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咣！”
“哗啦啦……”
蹲坐在结实蜂蜡搭的球型小窝下，小璐抱紧膝盖，吞口唾沫，望着不时融化的蜡滴，听着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悄悄为云宝加着油。
熊蜂很好说话，但一点也不让步。它说鸡头蛇尾怪和蝎尾狮怎么说也是它曾经的朋友，要想去找它们的麻烦，就得先打赢它。
云宝一开始大为不解，你这怪物不是不认可你的怪物朋友们吗，何必要打这一架？但熊蜂不听，它就是要打，哪怕它的伤口还没好全、只能施展出两三成力，也要打。
万般无奈下，云宝答应了它，但要求先保护好小璐———她还记得这小姑娘害怕蜜蜂，所以说什么都不让她掺和进来。
飞板璐确实害怕，可她更害怕云宝这么小一匹马和熊蜂打会受伤。思来想去，纠结半天，她还是咬咬牙，探出个小脑袋去看，结果被什么东西“嗖”地划烂脸颊。
鲜血“滴答滴答”顺着下巴滑落时，她还有些茫然。扭头一看，那是段锋利的竹子。
她回过头，顿时吓得一愣———此刻，空荡的巢穴中飘荡着一层尘埃，歪七扭八的藤蔓被打断不少、挂在半空的蜂蜡房间也这缺一块那少一角，估计是被用来当武器了。
<但是，拆了熊蜂的家，它会不会翻脸啊？>
小璐刚这么想，就看见熊蜂的翅膀高速振动着，带它飞到某块蜂蜡旁，随后，它的四只爪子抱住那块蜂蜡，一掰，朝云宝甩去。
<哦，原来是它自己拆的，那没事了。>
躲在几条藤蔓间隙的云宝见状，翅膀向下一拍，借着风朝上飞去，轻松避开了这一大块蜂蜡；来不及放松，接二连三的蜂蜡从各个方向飞来，它们本来没什么攻击性，但熊蜂扔得特别用力，撞上一块绝对会疼死。
不过灵敏的小天马躲得轻轻松松，还不忘高声嘲讽道：“你打算把家拆了来对付我？”
没等熊蜂应和，她高高飞起，翅膀拍打得非常用力，几道气旋隐约在她翅膀下成型，片刻后，在她最后一次用力扇动中飞出去。
“可惜，就算你全拆完，也根本伤不到我。”
“那可不一定！”
熊蜂四条胳膊同时挡在身前，硬是接下了黛西这几道气旋，胳膊上被划出密密麻麻的伤痕，鲜血立刻浸透了绒毛。但它甩甩手，望着自己后退的距离，居然咧开嘴笑了。
“真痛快！”它哈哈笑两声，随后突然眯起眼睛，“接下来，就换我招待你了。”
说着，它狂吼一声，四只爪子猛地拍打大地，各种竹子、稻草碎屑飞起来，在它的指示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黛西。
“尝尝这个，小马！”
碎屑十分密集且是从各个方向飞来的，黛西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展开翅膀护住脑袋，同时冒出几道雷电，勉强隔开那些稻草碎屑，但———夹杂在其中的竹段格外锋利，完全不是几道小闪电能挡住的。
很快，有一段锋利的竹筒趁黛西不注意捅向她的眼睛，她赶忙避开，却还是被划到眉毛，划得非常深，皮肉都翻了出来。
“云宝！！”
小璐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拉过停在一边的滑板车就想往上冲。
“我没事，别过来！”
云宝黛西大喊一声，制止了小璐。此刻，她的半边脸已经流满鲜血，看上去非常吓人，但她睁开另一只眼睛，没有丝毫惧色。
她的水晶持续不断放着光，几乎和她流出的鲜血一样刺眼。这些光晕悄无声息地化作几丝云雾，随后，瞬间汇集成锋利的箭矢模样，“噼里啪啦”朝下冲去，击碎一连串易碎的障碍，清出一条路。
黛西展开翅膀跟在它后面，面无表情，仿佛一道蓝色闪电般迅猛，片刻间从高空冲到地面、冲到熊蜂脸前，抬起蹄子准备踹它。
同时，她嘴里还不忘喊道：“我说了，我不叫小马，我的名字是，云、宝、黛、西！”
按照计划，她的前蹄应该在“西”字喊出来的一瞬间打在熊蜂脸上，但出乎意料的，熊蜂突然直直朝后栽去，她这一蹄落空了。
于是，熊蜂先“咚”地倒地，随后云宝也失去平衡往下栽，“扑通”落在赶来的小璐怀里。
“哇啊……！！呼，呼……谢了璐璐，幸好你跑过来接住了我。”
飞板璐顾不上说“不客气”，掏出绷带药膏给云宝处理伤口，分分钟将她半边脑袋都包起来，随后给了她一个超用力的大拥抱：
“云宝，你真的太帅了！”
“诶？真的？”
“当然！你进步得好快，你真的很强，很有战斗天份！”小璐对着她竖起大拇指，“这下，咱们能去找四头蛇啦！”
“不行！”
熊蜂蛮横的声音从她们面前传来，只见它一只爪子举起来晃晃，又“扑通”落了下去。
“不行？我都把你打趴下了还不行？”云宝冷哼一声，“还是说，你要接着打？”
“不是你把我……打趴下的！”熊蜂不死心地又举起那只爪子，握成拳晃了晃，“是我刚刚，旧伤复发，一个头晕栽倒了！”
云宝挑眉，没理它。
“呼，呼……不管怎么说，这局不算数。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云宝搓搓前蹄，准备再去踹它两下。
“总之，我的伤需要点时间才能好，在那之前，我不会放你过去，你打赢我也不作数！”
云宝骂了句小璐听不懂的话，伸出蹄子就要揍到这家伙脸上。
“哎等等……！”
飞板璐赶紧拦住云宝，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悄声说道：“云宝，它现在是旧伤叠新伤，万一你真不小心把它揍晕或者揍死了，咱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那就这样等着？”云宝不屑地吹起额前那缕鬃毛，“我可没那个耐心，我急着救人呢。”
“唔……”
小璐托着下巴想了想，看看这，看看那，忽然有了主意，跑到角落从一大堆人类用品中扒出一副牌，又跑回来扔在地上。
“这是……”
“扑克牌！”
小姑娘露出个自信的笑，解释道：“既然打架不行，咱用别的方式决胜负嘛。嘿，熊蜂大叔，你会打这种牌吧？”
熊蜂瞥了眼那套牌，哼了一声，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好嘞！那咱就开打！”
“诶等等，我不会啊，什么牌？怎么打？”
“没关系云宝。”小璐神秘一笑，“你就看着我打，我怎么打你怎么打，绝对能赢！”
“真的假的？”
“……假的吧。”
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建筑，半天说不出话。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完全没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幽静森林里会出现———
一座学校。
还是已经荒废的学校。
她不可思议地凑近入口处那块木牌，扒开趴在上面的爬山虎，再次确认了“星尘学院–B381”这几个大字。字体有些模糊，细看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随后，魔法师茫然地抬起头，去看那几栋废弃已久的楼房。一眼望去，各色绿植和苔藓爬得到处都是，墙体斑驳、窗户破碎，空中飘着若隐若现的尘埃，阳光昏昏沉沉地撒下来，为万物叠上层模糊的白色光晕。
这所学校就这样安静地立在这里，任由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生命的痕迹，任由各色植被在它体内疯长。
暮光揉揉眼睛，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她扭头准备喊小蝶和安吉尔，结果已经塌掉的木板车上空无一人，环顾四周仔细瞧瞧，一处抖动的灌木丛格外可疑。
魔法师挑眉，走过去，戳了戳那团粉毛：“小蝶？怎么又躲起来了呀？”
“呜……呜呜……”
“小蝶说，她，她讨厌那里！”安吉尔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也罕见地发起抖，“那地方感觉不好，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有吗？”
暮光奇怪地望向被遗弃的学校：棕褐色、淡灰色的墙体被一株又一株嫩芽撑开，覆盖，最后融合，化作了新的风景。
风一吹，叶子“唰唰”晃动起来，梦幻而宁静。
“我觉得……还好？”她思索片刻，轻声道，“不过，要是你们很不想去，那就在这儿等我，好吗？我去去就回。”
语毕，暮光转身准备走向学校大门，衣角却被谁猛地一抓；她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发现是小蝶———粉发女孩仍在发抖，脸色发白、嘴唇紧闭，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小，小蝶说……”安吉尔灰溜溜爬到小蝶肩膀上，轻声嘀咕，“你不能去，会有危险的。”
暮光有些诧异，但很快温和地笑了，顺势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没关系，我有防身的手段，我会注意安全的。”
她边说边轻柔搓搓小蝶泛白的指尖，顺势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吗？你看，我之前死了那么多次，现在不也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咕……”
“那不一样！”小兔子急切地翻译小蝶的话，“离小岛中心越近，小蝶的能力就越有可能失控，她可能没办法复活你！”
“而……而且……”
小兔子和小蝶的表情同时阴沉下来，像是想到什么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万一你会遇到比死还可怕的事呢？”
暮光眯起眼睛，脸上仍挂着笑容：“那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什么事会比死还可怕。”
说完，她将小蝶的手轻轻放到对方膝盖上，不等对方再挽留，站起来，走进那所学校。
走了没一会儿，她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魔法师早有预料，迅速扭头、抬手，准备发射竹箭里的弹药，却对准了———
“唔嗯！”
“喂，你想干嘛！”
“小蝶？还有安吉尔？”暮光放下竹箭，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不是不想来吗，怎么……？”
小兔子钻到粉发女孩的怀里，后者大半张脸藏在头发后面，视线更是落到地上不敢抬起来；她用手指捏出一缕蓬松的头发，在指尖卷啊卷，卷啊卷……
终于，她轻声“咕”了几下。
“小蝶放心不下你啊，闪闪女孩！”
出乎她的意料，暮光的第一反应是认真地摇摇头：“但是，我不希望你为此强迫自己。害怕也不要紧，不想做就不做了，没关系的。”
听到这话，小蝶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暮光也有些诧异，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双总是躲闪、畏缩的绿色眼睛如此明亮。她想说点什么，却先看到小蝶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咕咕咕”说了一大堆。
安吉尔立刻同声传译道：“没事！小蝶可以撕块布把眼睛蒙上，看不到应该就不要紧！至于走路，反正有我，还有你，她还可以靠声波！”
“发，发射声波？”暮光一愣，“你是蝙蝠吗？”
“她可以是！”安吉尔骄傲地挺起胸膛。
虽然暮光完全听不懂、也不明白安吉尔在骄傲什么，不过，她很高兴小蝶愿意和她一起，也很庆幸小蝶这么善良，愿意为了自己的安危去冒险。
一次又一次地冒险。
看着小蝶往眼睛上绑白布条，魔法师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小蝶的手，然后将冰凉的指节包在掌心里，牵着它小心翼翼往前走。
走啊走，走啊走。
学校院子里杂草很多，却不见小虫子。暮光谨慎地观察着，同时提醒小蝶注意脚下，不过，后者走起路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很快，她们来到了正对学校大门的楼房前。根据方位判断，这应该是教学楼。教学楼的台阶由于年代久远变得坑坑洼洼，在风吹雨淋下烂得不像样，暮光一踩上去，一大块石料就“嘎嘎”响着脱落下来。
“慢点，这里路不好走。”暮光引着小蝶走上另一处台阶，踏过长满苔藓的大理石地板，进入了破败的教学楼。
教学楼里的路勉强还能走，但时不时也有几堆废料挡路———要么是散乱的桌腿、椅背，要么是塌下来的大块石砖，但总得来看，这里面很空旷，光线从破破烂烂的墙体和没有玻璃的窗户中投进来，在郁郁葱葱的植被间不断反射，晕染出微妙的青绿色氛围。
花香，霉味，尘土味，腐烂的气息，所有这些都被湿漉漉的空气不断稀释，然后融为一体，化作遗弃建筑里独特的味道。
“吧嗒，吧嗒。”
暮光带小蝶走上二楼，眼光迅速扫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教室，耳朵敏锐捕捉着任何声音，但除去她们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异样。
“吧嗒，吧嗒。”
她们走到三楼，这里的植物长势格外疯狂，墙壁，地板，天花板上爬满了藤蔓，走路都有些困难；小蝶的脚步也慢下来，等快走到植物最茂密的地方，她彻底停下来，一言不发地往后退了退。
暮光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让安吉尔照顾好她，随后转身，独自迈进那幽深的绿色，几乎瞬间被弯弯绕绕的藤蔓吞没其中。
小蝶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合上。
这些植物没有实质性威胁，它们只是在生长，生长，发疯般生长。暮光用小刀割开藤蔓，费劲朝前走，走到最后甚至手脚并用爬了起来，终于挤进这绿色漩涡的中央……
某间教室末尾的一套桌椅。
说来也怪，这些藤蔓刻意避开了这套桌椅，甚至编制出一小块球型空间，将它们包裹其中，像是为了保护，又像是出于恐惧。
暮光吞口唾沫，小心地迈步，再迈步，来到桌椅前，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无事发生。
魔法师又试探性地碰了几下，确定没问题后，来到桌前，一眼看见了桌上刻着的字：
“去死。”
她微微诧异，继续往下看。
“没用的东西。”
“废物。”
“傻子。”
越往下看，暮光的眉毛拧得越紧。稚嫩的字歪七扭八刻在桌椅每一处地方———毫不夸张，每一处，哪怕是桌角、桌腿都有———而每个字都掺杂着巨大的、狠毒的恶意。
触目惊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这些刻字，陈年桌椅发出“吱呀”响声，仿佛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被触碰伤疤时发出的呻吟。
不等她细想这些字和植物有什么关联，所有的刻痕忽然渗出几缕诡异的黑雾，这些雾像是蓝到发黑的凝胶，格外粘稠，中间还夹杂着几颗白星———它们迅速在空中汇合，聚成一团黑影，朝暮光冲来。
暮光下意识侧身防御，同时掏出竹箭想攻击，可她的弹药还没发射出去，黑影便被某种强劲的力量撕扯着奔向某处……一瞬间，这些茂密到令人窒息的植物猝不及防开始腐烂，随着黑雾离这套桌椅越来越远，植物的腐烂速度也越来越快。
于是，在短短几秒内，郁郁葱葱的藤蔓世界化为满地枯枝败叶，风吹过来，破碎的叶子“哗啦啦”响着，尽显萧条。
暮光不明所以地踩着落叶跑到窗边，发现黑影似乎在与谁缠斗着，但立刻被对方控制住，塞进了……一盏提灯里？
魔法师揉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黑影很快被提灯吸收，它挡住的身影也逐渐清晰，那庞大的身形、粗糙的鬃毛、凶神恶煞的面庞，暮光一辈子都忘不掉———
“……熊蜂？”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
窗外的熊蜂振动着翅膀，在黑影完全消失后立刻盖上提灯的盖子，警惕张望着，很快发现了窗后的暮光闪闪。
“……”
但是，熊蜂没有冲进来，更没有攻击她。它一言不发地盯着暮光，片刻后，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逃过一劫的魔法师皱起眉毛，她沉默地望着熊蜂远去，攥紧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粗哑的声音几乎要掀翻蜂巢，但小璐和云宝熟练地捂住耳朵，对这种哀嚎习以为常。
“怎么回事？”云宝得意地扬起下巴，将蹄里的牌甩到地上，“你菜呗。菜就多练，小子。”
“呃云宝是说，你、你还需要再多打两局！”飞板璐生怕这大怪物恼羞成怒，赶紧找补，“你看，你已经打得很好啦，都能走五张牌了！”
“五张？”熊蜂气呼呼地将手里的烂牌扔在地上，四只爪子同时高高举起，张牙舞爪地挥个不停，“蓝色小马上局一口气走了十七张！十七张！我可一张都没出啊！！”
说着，它又不甘心地哀嚎几声，嚎叫声震下几块凝固的蜂蜜，其中两块“吧嗒”掉到小璐和云宝脑袋上，瞬间融化，弄得她俩浑身甜腻腻的。
“再喊我蓝色小马，我就揍死你。”
“算了吧云宝，它已经够可怜了。”
小璐掏出两块湿纸巾递过去，又掏出一块擦擦自己脸上的蜂蜜，还偷偷舔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是胜利的滋味。
但其实……这可不算“胜利”，这顶多叫“躺赢”。开打前，小璐想过要是熊蜂很厉害该怎么办，自己要不要作弊？但真的打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倒不是熊蜂不会打，而是它的手气太烂了。
真的太、烂、了。
一把拿到烂牌就算了，它几乎把把都拿到烂牌，完全出不了几张。这运气，扑克大师来了也救不了，作弊都救不了。
不过，倒让她俩捡着个大便宜。
擦干净蜂蜜后，小璐一本正经举起手指：“不管怎么说，熊蜂大叔，这把你输了。你是放我们过去，还是再透露个小秘密？”
这也是折中的策略。第一把熊蜂输了坚决不服，云宝又非要让输家做点什么，小璐便提出可以透露个小秘密，熊蜂倒是痛快，大爪一挥表示你们随便问。
于是她俩东一嘴西一嘴，问出了熊蜂不少秘密：比如它和那俩怪物之前关系还不错，是最近才闹掰的；比如关系不错的原因是它们一起对抗人类，甚至动不动去人类城市里抢东西（蜂巢里一大半人类物品都是抢来的）；再比如熊蜂之前可谓杀戮成性，看谁不爽就干掉谁，后来是小蝶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它才找了新爱好修生养性。
至于这个新爱好，还真是云宝之前猜的那样———这么大头怪物，最喜欢做的事居然是打毛线织毛衣！
讲到这，熊蜂还翻来覆去找出不少作品，毛衣围巾针织衫、拖鞋毛巾小地毯，它还顺便扯下了挂在半空的两个摇椅，骄傲地晃了晃表示这也是自己编的。
看着这些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的针织品，小璐大为震撼，还没想好该怎么夸，云宝就戳了戳她，示意她看熊蜂新拿出来的东西。
是其他什么针织用品吗？小璐兴奋地扭过脸，看见熊蜂四只大爪子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偶娃娃，是用各色毛线织出来的，凑近去看，会发现这个娃娃———
“好丑啊。”
她和云宝异口同声说道。
“说啥呢！真没品位！”
“如果这是没品位，那我们和你的品味还真是天差地别……”
云宝指着那一小团毛线悄悄嘟囔———这小玩意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人形，粉色布料随便拼在头顶，比起头发更像是野兽鬃毛；算是肩膀和脖子的地方掺杂了好几条白色毛线，乍一看像是线头没剪干净；背后还缝了蝙蝠翅膀、鸟类翅膀、蜜蜂翅膀，堆在一起可谓乱七八糟……
当然，最诡异的还属这娃娃的脸：绿色宝石充当眼珠，亮得让人心里发毛；黑色毛线绣出嘴角，咧到了耳朵上去，笑得格外诡异。
但熊蜂捧起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哼一声，表示这样又帅又威风，有什么不好。
“好吧，看来审美这方面，我还是喜欢和两脚兽们达成共识。”云宝挥挥蹄子，忽然想起什么，奇怪地问，“那你说的那个……‘小蝶’，它也喜欢这个吗？它也是一头幻兽？”
“……”
熊蜂默默盯着爪子里的小玩偶，过了会才说：“不算是。”
“什么叫不算是？它难道还有别的血统？”
盘腿坐着的小璐嚼着泡泡糖，见熊蜂盯着那个小玩偶，忍不住问：“难道，这个小布偶，是你为小蝶做的？它该不会就是小蝶吧？”
云宝耸耸肩膀：“那这个小蝶一定长得很……很，不符合人类审美。”
怪物不满地瞪了小天马一眼：“你懂什么！小蝶可是为数不多有意思的人类，她和你们这群人可不———”
话音未落，它伸出上面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似乎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人？”
云宝飞到小璐身边，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刚到这里时发现了不少人类小孩生活的痕迹，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小蝶留下的。
“所以，你的‘不算是’，是指小蝶其实是人……或者说，半人半动物？半人半幻兽？”
熊蜂“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牌甩了一地。它身形很高大，坐在地上的小璐抬起头，几乎看不到它的脸，只望见一片阴沉的神色。
“够了！”熊蜂一甩两只左爪，“别问了。我不想回答，也不想打牌了，我累了。”
“哈？那你算是放我们过去了？”
“不！不可能！你们可以等我明天休息好了再来打，但我不会就这么放你们过去的！”
“什么？等等，你不是答应过吗？”小璐赶紧站起来，嘴里的泡泡糖都忘了嚼，“我们每一局都打赢了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我说话不算话又怎么了？你们人类食言的情况还少吗？”
熊蜂冷冷地瞥她一眼，小璐立刻打个寒颤，往后缩了两步，云宝黛西见状展开翅膀就挡在她面前，微微颔首，露出同样凶狠冰冷的神色，毫不客气对着高高在上的熊蜂喊道：
“喂，差不多得了！知道你对人类有偏见，但不是所有人类都一个样，至少这孩子不是。”
说着，她伸出一只前蹄，一把搂过小璐的脖子，随后用另一只前蹄亲昵地揉揉小姑娘的头发：“她很有趣，有很多小主意，非要说的话，她更像是一匹橘色小天马。”
“就算她不像……”云宝话锋一转，冷冰冰望向那头怪物，“现在，也是我罩着她，我就是她姐，你和她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不等熊蜂说些什么，云宝眯起眼睛继续道：“更何况，你食言还有理了？”
蓝色天马长得小巧可爱，但说起话来，气势完全不输身形庞大的熊蜂。她身体周围的气流随着这些话渐渐涌动，几道红色闪电也在身边蔓延，“滋啦啦”，“滋啦啦”，似乎随时准备战斗……熊蜂皱起眉，莫名觉得心里发毛。
这种小小的、毛绒玩具一般的小马，究竟从哪来的气场和能量？
熊蜂谨慎地向后退了退，它对强者的感知一向很准，知道最好别惹急这匹天马，于是，只好俯下身子试探地商量：
“但是你看，我确实不擅长打牌，就这样放你们过去，我很对不起我的家人们，再加上现在天也快亮了，你们在我这打了一夜的牌，还有力气战斗吗？”
“当然有……唔唔，小璐你干嘛！”
“云宝，天快亮了，我爸爸妈妈天亮会回旅店，我们得先回去一趟……”小璐可怜巴巴地嘀咕着，两根食指对在一起，戳个不停。
小天马没好气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思来想去，还是叹口气妥协了。熊蜂的事她可以不管，大不了揍到这家伙说，但小璐的事不行，这小孩怎么说也帮了不少忙呢。
于是，抛下两句狠话后，在熊蜂笑眯眯的注视中，她抱起小璐朝蜂巢外飞去，离开前，还不忘再向下瞥一眼。
说来也巧，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那么显眼的熊蜂黛西没看到，但它爪子里捧着的、那小小一团粉色黄色交织的布偶，却被黛西望得一清二楚。
恍惚间，她莫名感觉那个小布偶有些悲伤，又有些熟悉。但真奇怪，她以前从来不认识什么“小蝶”啊？
甩了甩头，小天马决定不再多想，抱着小璐落地，准备回旅店。
———tbc.
“咣！”
“哗啦啦……”
蹲坐在结实蜂蜡搭的球型小窝下，小璐抱紧膝盖，吞口唾沫，望着不时融化的蜡滴，听着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悄悄为云宝加着油。
熊蜂很好说话，但一点也不让步。它说鸡头蛇尾怪和蝎尾狮怎么说也是它曾经的朋友，要想去找它们的麻烦，就得先打赢它。
云宝一开始大为不解，你这怪物不是不认可你的怪物朋友们吗，何必要打这一架？但熊蜂不听，它就是要打，哪怕它的伤口还没好全、只能施展出两三成力，也要打。
万般无奈下，云宝答应了它，但要求先保护好小璐———她还记得这小姑娘害怕蜜蜂，所以说什么都不让她掺和进来。
飞板璐确实害怕，可她更害怕云宝这么小一匹马和熊蜂打会受伤。思来想去，纠结半天，她还是咬咬牙，探出个小脑袋去看，结果被什么东西“嗖”地划烂脸颊。
鲜血“滴答滴答”顺着下巴滑落时，她还有些茫然。扭头一看，那是段锋利的竹子。
她回过头，顿时吓得一愣———此刻，空荡的巢穴中飘荡着一层尘埃，歪七扭八的藤蔓被打断不少、挂在半空的蜂蜡房间也这缺一块那少一角，估计是被用来当武器了。
<但是，拆了熊蜂的家，它会不会翻脸啊？>
小璐刚这么想，就看见熊蜂的翅膀高速振动着，带它飞到某块蜂蜡旁，随后，它的四只爪子抱住那块蜂蜡，一掰，朝云宝甩去。
<哦，原来是它自己拆的，那没事了。>
躲在几条藤蔓间隙的云宝见状，翅膀向下一拍，借着风朝上飞去，轻松避开了这一大块蜂蜡；来不及放松，接二连三的蜂蜡从各个方向飞来，它们本来没什么攻击性，但熊蜂扔得特别用力，撞上一块绝对会疼死。
不过灵敏的小天马躲得轻轻松松，还不忘高声嘲讽道：“你打算把家拆了来对付我？”
没等熊蜂应和，她高高飞起，翅膀拍打得非常用力，几道气旋隐约在她翅膀下成型，片刻后，在她最后一次用力扇动中飞出去。
“可惜，就算你全拆完，也根本伤不到我。”
“那可不一定！”
熊蜂四条胳膊同时挡在身前，硬是接下了黛西这几道气旋，胳膊上被划出密密麻麻的伤痕，鲜血立刻浸透了绒毛。但它甩甩手，望着自己后退的距离，居然咧开嘴笑了。
“真痛快！”它哈哈笑两声，随后突然眯起眼睛，“接下来，就换我招待你了。”
说着，它狂吼一声，四只爪子猛地拍打大地，各种竹子、稻草碎屑飞起来，在它的指示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黛西。
“尝尝这个，小马！”
碎屑十分密集且是从各个方向飞来的，黛西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展开翅膀护住脑袋，同时冒出几道雷电，勉强隔开那些稻草碎屑，但———夹杂在其中的竹段格外锋利，完全不是几道小闪电能挡住的。
很快，有一段锋利的竹筒趁黛西不注意捅向她的眼睛，她赶忙避开，却还是被划到眉毛，划得非常深，皮肉都翻了出来。
“云宝！！”
小璐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拉过停在一边的滑板车就想往上冲。
“我没事，别过来！”
云宝黛西大喊一声，制止了小璐。此刻，她的半边脸已经流满鲜血，看上去非常吓人，但她睁开另一只眼睛，没有丝毫惧色。
她的水晶持续不断放着光，几乎和她流出的鲜血一样刺眼。这些光晕悄无声息地化作几丝云雾，随后，瞬间汇集成锋利的箭矢模样，“噼里啪啦”朝下冲去，击碎一连串易碎的障碍，清出一条路。
黛西展开翅膀跟在它后面，面无表情，仿佛一道蓝色闪电般迅猛，片刻间从高空冲到地面、冲到熊蜂脸前，抬起蹄子准备踹它。
同时，她嘴里还不忘喊道：“我说了，我不叫小马，我的名字是，云、宝、黛、西！”
按照计划，她的前蹄应该在“西”字喊出来的一瞬间打在熊蜂脸上，但出乎意料的，熊蜂突然直直朝后栽去，她这一蹄落空了。
于是，熊蜂先“咚”地倒地，随后云宝也失去平衡往下栽，“扑通”落在赶来的小璐怀里。
“哇啊……！！呼，呼……谢了璐璐，幸好你跑过来接住了我。”
飞板璐顾不上说“不客气”，掏出绷带药膏给云宝处理伤口，分分钟将她半边脑袋都包起来，随后给了她一个超用力的大拥抱：
“云宝，你真的太帅了！”
“诶？真的？”
“当然！你进步得好快，你真的很强，很有战斗天份！”小璐对着她竖起大拇指，“这下，咱们能去找四头蛇啦！”
“不行！”
熊蜂蛮横的声音从她们面前传来，只见它一只爪子举起来晃晃，又“扑通”落了下去。
“不行？我都把你打趴下了还不行？”云宝冷哼一声，“还是说，你要接着打？”
“不是你把我……打趴下的！”熊蜂不死心地又举起那只爪子，握成拳晃了晃，“是我刚刚，旧伤复发，一个头晕栽倒了！”
云宝挑眉，没理它。
“呼，呼……不管怎么说，这局不算数。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云宝搓搓前蹄，准备再去踹它两下。
“总之，我的伤需要点时间才能好，在那之前，我不会放你过去，你打赢我也不作数！”
云宝骂了句小璐听不懂的话，伸出蹄子就要揍到这家伙脸上。
“哎等等……！”
飞板璐赶紧拦住云宝，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悄声说道：“云宝，它现在是旧伤叠新伤，万一你真不小心把它揍晕或者揍死了，咱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那就这样等着？”云宝不屑地吹起额前那缕鬃毛，“我可没那个耐心，我急着救人呢。”
“唔……”
小璐托着下巴想了想，看看这，看看那，忽然有了主意，跑到角落从一大堆人类用品中扒出一副牌，又跑回来扔在地上。
“这是……”
“扑克牌！”
小姑娘露出个自信的笑，解释道：“既然打架不行，咱用别的方式决胜负嘛。嘿，熊蜂大叔，你会打这种牌吧？”
熊蜂瞥了眼那套牌，哼了一声，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好嘞！那咱就开打！”
“诶等等，我不会啊，什么牌？怎么打？”
“没关系云宝。”小璐神秘一笑，“你就看着我打，我怎么打你怎么打，绝对能赢！”
“真的假的？”
“……假的吧。”
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建筑，半天说不出话。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完全没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幽静森林里会出现———
一座学校。
还是已经荒废的学校。
她不可思议地凑近入口处那块木牌，扒开趴在上面的爬山虎，再次确认了“星尘学院–B381”这几个大字。字体有些模糊，细看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随后，魔法师茫然地抬起头，去看那几栋废弃已久的楼房。一眼望去，各色绿植和苔藓爬得到处都是，墙体斑驳、窗户破碎，空中飘着若隐若现的尘埃，阳光昏昏沉沉地撒下来，为万物叠上层模糊的白色光晕。
这所学校就这样安静地立在这里，任由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生命的痕迹，任由各色植被在它体内疯长。
暮光揉揉眼睛，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她扭头准备喊小蝶和安吉尔，结果已经塌掉的木板车上空无一人，环顾四周仔细瞧瞧，一处抖动的灌木丛格外可疑。
魔法师挑眉，走过去，戳了戳那团粉毛：“小蝶？怎么又躲起来了呀？”
“呜……呜呜……”
“小蝶说，她，她讨厌那里！”安吉尔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也罕见地发起抖，“那地方感觉不好，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有吗？”
暮光奇怪地望向被遗弃的学校：棕褐色、淡灰色的墙体被一株又一株嫩芽撑开，覆盖，最后融合，化作了新的风景。
风一吹，叶子“唰唰”晃动起来，梦幻而宁静。
“我觉得……还好？”她思索片刻，轻声道，“不过，要是你们很不想去，那就在这儿等我，好吗？我去去就回。”
语毕，暮光转身准备走向学校大门，衣角却被谁猛地一抓；她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发现是小蝶———粉发女孩仍在发抖，脸色发白、嘴唇紧闭，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小，小蝶说……”安吉尔灰溜溜爬到小蝶肩膀上，轻声嘀咕，“你不能去，会有危险的。”
暮光有些诧异，但很快温和地笑了，顺势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没关系，我有防身的手段，我会注意安全的。”
她边说边轻柔搓搓小蝶泛白的指尖，顺势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吗？你看，我之前死了那么多次，现在不也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咕……”
“那不一样！”小兔子急切地翻译小蝶的话，“离小岛中心越近，小蝶的能力就越有可能失控，她可能没办法复活你！”
“而……而且……”
小兔子和小蝶的表情同时阴沉下来，像是想到什么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万一你会遇到比死还可怕的事呢？”
暮光眯起眼睛，脸上仍挂着笑容：“那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什么事会比死还可怕。”
说完，她将小蝶的手轻轻放到对方膝盖上，不等对方再挽留，站起来，走进那所学校。
走了没一会儿，她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魔法师早有预料，迅速扭头、抬手，准备发射竹箭里的弹药，却对准了———
“唔嗯！”
“喂，你想干嘛！”
“小蝶？还有安吉尔？”暮光放下竹箭，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不是不想来吗，怎么……？”
小兔子钻到粉发女孩的怀里，后者大半张脸藏在头发后面，视线更是落到地上不敢抬起来；她用手指捏出一缕蓬松的头发，在指尖卷啊卷，卷啊卷……
终于，她轻声“咕”了几下。
“小蝶放心不下你啊，闪闪女孩！”
出乎她的意料，暮光的第一反应是认真地摇摇头：“但是，我不希望你为此强迫自己。害怕也不要紧，不想做就不做了，没关系的。”
听到这话，小蝶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暮光也有些诧异，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双总是躲闪、畏缩的绿色眼睛如此明亮。她想说点什么，却先看到小蝶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咕咕咕”说了一大堆。
安吉尔立刻同声传译道：“没事！小蝶可以撕块布把眼睛蒙上，看不到应该就不要紧！至于走路，反正有我，还有你，她还可以靠声波！”
“发，发射声波？”暮光一愣，“你是蝙蝠吗？”
“她可以是！”安吉尔骄傲地挺起胸膛。
虽然暮光完全听不懂、也不明白安吉尔在骄傲什么，不过，她很高兴小蝶愿意和她一起，也很庆幸小蝶这么善良，愿意为了自己的安危去冒险。
一次又一次地冒险。
看着小蝶往眼睛上绑白布条，魔法师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小蝶的手，然后将冰凉的指节包在掌心里，牵着它小心翼翼往前走。
走啊走，走啊走。
学校院子里杂草很多，却不见小虫子。暮光谨慎地观察着，同时提醒小蝶注意脚下，不过，后者走起路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很快，她们来到了正对学校大门的楼房前。根据方位判断，这应该是教学楼。教学楼的台阶由于年代久远变得坑坑洼洼，在风吹雨淋下烂得不像样，暮光一踩上去，一大块石料就“嘎嘎”响着脱落下来。
“慢点，这里路不好走。”暮光引着小蝶走上另一处台阶，踏过长满苔藓的大理石地板，进入了破败的教学楼。
教学楼里的路勉强还能走，但时不时也有几堆废料挡路———要么是散乱的桌腿、椅背，要么是塌下来的大块石砖，但总得来看，这里面很空旷，光线从破破烂烂的墙体和没有玻璃的窗户中投进来，在郁郁葱葱的植被间不断反射，晕染出微妙的青绿色氛围。
花香，霉味，尘土味，腐烂的气息，所有这些都被湿漉漉的空气不断稀释，然后融为一体，化作遗弃建筑里独特的味道。
“吧嗒，吧嗒。”
暮光带小蝶走上二楼，眼光迅速扫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教室，耳朵敏锐捕捉着任何声音，但除去她们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异样。
“吧嗒，吧嗒。”
她们走到三楼，这里的植物长势格外疯狂，墙壁，地板，天花板上爬满了藤蔓，走路都有些困难；小蝶的脚步也慢下来，等快走到植物最茂密的地方，她彻底停下来，一言不发地往后退了退。
暮光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让安吉尔照顾好她，随后转身，独自迈进那幽深的绿色，几乎瞬间被弯弯绕绕的藤蔓吞没其中。
小蝶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合上。
这些植物没有实质性威胁，它们只是在生长，生长，发疯般生长。暮光用小刀割开藤蔓，费劲朝前走，走到最后甚至手脚并用爬了起来，终于挤进这绿色漩涡的中央……
某间教室末尾的一套桌椅。
说来也怪，这些藤蔓刻意避开了这套桌椅，甚至编制出一小块球型空间，将它们包裹其中，像是为了保护，又像是出于恐惧。
暮光吞口唾沫，小心地迈步，再迈步，来到桌椅前，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无事发生。
魔法师又试探性地碰了几下，确定没问题后，来到桌前，一眼看见了桌上刻着的字：
“去死。”
她微微诧异，继续往下看。
“没用的东西。”
“废物。”
“傻子。”
越往下看，暮光的眉毛拧得越紧。稚嫩的字歪七扭八刻在桌椅每一处地方———毫不夸张，每一处，哪怕是桌角、桌腿都有———而每个字都掺杂着巨大的、狠毒的恶意。
触目惊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这些刻字，陈年桌椅发出“吱呀”响声，仿佛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被触碰伤疤时发出的呻吟。
不等她细想这些字和植物有什么关联，所有的刻痕忽然渗出几缕诡异的黑雾，这些雾像是蓝到发黑的凝胶，格外粘稠，中间还夹杂着几颗白星———它们迅速在空中汇合，聚成一团黑影，朝暮光冲来。
暮光下意识侧身防御，同时掏出竹箭想攻击，可她的弹药还没发射出去，黑影便被某种强劲的力量撕扯着奔向某处……一瞬间，这些茂密到令人窒息的植物猝不及防开始腐烂，随着黑雾离这套桌椅越来越远，植物的腐烂速度也越来越快。
于是，在短短几秒内，郁郁葱葱的藤蔓世界化为满地枯枝败叶，风吹过来，破碎的叶子“哗啦啦”响着，尽显萧条。
暮光不明所以地踩着落叶跑到窗边，发现黑影似乎在与谁缠斗着，但立刻被对方控制住，塞进了……一盏提灯里？
魔法师揉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黑影很快被提灯吸收，它挡住的身影也逐渐清晰，那庞大的身形、粗糙的鬃毛、凶神恶煞的面庞，暮光一辈子都忘不掉———
“……熊蜂？”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
窗外的熊蜂振动着翅膀，在黑影完全消失后立刻盖上提灯的盖子，警惕张望着，很快发现了窗后的暮光闪闪。
“……”
但是，熊蜂没有冲进来，更没有攻击她。它一言不发地盯着暮光，片刻后，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逃过一劫的魔法师皱起眉毛，她沉默地望着熊蜂远去，攥紧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粗哑的声音几乎要掀翻蜂巢，但小璐和云宝熟练地捂住耳朵，对这种哀嚎习以为常。
“怎么回事？”云宝得意地扬起下巴，将蹄里的牌甩到地上，“你菜呗。菜就多练，小子。”
“呃云宝是说，你、你还需要再多打两局！”飞板璐生怕这大怪物恼羞成怒，赶紧找补，“你看，你已经打得很好啦，都能走五张牌了！”
“五张？”熊蜂气呼呼地将手里的烂牌扔在地上，四只爪子同时高高举起，张牙舞爪地挥个不停，“蓝色小马上局一口气走了十七张！十七张！我可一张都没出啊！！”
说着，它又不甘心地哀嚎几声，嚎叫声震下几块凝固的蜂蜜，其中两块“吧嗒”掉到小璐和云宝脑袋上，瞬间融化，弄得她俩浑身甜腻腻的。
“再喊我蓝色小马，我就揍死你。”
“算了吧云宝，它已经够可怜了。”
小璐掏出两块湿纸巾递过去，又掏出一块擦擦自己脸上的蜂蜜，还偷偷舔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是胜利的滋味。
但其实……这可不算“胜利”，这顶多叫“躺赢”。开打前，小璐想过要是熊蜂很厉害该怎么办，自己要不要作弊？但真的打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倒不是熊蜂不会打，而是它的手气太烂了。
真的太、烂、了。
一把拿到烂牌就算了，它几乎把把都拿到烂牌，完全出不了几张。这运气，扑克大师来了也救不了，作弊都救不了。
不过，倒让她俩捡着个大便宜。
擦干净蜂蜜后，小璐一本正经举起手指：“不管怎么说，熊蜂大叔，这把你输了。你是放我们过去，还是再透露个小秘密？”
这也是折中的策略。第一把熊蜂输了坚决不服，云宝又非要让输家做点什么，小璐便提出可以透露个小秘密，熊蜂倒是痛快，大爪一挥表示你们随便问。
于是她俩东一嘴西一嘴，问出了熊蜂不少秘密：比如它和那俩怪物之前关系还不错，是最近才闹掰的；比如关系不错的原因是它们一起对抗人类，甚至动不动去人类城市里抢东西（蜂巢里一大半人类物品都是抢来的）；再比如熊蜂之前可谓杀戮成性，看谁不爽就干掉谁，后来是小蝶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它才找了新爱好修生养性。
至于这个新爱好，还真是云宝之前猜的那样———这么大头怪物，最喜欢做的事居然是打毛线织毛衣！
讲到这，熊蜂还翻来覆去找出不少作品，毛衣围巾针织衫、拖鞋毛巾小地毯，它还顺便扯下了挂在半空的两个摇椅，骄傲地晃了晃表示这也是自己编的。
看着这些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的针织品，小璐大为震撼，还没想好该怎么夸，云宝就戳了戳她，示意她看熊蜂新拿出来的东西。
是其他什么针织用品吗？小璐兴奋地扭过脸，看见熊蜂四只大爪子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偶娃娃，是用各色毛线织出来的，凑近去看，会发现这个娃娃———
“好丑啊。”
她和云宝异口同声说道。
“说啥呢！真没品位！”
“如果这是没品位，那我们和你的品味还真是天差地别……”
云宝指着那一小团毛线悄悄嘟囔———这小玩意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人形，粉色布料随便拼在头顶，比起头发更像是野兽鬃毛；算是肩膀和脖子的地方掺杂了好几条白色毛线，乍一看像是线头没剪干净；背后还缝了蝙蝠翅膀、鸟类翅膀、蜜蜂翅膀，堆在一起可谓乱七八糟……
当然，最诡异的还属这娃娃的脸：绿色宝石充当眼珠，亮得让人心里发毛；黑色毛线绣出嘴角，咧到了耳朵上去，笑得格外诡异。
但熊蜂捧起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哼一声，表示这样又帅又威风，有什么不好。
“好吧，看来审美这方面，我还是喜欢和两脚兽们达成共识。”云宝挥挥蹄子，忽然想起什么，奇怪地问，“那你说的那个……‘小蝶’，它也喜欢这个吗？它也是一头幻兽？”
“……”
熊蜂默默盯着爪子里的小玩偶，过了会才说：“不算是。”
“什么叫不算是？它难道还有别的血统？”
盘腿坐着的小璐嚼着泡泡糖，见熊蜂盯着那个小玩偶，忍不住问：“难道，这个小布偶，是你为小蝶做的？它该不会就是小蝶吧？”
云宝耸耸肩膀：“那这个小蝶一定长得很……很，不符合人类审美。”
怪物不满地瞪了小天马一眼：“你懂什么！小蝶可是为数不多有意思的人类，她和你们这群人可不———”
话音未落，它伸出上面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似乎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人？”
云宝飞到小璐身边，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刚到这里时发现了不少人类小孩生活的痕迹，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小蝶留下的。
“所以，你的‘不算是’，是指小蝶其实是人……或者说，半人半动物？半人半幻兽？”
熊蜂“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牌甩了一地。它身形很高大，坐在地上的小璐抬起头，几乎看不到它的脸，只望见一片阴沉的神色。
“够了！”熊蜂一甩两只左爪，“别问了。我不想回答，也不想打牌了，我累了。”
“哈？那你算是放我们过去了？”
“不！不可能！你们可以等我明天休息好了再来打，但我不会就这么放你们过去的！”
“什么？等等，你不是答应过吗？”小璐赶紧站起来，嘴里的泡泡糖都忘了嚼，“我们每一局都打赢了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我说话不算话又怎么了？你们人类食言的情况还少吗？”
熊蜂冷冷地瞥她一眼，小璐立刻打个寒颤，往后缩了两步，云宝黛西见状展开翅膀就挡在她面前，微微颔首，露出同样凶狠冰冷的神色，毫不客气对着高高在上的熊蜂喊道：
“喂，差不多得了！知道你对人类有偏见，但不是所有人类都一个样，至少这孩子不是。”
说着，她伸出一只前蹄，一把搂过小璐的脖子，随后用另一只前蹄亲昵地揉揉小姑娘的头发：“她很有趣，有很多小主意，非要说的话，她更像是一匹橘色小天马。”
“就算她不像……”云宝话锋一转，冷冰冰望向那头怪物，“现在，也是我罩着她，我就是她姐，你和她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不等熊蜂说些什么，云宝眯起眼睛继续道：“更何况，你食言还有理了？”
蓝色天马长得小巧可爱，但说起话来，气势完全不输身形庞大的熊蜂。她身体周围的气流随着这些话渐渐涌动，几道红色闪电也在身边蔓延，“滋啦啦”，“滋啦啦”，似乎随时准备战斗……熊蜂皱起眉，莫名觉得心里发毛。
这种小小的、毛绒玩具一般的小马，究竟从哪来的气场和能量？
熊蜂谨慎地向后退了退，它对强者的感知一向很准，知道最好别惹急这匹天马，于是，只好俯下身子试探地商量：
“但是你看，我确实不擅长打牌，就这样放你们过去，我很对不起我的家人们，再加上现在天也快亮了，你们在我这打了一夜的牌，还有力气战斗吗？”
“当然有……唔唔，小璐你干嘛！”
“云宝，天快亮了，我爸爸妈妈天亮会回旅店，我们得先回去一趟……”小璐可怜巴巴地嘀咕着，两根食指对在一起，戳个不停。
小天马没好气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思来想去，还是叹口气妥协了。熊蜂的事她可以不管，大不了揍到这家伙说，但小璐的事不行，这小孩怎么说也帮了不少忙呢。
于是，抛下两句狠话后，在熊蜂笑眯眯的注视中，她抱起小璐朝蜂巢外飞去，离开前，还不忘再向下瞥一眼。
说来也巧，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那么显眼的熊蜂黛西没看到，但它爪子里捧着的、那小小一团粉色黄色交织的布偶，却被黛西望得一清二楚。
恍惚间，她莫名感觉那个小布偶有些悲伤，又有些熟悉。但真奇怪，她以前从来不认识什么“小蝶”啊？
甩了甩头，小天马决定不再多想，抱着小璐落地，准备回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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