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咳、咳咳。”
暮光摆摆手，挥开眼前不停飘落的羽毛。
和小蝶商量好后，她跟着对方和对方养的一大群鸟儿出了山洞，站在一大片平坦空地前，等着小蝶和她的动物朋友们交涉。
等待过程可一点都不无聊。飞在空中的小家伙发现小蝶信任暮光后，开始不停在她头顶盘旋，翅膀“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偶尔有好几只落在暮光肩头，深吸口气，张开嘴巴：
“哎呀他婶子，这娃确实不错啊！”
“是啊，小蝶可有八百年没交人类朋友了吧？主要还是这娃有礼貌，你看看，那玩意儿变成豹子啊熊啊一顿挠，人一点话都不说。”
“就是，想想小蝶曾经认识的那帮人类，什么飞行科天才，还不是搞霸凌！”
“就是，后来还有那帮子政府的，就知道给小蝶爸妈还有她那哥哥姐姐施压，你看看你看看，给孩子憋成什么样了！”
<……咦？有情况？>
暮光眨眨眼，忽然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八卦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霸凌？政府？施压？小蝶还有哥哥姐姐？>
她四处张望，想找到说话声最大的那只鸟儿问问，可周围的小鸟实在太多了，每只鸟都在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说，大叔音、老奶奶音和小孩音混在一起，融成一大团嗡嗡噪音，听得暮光真是一个头，五个大。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共情到云宝黛西听见数学题的绝望了。
<……哎，之前听不懂鸟鸣，还觉得它们叽叽喳喳都是在唱歌，听懂后才发现……原来是在聊八卦和吐槽。>
<而且……>
她默默抬起视线，扫过空地上各式各样的动物：一条壁虎操着正宗的坎特拉口音邀请隔壁大它十几倍的雪豹喝下午茶；一头超大体型的棕熊弯下腰，用软糯的小女孩声线安抚像大叔醉酒后狂哭的双头狗；几条黄鼠狼凑在一起打哈哈，它们身后的狐狸商量着恶作剧，隔壁的小黑猫用小男孩声音嚷嚷这么做是不对的……
总而言之，除了站在空地中央的粉发女孩，其他所有动物，都在说人话。
看着不同的嘴型上下耸动，冒出一句句利落流畅、甚至有点亲切的话语，暮光感到阵阵极强的违和感。
<这里，简直像个微型人类社会啊。>
“喂，闪闪女孩，你想什么呢？”
沙哑含糊的大叔音从远处传来，暮光眨眨眼，发现小蝶和她肩膀上那只小兔子正朝自己走来，兔子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活脱脱一副大叔做派。
“你准备好了没？”
暮光点点头：“准备好了。”说着，她推了推自己的单边镜框，补充道，“还有，我叫暮光闪闪，不叫闪闪女孩。”
小兔子点点头：“没问题闪闪女孩，我们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暮光挑起一边眉毛，没再纠正它。
随着兔子的指引，她看向小蝶手中的木盒，里面柔软的黑色绒布上摆着只手镯，是玉质的，品质很好。
“咕、咕咕咕。”
“小蝶说，岛上有很多危险，你戴上这个，死了后会被传送回来———只要还有尸体，她就能治好你。”
听到这话，暮光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小蝶，后者赶紧慌张地挪开视线：“复活术？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兔子耸耸肩膀：“这哪能告诉你！总之你就放一百个心，英勇就义去吧！”
“……我想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小兔子没理暮光的话，突然跳过去，用后脚踢踢她的肩膀：“反正，无论如何你也得把我弟带回来！”
“好好，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魔法师抱起小兔子并塞到小蝶怀里，简单告别后，朝她们之前指明的方向走去———据说，这是去小岛中央最快的路径。
<但是，小蝶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
穿梭在越来越茂密的树林中，暮光不由地皱皱眉，脚下的步伐很快，也很小心。
<难道她以前去过岛中央？还有，她发怒时身上会长出绒毛，手也变成爪子……她是某种兽人吗？这，和她养了那么多会说人话的动物有关吗？>
“咔嚓”“咔嚓”踩碎几片落叶，暮光扶住一块烧焦的树干稍作休息，顺便瞥了眼皱巴巴的树皮，上面正爬过几行蚂蚁。
想了想，她蹲下来观察起附近的土地，发现了不少各式各样的昆虫。
<唔……周围很安静，所有动物都聚在了小蝶的山洞附近，但明明森林里更适合它们生活。>
<除了虫子。>
<虫子。>
暮光眯起眼睛。虫子，这种微小的、不起眼的生物，却有着掏空庞然大物的能力———从某个层面来看，这和她的能力还挺像。
想到这里，魔法师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但很快，她的右手覆上来，按住发抖的手指。
<冷静。越到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想点别的，想想黛西，想想看云宝黛西。>
小天马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声渐渐从记忆里传来，那双明媚的、锐利的眼睛也逐渐浮现在她眼前……暮光深吸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
<很好，现在往前走。>她给自己下了指令，腿脚开始朝前迈步，<小心，这里的魔力流动不对，或许会有袭击，要警惕，万分警惕。>
走了没多远，周围的光线倏然昏暗下来，丛林中不知哪儿冒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明明没有风，但干枯枝丫自动晃了起来———越靠近前方，那诡异的声响就越激烈，树枝的晃动也越疯狂，似乎有什么……
暮光握紧手里的竹箭。此时，竹箭里的弹药已经换为石子，她做好准备去……
“哗啦啦！！！”
一阵疯狂的暴风猛地从前方扑来，夹杂着数不清的石块和枝叶，暮光下意识侧身防御，手里的竹箭还没来得及按下，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嘎嘣”。
<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眼前的画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似乎每一团颜色都被拉成很长、很长一道，在她眼前慢悠悠划过，直至最后，所有颜色杂糅在一起，化作浓郁、刺眼的白光———
“嘎嘣。”
第二道清脆响声。这一刻，只有这个声音是清楚的，是真实的。
随后，暮光几乎是立刻失去了意识。
清醒过程中，最先出现的是疼痛。
脖颈。左侧腰部。肋骨。
疼，疼，疼。
疼痛对暮光而言并不陌生。她强忍着不适撑开眼皮，模模糊糊看见了几块颜色，仿佛水墨晕在一起。
她头晕得更厉害了。
但随即，有只柔软的手轻轻扶起她的脑袋，阳光般暖和的魔力环住她受伤的脖颈，温柔抚摸着，仿佛一道微烫的水流注入裂开的伤疤，重组坏死的组织，连结断开的骨头……
这种感觉很舒服，非常舒服。疼痛很快被轻柔的、水雾一般柔软的魔力驱散，魔法师的睫毛微微一颤，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是一张写满担忧的脸。
“咕咕……？”
是小蝶。
“醒了？”
哦，还有她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兔子见她睁眼，没好气地戳戳她的脸颊：“你也太弱了，立刻就被打死了。”
“……啊？”在小蝶的搀扶下，暮光吃力地坐起来，喝口对方递来的茶水，仍有些懵，“我，我死了？”
“你是不是听到了两声‘嘎嘣’声？”见暮光点头，小兔子不屑地抬起下巴，“那是有头怪兽扭断了你的脖子，将你拦腰砍成了两段！我见识过它的手段，但没想到你这么弱，几秒钟都撑不下来！”
“……被，砍断了？”
魔法师打个寒颤，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自己的腰背，那里已经被小蝶的魔法全部治好，连衣服都复原了，但，她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既然你见识过，那么，可以介绍一下那头怪物吗？”
小兔子嚣张的气焰一下蔫了下去：“我，我只知道它很强很恐怖，别的啥都不知道！我要知道还要你干嘛！”
“咕、咕咕！”
小蝶恼怒地轻扯着兔子的耳朵，后者立刻乖顺下来，悄悄不满地“哼”了一声。
“咕咕，咕咕咕……”
“小，小蝶说，她很抱歉把你卷进来，希望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要是很害怕，不去找那头怪物，就住在这里也没问题。”
暮光看看内向的粉发女孩，又看看蔫巴巴的兔子，最后试探性地晃晃自己的手腕———完全不痛。她眯起眼睛，微微挑眉。这种级别的治愈能力，可比那怪物要恐怖多了。
于是，她抬起头礼貌地笑笑，表达了感谢，接着不紧不慢地朝山洞外走去：“那么，我现在再去一次。”
“诶等等，你！你刚刚可是被立刻踩死了！难道你都不害怕也不疼……”
没等兔子把话说完，她已经步入了迷雾涌动的丛林，大叔音的喊声很快淹没在她身后，周围只剩下诡异的宁静。
再次踏上这条路，她的步伐反而快了很多。
<不是，不是，不是……啊有了。>
魔法师停在那段烧焦的树干前，望望前方一片模糊的昏暗，又望望身后的荆棘丛生的小路，微微一顿。
<约莫1.37英里。>
<这种距离，山洞附近的动物们很可能会跑过来，但它们并没有被袭击过，也就是说……>
暮光闭上眼，眼眶周围环绕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粉尘，等她再睁开时，眼前昏暗的光芒和模糊的薄雾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空中逸散着的、数不清的黑色小颗粒。
这些颗粒乍一看杂乱无章，但暮光扫了两眼，很快看出了它们排列的规律。
<果然。以这棵烧焦的树为分界线，往前有魔法场。以太粒子占比很高，已经超过了人类能承载的范围。>
魔法师轻轻敲着下巴，再次合上眼睛。
<所以，刚刚杀死我的怪物，它在场域内得到了加成，也难怪我连武器都来不及用就被杀死了……对方的恶意很明显，那么———>
她睁开眼，眼底流转着隐隐约约的血色。
<我也不用再客气了。>
这么想着，她大步朝前迈去，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施展某种魔法，甚至连竹箭都没拿出来———在已知随时可能冒出怪物的危险境地中，能这么大摇大摆继续走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对自己实力相当自信的强者。
暮光脸上的神色平静到有些恐怖，这显然说明，她是后者，但丛林再次耸动、狂风再次扑来时，她仍然没有任何防御倾向。
然后，毫不意外地，清脆的“嘎嘣”声再次回响在黑漆漆的丛林中。
几英里外的山洞里，有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凭空冒出，随即有个浑身血淋淋、四肢瘫软的人从中掉了下来，“扑腾”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羊毛地毯。
小蝶“咕咕咕”叫着赶紧跑去，兔子则挑眉慢悠悠地蹦过来，等暮光再次被救醒后，它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傻子吗？”
暮光抹了抹嘴角渗出的鲜血，没回答。
“明明死过一次了，还白白去送死。”兔子跳到暮光肩膀上，一只前脚扯着她的耳朵，小脑袋凑过去大声喊道，“走得那么悠哉悠哉，我还以为你要放啥大招呢，结果还不是‘嘎巴’一下死那儿了！”
“咕咕！”
小蝶立刻抱过小兔子，似乎有点生气。
“不，没关系。”暮光笑了笑，神色很平静，仿佛刚刚骨头断裂、内脏破碎的人不是自己，“谢谢你救我，小蝶。”
不等小蝶说什么，她又问道：“小蝶，你的治愈能力可以用几次？”
“咕咕……”
“再用几次也顶不住你这么———嗷！”
小兔子怒气冲冲的嚷嚷戛然而止，因为小蝶难得用力地扯了扯它的耳朵，严厉地“咕咕几声。吃了鳖的兔子捂住耳朵，乖乖说道：
”小蝶说，可以用十多次，但每次治愈后你都需要休息，不然治愈效果会一次比一次差。”
“好。”暮光站起来，轻轻捶了捶膝盖，确认自己能走后，不假思索地朝山洞外走去。
“哎等等！你……你……”小兔子急忙喊她，可她没有停下，“你不会又要……”
“不用担心。”
撂下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后，暮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中；小蝶也是第一次发现，她深蓝的长发和淡紫色长袍，居然能如此轻松地融入夜色，似乎，这个人类女孩已经对黑夜轻车熟路。
对此，她心里涌出了轻微的恐惧，随之而来的还有敬畏———或许，只是或许，这个人真的能做到些什么。
但在短短两分钟后，暮光又死了。
被救醒后的她神色仍然平静如水。她没有休息，也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走出山洞，然后再过几分钟，再次死去，再次回来。
接着又是一个循环。清醒，出发，被杀死后送回来。
清醒，出发，被杀死，回来。
清醒，被杀死，回来。
清醒，死亡，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在第十次被送回来时，她的伤一好，小蝶和兔子就同时按住了她的肩膀：
“好好好你赢了你赢了！”兔子的话里没有了嘲讽，没有了奚落，只剩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恳求，“我、我相信你很厉害，你不用再证明了，休息一下，休息一下行吗？”
“咕咕咕，咕咕咕……！”
暮光疑惑地眨眨眼：“证明什么？”
“诶？”小兔子和小蝶都有些懵，“你，你不疼也不害怕吗？”
“疼当然疼。”暮光挣扎着坐起来，小蝶和小兔子根本拦不住，“但为什么要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你被它弄死了七八次啊！”
说着，小兔子夸张地挥舞起两只前脚，这摆摆那摆摆，数着暮光身上的伤：什么脚断了、腰折了、脑袋掉了……要不是小蝶治愈能力强到可怕，她早死多少次了。
听它这么说，暮光罕见地笑了笑，扯起的嘴角有些僵硬，似乎是疼痛让她的肌肉麻木了：“我知道。所以我很感激小蝶，谢谢她让我有机会……体验一下死亡。”
“所以，我更要把逃走的兔子带回来了。”
她说完，强撑着站起来，抹了把已经被鲜血浸透、几乎没一处干净的衬衫，转过身朝洞口走去：“更何况现在……”
走到洞口时，她刻意停了一下：
“该害怕的应该是那头怪物。”
第十一次来到烧焦的树干前，暮光仍照例先看了眼树皮上爬过的蚂蚁。
安静看了一会儿后，她忽然笑了笑，接着迈开步子，走进昏暗的丛林。
但这一次，她闭上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就在心中盘算些什么；她的身体周围缓缓漂浮起若隐若现的粒子，数量很少，但每一个都隐隐冒出嗡鸣声。
“嗡嗡。”
“嗡嗡。”
在死寂的森林中，这种微弱的声音和暮光谨慎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和谐。盘踞在丛林深处的怪物貌似也这么想，于是，枝丫剧烈抖动起来，狂风四起，一团黑影“嗖”地从某处冒出，张开它粗壮的臂膀，直对暮光的脑袋挥去———
但就在巨大爪子掀开魔法师脑袋的前一秒，它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暮光闪闪微微侧过脸，紧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紫色瞳孔冷冽地盯着它，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能轻易撕碎有形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切都被放慢了。怪物不可置信地“僵”在半空中，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类女孩举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向它，然后：
“啪。”
她轻声模仿着开枪的声音。
“轰！！！！”
从未有过的巨响袭击了整座丛林，惊得满地虫子四处逃窜。响声来自那头体型壮硕的怪物，它近乎绝望地栽倒在地，掀起层层灰尘与砂石，发出了能传到几英里外的轰鸣。
但诡异的是，轰鸣声在抵达那颗烧焦的树干时，像是撞到了什么，反弹了回来，化作此起彼伏的回声。
“吼……”
“别动。”
暮光保持着食指指向它的动作，指尖微微一晃，怪物立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很快，毫不意外地出现了更多的回声。
“吼……你……”怪物浑身瘫软倒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你，做了什么？”
这倒让暮光有些意外：“你会说人话？”
怪物拼命扬起脑袋，恶狠狠瞪向暮光。
但它看见了一双有些玩味、漫不经心的眼睛，和自己先前看到过无数次的、那死一般平静的视线截然不同。
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暮光没急着和它攀谈，先绕着它转了几圈，细细端详起这头怪物：
它……应该是一头熊，但又不完全是熊。它上半身像是攻击性拉满的熊猫，长着两对也就是四只手臂，下半身却像是大黄蜂，有两只短脚，还有根黑色毒刺；此外，它头顶上长着两根触角，背后长了蜜蜂翅膀……
<蜜蜂翅膀？>
暮光微微一愣，想起什么。
趁这个机会，怪物晃动着身体想站起来，可就是使不上劲。暮光从惊讶里回过神，冷冷瞥它一眼，随后收回伸出的食指，左手稍稍有力地一握。
“啊！！！！”
怪物爆发出更痛苦的惨叫声。
“我说了，别动。”暮光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重塑并缩小了你的魔法场，现在，这里是我的领地。”
说着，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指尖弹出一小颗黑色粒子，粒子融入地面迅速向四周扩散，很快，一个半球型魔法场在这一小块森林上方显形，严丝合缝扣在地表，将这里的一切囊括其中。
“所以，别指望小蝶能救你。”
暮光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腕，怪物的脑袋仿佛被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扭了上来，被迫和她直视。
“你……”
“现在，告诉我。”暮光伸出食指，对准怪物的额头，居高临下望着它，神色冷漠，“小蝶究竟是什么，这里是哪儿，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有什么目的，以及———”
暮光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往前走？”
怪物听到这一连串问题，死死咬着牙，嘴里不断挤出恼怒的闷哼声，却没有回答。
魔法师耐心等了会儿，见等不到答案，挑起眉毛，又忽然低下头冷冷笑了。
“看来你现在还没有搞清状况，怎么，你对用来作威作福的魔法场一无所知吗？还是觉得我对你无计可施？”
说着，她举起左手，微微一晃，握拳，熊蜂的翅膀立刻想被某种力量扯住，崩的笔直；随着它的哀嚎和几声剧烈震颤的“嗡嗡”声，那翅膀忽然僵住，随后蔫巴巴垂了下去。
“还能感觉到你的翅膀吗？”
“你……你做了什么……”
“按理来说，我没有理由向你解释。”暮光的手掌向上抬了抬，怪物显然轻松了些，“但如果你依附于小蝶，那她救我这么多次，我显然欠她个人情———哪怕，这些都是她自导自演出来的。”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怎么？”
“知道元核吗？”魔法师没有理它，自顾自说了下去，“它是魔法的源泉，也是生命的基础，我可以看见你的元核，看见你身体里、周围空气中魔法粒子的流动，然后操纵它们。”
“这……”
“这并不难，每个生命生来都会，才能掌握魔法。”暮光瞥了它一眼，“比如在场域里得到加强的你。你第五次砍断我的脑袋和第八次用蜂刺将我拦腰砍断时，魔法粒子震荡得格外激烈，当时你真的很生气，是吗？很想将我彻底撕碎？”
怪物难以置信瞪着她，说不出话。
“而我和你们用魔法的方式不同。”暮光随手一挥，地上一只蚂蚁凭空飞起，来到她眼前，“如果说你们眼里的魔法是一座山，一片森林，那么，我眼里的魔法是成千上万只……”
“虫子。”
“组成魔法的粒子其实像虫子那样，微小、有自己足迹，但稍加引导就能蛀空一整座山。”
她轻轻出了口气，似乎是有些累了：“当然，控制到这种精细程度很困难，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死十次才能对付你。在我刚刚近乎自投罗网的行动中，我一点点改变了魔法场的运作逻辑，同时也对你的魔法粒子更熟悉。”
说到这里，她蹲了下来，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这里一草一木都由我控制，几英里外的小蝶不可能听到。”
“更重要的是，你体内的粒子，特别是以太微粒这一部分，已经完全在我的操纵下了。”
“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的内脏一个、一个慢慢烂掉，也可以让你看着自己的骨头断开、牙齿不受控制咬烂舌头、蜂刺从体内硬生生被扯出来……”
说到这里，暮光又站起来，拍拍沾满灰尘的衣服，随后，露出了脸上常挂着的那副微笑，礼貌，温和，毫无攻击性。
“那么现在，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tbc.
“咳、咳咳。”
暮光摆摆手，挥开眼前不停飘落的羽毛。
和小蝶商量好后，她跟着对方和对方养的一大群鸟儿出了山洞，站在一大片平坦空地前，等着小蝶和她的动物朋友们交涉。
等待过程可一点都不无聊。飞在空中的小家伙发现小蝶信任暮光后，开始不停在她头顶盘旋，翅膀“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偶尔有好几只落在暮光肩头，深吸口气，张开嘴巴：
“哎呀他婶子，这娃确实不错啊！”
“是啊，小蝶可有八百年没交人类朋友了吧？主要还是这娃有礼貌，你看看，那玩意儿变成豹子啊熊啊一顿挠，人一点话都不说。”
“就是，想想小蝶曾经认识的那帮人类，什么飞行科天才，还不是搞霸凌！”
“就是，后来还有那帮子政府的，就知道给小蝶爸妈还有她那哥哥姐姐施压，你看看你看看，给孩子憋成什么样了！”
<……咦？有情况？>
暮光眨眨眼，忽然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八卦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霸凌？政府？施压？小蝶还有哥哥姐姐？>
她四处张望，想找到说话声最大的那只鸟儿问问，可周围的小鸟实在太多了，每只鸟都在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说，大叔音、老奶奶音和小孩音混在一起，融成一大团嗡嗡噪音，听得暮光真是一个头，五个大。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共情到云宝黛西听见数学题的绝望了。
<……哎，之前听不懂鸟鸣，还觉得它们叽叽喳喳都是在唱歌，听懂后才发现……原来是在聊八卦和吐槽。>
<而且……>
她默默抬起视线，扫过空地上各式各样的动物：一条壁虎操着正宗的坎特拉口音邀请隔壁大它十几倍的雪豹喝下午茶；一头超大体型的棕熊弯下腰，用软糯的小女孩声线安抚像大叔醉酒后狂哭的双头狗；几条黄鼠狼凑在一起打哈哈，它们身后的狐狸商量着恶作剧，隔壁的小黑猫用小男孩声音嚷嚷这么做是不对的……
总而言之，除了站在空地中央的粉发女孩，其他所有动物，都在说人话。
看着不同的嘴型上下耸动，冒出一句句利落流畅、甚至有点亲切的话语，暮光感到阵阵极强的违和感。
<这里，简直像个微型人类社会啊。>
“喂，闪闪女孩，你想什么呢？”
沙哑含糊的大叔音从远处传来，暮光眨眨眼，发现小蝶和她肩膀上那只小兔子正朝自己走来，兔子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活脱脱一副大叔做派。
“你准备好了没？”
暮光点点头：“准备好了。”说着，她推了推自己的单边镜框，补充道，“还有，我叫暮光闪闪，不叫闪闪女孩。”
小兔子点点头：“没问题闪闪女孩，我们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暮光挑起一边眉毛，没再纠正它。
随着兔子的指引，她看向小蝶手中的木盒，里面柔软的黑色绒布上摆着只手镯，是玉质的，品质很好。
“咕、咕咕咕。”
“小蝶说，岛上有很多危险，你戴上这个，死了后会被传送回来———只要还有尸体，她就能治好你。”
听到这话，暮光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小蝶，后者赶紧慌张地挪开视线：“复活术？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兔子耸耸肩膀：“这哪能告诉你！总之你就放一百个心，英勇就义去吧！”
“……我想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小兔子没理暮光的话，突然跳过去，用后脚踢踢她的肩膀：“反正，无论如何你也得把我弟带回来！”
“好好，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魔法师抱起小兔子并塞到小蝶怀里，简单告别后，朝她们之前指明的方向走去———据说，这是去小岛中央最快的路径。
<但是，小蝶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
穿梭在越来越茂密的树林中，暮光不由地皱皱眉，脚下的步伐很快，也很小心。
<难道她以前去过岛中央？还有，她发怒时身上会长出绒毛，手也变成爪子……她是某种兽人吗？这，和她养了那么多会说人话的动物有关吗？>
“咔嚓”“咔嚓”踩碎几片落叶，暮光扶住一块烧焦的树干稍作休息，顺便瞥了眼皱巴巴的树皮，上面正爬过几行蚂蚁。
想了想，她蹲下来观察起附近的土地，发现了不少各式各样的昆虫。
<唔……周围很安静，所有动物都聚在了小蝶的山洞附近，但明明森林里更适合它们生活。>
<除了虫子。>
<虫子。>
暮光眯起眼睛。虫子，这种微小的、不起眼的生物，却有着掏空庞然大物的能力———从某个层面来看，这和她的能力还挺像。
想到这里，魔法师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但很快，她的右手覆上来，按住发抖的手指。
<冷静。越到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想点别的，想想黛西，想想看云宝黛西。>
小天马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声渐渐从记忆里传来，那双明媚的、锐利的眼睛也逐渐浮现在她眼前……暮光深吸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
<很好，现在往前走。>她给自己下了指令，腿脚开始朝前迈步，<小心，这里的魔力流动不对，或许会有袭击，要警惕，万分警惕。>
走了没多远，周围的光线倏然昏暗下来，丛林中不知哪儿冒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明明没有风，但干枯枝丫自动晃了起来———越靠近前方，那诡异的声响就越激烈，树枝的晃动也越疯狂，似乎有什么……
暮光握紧手里的竹箭。此时，竹箭里的弹药已经换为石子，她做好准备去……
“哗啦啦！！！”
一阵疯狂的暴风猛地从前方扑来，夹杂着数不清的石块和枝叶，暮光下意识侧身防御，手里的竹箭还没来得及按下，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嘎嘣”。
<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眼前的画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似乎每一团颜色都被拉成很长、很长一道，在她眼前慢悠悠划过，直至最后，所有颜色杂糅在一起，化作浓郁、刺眼的白光———
“嘎嘣。”
第二道清脆响声。这一刻，只有这个声音是清楚的，是真实的。
随后，暮光几乎是立刻失去了意识。
清醒过程中，最先出现的是疼痛。
脖颈。左侧腰部。肋骨。
疼，疼，疼。
疼痛对暮光而言并不陌生。她强忍着不适撑开眼皮，模模糊糊看见了几块颜色，仿佛水墨晕在一起。
她头晕得更厉害了。
但随即，有只柔软的手轻轻扶起她的脑袋，阳光般暖和的魔力环住她受伤的脖颈，温柔抚摸着，仿佛一道微烫的水流注入裂开的伤疤，重组坏死的组织，连结断开的骨头……
这种感觉很舒服，非常舒服。疼痛很快被轻柔的、水雾一般柔软的魔力驱散，魔法师的睫毛微微一颤，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是一张写满担忧的脸。
“咕咕……？”
是小蝶。
“醒了？”
哦，还有她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兔子见她睁眼，没好气地戳戳她的脸颊：“你也太弱了，立刻就被打死了。”
“……啊？”在小蝶的搀扶下，暮光吃力地坐起来，喝口对方递来的茶水，仍有些懵，“我，我死了？”
“你是不是听到了两声‘嘎嘣’声？”见暮光点头，小兔子不屑地抬起下巴，“那是有头怪兽扭断了你的脖子，将你拦腰砍成了两段！我见识过它的手段，但没想到你这么弱，几秒钟都撑不下来！”
“……被，砍断了？”
魔法师打个寒颤，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自己的腰背，那里已经被小蝶的魔法全部治好，连衣服都复原了，但，她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既然你见识过，那么，可以介绍一下那头怪物吗？”
小兔子嚣张的气焰一下蔫了下去：“我，我只知道它很强很恐怖，别的啥都不知道！我要知道还要你干嘛！”
“咕、咕咕！”
小蝶恼怒地轻扯着兔子的耳朵，后者立刻乖顺下来，悄悄不满地“哼”了一声。
“咕咕，咕咕咕……”
“小，小蝶说，她很抱歉把你卷进来，希望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要是很害怕，不去找那头怪物，就住在这里也没问题。”
暮光看看内向的粉发女孩，又看看蔫巴巴的兔子，最后试探性地晃晃自己的手腕———完全不痛。她眯起眼睛，微微挑眉。这种级别的治愈能力，可比那怪物要恐怖多了。
于是，她抬起头礼貌地笑笑，表达了感谢，接着不紧不慢地朝山洞外走去：“那么，我现在再去一次。”
“诶等等，你！你刚刚可是被立刻踩死了！难道你都不害怕也不疼……”
没等兔子把话说完，她已经步入了迷雾涌动的丛林，大叔音的喊声很快淹没在她身后，周围只剩下诡异的宁静。
再次踏上这条路，她的步伐反而快了很多。
<不是，不是，不是……啊有了。>
魔法师停在那段烧焦的树干前，望望前方一片模糊的昏暗，又望望身后的荆棘丛生的小路，微微一顿。
<约莫1.37英里。>
<这种距离，山洞附近的动物们很可能会跑过来，但它们并没有被袭击过，也就是说……>
暮光闭上眼，眼眶周围环绕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粉尘，等她再睁开时，眼前昏暗的光芒和模糊的薄雾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空中逸散着的、数不清的黑色小颗粒。
这些颗粒乍一看杂乱无章，但暮光扫了两眼，很快看出了它们排列的规律。
<果然。以这棵烧焦的树为分界线，往前有魔法场。以太粒子占比很高，已经超过了人类能承载的范围。>
魔法师轻轻敲着下巴，再次合上眼睛。
<所以，刚刚杀死我的怪物，它在场域内得到了加成，也难怪我连武器都来不及用就被杀死了……对方的恶意很明显，那么———>
她睁开眼，眼底流转着隐隐约约的血色。
<我也不用再客气了。>
这么想着，她大步朝前迈去，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施展某种魔法，甚至连竹箭都没拿出来———在已知随时可能冒出怪物的危险境地中，能这么大摇大摆继续走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对自己实力相当自信的强者。
暮光脸上的神色平静到有些恐怖，这显然说明，她是后者，但丛林再次耸动、狂风再次扑来时，她仍然没有任何防御倾向。
然后，毫不意外地，清脆的“嘎嘣”声再次回响在黑漆漆的丛林中。
几英里外的山洞里，有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凭空冒出，随即有个浑身血淋淋、四肢瘫软的人从中掉了下来，“扑腾”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羊毛地毯。
小蝶“咕咕咕”叫着赶紧跑去，兔子则挑眉慢悠悠地蹦过来，等暮光再次被救醒后，它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傻子吗？”
暮光抹了抹嘴角渗出的鲜血，没回答。
“明明死过一次了，还白白去送死。”兔子跳到暮光肩膀上，一只前脚扯着她的耳朵，小脑袋凑过去大声喊道，“走得那么悠哉悠哉，我还以为你要放啥大招呢，结果还不是‘嘎巴’一下死那儿了！”
“咕咕！”
小蝶立刻抱过小兔子，似乎有点生气。
“不，没关系。”暮光笑了笑，神色很平静，仿佛刚刚骨头断裂、内脏破碎的人不是自己，“谢谢你救我，小蝶。”
不等小蝶说什么，她又问道：“小蝶，你的治愈能力可以用几次？”
“咕咕……”
“再用几次也顶不住你这么———嗷！”
小兔子怒气冲冲的嚷嚷戛然而止，因为小蝶难得用力地扯了扯它的耳朵，严厉地“咕咕几声。吃了鳖的兔子捂住耳朵，乖乖说道：
”小蝶说，可以用十多次，但每次治愈后你都需要休息，不然治愈效果会一次比一次差。”
“好。”暮光站起来，轻轻捶了捶膝盖，确认自己能走后，不假思索地朝山洞外走去。
“哎等等！你……你……”小兔子急忙喊她，可她没有停下，“你不会又要……”
“不用担心。”
撂下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后，暮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中；小蝶也是第一次发现，她深蓝的长发和淡紫色长袍，居然能如此轻松地融入夜色，似乎，这个人类女孩已经对黑夜轻车熟路。
对此，她心里涌出了轻微的恐惧，随之而来的还有敬畏———或许，只是或许，这个人真的能做到些什么。
但在短短两分钟后，暮光又死了。
被救醒后的她神色仍然平静如水。她没有休息，也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走出山洞，然后再过几分钟，再次死去，再次回来。
接着又是一个循环。清醒，出发，被杀死后送回来。
清醒，出发，被杀死，回来。
清醒，被杀死，回来。
清醒，死亡，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在第十次被送回来时，她的伤一好，小蝶和兔子就同时按住了她的肩膀：
“好好好你赢了你赢了！”兔子的话里没有了嘲讽，没有了奚落，只剩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恳求，“我、我相信你很厉害，你不用再证明了，休息一下，休息一下行吗？”
“咕咕咕，咕咕咕……！”
暮光疑惑地眨眨眼：“证明什么？”
“诶？”小兔子和小蝶都有些懵，“你，你不疼也不害怕吗？”
“疼当然疼。”暮光挣扎着坐起来，小蝶和小兔子根本拦不住，“但为什么要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你被它弄死了七八次啊！”
说着，小兔子夸张地挥舞起两只前脚，这摆摆那摆摆，数着暮光身上的伤：什么脚断了、腰折了、脑袋掉了……要不是小蝶治愈能力强到可怕，她早死多少次了。
听它这么说，暮光罕见地笑了笑，扯起的嘴角有些僵硬，似乎是疼痛让她的肌肉麻木了：“我知道。所以我很感激小蝶，谢谢她让我有机会……体验一下死亡。”
“所以，我更要把逃走的兔子带回来了。”
她说完，强撑着站起来，抹了把已经被鲜血浸透、几乎没一处干净的衬衫，转过身朝洞口走去：“更何况现在……”
走到洞口时，她刻意停了一下：
“该害怕的应该是那头怪物。”
第十一次来到烧焦的树干前，暮光仍照例先看了眼树皮上爬过的蚂蚁。
安静看了一会儿后，她忽然笑了笑，接着迈开步子，走进昏暗的丛林。
但这一次，她闭上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就在心中盘算些什么；她的身体周围缓缓漂浮起若隐若现的粒子，数量很少，但每一个都隐隐冒出嗡鸣声。
“嗡嗡。”
“嗡嗡。”
在死寂的森林中，这种微弱的声音和暮光谨慎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和谐。盘踞在丛林深处的怪物貌似也这么想，于是，枝丫剧烈抖动起来，狂风四起，一团黑影“嗖”地从某处冒出，张开它粗壮的臂膀，直对暮光的脑袋挥去———
但就在巨大爪子掀开魔法师脑袋的前一秒，它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暮光闪闪微微侧过脸，紧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紫色瞳孔冷冽地盯着它，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能轻易撕碎有形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切都被放慢了。怪物不可置信地“僵”在半空中，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类女孩举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向它，然后：
“啪。”
她轻声模仿着开枪的声音。
“轰！！！！”
从未有过的巨响袭击了整座丛林，惊得满地虫子四处逃窜。响声来自那头体型壮硕的怪物，它近乎绝望地栽倒在地，掀起层层灰尘与砂石，发出了能传到几英里外的轰鸣。
但诡异的是，轰鸣声在抵达那颗烧焦的树干时，像是撞到了什么，反弹了回来，化作此起彼伏的回声。
“吼……”
“别动。”
暮光保持着食指指向它的动作，指尖微微一晃，怪物立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很快，毫不意外地出现了更多的回声。
“吼……你……”怪物浑身瘫软倒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你，做了什么？”
这倒让暮光有些意外：“你会说人话？”
怪物拼命扬起脑袋，恶狠狠瞪向暮光。
但它看见了一双有些玩味、漫不经心的眼睛，和自己先前看到过无数次的、那死一般平静的视线截然不同。
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暮光没急着和它攀谈，先绕着它转了几圈，细细端详起这头怪物：
它……应该是一头熊，但又不完全是熊。它上半身像是攻击性拉满的熊猫，长着两对也就是四只手臂，下半身却像是大黄蜂，有两只短脚，还有根黑色毒刺；此外，它头顶上长着两根触角，背后长了蜜蜂翅膀……
<蜜蜂翅膀？>
暮光微微一愣，想起什么。
趁这个机会，怪物晃动着身体想站起来，可就是使不上劲。暮光从惊讶里回过神，冷冷瞥它一眼，随后收回伸出的食指，左手稍稍有力地一握。
“啊！！！！”
怪物爆发出更痛苦的惨叫声。
“我说了，别动。”暮光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重塑并缩小了你的魔法场，现在，这里是我的领地。”
说着，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指尖弹出一小颗黑色粒子，粒子融入地面迅速向四周扩散，很快，一个半球型魔法场在这一小块森林上方显形，严丝合缝扣在地表，将这里的一切囊括其中。
“所以，别指望小蝶能救你。”
暮光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腕，怪物的脑袋仿佛被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扭了上来，被迫和她直视。
“你……”
“现在，告诉我。”暮光伸出食指，对准怪物的额头，居高临下望着它，神色冷漠，“小蝶究竟是什么，这里是哪儿，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有什么目的，以及———”
暮光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往前走？”
怪物听到这一连串问题，死死咬着牙，嘴里不断挤出恼怒的闷哼声，却没有回答。
魔法师耐心等了会儿，见等不到答案，挑起眉毛，又忽然低下头冷冷笑了。
“看来你现在还没有搞清状况，怎么，你对用来作威作福的魔法场一无所知吗？还是觉得我对你无计可施？”
说着，她举起左手，微微一晃，握拳，熊蜂的翅膀立刻想被某种力量扯住，崩的笔直；随着它的哀嚎和几声剧烈震颤的“嗡嗡”声，那翅膀忽然僵住，随后蔫巴巴垂了下去。
“还能感觉到你的翅膀吗？”
“你……你做了什么……”
“按理来说，我没有理由向你解释。”暮光的手掌向上抬了抬，怪物显然轻松了些，“但如果你依附于小蝶，那她救我这么多次，我显然欠她个人情———哪怕，这些都是她自导自演出来的。”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怎么？”
“知道元核吗？”魔法师没有理它，自顾自说了下去，“它是魔法的源泉，也是生命的基础，我可以看见你的元核，看见你身体里、周围空气中魔法粒子的流动，然后操纵它们。”
“这……”
“这并不难，每个生命生来都会，才能掌握魔法。”暮光瞥了它一眼，“比如在场域里得到加强的你。你第五次砍断我的脑袋和第八次用蜂刺将我拦腰砍断时，魔法粒子震荡得格外激烈，当时你真的很生气，是吗？很想将我彻底撕碎？”
怪物难以置信瞪着她，说不出话。
“而我和你们用魔法的方式不同。”暮光随手一挥，地上一只蚂蚁凭空飞起，来到她眼前，“如果说你们眼里的魔法是一座山，一片森林，那么，我眼里的魔法是成千上万只……”
“虫子。”
“组成魔法的粒子其实像虫子那样，微小、有自己足迹，但稍加引导就能蛀空一整座山。”
她轻轻出了口气，似乎是有些累了：“当然，控制到这种精细程度很困难，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死十次才能对付你。在我刚刚近乎自投罗网的行动中，我一点点改变了魔法场的运作逻辑，同时也对你的魔法粒子更熟悉。”
说到这里，她蹲了下来，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这里一草一木都由我控制，几英里外的小蝶不可能听到。”
“更重要的是，你体内的粒子，特别是以太微粒这一部分，已经完全在我的操纵下了。”
“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的内脏一个、一个慢慢烂掉，也可以让你看着自己的骨头断开、牙齿不受控制咬烂舌头、蜂刺从体内硬生生被扯出来……”
说到这里，暮光又站起来，拍拍沾满灰尘的衣服，随后，露出了脸上常挂着的那副微笑，礼貌，温和，毫无攻击性。
“那么现在，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