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或者说,所有动物。
暮光微微挑眉,瞥一眼自己身边的小动物们———它们偶尔会冒出几句疑问,熟悉的人类话语和亲切的口音真让暮光恍惚,总觉得身边跟着的是人类。
当然,这群动物们比人类要配合多了。它们听到小蝶拜托它们帮忙,不假思索来了,一路上还总是护着暮光,防止她被石头划伤。
这样善良的心思真是罕见。魔法师走在茂密的丛林中,感觉不太真实。小蝶的山洞就像一处乌托邦,动物们不分彼此地生活在这里,互帮互助,热热闹闹,似乎每一条生命都能在这里得到呵护与尊重。
暮光盯着自己的鞋子,步伐难得慢了下来。
<小蝶……也是这么对我的。>
她缓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犹豫。
<要亲手摧毁这份宁静,还真是不好受。>
但很快,她还是抬起脚加快速度,同时招招手,示意后面的动物们跟上。小家伙们很配合,信任地随她踏进愈发未知的区域。
周围仍然那么安静,死寂的氛围和昏暗的天光烘托出浓浓的不安。棕熊和斑点狗都把呼吸放到最轻,可一声声喘息在这空荡荡的森林中仍显突兀,像在刻意宣告“我在这儿”。
为此,所有动物都紧绷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大家警惕的视线扫过一棵又一棵树木,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但在怪物出现前,暮光先停了下来。她看看附近一棵烧焦的树干,随后,冲大家比了个手势,示意它们站到树干后面来。
“大概三分钟后,怪物的影子会在这些地方出现。”她迅速指了几个方向,“各位待在这片区域里不要动,用远程攻击就好。”
“用得着那么麻烦吗?”爬在斑点狗脑袋上的壁虎瓮声瓮气地问,“直接全干掉不好吗?”
暮光摇摇头:“怪物会释放影子来迷惑,近身战斗可能会被它缠住。这里我曾经控制过,大家待在里面,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小动物们没再多问,按照暮光的指示死死盯着那几个方向,准备战斗———它们有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有的不断吐出长舌又缩回去,有的拍着翅膀、不时冒出几声“嘎嘎”叫……而暮光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它们。
三分钟一到,暮光指出的位置果然闪过一抹黑影。棕熊首先注意到,挥了挥熊掌甩出阵阵狂风,不费吹灰之力将它打散。
来不及放松,另一个方向又响起“唰唰”声,虎皮鹦鹉扯开嗓子“嘎嘎”叫着,发出几团声波驱散模糊的影子。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分别出现不同的动静,斑点狗狂吠着扑过去一道分身,将黑影击散;它头上的壁虎突然吐出长舌,几条藤蔓也从地底钻出,碾碎了团团黑影。
第一波战斗结束得相当轻松,但暮光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她咳了一声,简短地开口道:“各位小心,新的影子要到了。”
话音未落,那几个方向再次发出动静。这次的黑影可比上次数量要多出不少,但四只小动物背靠背,仍然相对轻松地击退了它们。
可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新的黑影再度出现,数量又翻了一倍,这次,动物们渐渐力不从心了。它们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幻兽,体内的魔力有限,远程攻击又很耗魔力,没过多久,便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见打不过,它们再次交换眼神,开始互帮互助:壁虎控制的藤蔓帮棕熊打了掩护,棕熊的狂风顺便飞到了虎皮鹦鹉那里,虎皮鹦鹉的声波猝不及防转向斑点狗的敌人,斑点狗的分身扑倒了壁虎面前的影子……一通配合下来,密密麻麻的黑影片刻内被全部扫空。
这次,顾不上还有没有新的敌人,几只动物累得同时栽倒在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辛苦了,各位。”
暮光走到它们面前,半蹲下来,轻轻鼓掌。
“真是了不起的默契。”
斑点狗离她最近,正吐着舌头散热。听到这话,它本想抬起脑袋冲这个人类女孩笑笑,却听见她轻声喃喃的下一句话:
“要是硬来,我一定打不过吧。”
一瞬间,几只动物的瞳孔缩小,它们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一团紫色荧光浮起。站在它们正下方的人类左手手掌朝上,握拳,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色粒子瞬间钻进它们体内,随后它们的身体立刻失去了控制———
那就像是,你能看见听见周围的一切,甚至能听见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但你完全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身体挪动、碰撞,最后无助地浮在空中。
虎皮鹦鹉话多,也喜欢说话,它下意识想骂出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不要乱动哦。”暮光冲它挥挥手,“强行抵抗我的控制,声带会被撕破的。”
面对小动物的愤怒和难以置信,暮光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动摇,但很快,这份动摇转变为警惕,因为地面开始晃动了……
<果然来了。>
魔法师双手朝下一压,身体朝上漂浮了几英寸,下一秒,天崩地裂,大地疯狂震颤着,天空中掉下沉重的岩石,每块都有成年棕熊的一半大,但每块都落在了半空中忽然生成的灰色屏障上。
“轰隆!轰隆!”
暮光额头上落下汗。她镇定地盯着裂开条条沟壑的大地,听着石头、藤条、枝叶拍打在半球型魔法场上的声音,眯起眼睛。
那简直就像大自然发了狂。飞沙走石疯狂地甩向这道球型屏障,各种绿植也仿佛吞下高效化肥,不要命地生长、膨胀,顶开干涸大地并胡乱抽打着屏障……
似乎巴不得将这个人类魔法师剥皮抽筋。
暮光没有反击,也没有对动物们做什么,她只是双手朝下压,努力稳住半球型的魔法场底部,将它稍稍朝空中挪动。
眼见地表上的攻击不能拿她怎样,天空中即刻落下倾盆大雨,随之而来的还有“噼里啪啦”的闪电———和黛西的红色小闪电不同,这每道闪电都迅猛且威力十足,仿佛一柄柄利剑捅进这个黑色半球体。
好在暮光早就料到这一点,她迅速转身,右手握拳并朝上一抬,落进来的闪电立刻被分散成几十道微小的闪电,很快没了威慑力。
就这样,魔法师硬扛了好几波攻击,依次破解了天上的地上的甚至水里的招式,大自然近乎狂暴的、原始的愤怒才终于渐渐平息,不知是出于疲惫,还是无可奈何。
见对方不再动手,暮光将魔法场落回地面,迅速深吸几口气,抹掉嘴角渗出的血液。
<太可怕了……这可是我操纵了两次的场域。>她艰难咳了几声,脸色很难看,<居然能做到这个程度,真不赖啊……>
<小蝶。>
魔法师闭上眼,能想象到那粉发女孩阴森的神色,还有她绿色瞳孔里冰冷的愤怒……这不怪小蝶,是她自己违约了,但违约也没办法,她没时间再浪费了。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指了指空中飘着的动物们,尽可能大声地喊道:
“小蝶!我知道你听得……咳!听得见……”
她的话喊到一半就被咳嗽打断。暮光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半跪下来,地上的落叶里顿时沾染了几滴鲜血。
<啧,有点失控了。>
魔法师抹了把脸,强撑着精神继续喊道:“你能操纵这座小岛,至少是外围部分吧?所以,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你为数不多强大的动物朋友们,全被我关在这里了!”
“轰隆隆!”
大地再次震颤起来,暮光险些栽过去,她一手撑在地上维系平衡,同时大声喊着:“我的条件很简单,小蝶!”
“我……需要你走出山洞,走到这里来!”
“一旦你来到这里,我就,放它们走!!”
地震忽然停止了。
暮光试探性地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树干:“我知道,我背叛了你,你肯定非常恨我,但我也知道,光靠劝说是不可能让你离开山洞的。”
她吞口唾沫,强忍着不适继续说:“你,拥有很强大的治愈能力,甚至能轻松用十几次;你身边围着各种动物,它们全都听你的话;还有……你其实一直能看见我的行动,对吧?我刚刚说,你看见我怎么对付熊蜂了,但其实是试探,现在看来,我猜对了。所有这些,小蝶……”
“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你是这座小岛的核心,你有着改变这座小岛的能力。”
说到这里,暮光虚弱地指了指半球型屏障:“我能控制的魔法场,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很短暂,还是在死了十次后才勉强做到的……但是你不一样,你很强大。”
“你很强大,小蝶。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去小岛中央。”
暮光快没了力气,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当然,我很抱歉用这种手段威胁你。我只是在想,既然你那么在乎这群小动物,一定会愿意为了它们踏出山洞吧?”
“而只要你踏出那一步,只要你愿意来到这里,或许,岛上的构造就会改变,我们就有机会去到小岛中央。”
魔法师说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模糊起来。她甩甩头,死咬着牙说完最后的话:
“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来见我吧。至少,给我一点信号,让我知道……”
她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淹没在潮湿的空气中。她晃了晃自己脖子上的挂坠,从里面摸出一颗小药丸吞下,接着抬起头,不抱希望地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有了隐隐约约的响声,暮光眯起眼睛,似乎看见了一层沙土浮在空中,而浓浓烟雾里,有不少影子正朝她跑来———
<……等等?>
暮光一愣,“腾”地站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慌张。
<不会吧?>
一道道身影渐渐清晰,从飞扬的尘土中跑出来的,不是小蝶,也不是小蝶肩膀上那只兔子,而是她山洞周围聚集的那一大帮动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墙上爬的……只要是会动的,全都浩浩荡荡朝暮光闪闪冲来了。
罪魁祸首眨眨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怎么会?不应该啊?>
一大群动物扑到魔法场边缘,气势汹汹地胡乱拍打着。暮光倒是不怕它们的攻击,但她完全不理解它们跑来的用意———要知道,最强的那几个都被她关住了,剩下的动物跑来做什么?送死吗?还是这么多只一起来!
那群动物可不管她的考虑,冲撞屏障的同时还破口大骂,特别是空中的鸟儿,真是什么脏字都有,听得暮光头大,不得不往后退。
<奇怪……按照小蝶的性子,她不会让动物们来送死啊,难道我想错了?难道她气昏了头又不愿意出门,所以派这群小家伙来?不,没有那个必要,她控制大自然揍我更方便。>
<难,难道是这群动物听说了这件事,主动跑来复仇?它们不怕丛林里的怪物吗?>
<怪物……怪物!糟了!!>
头脑风暴一番的暮光得出了最糟糕的结论,她扭头一看,在森林的另一个方向,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硕大的体型仿佛流动的黑影,刹那间抵达她面前。
“邦!!”
黑影同时举起四只爪子,恶狠狠撞向球型屏障。屏障微微一晃,有些不稳定,暮光也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却顾不上加固场域,转头冲不明所以还在叫骂的动物们喊道:
“快跑!!”
说完,她从挂坠里摸出颗蓝色小球,甩到小动物们聚集的地方去。小球被瞬间引爆,炸出一团团冰蓝色烟雾,同时在地上立起一排参差不齐的厚重冰块,勉强形成了道墙。
但事与愿违,有几只小兔子似乎是被雾气吓到了,居然朝反方向跑,不一会儿就越过标志性的烧焦树干,闯进怪物的地盘。
“不对!跑错了!”
敏锐的魔法师将它们的踪迹看在眼里,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解除了对魔法场和那四只动物的控制,冲着那几只兔子跑去。
但,那个庞大的身影先到一步。熊蜂决不允许任何生物踏过这条线,于是它举起利爪,毫不犹豫地对几只柔弱的兔子挥了下去,而小兔子们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发起抖。
“呲啦!!”
热乎乎的鲜血在空中飞溅,落到熊蜂脏兮兮的利爪上,也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小兔子们光滑的皮毛上。
它们仍在发抖,但已经被一双温暖的胳膊护在了怀中。
“啧,我就知道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在最紧要的关头,暮光借着场域中残存的粒子惯性,硬是将自己的身体整个甩过来,替毛绒绒的小家伙们挡下这一击———此刻,她的后背鲜血淋漓,熊的利爪扯烂了她的皮肉,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爪痕。
灼热的痛感令暮光微微踉跄,她身后的熊蜂抓住时机,举起熊掌想拍碎她的脑袋;但这次,暮光抢先它一步,迅速转过身并竖起食指,对准它的额头,稍微一晃……
“叮!”
熊蜂陷入片刻恍惚,举起的熊掌停在半空。
魔法师疼得满脸发白,汗如雨下,伸向玉镯的手都在抖,但她还是很快将玉镯剩余的能量分出一点,微弱的荧光融入小兔子们的额头,“嗖”地一声,它们被传送回了山洞。
接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了几步,勉强离开熊蜂的攻击范围。她刚才的控制力度很小,熊蜂肯定很快会醒过来。没时间了。
汗珠“吧嗒吧嗒”落在小蝶给的玉镯上,暮光眼前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闭上眼,取下镯子,摔碎,将碎片上溢出的全部空间能量拢在双手掌心,随后通过感知气息确定动物们的位置。
<十五。不,二十二。>
一次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三只在东偏南27.32°至53.68° ,七只在正北偏西42.57°,剩下十二只方位无法确定。>
两次呼吸的时间。
<行动轨迹……速度……不行,太混乱了,无法预测,必须重启以太粒子的观测。>
三次呼吸。
<有了,有了……好。>
第四次呼吸结束前,暮光睁开眼睛,掌心的荧光剧烈闪烁着,随后迅速冲向半空,再朝四周散去,每缕微光都精准融入了动物们的额头。
与此同时,熊蜂冲了过来,高高扬起爪子。
小动物们的身形开始闪动。
“咻———”
“咣当!”
包括一开始跟暮光来的四只小动物在内,所有动物都被瞬间传送回山洞;同一时刻,熊蜂的利爪恶狠狠甩在暮光脸上,直接将她掀飞,整个人撞到那棵烧焦的树干上。
第四次呼吸结束。
暮光失去了最后一丝能用来反抗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消磨着她残存的理智,她猜想自己的半边脸是不是已经烂掉了,肋骨好像又断了几根。
熊蜂翅膀的嗡鸣声逐渐靠近,靠近。
<镯子的传送能量用完了,小蝶不可能为我走出山洞,这下真是……完蛋了。>
她眼前笼罩上一片模糊的黑色,熊蜂已经来到她面前了。
<真是失策……失策……祈祷它不会再将我拦腰砍断吧。不然到时候,哥给我的保命符文启动,我得看着自己的裂开的血肉长回去。>
<那也太恶心了。>
她闭上眼,等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降临。
但先传到她耳朵里的,是一句冰冷的嘲讽:“我说过,我,就能拦住你。”
“嘎嘣。”
魔法师第十一次失去了意识。
———tbc.
或者说,所有动物。
暮光微微挑眉,瞥一眼自己身边的小动物们———它们偶尔会冒出几句疑问,熟悉的人类话语和亲切的口音真让暮光恍惚,总觉得身边跟着的是人类。
当然,这群动物们比人类要配合多了。它们听到小蝶拜托它们帮忙,不假思索来了,一路上还总是护着暮光,防止她被石头划伤。
这样善良的心思真是罕见。魔法师走在茂密的丛林中,感觉不太真实。小蝶的山洞就像一处乌托邦,动物们不分彼此地生活在这里,互帮互助,热热闹闹,似乎每一条生命都能在这里得到呵护与尊重。
暮光盯着自己的鞋子,步伐难得慢了下来。
<小蝶……也是这么对我的。>
她缓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犹豫。
<要亲手摧毁这份宁静,还真是不好受。>
但很快,她还是抬起脚加快速度,同时招招手,示意后面的动物们跟上。小家伙们很配合,信任地随她踏进愈发未知的区域。
周围仍然那么安静,死寂的氛围和昏暗的天光烘托出浓浓的不安。棕熊和斑点狗都把呼吸放到最轻,可一声声喘息在这空荡荡的森林中仍显突兀,像在刻意宣告“我在这儿”。
为此,所有动物都紧绷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大家警惕的视线扫过一棵又一棵树木,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但在怪物出现前,暮光先停了下来。她看看附近一棵烧焦的树干,随后,冲大家比了个手势,示意它们站到树干后面来。
“大概三分钟后,怪物的影子会在这些地方出现。”她迅速指了几个方向,“各位待在这片区域里不要动,用远程攻击就好。”
“用得着那么麻烦吗?”爬在斑点狗脑袋上的壁虎瓮声瓮气地问,“直接全干掉不好吗?”
暮光摇摇头:“怪物会释放影子来迷惑,近身战斗可能会被它缠住。这里我曾经控制过,大家待在里面,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小动物们没再多问,按照暮光的指示死死盯着那几个方向,准备战斗———它们有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有的不断吐出长舌又缩回去,有的拍着翅膀、不时冒出几声“嘎嘎”叫……而暮光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它们。
三分钟一到,暮光指出的位置果然闪过一抹黑影。棕熊首先注意到,挥了挥熊掌甩出阵阵狂风,不费吹灰之力将它打散。
来不及放松,另一个方向又响起“唰唰”声,虎皮鹦鹉扯开嗓子“嘎嘎”叫着,发出几团声波驱散模糊的影子。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分别出现不同的动静,斑点狗狂吠着扑过去一道分身,将黑影击散;它头上的壁虎突然吐出长舌,几条藤蔓也从地底钻出,碾碎了团团黑影。
第一波战斗结束得相当轻松,但暮光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她咳了一声,简短地开口道:“各位小心,新的影子要到了。”
话音未落,那几个方向再次发出动静。这次的黑影可比上次数量要多出不少,但四只小动物背靠背,仍然相对轻松地击退了它们。
可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新的黑影再度出现,数量又翻了一倍,这次,动物们渐渐力不从心了。它们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幻兽,体内的魔力有限,远程攻击又很耗魔力,没过多久,便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见打不过,它们再次交换眼神,开始互帮互助:壁虎控制的藤蔓帮棕熊打了掩护,棕熊的狂风顺便飞到了虎皮鹦鹉那里,虎皮鹦鹉的声波猝不及防转向斑点狗的敌人,斑点狗的分身扑倒了壁虎面前的影子……一通配合下来,密密麻麻的黑影片刻内被全部扫空。
这次,顾不上还有没有新的敌人,几只动物累得同时栽倒在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辛苦了,各位。”
暮光走到它们面前,半蹲下来,轻轻鼓掌。
“真是了不起的默契。”
斑点狗离她最近,正吐着舌头散热。听到这话,它本想抬起脑袋冲这个人类女孩笑笑,却听见她轻声喃喃的下一句话:
“要是硬来,我一定打不过吧。”
一瞬间,几只动物的瞳孔缩小,它们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一团紫色荧光浮起。站在它们正下方的人类左手手掌朝上,握拳,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色粒子瞬间钻进它们体内,随后它们的身体立刻失去了控制———
那就像是,你能看见听见周围的一切,甚至能听见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但你完全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身体挪动、碰撞,最后无助地浮在空中。
虎皮鹦鹉话多,也喜欢说话,它下意识想骂出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不要乱动哦。”暮光冲它挥挥手,“强行抵抗我的控制,声带会被撕破的。”
面对小动物的愤怒和难以置信,暮光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动摇,但很快,这份动摇转变为警惕,因为地面开始晃动了……
<果然来了。>
魔法师双手朝下一压,身体朝上漂浮了几英寸,下一秒,天崩地裂,大地疯狂震颤着,天空中掉下沉重的岩石,每块都有成年棕熊的一半大,但每块都落在了半空中忽然生成的灰色屏障上。
“轰隆!轰隆!”
暮光额头上落下汗。她镇定地盯着裂开条条沟壑的大地,听着石头、藤条、枝叶拍打在半球型魔法场上的声音,眯起眼睛。
那简直就像大自然发了狂。飞沙走石疯狂地甩向这道球型屏障,各种绿植也仿佛吞下高效化肥,不要命地生长、膨胀,顶开干涸大地并胡乱抽打着屏障……
似乎巴不得将这个人类魔法师剥皮抽筋。
暮光没有反击,也没有对动物们做什么,她只是双手朝下压,努力稳住半球型的魔法场底部,将它稍稍朝空中挪动。
眼见地表上的攻击不能拿她怎样,天空中即刻落下倾盆大雨,随之而来的还有“噼里啪啦”的闪电———和黛西的红色小闪电不同,这每道闪电都迅猛且威力十足,仿佛一柄柄利剑捅进这个黑色半球体。
好在暮光早就料到这一点,她迅速转身,右手握拳并朝上一抬,落进来的闪电立刻被分散成几十道微小的闪电,很快没了威慑力。
就这样,魔法师硬扛了好几波攻击,依次破解了天上的地上的甚至水里的招式,大自然近乎狂暴的、原始的愤怒才终于渐渐平息,不知是出于疲惫,还是无可奈何。
见对方不再动手,暮光将魔法场落回地面,迅速深吸几口气,抹掉嘴角渗出的血液。
<太可怕了……这可是我操纵了两次的场域。>她艰难咳了几声,脸色很难看,<居然能做到这个程度,真不赖啊……>
<小蝶。>
魔法师闭上眼,能想象到那粉发女孩阴森的神色,还有她绿色瞳孔里冰冷的愤怒……这不怪小蝶,是她自己违约了,但违约也没办法,她没时间再浪费了。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指了指空中飘着的动物们,尽可能大声地喊道:
“小蝶!我知道你听得……咳!听得见……”
她的话喊到一半就被咳嗽打断。暮光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半跪下来,地上的落叶里顿时沾染了几滴鲜血。
<啧,有点失控了。>
魔法师抹了把脸,强撑着精神继续喊道:“你能操纵这座小岛,至少是外围部分吧?所以,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你为数不多强大的动物朋友们,全被我关在这里了!”
“轰隆隆!”
大地再次震颤起来,暮光险些栽过去,她一手撑在地上维系平衡,同时大声喊着:“我的条件很简单,小蝶!”
“我……需要你走出山洞,走到这里来!”
“一旦你来到这里,我就,放它们走!!”
地震忽然停止了。
暮光试探性地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树干:“我知道,我背叛了你,你肯定非常恨我,但我也知道,光靠劝说是不可能让你离开山洞的。”
她吞口唾沫,强忍着不适继续说:“你,拥有很强大的治愈能力,甚至能轻松用十几次;你身边围着各种动物,它们全都听你的话;还有……你其实一直能看见我的行动,对吧?我刚刚说,你看见我怎么对付熊蜂了,但其实是试探,现在看来,我猜对了。所有这些,小蝶……”
“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你是这座小岛的核心,你有着改变这座小岛的能力。”
说到这里,暮光虚弱地指了指半球型屏障:“我能控制的魔法场,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很短暂,还是在死了十次后才勉强做到的……但是你不一样,你很强大。”
“你很强大,小蝶。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去小岛中央。”
暮光快没了力气,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当然,我很抱歉用这种手段威胁你。我只是在想,既然你那么在乎这群小动物,一定会愿意为了它们踏出山洞吧?”
“而只要你踏出那一步,只要你愿意来到这里,或许,岛上的构造就会改变,我们就有机会去到小岛中央。”
魔法师说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模糊起来。她甩甩头,死咬着牙说完最后的话:
“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来见我吧。至少,给我一点信号,让我知道……”
她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淹没在潮湿的空气中。她晃了晃自己脖子上的挂坠,从里面摸出一颗小药丸吞下,接着抬起头,不抱希望地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有了隐隐约约的响声,暮光眯起眼睛,似乎看见了一层沙土浮在空中,而浓浓烟雾里,有不少影子正朝她跑来———
<……等等?>
暮光一愣,“腾”地站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慌张。
<不会吧?>
一道道身影渐渐清晰,从飞扬的尘土中跑出来的,不是小蝶,也不是小蝶肩膀上那只兔子,而是她山洞周围聚集的那一大帮动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墙上爬的……只要是会动的,全都浩浩荡荡朝暮光闪闪冲来了。
罪魁祸首眨眨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怎么会?不应该啊?>
一大群动物扑到魔法场边缘,气势汹汹地胡乱拍打着。暮光倒是不怕它们的攻击,但她完全不理解它们跑来的用意———要知道,最强的那几个都被她关住了,剩下的动物跑来做什么?送死吗?还是这么多只一起来!
那群动物可不管她的考虑,冲撞屏障的同时还破口大骂,特别是空中的鸟儿,真是什么脏字都有,听得暮光头大,不得不往后退。
<奇怪……按照小蝶的性子,她不会让动物们来送死啊,难道我想错了?难道她气昏了头又不愿意出门,所以派这群小家伙来?不,没有那个必要,她控制大自然揍我更方便。>
<难,难道是这群动物听说了这件事,主动跑来复仇?它们不怕丛林里的怪物吗?>
<怪物……怪物!糟了!!>
头脑风暴一番的暮光得出了最糟糕的结论,她扭头一看,在森林的另一个方向,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硕大的体型仿佛流动的黑影,刹那间抵达她面前。
“邦!!”
黑影同时举起四只爪子,恶狠狠撞向球型屏障。屏障微微一晃,有些不稳定,暮光也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却顾不上加固场域,转头冲不明所以还在叫骂的动物们喊道:
“快跑!!”
说完,她从挂坠里摸出颗蓝色小球,甩到小动物们聚集的地方去。小球被瞬间引爆,炸出一团团冰蓝色烟雾,同时在地上立起一排参差不齐的厚重冰块,勉强形成了道墙。
但事与愿违,有几只小兔子似乎是被雾气吓到了,居然朝反方向跑,不一会儿就越过标志性的烧焦树干,闯进怪物的地盘。
“不对!跑错了!”
敏锐的魔法师将它们的踪迹看在眼里,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解除了对魔法场和那四只动物的控制,冲着那几只兔子跑去。
但,那个庞大的身影先到一步。熊蜂决不允许任何生物踏过这条线,于是它举起利爪,毫不犹豫地对几只柔弱的兔子挥了下去,而小兔子们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发起抖。
“呲啦!!”
热乎乎的鲜血在空中飞溅,落到熊蜂脏兮兮的利爪上,也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小兔子们光滑的皮毛上。
它们仍在发抖,但已经被一双温暖的胳膊护在了怀中。
“啧,我就知道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在最紧要的关头,暮光借着场域中残存的粒子惯性,硬是将自己的身体整个甩过来,替毛绒绒的小家伙们挡下这一击———此刻,她的后背鲜血淋漓,熊的利爪扯烂了她的皮肉,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爪痕。
灼热的痛感令暮光微微踉跄,她身后的熊蜂抓住时机,举起熊掌想拍碎她的脑袋;但这次,暮光抢先它一步,迅速转过身并竖起食指,对准它的额头,稍微一晃……
“叮!”
熊蜂陷入片刻恍惚,举起的熊掌停在半空。
魔法师疼得满脸发白,汗如雨下,伸向玉镯的手都在抖,但她还是很快将玉镯剩余的能量分出一点,微弱的荧光融入小兔子们的额头,“嗖”地一声,它们被传送回了山洞。
接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了几步,勉强离开熊蜂的攻击范围。她刚才的控制力度很小,熊蜂肯定很快会醒过来。没时间了。
汗珠“吧嗒吧嗒”落在小蝶给的玉镯上,暮光眼前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闭上眼,取下镯子,摔碎,将碎片上溢出的全部空间能量拢在双手掌心,随后通过感知气息确定动物们的位置。
<十五。不,二十二。>
一次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三只在东偏南27.32°至53.68° ,七只在正北偏西42.57°,剩下十二只方位无法确定。>
两次呼吸的时间。
<行动轨迹……速度……不行,太混乱了,无法预测,必须重启以太粒子的观测。>
三次呼吸。
<有了,有了……好。>
第四次呼吸结束前,暮光睁开眼睛,掌心的荧光剧烈闪烁着,随后迅速冲向半空,再朝四周散去,每缕微光都精准融入了动物们的额头。
与此同时,熊蜂冲了过来,高高扬起爪子。
小动物们的身形开始闪动。
“咻———”
“咣当!”
包括一开始跟暮光来的四只小动物在内,所有动物都被瞬间传送回山洞;同一时刻,熊蜂的利爪恶狠狠甩在暮光脸上,直接将她掀飞,整个人撞到那棵烧焦的树干上。
第四次呼吸结束。
暮光失去了最后一丝能用来反抗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消磨着她残存的理智,她猜想自己的半边脸是不是已经烂掉了,肋骨好像又断了几根。
熊蜂翅膀的嗡鸣声逐渐靠近,靠近。
<镯子的传送能量用完了,小蝶不可能为我走出山洞,这下真是……完蛋了。>
她眼前笼罩上一片模糊的黑色,熊蜂已经来到她面前了。
<真是失策……失策……祈祷它不会再将我拦腰砍断吧。不然到时候,哥给我的保命符文启动,我得看着自己的裂开的血肉长回去。>
<那也太恶心了。>
她闭上眼,等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降临。
但先传到她耳朵里的,是一句冰冷的嘲讽:“我说过,我,就能拦住你。”
“嘎嘣。”
魔法师第十一次失去了意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