看见那是掉在地上的发光项链，她的眼睛四周有了皱纹。她飘起它，于是在那一瞬间她有了感觉。
自责。悲伤。以及一万个一亿个想让瑞瑞回来。
于是她把项链丢在地上，看着它滑进书架底下。于是暮光闪闪的知觉不再反抗，任由体内的混沌怪兽摆布。
现在一切才终于是本该是的样子。
现在她终于可以安睡，睡上几天、几个月、直到永远。
✲ ✲ ✲
<1>je ne sais quoi，法语，“不可言说的妙处”。
天地皆虚。
谁领着她出来。裂盾吗？其余护卫之一吗？她不记得，也不关心。她的整个世界错位，但这次并不像她与暮光的初见。没有奇幻，也没有探索发现的喜悦。
只有恐惧。
恐惧，今日方知这兔子洞有多深。
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抬起眼，看见变回小马的裂盾站在桌对面。
“喝吧，瑞瑞。”他劝道。“喝杯水就好了。”
她不想喝水，但还是喝了。她想用魔法，但刻意转而用蹄拿起杯子。去触碰，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知道这是真的，而不是未醒的噩梦。
她喝得很慢，放下杯子时，玻璃与桌面的撞击声令她耳朵一震。
“多久了……你们幻形灵……”她无力往下说，因为接受依然艰难。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的垫子上，两腿叠在桌上。“当然，不是我。幻形灵没有那么长的寿命，但自古以来圣心村的所有小马都做这个。只有幻形灵知道此事。除了卫队长，没有一匹小马能升到中尉以上，以避免暴露。”
瑞瑞把水咽下去。整个皇室家族就是一场上演了一千年的闹剧，且并无小马知晓。只要暗示这样的事就足以让她眩晕，但现在她的宇宙都在旋转。
“没别的了吗？斯派克呢？”
“……他也知道。”他承认。“他与公主在几个世纪以前分道扬镳，因为……唉，当时他们都不容易。”他摇着头。“无论怎么说，他从未告诉其他小马。云宝戴茜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有幻形灵为‘丹萨’公主卖命。我知道他不喜欢公主，但他也知道如此大的秘密是小马国社会不能承受的。一旦公布，社会必将陷入动荡，正如一千年前公主希望开诚布公那样。”
瑞瑞没有回应。
“他们说她……她是她们成为传说的原因。”他继续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极远之处传来，她只听见微弱的信号。“小马们来见她，她亲自告诉他们，他们就会被诅咒，而她还蒙在鼓——”
“你说过这个了，裂盾。”她打断他。
“这是她的心病，你一定得明白。”他几乎是在乞求，仿佛要为几百年来公主收到的不作为的指责开脱。“我就没见她真正地笑过，直到今天。”
“你知道怎么救她吗？”
裂盾支吾道：“不、不知道……她说恶灵只给了她诅咒，然后告诉她他的另外几位做了什么。”
*他当然会这样做。*她想着，喝了第二口水。*如果小马们都不知道他的壮举那当这禽兽还有什么意思。*
“瑞瑞，听我——”
“我要静一静，裂盾。”她用马蹄遮住双眼。裂盾没有出声，于是她说：“谢谢你。”
说老实话，虽然有那么多真相需要思考，需要处理，需要接受，但她心中所想的不是韵律公主和她的困厄，而是暮光。那感觉还在，透过项链，她感觉到的完全而彻底的自我的毁灭。
透过项链……天知道她经历的是什么样的打击。瑞瑞启动通讯术，不顾裂盾的质疑，静候。她等啊等，等啊等，好几分钟过去，没有翼角兽应答。
于是她起身。
“我要回家了，”她宣告道。她浮起挂在架子上的物品，把她的斗篷穿上。
“等等，你不能！”他叫道，也站起来。“你不明白你发现的是什么吗？！你不能走！”
“怎么？”她反诘，耐心所剩无几。“怕我告诉外马？因为我告诉他们我们国家的君主其实已经活了一千多年，而且还是个被诅咒的灵体，然后他们还会信我不成？没把我绑起来接受心理治疗我都不信呢。”他不做声，于是她继续：“我乐意和韵律公主进一步讨论，但现在我有另一位公主需要我忙。”
裂盾叹了口气，但不再强留，而是重新戴上他的头盔。“那么你就要告诉暮光公主了吧？我希望能和你一起走，向她解释清楚情况。我可以搜寻夜后一天动身。我现在可以去，但是……”他向门口扫了一眼。“我也有我自己的那位公主要照顾。今天……”他指了指瑞瑞。“今天的事会改变许多事。”
“那么，我用两天时间为你的抵达准备齐全。”瑞瑞回复。她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变成石头。“把关于韵律公主等马的一切物品都带上。只要能让暮光明白情况，就带上。证据、卷轴，我不管。但是裂盾，你敢给我空着蹄进小马镇试试。”
“不会的，”他说道，于是她转身要走。“祝你与公主好运。”
“谢了。再见。”
两名卫兵立在房门外，准备领她出去。到城堡大门的路上，瑞瑞一句话都没说，她观察着一路上的卫兵，想着他们是不是只有一张小马皮。呵，倘若爱杠教授知道了小马国的丹萨公主背后的秘密，他不得乐成傻子。
走上城市街头，看见搜寻夜装饰遍布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小马张罗，她的心脏皱缩起来。横幅、旗帜、海报，各色装饰摆起来，就为了庆祝一个建立在他们以为是虚构的故事上的愚蠢节日。
有一秒钟，瑞瑞羡慕起他们的无知，这感觉糟透了。无知就是福，因为现在？现在这节日只是对那四位承受了一千年苦难的小马的伤害、侮辱、中伤。
她想吐。
雪上加霜，她迟迟不能坐火车回家。车票早已预定一空，因为小马们要么涌入中心城感受节日盛况，要么回到各自家乡过当地的节。于是，她不得不磨完一整个白天，还得顶着胃痛和心痛。一直等到晚上，才总算有火车带她回家。
她对自己悄悄说，其实她大可以回城堡，叫裂盾给自己安排一辆马车。但说老实话，她害怕。不对，不该说是害怕，该说是茫然，她不知该如何行动。
她自以为自己口才好，但她越是思考，就越不知道自己该给暮光说什么。
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个问题已煎熬了她一个白天，到了深夜仍不肯放过她。她静坐，凝视着小马国乡间夜景从列车的车窗外闪过。她又试着呼叫暮光了。五次了，都不接，每一次不接，瑞瑞的心就再下沉一点。
早晨醒来，还有一刻钟到小马镇站。多么奇怪啊，一年前的今天，她为了组织小马镇搜寻夜活动还起了个大早；一周以前，她还盼望着搜寻夜的到来；两天以前，她还盼着搜寻夜到来；而今天，搜寻夜当天，她却希望搜寻夜永不到来。
她预计没有小马来接站，而且老实说她不想让她们来接。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看见云宝戴茜在站台等她，而且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瑞瑞真的真的希望她没有义务问她怎么了。
“瑞瑞！”云宝戴茜喊。“公主在上，这趟火车等了我一年了！晚点了还是咋的？”
“没，准点到的。”她整理了一下鞍包。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强迫自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是啊，”云宝戴茜泄了气，而瑞瑞只有一遍遍祈祷接下来听到的不是那个名字。“是暮光。”
锥心之痛穿过瑞瑞胸膛。
*当然是暮暮了。还能是谁嘛。*
“知道了。”
云宝戴茜有些惊讶，似乎她以为瑞瑞会震惊什么的。不过，她放了她一马，飞到半空中。“快走吧，大伙都在斯派克那，到那好说话。”
走过盛装以待的小马镇的每一步都痛。这痛不是突如其来的创伤，而是缓慢的，像慢性毒药，蔓延她全身，不剥夺身体的机能，但让走的每一步路、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艰难。
“噢，是瑞瑞！”瑞瑞和云宝停住。只见镇长向她俩跑过来，满面春风。瑞瑞的脸条件反射式的挤出老练的诚挚笑容。
“是镇长啊！”她回喊。“早上好！我想搜寻夜准备工作一切顺利？”
“那是！是不是很棒？快看你穿的斗篷！节日气氛已经感染了你，是不是？”镇长鼓起胸脯，她还是相当自豪。“希望你喜欢今年的装饰！真可惜今年没有你策划。去年行动还没开始的时候你可就有了大计划啊！”
瑞瑞维持着笑。“那可不是！镇长你是了解我的，总是计划在前头！”
“瑞瑞，”云宝不那么委婉地摆了下蹄，示意瑞瑞快走。
“哦哦，你忙，那我就不耽误你了！”镇长笑笑，有些尴尬。“不论如何，还有明年的嘛，瑞瑞！”
瑞瑞鞠了一躬表示感激。“噢，镇长，我想我不该——”
“这是哪里话！只要你想，没有不该！”镇长坚持道。她临走前又加了一句：“吉马自有天相，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搜寻夜是你的最后一个！”
“走啦！”云宝催促。镇长走后，她一个劲往前飞。
瑞瑞咽下喉咙里的疙瘩，跟上云宝戴茜，默不作声。
就像天马所说的，到达斯派克的山谷时，她看见苹果杰克和小蝶围在巨龙身边。大家脸上都没有迎接节日的喜气。
“各位好，”她严肃地打招呼。“云宝戴茜告诉我暮暮出事了？”
“小蝶，告诉她！”云宝戴茜扑扇着翅膀飞到另一匹天马上方。
“啊……这个……”小蝶结结巴巴，一看就知道她浑身都不自在。不过瑞瑞不清楚是因为她要当众发言还是因为她要说的内容本身。也许都有吧。
“嗯……？”瑞瑞催她继续说。她有些恼，她不喜欢这样。她尽量维持平视，尽管她的心在胸腔里继续皱缩。
小蝶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我昨天去找暮光公主，但我进不去。”
“进不去？”瑞瑞问道，她感到嗓子里的疙瘩又出现了。天啊，如果诅咒又回来了，她就……“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找不到图书馆了？你得更具体才行啊，小蝶。”
小蝶在瑞瑞凌厉的目光前变小，但她鼓足勇气继续说：“隧道内侧被一个书架堵住了。我……我敲了敲，但公主不回应我。我试着移开，但我不想没礼貌……”
瑞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咚咚”的响声盖过了周围。她想晕倒，但撑着。“你肯定是书架吗？”她问，听到自己问得这么平和，她有些吃惊，因为令她窒息的恐惧涌入了下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不是屏障挡住了你？”
“不是，”阿杰介入。她语调中的确定暂时镇住了瑞瑞不断上泛的恐慌。“我今早上去看了，我敲了，我确定是木头。”
“也许她想自己待一会儿？”小蝶僵硬地笑笑。“我想她肯定只是在给我们准备一个搜寻夜惊喜吧。”
“啥惊喜？把自己锁在图书馆里，还不肯告诉我们？”云宝戴茜叉着前腿，摇头。“不可能。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又不告诉我们。”
“瑞瑞。”
斯派克一直出奇的安静，直到这时才打破沉默。瑞瑞抬起头望着他。
“暮暮叫你去中心城了，对不对？”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个穿。和暮暮的凝视多像啊。“她叫你让丹萨公主来，对不对？”
“对，她叫了。”她回答。
“哦，好嘛，真是太好了！要是有一点用，算我输！”云宝戴茜哼了一声，翻着白眼。“咋，她不来是吧？她找的什么借口？让别马给她累死累活自己忙着啥也不干是吧？”
怒火烧过瑞瑞全身，韵律公主的状况她记忆犹新，但她忍住没有发作。
“一点也不，”她转向斯派克，与他四目相对。“她只是御体*欠佳*。”
云宝戴茜只是对此表示鄙夷，但斯派克没有。听到此话，他的眼睛睁大，于是一马一龙在无言对视中交换了消息。
“各位，”他说着，要起身，而他的表情变得和瑞瑞的一样严肃。“我必须和瑞瑞单独谈话，各位方便给我们空间吗？”
小蝶犹犹豫豫。“哪里不对吗？”她问，而瑞瑞差点就不忍心瞒着她了。
“我需要和瑞瑞说关于暮暮的事，是隐私。我很抱歉，我保证是为了帮她。”他继续说。
阿杰摆弄了一下帽子。“行吧，坚持待在这儿肯定没结果。只要是为了帮助公主就行。”她小跑着离开，心里打鼓的天马跟上。她停下，回头，大家一起看着云宝戴茜，她还在斯派克旁边飞着。“嗯？他都说了，你不走吗？”
云宝戴茜皱眉。“啥？切，我不走。他说的是你们，他和我可是一队。”
“不，戴茜，”斯派克不带半点犹豫地说。“请你和她们一起走。”
“什么？！”云宝戴茜大吃一惊，似乎是被打了一耳光。她面向斯派克：“开玩笑呢？！你出什么毛病啦？咱俩啥时候保过密！尤其还是这样的事！”
“云宝戴茜，”斯派克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我说，请和她们一起走。”
“可——！斯派克！”她不乐意，但最后还是飞向苹果杰克，她咬牙切齿。“好好好，随你的便。如果你需要我，我估计在附近等着吧。”
瑞瑞看着她们走远，，没有出声。直到她们的背影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她才转身面对斯派克。
“你知道了，是不是？”他的视线还是一样有穿透力。
瑞瑞笑道：“我知道什么？知道丹萨公主是个活了一千年的幽灵，而且她的贴身护卫全是幻形灵？是的，我知道。”
他的面色依然凝重。“暮暮在此之前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你告诉了她……？”
瑞瑞愣了一下。“告诉她？噢不不不不，那可没有！”她抬起腿，按了一下项链。“我和她一起知道的。”
作为回应，斯派克举起一只爪捂住嘴，骂了一句，瑞瑞觉得合适极了。片刻过后，他放下爪，发出一声苦笑。“明天告诉她的惊喜泡汤了。”
“我得去见她，”瑞瑞扶了扶鞍包。“我呼叫了她不下十次，她都不接。而且我很肯定我现在的胸口疼给我减了十年的寿命，还不止。”
“我想帮你，但这片森林……”他咬着牙，在地上刨了一道，然后转身望向远处的森林，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这片倒霉催的森林让我什么都干不了！”他愤恨地呼气，然后侧眼看向瑞瑞。“求你，不要让她为这件事责怪自己，千万不要。你向我保证。”
“我保证，”她说着，跑向远方。她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个承诺。
十几分钟以后，瑞瑞已经走进了无尽之森，恰如一年以前。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穿过森林的路途都显得如此漫长，但此时此刻她感到路途漫长的原因是如此不同。她想快走，她想飞奔，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暮暮，但她几乎一步也跑不动。
太多了。她想要更多时间来消化。她想回到精品店，泡个澡，让她自己沉浸在苦痛与烦恼中，让别的小马安慰自己。但是生活命令她撑下去。她不是一位淑女吗？还是在过去一年中她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
两只猫头鹰在橡树外等。它们坐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冲她呼呼叫。她看见树下靠着一个墨水瓶，里面的墨水应该正新。看来无尽之森的公主甚至对瑟弥斯和艾劳拉也关上了大门。
她跳下陷坑，径直走向前，在活板门前猛地停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换上一副笑脸。毕竟，一位淑女永远微笑着，不论情况多糟。
活板门打开，她的魔法放下把手，飘起墨水瓶。她看向深邃的黑暗，不再拖延，顺着楼梯下降。她的蹄声回荡。
隧道的另一头没有光，但她一往无前，用角上的光指引方向。她走到底，才看见小蝶说的书架。她用蹄摸了摸，确定摸到的是木材而不是魔法屏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她敲了两下。
“暮暮？”她一蹄压在书架上。“暮暮，是我，瑞瑞啊！能让我进来吗？”
无应答。
她又敲了三下，加了些急迫。
“暮暮，亲爱的？”她笑了下，又假又尴尬。“还是你说的你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呢。”
紫红色的魔法忽然包住了书架，隧道口的屏障立刻咔嚓响起来作为回应。她向后站了一步，两耳贴在脑后，听着书架被拖走的呻吟。
拖动声止，隧道口开。瑞瑞踌躇着走进图书馆，四处张望，看见暮光闪闪公主枯坐在一张书桌旁，呆看着面前的一本书。瑞瑞咽了口唾沫，向她走去，并竭力保持自己脸上的微笑。
“亲爱的，不提前说一声就把人关在门外是不礼貌的哦！”她责怪道，在桌子对面坐下，并把墨水瓶放到桌面上。“你可怜的猫头鹰都不能给你带墨水进来啦！”
一页翻过。
“你又穿着你那件斗篷了，”暮光毫无起伏地说，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瑞瑞有些愣神。她完全没料到她一开口说的却是这个，她料想过她会说什么吗？
“没错！今天穿特别应景呢，”她掸了掸灰。“我的确喜欢我的可爱标记在上面的样子。”
“你回来之后每一天都穿着它，”暮光不顾她继续说，也不抬头。“我注意到了。”
瑞瑞一时找不到话。“这个，我——这个，对，我穿，可……”她费力笑了笑。“怎么了吗？你觉得不够时尚吗？我挺喜欢的，有一种……”她摇蹄。“Je ne sais quoi，大概是神秘感？”<1>
“哦。”
又一页翻过，暮光未置一词。
“暮暮，我——”
“银甲闪闪想要三个孩子。”暮光突然说，又一页被粗暴地翻过。
瑞瑞不说了，她盯着桌板，像是要在上面烧出洞来。她想不出有什么是她能说的，所以她干脆一个字也别说。
“或者我以为他想。我不记得了。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真的，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记忆中有美好的部分，可现在都不在了，所以其实，现在都是悲惨的记忆，因为他们都不在了，我不能把他们变回来，因为我在这里一千多年了。”又一页翻过。“好啦！打住，我记得他想要两个男孩，好让他们都加入皇家卫队。”又一页，而泪水已盈眶。“他还想要一个女孩，他说是因为韵律想要，但我清楚，是因为他想让他的小公——”她哽咽，而瑞瑞感到一把利刃插在心上。“抱歉！抱歉。反正，他想让我教她魔法。我要教她，我想教她传送，还有……”
她停了。
“我很抱歉，暮暮。”瑞瑞几乎发不出声，她的眼眶也湿润了。苍天啊，除了道歉她还能说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真的。”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见了，”暮光继续，又一页翻过。“我多么希望不是这样啊，瑞瑞。我祈祷千万千万要是我错了。我真的想犯这个错。”她发出一声干笑，飘起书把自己的脸挡在后面。“这就对了，是不是？就这一次我想要犯错，就只有这一次我是正确的！这就对了！就该这样！”
那本书狠狠砸在桌面上，书后的她紧紧咬着牙，死死闭着眼。
“理所当然。”
寂静在瑞瑞的耳中尖啸，而她得用上吃奶的劲把视线贴在翼角兽身上。
“暮暮，我懂——”
*啪！*
暮光传送不见，瑞瑞倒吸一口气。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第二声。
“瑞瑞！”暮光高叫，她脸上近乎疯癫的笑与她眼中的心碎形成强烈对比。“你穿着你那件斗篷啦！我没法注意不到！斗篷就在你身上，一刻也逃不掉！穿着不热吗？我都不知道热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你穿着一定快热死了吧！”她停了一下。“噢！瑞瑞！你猜怎么着？我差点就忘啦！今天可是搜寻夜啊！你想和我聊聊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对不对？”
“对，”瑞瑞很谨慎。“但不是——”
“好！”暮光喊。“那我们现在就聊！”
又一声魔法爆响，她闪现到略远处，把瑞瑞的传说故事书浮在身边。
“好，好，好！”她说得越来越急，书页哗哗哗地翻个不停。“《四公主的传说》！准备好了吗？开讲！这可是个好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一千年以前，赛蕾丝蒂娅公主让她的学生寻找谐律精华，她没找到！第一个错误！哎呀。”
她又传送一次，快到瑞瑞身边。
“然后，她没找到谐律精华以后，公主决定给她第二次机会！而她干了什么呢？她又失败了！而且她欺骗混沌之灵让他以为她战胜了他，而事实上没有。因为如果你还记得第一个错误，她没有谐律精华！谁曾想一匹小马能犯这么多重错呢，是不是？！”
“暮暮，停下！”瑞瑞在地上跺了一蹄。“你这是哪一出？！你没有——唔嗯嗯！”
“傻瑞瑞，”暮光摇头，她的魔法捂住了瑞瑞的嘴。“我还没讲完故事呢。”书飘到她面前。“我讲到哪儿了？哦，这儿！所以，她欺骗恶灵让他改过自新以后，他真的开始变好了！哎呀！直到他发现自己被骗为止，因为他当然会发现！而他干了什么呢？！他把她们全都变成幽灵，关在小马国四处一千年！而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吗？！我的！”
她“啪”地关上书，视线回到瑞瑞身上，并把她的嘴松开。“就这样！我们聊过——！”
瑞瑞抽走书，一把摔在桌上。“暮暮，你他妈的当然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气得冒烟。“而且你听好了，要是你敢再说一遍这是你的错，我就——”
“就是啊，瑞瑞！”暮光不让她说完，她的翅膀“哗”地张开。“赛蕾丝蒂娅公主指望我，而我失败了！露娜公主指望我，而我也失败了！就因为我，你看看她们遭受了什么！现在还有韵律！全部都是我的错！”
“不，才不——！”
“三个。孩子。”她打断瑞瑞。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他们想要孩子啊，瑞瑞！他们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她们！我哥——！”她不能说，就好像言语烧灼着她，事实上也是如此。“我哥哥这一辈子再不能抱着韵律，也不能有孩子，就因为我！”
“是她们把你硬拽进这件事，暮暮！你是被逼着选择的，就这么回事！而且说实话，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他当时是禽兽，现在还是禽兽！暮暮！你做不属于你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是，就是！”暮光还说。“他正在改过，而我就要把他变成石头！石头啊！”
“但你没有！”
“如果我真有谐律精华，就变成了！”暮光负隅顽抗。“而他罪不至此！”
“噢？那你被困在图书馆里一千年就应该？！”
“对！”暮光震声，瑞瑞的耳朵后贴。“也许就是我罪有应得，瑞瑞！”
“暮暮，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他对你都做了什么！不要管身体上的！你听听，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瑞瑞质问。她终于看到无序给暮暮造成的是什么样的伤害，感到自己心头撕裂般的剧痛。“你怎么可以觉得你罪有应得？！难怪你会给混沌魔法提供能量！”
暮光冷冷地说：“韵律看着他死，瑞瑞。”
瑞瑞语塞。“暮暮，我——”
“她看着他一辈子想尽办法救她，直到眼睁睁看着他死掉。你能明白这感觉有多糟吗？”暮光向瑞瑞逼近一步。“你能吗？”
瑞瑞坚守在原地。“暮暮，你在难过——”
“我当然不好受啊，瑞瑞！因为我可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我可清楚看着我所爱的小马为了救我出去浪费自己的生命是什么感觉！”她指着瑞瑞。“看着你的斗篷！你一回来就天天穿的斗篷！好好看！”
瑞瑞在地上跺了一蹄。“为什么你这么他妈的关心我这件他妈的斗篷？！”
“因为它提醒着我你为了我差点就把命丢了。”
对于此，瑞瑞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一个字可说。
“我救不出我自己的，瑞瑞。”暮光继续。“我试了。在你为了我差点死在龙族那里的时候我试了。在你因为我挨了诅咒的时候我试了。我试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当我得到你的唯一信息是一封信，上面说你险些没有从木精狼袭击中生还，就因为我。告诉我我怎么还没把自己救出来！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暮暮！”瑞瑞喊。“也许你不责怪自己——”
“如果没有用呢？！然后又怎样？！”
“然后我们想别的办法！我们会找到出路！”瑞瑞反击。“我会找到救出你的方法，哪怕我要花掉——”
“你的一生？！然后你去世了，然后又怎样？！我只能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只有许愿当初能和你死在一起！”
暮光又一次举蹄指责瑞瑞，独角兽感觉这一蹄扎在自己心上。“你来这里之前，我很好，瑞瑞！我很好啊！然后你闯进我的生命，要找你的美丽童话，你找到了。可我呢？我得到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我造成的伤害有多深，我只能看着又一匹我爱的小马因为我受折磨。”
暮光的音量降至耳语，坚如磐石，冷若冰霜。“你说的对。无序就是禽兽。但他的报复不是把我永永远远囚禁在这图书馆里。”
“他的报复是让你回来找我。”
插在瑞瑞心上的匕首猛地一扭，瑞瑞的双眼朦胧。
“你、你不是这个意思……”
“是。”暮光从牙缝里挤出话，她自己的双眼也泛着泪光。“我就是这个意思。”
而后，就像是为了明确这个意思，混沌魔法发作了。
崩！
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楼下传来，整个图书馆都在剧烈摇晃。瑞瑞跌倒了。混沌魔法从地板缝里渗出来，流动着，发出危险的嘶嘶声。伴随着第二次爆炸，混沌傀儡显形，是之前的两倍大。
“它又来了！”瑞瑞惊呼。
星儿立即闪起来，召唤出有保护术式的书，射向傀儡。但它发出愤怒的尖叫，把书扔掉，没有受到伤害。
暮光的神情骤变。怒火全消，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害怕她召唤出来的东西会对她俩做什么。
“出去，”她小声说，十分震悚。她双翼大张，魔能充满。“求你了，瑞瑞！快走！”
瑞瑞从傀儡旁爬开，但眼睛仍看着另一位雌驹。“可，暮——！”
“求你了，瑞瑞！”暮光哭喊，她很无助。“我不能——”
混沌傀儡不让她说完，它咆哮着，径直向翼角兽扑来。
“跑啊，暮暮！快跑！”瑞瑞高声尖叫，却只看见混沌魔法进入了暮光的身体，让她撞在桌上，墨水瓶落在地上，碎了。
瑞瑞如五雷轰顶，看着翼角兽的身体在地上扭动，周身充溢着混沌的魔力。直到过了几百年那么久，她不动了。
“……暮暮？”瑞瑞呼唤。翼角兽开始活动，瑞瑞闭上了嘴。
暮光呻吟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她转过头看向瑞瑞，而瑞瑞看见的却不是她所爱之马的紫罗兰色双眸，而是一片漆黑。暮光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眼睛，又哼了一声。她举起蹄够桌子，却没有穿过去。
“暮暮……”瑞瑞低声说。有那么一秒，她不记得什么黑眼睛，什么混沌魔法，什么都抛在脑后，只看得见暮暮撑在桌子上扶自己站起来。
她站起来后，瑞瑞又看见，黑色的墨水沾在暮暮的前腿和蹄上，还看见她活动的时候在别处留下的墨渍。
“暮暮！”瑞瑞不顾一切地冲她喊。“你看你的蹄子！看地上！快看！快看啊！”
“出去，”翼角兽却这样回应。她用无神的眼睛凝视着瑞瑞。
一阵很响的噼啪声在瑞瑞身后想起，她回头，却看见隧道的屏障活了过来。屏障不再是紫红色的，而是灰色的，过载的魔法让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恐惧攥住瑞瑞，她后撤一步，目光仍然离不开被混沌魔法附身的翼角兽。
“暮暮……”
“出去，”暮暮又说了一遍，提高了音量。她的眼睛越来越窄，身上的混沌魔法不断闪烁，越来越黑。一道魔法从她角上射出，瑞瑞发觉自己被浮到了半空中。
“不，不要，暮——！”
“出去！”暮光大吼着，把她甩进隧道，让她像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瑞瑞的身体刚一通过隧道口，屏障就发出最后一声爆响，变得漆黑，凝结为固体。
✲ ✲ ✲
寂静。
刺破耳膜的寂静。
暮光闪闪公主后退着，死死盯着那屏障，她的呼吸时快时慢。而她的头脑……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就像这图书馆里的死寂。她不再是暮光闪闪公主了，是吗？
真正的暮光不在了，她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藏了起来。真正的暮光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掉自己最后的意志力保护唯一有意义的小马，抵挡真正的禽兽——她自己。她站了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体内的魔法发现除了与远处的屏障对视，这里根本没有意思。
不去面对，就不会心痛，对不对？
她的角闪了一次，图书馆堕入黑暗。听见远处吊灯变成烛台落在地上的声音，她的耳朵也没抖一下。
翼角兽笑了。
黑暗是亲切的，是不是，暮光公主？在黑暗中可以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用醒来，再也不用面对现实，再也没有痛苦，再也不用活着。
远处有微光，公主向光源走去，看见那是掉在地上的发光项链，她的眼睛四周有了皱纹。她飘起它，于是在那一瞬间她有了感觉。
自责。悲伤。以及一万个一亿个想让瑞瑞回来。
于是她把项链丢在地上，看着它滑进书架底下。于是暮光闪闪的知觉不再反抗，任由体内的混沌怪兽摆布。
现在一切才终于是本该是的样子。
现在她终于可以安睡，睡上几天、几个月、直到永远。
✲ ✲ ✲
<1>je ne sais quoi，法语，“不可言说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