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慵懒温暖，空中飘着甜蜜的香气，迎面扑来的秋风柔软且夹杂着暖和的气息，仿佛妈妈的掌心轻抚额头，一下，又一下，令人安心地蜷缩在一起，昏昏欲睡。
暮光就是这么干的。在等甜甜圈烤好时，她缩在摇椅上，盖着条毛绒绒的红毯，听乔伊和黛西你一句我一句聊的起劲，慢慢闭上眼睛。
她睡的不算久，但相当踏实。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去，不做梦，也不乱想。被黛西喊醒时，她迷迷糊糊抱住自己的小马朋友，轻声一笑，将打哈欠挤出的泪水蹭在对方皮毛上。
“黛西……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啊，我说啥了？你睡觉把脑袋睡傻了？”
“你才傻了。”暮光瞪对方一眼，智力可是她为数不多的骄傲，不能被拿来调侃，“我是说，你让我放松一些，这很有道理。”
“啊哈，很高兴看到我家两脚兽放松下来了。”云宝深感欣慰地拍拍她的脑袋，“否则，你就尝不出这甜甜圈有多美味！”
黛西边说边捧起个裹满巧克力脆皮的甜甜圈，还冒着热气。暮光笑着接过来，凑到嘴边一咬，酥脆焦黄的外皮下是柔软的内芯，微苦的巧克力脆皮融化在嘴巴里，很快泛起回甘，多嚼两下，会发现这口面点越嚼越有韧性，很香，很好吃。
熟悉的味道带她回到了很多年前，当时她被哥哥带着满街乱跑，大他们几岁的甜甜圈乔已经在做学徒，经常两个铜币卖他们一份甜甜圈。
<原来和哥哥分着吃甜点，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暮光又咬了一小口，在心里想，<不知道哥哥最近怎么样，在北方顺不顺利。>
“想啥呢，吃这么慢。”黛西凑到她脸前，戳了戳她心事重重的脸颊，“你不吃我就抢走了哦。”
“吃你自己的去。”暮光警惕地缩了缩，“嗷呜”咬下一大口，逗乐了一旁的乔伊。
“好了，好了姑娘们，我这儿甜甜圈多的是。”乔伊翻了翻托盘上的甜甜圈，转移了话题，“话说小暮，你不是去星团级别的院校进修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修的纯理论，回来为论文找素材。”暮光咬一口甜甜圈，漫不经心回答，“路上碰到了黛西，就打算带她一起走。”
乔伊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还好，我以为你被东南那边的战事波及了。”
“战事？你们打仗了？”
暮光笑了笑：“只是一些边境上的小冲突。有种自称幻形灵的种族三天两头来找麻烦，但还算不上战事。”
“嗯……”乔伊低下头想着什么，“希望万事和平。但他们要是真打过来，我的镭射魔能炮也不是吃干饭的。”
“什么什么炮？”云宝眨眨眼。
“镭射魔能炮。”暮光咽下嘴里的食物，拍拍手上的碎屑，“一种了不起的武器，乔伊最开始就是见证到它的威力，才转行做装备的。”
“结果到现在也只是个半成品。”乔伊苦笑着，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了，刚好你们来拿装备，不如把它带上吧！”
没等暮光推辞，他就再次冲进装满宝贝的里屋，叮铃咣当翻了一通，随后握着一柄银色枪管走了出来，和黛西的前蹄差不多长，要更细些，刻着层层叠叠精密的花纹，隐隐有股火药味。
“不不不不！！！”暮光急得手都要摇出花了，“太贵重了，这个是真的太贵重了！”
“拿着。”乔伊不由分说把它塞到暮光怀里，“我最开始做这行时，你哥哥有投入资金，当时他和我说，以后研发出来了要送一份给小暮，现在，它虽然有缺陷，用一次要冷却十二个小时，还需要魔法充能，但也能派上用场！”
暮光一时哑口无言，见改变不了对方的心意，只好连连道谢收了下来，准备过两天用信鸽多送些金币以作报酬。毕竟，所有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回价，与其等待命运来索取，不如主动回以适当的报酬。
正当她盘算出多少钱合适时，脸颊忽然被什么戳了下。是黛西的蹄子。小天马眨着大眼睛看她，问她脸色怎么这么阴沉，随后敲敲下巴，又看看乔伊，恍然大悟：
“噢！你是不是在想该怎么还这份，那个词怎么说，人情？”
“什么？不，我不……”魔法师下意识否认。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天马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然后转身冲乔伊挥了挥蹄子，“喂，甜甜圈乔，暮光有话想说。”
“不！”暮光急得喊出了声，“我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非要说，我还是觉得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不好轻易收下。”
“小暮，这礼物是你应得的，没有什么贵……”
“停停停！”
黛西烦躁地飞到两人中间，又伸出前蹄各推一个，斜睨这俩不坦率的两脚兽：“你俩还没客套够啊？我听都听烦了。跳过！通通跳过！”
说着，她先伸出蹄子指向乔伊：“你，就非得让我家两脚兽收下这个炮，对吧？”
然后，她又伸出蹄子指向暮光：“你，就一定要给乔伊还点什么，来场公平交易，是吧？”
小天马深吸口气，两只蹄子抬起，又放下：“那你俩商量一下，给多少钱或者给点什么合适，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干嘛磨磨唧唧的？听得我一个脑袋五个大！”
“你想付钱？”乔伊赶紧摆摆手，“不用！真不用！你哥哥早付过了，而且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东西和我们的情谊比起来不算什么！”
暮光尴尬得如芒在背，双手背在身后揉搓个不停，胃里咕咕响着，快要把刚吃下去的甜甜圈全都吐出来。
关键时刻，黛西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书呆子小姐？星星女士？小暮？”黛西喊她的昵称，见她抬起头后露出个调皮的微笑，“别想太多，做你想做的就行，我在这儿挺你呢。”
<我想变出一条魔法拉链，把你那张嘴巴拉在一起，从此还世界一个清净！>暮光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阴暗地想。黛西完全没察觉她幽怨的不满，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好啦，好啦……”她嘘了两声，然后———
毫无征兆地抱住了暮光闪闪。
不同于平常遇到危险抱在一起，这个拥抱来的突然，又没什么道理。小马毛茸茸的皮毛很温暖，很柔软，蛮不讲理地蹭在暮光的脖颈和脸颊上，令她心里浮上一股轻飘飘的痒意。
暮光手足无措地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黛西的拥抱相当结实，小巧的身体包住了她的脑袋。没办法，她只好伸出手，尴尬地、不习惯地回抱对方。
脸颊埋在彩色鬃毛里时，她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
短暂的拥抱后，暮光惊讶地发现自己平静了下来，思绪也不再那么混乱。小天马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然后把暮光往前一推。
“呃，是、是这样的乔……”暮光吞口唾沫，费劲挤出心里的话，“我希望能支付一些报酬，因为我知道你靠这行吃饭，你也理应得到回报。”
“当然！”赶在乔伊反驳前，她急忙竖起手打断，“我明白，我明白你想说，我们的情谊或者我哥曾经的投资可以抵消，但，在我看来，这还不够。从我的角度出发，我希望能有更客观理性的标价方式，而不是寄托在飘渺的人情上。”
说着，她沉沉叹口气：“我知道，这样听起来有些冷冰冰的，但这是我的处世之道，我希望你能谅解。”
听完这些的乔伊沉默片刻，接着，出乎暮光的意料，他居然笑出了声。
“你当然会这么想，因为你是暮光闪闪啊。”
暮光和黛西面面相觑，都摸不着头脑。
乔伊深深吸口气，看起来也轻松了不少。他露出个温暖的笑，平静开口：“你从小就这样，喜欢客观冷静地想问题，擅长衡量所有事物的尺度，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你很了不起，未来肯定能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真的？”
“当然。”乔伊拍拍她的肩膀，很难得的，暮光没有反感，“你心里有一套独特的观念，而且几乎不会动摇。这很难得，小暮，这就相当于你心里有一面镜子，你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被其他人干扰。”
“不会动摇？”黛西小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她一直都在动摇呢？”
暮光听见，悄悄揪了下小马的尾巴。
“所以，哪怕我不要你的钱，你也肯定会换种方式把钱寄过来。”乔伊无奈地摇摇头，“既然这样，我还是开口问你要些什么吧。”
说到这里，他发现什么，走向暮光身后的书桌：“喏，这个就很不错嘛。”
暮光回头一看，是她在餐馆里给乔伊点的甜甜圈和泡芙。乔伊拿出早已冷掉的甜甜圈，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你要是在外碰到好吃的甜甜圈，就寄些来给我吧。如果担心碰不到，也可以定期寄点坎城里的……”他边说边拿起一块自己做的甜甜圈，将两个甜甜圈放在一起比较，“我有段时间没做吃的了，得从别家取取经。不然，都对不起甜甜圈乔这个称呼。”
这个想法很不错。再者，这样还账也有点人情味，可谓一举两得。暮光算了算炮管价格和甜甜圈价格，很快定下来多久寄一次合适，并将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见事情完美解决的黛西点点头，往嘴巴里塞了个甜甜圈，然后颇为得意地高声宣布：“啊哈！了不起的云宝黛西又一次拯救了世界。”
<这算哪门子的拯救世界？>
暮光无奈，又掰了一块泡芙，塞进黛西嘴里。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在黛西嘴上变出拉链”也提上日程。



喋喋不休的小天马凭着好口才，顺走了杂货店里数不清的甜甜圈和糖果。暮光跟在身后，望着那个塞到爆满的小鞍袋，哭笑不得。
<知道的这是去了趟杂货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了家糖果屋呢。>
嘴里嚼着糖果的黛西心情大好，看杂货店真的和看糖果屋相差无几：“这地方好，这地方太好啦，小暮，咱们以后还要常来！”
“别那么喊我。”暮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已经好几年没人这么叫我了，我不太适应。”
“你家里人不这么喊你吗？”
“是，但我这两年也不怎么和他们见面。我哥去北边雪原出任务，我爸妈也在那做星象魔法一类的研究，平常见不上几面。”
“哦……原来如此。”小天马拍拍暮光的脑壳，一本正经说到，“那以后，我也是你的家马啦。”
<家马？什么怪称呼。>暮光忍俊不禁，发现把很多词语中的“人”替换成“马”，就会相当奇怪。但照黛西这个性子，最好还是别纠正她。
“好的好的，我的家……马，云宝黛西女士，你能不能先咽下嘴里的糖再说话？口水都要喷到我脸上了。”
小天马使劲咬几下软糖，嘴里嘟囔着：“唔唔，这没办法，甜甜圈乔家的糖果也超好吃。他真是个大好人！”
暮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有时候，正因为他人很好，我才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哦？”小天马飞到她身边，咽下嘴巴里的糖，“真有意思。你不擅长应付好人，却很乐意与自大狂、小偷和强盗打交道？”
魔法师耸耸肩膀：“和混蛋来往是最轻松的，你只需要明确自己想要什么，又能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然后想方设法达成目的即可。但乔他们不一样，他们不图任何事，只有一颗真心。”
“真心不好吗？”
“真心当然很好，真心是最宝贵的。”暮光颔首，“但宝贵的东西往往附带着沉重的期许，我很难精准衡量这些复杂的情感与爱意。”
“这说明什么———”黛西煞有介事抬起一只蹄子，“说明你不能去衡量和计算它，你得享受它。”
“享受，明白不小暮？”她又拍拍魔法师的脑壳，把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一团糟。
<你说的轻巧。>暮光白她一眼，甩开她的蹄子，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黛西也不恼，又往嘴里塞了块软糖，慢悠悠地嚼起来。嚼着嚼着，她忽然一拍脑壳，反应过来什么：“哎，暮光闪闪！”
“又怎么了？”暮光回头瞥她一眼。
“你说你擅长和混蛋打交道，但不擅长和好人打交道……”云宝伸出蹄子指指自己，“那我和你处的很好，我岂不也算是混蛋了？”
暮光“噗呲”一笑，随后笑得越来越大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不是混蛋，黛西，你是傻小孩。>
她笑啊笑，笑得肚子都痛了，才在小天马“你笑什么”的嚷嚷身中勉强直起腰，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
“这么一看，云宝黛西，你或许会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例外。”
听她这么肉麻的“告白”，云宝打个激灵，浑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脸颊更是涨的通红：“你你你……”
“我怎么啦？”
“哎呀你还是不坦率着吧！”云宝一蹄子压下两脚兽的帽檐，遮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趁机飞到老前面去，“坦率起来真是吓死马了。”
暮光跟在她身后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她想，要是黛西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估计会气到世界观崩塌，还是祈祷不会有那一天吧。
不过偶尔逗逗她，确实挺好玩的。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小天马飞得远远的，回头大声喊到。
“你都不知道去哪儿就往前飞啊！”暮光也大声喊着，再次扶起额头，“我们要去冒险者公会，找些雇佣兵和我们一起去小马镇！”
“不吃晚饭了吗！”
暮光一愣，下一句话的音量险些失控：
“你吃了一天还没吃饱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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