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尸证如山Body of Evidence
暮光说不用一个小时,可他们还是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从荆棘之森里头走出来。 从森林边缘到小马镇还有好一段路,而她们因为沿途的小马一直走走停停。她们靠近镇子的时候暮光想法儿传送了几次,可最终到达镇子外围的时候也已经是半下午了。
她们走近公园,暮光迅速把黛西的尸体藏到一个小灌木丛后面,而活着的黛西在一棵树后面一边飞着,一边小心地探头张望。一座小桥就在她们前方几米的位置,小桥后面就是一条直通镇中心的小路。望右看,一眼就能看见暮光的图书馆在几所房屋后面。公园里没有马,但有几匹小马在路上走着,还有几匹天马在天上搬着云朵。
“嗯,比我想象的要冷清一些,挺好的。”暮光说着,独角上的紫光熄灭,魔法泡泡随之消失,尸体也“啪嗒”的一声掉在地上。
“是,但我们还是过不去,”云宝说着。“我可不想等到太阳下山,耗到这么晚已经够糟糕了。”
“对,对……”暮光扭着头查看四周情况。“这样,我们到桥下那个凸起下面,在这里待着还是没有遮拦。”
黛西沿着通向公园的小路看了看,在她们后面有两匹小马,如果他们打算看风景而走上这条路,那她们这里的情况就完全暴露了。
“好吧,知道了。等前面那哥们在房子那里拐弯就走。”
暮光点点头,点亮独角。尸体再次飘浮起来,但由于尸僵发作,姿势保持落地时的样子,十分难受。
“没好,没好……”黛西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雄马身上。“好了,他进去了……快走!”
暮光跳过一丛灌木,跑向小桥,那具尸体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从远处看来这一幕十分奇怪,就像一个巨大的紫色气球追着一匹独角兽跑。云宝扇着翅膀,飞行的高度极低,长得高些的花草都能擦到她的肚子。只用了几秒她们就从小树丛到了小桥。桥下有一个小土坡,土坡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岩石,濒临水面。石头背后就是桥的阴影,看起来似乎没有空间,但暮光把尸体塞到后面,发现这里刚好能挤下她们三个。
“好的,我们又近了一步。”云宝说道。桥下的狭小空间与水面之间有一点点回声,于是她迅速压低了音量。“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嗯……我想现在我可以传送回橡树去了。”暮光说着,把头探出阴影区域查看有没有小马靠近。
“啥,把我留在这里吗?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云宝指着她的遗骸。“我现在不想和这东西单独待在一起。而且之前不是你说的不能传送吗?怎么现在我们走了那么远之后还变卦了?”
“所以我才要自己走!”暮光挠着后脑勺,叹了口气。“听着,我知道你很烦躁,我也一样。我只是需要马上到橡树确认里面是空的。如果斯派克在,我就叫他出去办点事什么的。现在的距离够近,我可以过去再回来,我们再一起过去,保证在他或者别的谁来图书馆之前到。只用五分钟,最多。”
云宝似乎想要反驳,但还是让步。“好吧,好吧。只是……快点回来。”
暮光点头。“五分钟,我保证。”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一阵夺目的闪光之后她就不见了。
黛西叹着气,伸出脑袋向两边张望,四周还是空荡荡的。她倚在石墙上,几分钟里,唯一的声音只有蹄下的流水潺潺声和尸体上聚集的苍蝇发出的嗡嗡声。云宝在地上点着蹄子,没完没了地左右张望,寻找任何移动的迹象。
好吧……和自己独处。真棒。
她继续点着蹄子,时间像小溪一样流逝。
我要是有个表就好了。
黛西挺起身子,咳嗽了一下,她的余光不小心瞥见她自己的遗体。最后一次确认周围没有小马之后,她转身向下盯着看。
她的尸体还是一样的破碎,没有血色。漏出来的肠子盖上了一层反胃的棕色,大概是来的路上在泥里拖过。她的四肢向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伸展,其中一条笔直向外。云宝抬起头,看向被暮光按进石头缝里的尸体的脑袋。
黛西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蹄,以蜗牛爬的速度靠近头部,就像尸体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一样。她瞄准左颊飞快地碰了一下,这也是整个头部唯一没有严重受损的部位。
一开始没有事情发生,然后整个脑袋沿着潮湿的墙壁下滑,回到暮光摆弄之前的位置。整个脑袋向后仰,把破碎的脸给黛西看得一清二楚。尽管尸僵还没结束,它的下巴还是打开,显示出骨头和肌肉都已尽数断裂。几颗磕掉的牙从口中露出,“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云宝压下一声惊叹,但没有移开视线。她侧过头,一只蹄捂住嘴,压住从胃里泛上来的东西。
又一颗牙齿从嘴里脱落,一块肿胀着的深红色肉块紧随其后滑出。黛西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她的舌头,或者是半条。那块肉屈服于重力,一直慢慢地向下滑。
啊真是的……不至于吧?
“我上次在坠机的时候咬到舌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云宝恼火地说。
“呃,不好意思,有谁在说话吗?”
云宝僵住了,外面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喂?你好?有小马在这里吗?”
黛西屏息骂了一句,往水面瞥了一眼。水面上有风,天空中有云,倒影不是很清晰,但是云宝还是能看到一片浅黄色正在从桥面上探头。
啊我真的是——
云宝起身,从凸起处飞出,飞回到半空中。她在桥的高度停下,和一匹非常惊讶的天马来了个脸贴脸。
“咿——!”小蝶被云宝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在桥对面缩成一团。
“嗨小蝶!”云宝脸上挂着笑。“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啊,对不?”
小蝶透过翅膀向外看。
“哦-噢是你啊云宝黛西!”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向前走了一步,脸上恢复了一点笑容。
“嗨,抱歉吓到你了。”云宝说道,“我只是……嗯……动作比较快,冷不丁就会冒出来,我就是这样的啦。”
“嗯,是。我是说,没关系,我没有,呃……”小蝶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就是,那个,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好得很!简直不能再好啦!你看,这么好的天气,我怎么会有哪里不对劲呢?可是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
“嗯,我,我就住在这边啊。”小蝶指了指公园背后的一条小路。“我只是来镇上买点东西。”
“噢对啊!那……你掉头回去吧。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我可不想你淋着。所以,你快走吧。”
“有吗?可这么好的天气怎么办?”小蝶抬眼望天。天上除了几片白云和一只搬云的天马,只有一片纯净的蔚蓝色。
“对,嗯,计划有变嘛。”黛西叉起前腿,故作严肃。“事实上,是一场非常大的风暴。特别大。说是秋季第一场什么的。我就是负责把风暴云搬过来的小马,所以越快和你说完话我就能越快回去干活。”
“啊,这样的话……很抱歉拖住了你。那我不打扰了。”小蝶转身离去,却又停住。“但是,嗯,在我走之前我想问……刚才那是你在说话吗?”
“有小马说话?难道在这里?别闹了小蝶。”云宝笑得很勉强。
“不,是真的,我听见小马说话了。”小蝶凑近了几步。“好像是从桥下传来的声音。那是你吗?”
“噢你说的是那个!呃,对,那是我。我在,嗯,在……”黛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而这一片除了她们偏偏没有别的小马,除了在溪对面的街上有几匹闲逛。
“下面有什么东西吗?”小蝶又向前走了一步,靠着栏杆想往桥下望。云宝抬起一边翅膀,飞到栏杆上,把她的视线完全挡住。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东西,什么都——”
小蝶的眼睛突然睁大。
“云宝黛西,你受伤了!”她倒吸一口凉气。
黛西扬起眉毛。“啊?啥?”
小蝶指向云宝的腹部。云宝向下瞥了一眼,看见她在门那里弄出的伤口还在流出鲜血,顺着她的腿缓缓淌成一股细流。
可恶!我怎么把那个忘了!我该在桥下泼点水上去的。至少玻璃都挑出来了。说起来,为什么我没感——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快让我看看,我能医好的。再说,你带着伤怎么去干活呢。”
“不要!”云宝后退了一步,悬停在小溪上。小蝶对她皱起眉头。
“呃,这个……”云宝支支吾吾。“这个……不像看起来那么严重啦。不要紧的,只是个……”
桥下发出一道明亮的闪光,把两只天马都吓了一跳。随后传来模糊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云宝黛西?你去哪儿了?”
“啊!暮暮!”云宝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把独角兽抓住,一下子提到小蝶面前。
“就是这么回事,小蝶!就是我和暮暮在桥下解决一个小问题而已。没有别的,对吧暮暮?没有别的需要让小蝶担心的事情,对吧?”
暮光一脸凌乱,看看云宝又看看小蝶。片刻过后她明白过来。
“呃,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她慢慢地说。“所以,如果,嗯,如果云宝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下去解决那个小问题了。”
她凑近黛西的耳朵急促地说:“我一走你就到橡树来找我。”
又一道闪光过后,暮光挣脱云宝,到桥下去了。云宝继续挡着小蝶,一阵快速翻动声过后又是一道闪光,暮光终于走了。云宝伸长脖子往下看,尸体已经不见了,连那几颗牙也不在了。墙上留下了一抹血迹,但在这个距离不太注意得到。
“那,云宝黛西,你……没事了?”小蝶问道。
“什——我是说对!完全没事!”云宝微笑着从桥边离开。“都搞好了,你可以过桥了。”
“但你不是说——”
“我也想和你聊天但没空拜拜!”云宝挥了下蹄,便直冲小马镇去了。小蝶也向她挥蹄。
“但不是说有暴风雨吗?!”她喊道,但云宝已经听不到了。小蝶咽了口唾沫,望向天空。就在此时,四匹天马拖着一块特别大的云从她头上经过。小蝶轻声尖叫了一声,便穿过公园向她家的方向赶去了。
云宝高高飞过屋顶,经过一缕炊烟,便向着暮光的图书馆俯冲而去。二楼的窗户还破着,而门上草草钉了块木板,于是她向着一楼的入口飞去。猛烈而迅速的着陆之后,她敲响了门。
暮光在敲第三下的时候探头,她看了看四周。尽管镇上依然熙熙攘攘,但在此时此刻图书馆周围的街道上都没有小马。暮光抓住云宝的肩膀把她拽进来,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暮暮,以后你说最多五分钟的时候,我真心希望你说的就是五分钟。”黛西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暮光穿过主房间走向地下室。“斯派克又去哪儿了呢?”
“抱歉,云宝黛西,我也不想花那么久的,”暮光答道。“我回来的时候斯派克还在打扫。我好不容易避开他的问题才把他派到甜苹果园去。”
“你派他去做什么呢?”
“只是叫他去问苹果杰克估计一下今年的收成。现在是秋收,这件事够他忙一会的。送他走以后,我想我可以把地下室收拾一下,于是就又耽搁了几分钟。”
“好吧,你想的真是周全,可是……”黛西摇着头。“如果上桥的不是小蝶呢?又或者她往下多看那么一点点?又或者她对我的伤势反应稍微再大一点?”
“你不是应付得挺好的嘛,”暮光说。“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继续吧。”
两马走进地下室,来到暮光的工作间。云宝环视一圈,看见庞大的科学仪器都摞起来堆在了墙边,腾出了许多空间。在地下室中间的是一张金属台,吊灯就在其正上方。黛西的尸体就躺在上面,破着大洞的肚子朝天,里面的内脏在灯下反着光。
云宝一脸不爽。“噫,暮暮,至少给它拿个被单什么的盖上啊。”
“噢对,不好意思。你在这坐一会,我来处置。”
暮光从一台仪器上飘起一大块白布盖在金属台上,由于尸体的腿僵在半空,白布盖上去是一个奇怪的形状。尸身上血没有干的部分迅速把白布染上了一层暗红色。云宝在靠着两台高大的金属机器坐下,对于这些机器的用途她一无所知。
“好吧暮暮,我们到了。”黛西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唉,其实说来有些复杂……”
“这不是废话嘛。什么时候简单过?”
“听着,我要换一种方式……”暮光在台前走来走去。“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从头开始。我指的是你记得的所有细节。”
黛西止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在树林里都告诉你了。没别的可说了。我从空中俯冲下来,想要抬升但错过了时机,就一头栽进树林里。我记得撞断那些树枝,我记得撞上地面,我还记得看见灌木丛后面的那块大石头……然后我就记得自己站立着,感觉自己好好的,而一个死掉的我出现在我面前。之后我就立刻离开树林来找你了。”
回忆历历在目,她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也不懂,是我的灵魂出窍了什么的。可然后那些天马对我说话了,所以我……嗯,我想我就还是我。所以……我不明白……”
暮光点点头。“好的,好的……那让我来看看……”
暮光望向被推到楼梯下墙边的一张桌子。一团紫光罩住桌上的一个物体,把它飘向暮光。云宝很快就看出这是那本写着红色字母的小黑皮书。
“是那玩意儿!”黛西喊道。“所以,暮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遇到了什么?”
那本书在暮光面前啪地打开,而她迅速翻到有折角的一页。
“关于具体的咒语我还没有什么可说,”她开口。“你昨晚离开后,我试着翻译了一些,但还是没多少。咒语所用的语言有些奇怪,比如总是和书上写的不完全一致。感觉上几乎是用了密码,又像是什么暗号。我翻出来几个短语,但都读不通……不过现在不同了。”
她抬头看向云宝。“但我担心的可不是一条咒语。”
黛西忍着埋怨。“是啊,你担心那个干什么?变得又死又活的可是我啊。”
暮光点头。“正是。这条咒语拥有如此的水准和效力,用一种已经消亡的语言加密写成,只有使用魔法触碰才会显现,记载它的书遗失在中心城皇家图书馆,还藏在箱子的暗格里……我认得出这样的魔法,或者,至少我以为如此。”
黛西凑近。“而那就是……”
“它……没有一个特定的名字……因此在缺乏术语之时,姑且称之为‘黑魔法’。”暮光板着脸瞪了云宝一眼。“具有邪恶用途的魔法,被不良术士使用的魔法,自塞拉斯蒂娅登基以来就在全国范围内被禁止的魔法。我在历史书中读到过,每隔几十年,一桩此类案件就会露头,而其后果往往是……惨烈的。我不知道这本书是从哪里来,又是怎么进的箱子,但我的确知道这本书绝不应该落入一般小马之蹄。”
“好——吧……”黛西说道。“坏魔法。好吧,我大概猜到了。那我们就不能去找公主,问她应该怎么——”
“不!”暮光突然说,吓了云宝一跳。暮光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才说:“我们,呃……不能告诉公主,而且,谁也不能告诉。如果我施放了一个来源如此可疑的不明咒语的消息泄露出去……我都不敢想公主会对我有多失望。或者我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我刚刚不是提到后果惨烈吗?绝大多数受害者都是一开始使用了咒语的幼驹啊。”
“慢着,是你使用的咒语?”黛西歪着头。“我还以为只是它自己从书里飞出来那样的。魔法可以这样的……对吧?”
暮光揉着后脑勺,羞得满脸通红。“嗯……其实还有一点复杂。我不是主动使用的咒语,但……”
云宝瞪了她一眼。“能别兜圈子了吗?你快说。”
“用大白话来说比较困难,因为涉及不少魔法理论和施法方面的概念。但是……你看,这本书是一件法器,对吧?它可以被魔法激活,就像这样。”
暮光把书飘起来,翻给黛西看。细小的黑字又一次填满书页,并在云宝的视野中时隐时现。
“但是被激活的不只是这些文字,在这里起作用的魔法有许多层。这本书中的咒语似乎处于一种双重意识状态。也就是说,这咒语不需要使用者刻意施放,只需要激活,再为其充能,最后提供一个咒语的去向即可。我当时正在翻译,还读了一部分出来,这可能就是触发条件。然后我说出了你的名字,于是咒语从我身上拿走了一些魔法以驱动自身,瞄准了你,然后……就这样了。”
云宝的神情仍然木讷。“……所以,就像是自动魔法?这种东西真的有?”
暮光耸肩。“这种东西并不常见,但我见过。通常来说是写在卷轴上,方便医疗急救等情形中快速使用。在没有高级术士的情况下,任何独角兽都可直接阅读并施法以提供帮助。但我承认,我从没听说过这种魔法的复杂应用,或者如此有侵犯性的应用。仅仅是使这本书不散架所用到的魔法技术和理论就已经难以——”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黛西摆着蹄子。“所以这是一本基本上可以靠自己干坏事的魔法书。真棒。你就不能,就是那个,解决它?”
暮光垂下头。“我……我不确定该怎么做。”
云宝干笑了一声。“啊,对。得了吧,你可是暮暮啊,你知道的咒语大到日月星辰,小到鸡毛蒜皮,也许还有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描述的东西。只要是魔法,你一定能弄明白。”
“我要是没学过也不会啊!”暮光反驳。“更不用说这个是我本来就不该学的范畴。我现在就是两眼一抹黑。我需要——等等,我还是先把一切都记下来。”
暮光飘起一张新纸和一支羽毛笔。“我们先把已知的都写下来。”
“我们知道的就是我在坠机摔死后又到了一个新的身体里,而原来的身体还在,”黛西说道。“但这就是全部了!”
“不全是,”暮光指向云宝体侧的割伤。“你对那个有什么感觉?话说回来,你一直以来是什么感觉?一点都不疼吗?”
“啊?”云宝望向她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还没有结痂。“这个嘛……其实没感觉,不疼。要不是斯派克指出来我都不知道。”
“那在你的坠落过程中呢?你记得有什么感觉吗?”
黛西摇头。“没有,现在想想,我今天早上起来以后,就有一种麻木的感觉。我原来以为是紧张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表演而紧张。而事情发生以后我又忙着找你弄明白这件事所以没注意。”
“那么还有另一个症状。”暮光迅速在纸上记录。“感觉的全面丧失。”
“什么,我感觉不到疼?”云宝深表怀疑。她看着自己的前腿,把蹄子搓了搓。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传遍全身,之前她并没有注意到。
暮光向桌上瞟了一眼,从一块板子上取下一枚大头钉。大头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在云宝的肩上戳了一下。黛西缩了一下,把它赶走。
“哎,你这是干什么?”她有些恼。
“你感到疼了吗?你有任何感觉吗?”
云宝在肩上揉了两下,然后看了一眼。针刺的位置冒出了血,但只有一滴。“这个嘛……没,没感觉。”
她扭头看向暮光。“但是昨天晚上睡觉前我磕到蹄子了,那个可是真疼,我记得真真的!那又是怎么回事?”
暮光暂时停下了笔。“嗯嗯嗯……也许这个咒语有一个延迟效应。这样一来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昨天测不出来,因为它到今天才发作的。”
“真棒。每次都有新花样。”云宝站起来,在摞起来的机器前走来走去,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暮暮,我们可以把这些都记下来,但是有什么用?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没问题。你就不能读那本书读到明白为止吗?”
暮光转向那本黑皮书,它一直顺从地飘在她身后。“我一直在努力,也不会放弃。但我说过,这事儿不容易。书上的字一会出现一会消失,我能弄明白的部分也比较……模糊。例如这里写的是‘毋畏外险,盖因疼痛不再,而身似处浮云之中’。我猜这就是拐着弯说你感觉不到痛了。”
暮光眯着眼睛看着,又有几行字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真是离奇。这就好像是……像是它不想告诉我。就像它知道我的企图,因此拒绝我。”
她回头望向云宝。“我倒的确把那个标题弄明白了。‘Interminatis(禁止的/威胁的/无限的) Corpus(尸体)’,有的小马自以为很聪明嘛。”
黛西翻了个白眼。暮光继续说:“但我要说的是,无从得知从现在到我可以安全有效解除咒语的时候还有多长时间。”
云宝叹气,停下了踱步。“唉,昨天被这咒语打中也不坏吧。否则,我就会坠落,然后……你知道的……”
她用蹄在脖子上划了一道。“现在这里就不会有两个我了。”
暮光皱了下眉头。“事实上,呃……根据我的另一点发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我也不想让你担心,你明白吧,我也还没……”
黛西扬起眉毛。“啥?你想说啥?暮暮啊暮暮,你有话就直说好吧。”
“嗯……”暮光扫了一眼书页。“这上面说,‘视死为儿戏,则死神怒而遍索命于汝,虽十分无险之地亦不能免’。我很肯定意思是只要这个咒语还在你身上,你就会,呃,陷入你本来不会陷入的致命危险。”
云宝目瞪口呆。“你是说要是没有这个破诅咒我本来应该表演成功?”
“那不一定,你还是有可能坠机——”
黛西狠狠瞪了暮光一眼。
“——但是,呃,就算你摔了,你也不太可能会死。可能只是一次严重的坠机,但不会致命。”
“唉这不是太好了吗,”云宝又开始踱步,但急躁起来。“有一个古怪的咒语在我身上,给我制造各种倒霉意外;这咒语从一本邪恶的蠢书上来,而全小马国最聪明的独角兽都拿它没有办法……最后锦上添花的是,这玩意多半让我在其他天马面前看着像个笨蛋一样。”
“很高兴知道你还分得清主次。”暮光一边说着一边翻书。
“我知道我应该严肃对待,暮暮,”云宝说。“但是这一切实在太……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吧!”
由于懊恼,黛西闷哼了一声,在最近的实验设备上打了一蹄子。这设备因为击打开始振动,带着上面本就摇摇欲坠的那台同样大的设备一起摇晃。它左摇右摆着,最后终于翻倒。它径直砸向地面,正好砸在云宝的背上,把她的四条腿全部压断。设备顶部有一条长长的铁棍,这铁棍以一个倾斜的角刺入黛西背部,捅进她的心脏,穿过她的气管,再从她的胸膛穿出来,一头扎进地面。
暮光尖叫起来。云宝呼吸急促,她张开嘴,但只传来一阵汩汩声,然后是一小股鲜血流出来,这是她破碎的心脏把血液泵进撕裂的喉咙里造成的。她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她外露出来的部分身体瘫在地上,不动了。
左边一米处,只听“啵”的一声,黛西毫无仪式感地出现。她在地上站住,看上去更加烦躁。
暮光再次尖叫,云宝堵上了耳朵。
“暮暮!别那么大声!这里有回音的!”
“噢!哎,抱歉。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暮光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看新出现的活云宝,又看看还温热的死云宝。“其实,我有预期,但不像……这样,这个……呃,这个实在是不一般。”
黛西从噪音中恢复过来,转身盯着新的尸体。“好吧现在我信了。”
云宝凑近了些。只能看见尸体的上半身,肋骨以下的部分全部都被沉重的金属机器碾碎。一个巨大的血泊向四周伸展,以飞快的速度渗入地下。
楼上忽然传来前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把两匹小马都吓得跳了起来。
“暮暮?暮暮你在哪儿?”
“是斯派克!”黛西的眼睛睁大。“我以为你说他一时半会不回来呢!”
“我还以为他没有那么快,”暮光压低声音回答。她们一齐听着脚步声从楼上走过,离门口越来越近。
暮光消失在一道闪光中,出现在地下室门的内侧。门把手转了,门也打开了,但暮光用身体抵住门,又把门关上。
“斯派克!嗨,是我,暮暮呀!”她很快地说道。
“暮暮?怎么回事?我回来的时候听见你在尖叫?”门把手又转了几下。“我怎么进不来?里面没出事吧?”
“呃,对。里面没事,我们-我只是在做一个小实验,有点被吓到了而已。没啥大事。你去找苹果杰克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啥?哦对,我都办完了,都记在这里了。我怎么进不——”
“你真快!要不你拿点钱到方糖甜品屋买点吃的奖励一下自己?你干得那么好,我请客。”
门把手不转了。
“那好吧,暮暮,如果你觉得——”
门闪现打开,暮光从不知哪里拿出几枚金币,塞进斯派克依然伸着的爪子里。“好好给你钱拜拜!”
门砰的一声关上,而暮光还倚着门。
“呃那好吧暮暮……我一会儿再回来,谢啦!”
更多脚步声,然后又是前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暮光又在门上趴了一分钟,侧耳聆听任何移动的声音。确认安全后,她传送回到了黛西身边。
“你真的需要在门上装个锁。”云宝说。
“你可没法预料这样的事。”暮光重新向尸体靠近。她把装置悬浮起来,显露出底下被压成肉酱的尸体。一些骨骼和内脏被死死压进地里,看上去就像长在那里了一样。粘在机器下沿的皮肉滑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云宝皱眉。“换一种不那么血腥的方式杀我是会死吗?”
暮光很古怪地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黛西向远处的墙走了几步。“那……现在我们干什么?我是说,现在这种事会经常发生吗,还是怎样?”
暮光点头。“是的,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也许需要你的行为来触发,但是我还不确定。我只是……我不确定啊。但这是一种很可能的情况。”
云宝叹息。“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暮光再次点头。“唉,但现在至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了。接下来只需要不断研究直到问题解决就好了……不论需要多长时间。那我就重新看这本书作为研究的起点吧。”
暮光没有直接把书飘到面前,而是把整张桌子都悬浮起来放到房间中央。她翻开书和笔记,又抽出几张草稿纸,开始研究。她的视线在面前的各种纸质材料间游移,嘴里不出声地咕哝着什么。
与此同时,云宝在房间的远端来回走着。她脸色苍白,双颊凹陷,一直盯着那两具尸体看个不停。白布下的第一具尸体已完全僵硬,而另一具尸体仍然瘫软,血不断地渗出,黛西不由得想这么多的血都是哪来的。
寂静笼罩着地下室。约莫一个小时过后,云宝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开口说:“呃,我必须待在这里吗?”
暮光凝视着她。“嗯……我以为那样更好。你不想待在这里等我弄明白吗?”
黛西的视线从尸身上转移到地下室里那许多仍然摇摇欲坠的摞起来的机器。“算了吧。经历过这些事,我现在想休息一下。”
“我能弄明白的,云宝。我只是需要——”
云宝举起一只蹄。“暮暮,相信我,我知道的。我认识你可不是一天两天,我知道只要是魔法方面的问题,你最终总是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即使是这样的也不例外。我毫不怀疑你会找到答案,但现在……这么说吧,这里的我有点太多了。”
暮光扫视四周。“哦对。嗯,你确定你自己走没问题?我无从得知这咒语会造成怎样的‘小意外’,也无从得知会带来怎样的混乱。如果有小马看见的话……不,云宝,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在这里过夜。”
黛西摇着头。“我听见你说的了,暮暮,但我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我可以活过一个晚上的,我的家在柔软的云上,比这里绝对要安全得多了。而且我不会让其他小马看见的,无论如何。不过真的,既然这完全不是你的过错,那你只要告诉公主我肯定她会——”
这下轮到暮光摇头了。“我可以自己解决的,不需要外部帮助,尤其是公主。那好吧,不拦你了,你走吧。只是……路上小心?”
云宝咧着嘴。“我一直都小心。什么蠢诅咒也不能阻止我飞回家,再说在空中可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我穿个透。”
黛西转身,拍着翅膀飞到房间高处。暮光看着她爬升,在她碰到门的时候叫住她:“噢,如果你看见斯派克,让他不要进来!告诉他我马上就上来,我只是需要打扫一下。”
一个紫色泡泡在新的尸体周围出现。云宝立刻出了房门,省得嗅到她那半流体状的尸体与空气充分混合的气息。她穿过中厅,拉开大门,险些与斯派克撞了个满怀。
“哎呀!不好意思云宝黛西,不知道你在这里。”斯派克说着,他一爪拿着一个硕大的冰淇淋圣代,另一爪拿着一个铁勺。
云宝后退,但及时止住自己以免失态。“呃,没事的斯派克,我只是,嗯,来向暮暮今天下午帮我道谢!”
“是,你看起来好多了。我现在都看不到伤口了。”斯派克指向黛西的侧腹部。她瞥了一眼,那里的皮肤现在干净又完整。她笑了。
“啊,我能说什么呢,我就是好得快嘛。”
他们身后的一道闪光照亮了图书馆。暮光略过云宝一把把斯派克拽了进去。
“你在这儿啊斯派克,很高兴你回来了,在睡觉前楼上还有地方要打扫哦,而且你今天要洗澡,不要忘了哟!”
“啊真是的暮暮,至少让我吃完嘛。”
斯派克不情愿地爬上楼梯,而暮光转向云宝。她点了点头,便把大门关上了。黛西在橡树前又看了一阵,才张开翅膀向天空飞去。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她前方,底部刚刚沉入地平线。四周,暗红色的天空指示着又一天的结束。云宝向下望去,隐约可见小马们正在关闭商铺,往各自的家赶去。她飞过小马镇,在空中画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向位于云端的家飞去。起初她心无旁骛,但不久一些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真是奇怪的一天啊……死了两回却还没吃上晚饭。
黛西叹着气,继续飞行。她周围的气温降低,但她没有寒颤,她也不知道气温正在降低。从她今天早上起来时就有的那种麻木感充斥着全身,阻断她的所有感觉。
所以,现在我得注意任何可能杀死我的物体,还不能让其他小马知道,否则暮暮或我可能会有被管理魔法的小马抓住的麻烦。我想她只是过度敏感,但是解决问题的是她,而我只是那个死不了的小马。
云宝拍着翅膀,逐渐减速悬停在空中。她挠着下巴。
……我不会死。也感觉不到疼痛。自然,现在世间万物似乎都在努力害死我,但只要我提高警惕,就能预防。除此之外……
她的眉头舒展,脸上逐渐挂上了笑容。
除此之外……没有疼痛,没有后果。无论我摔得多重,我都可以一直坚持到死,而后一个崭新的我就能继续。也许我需要藏起一些尸体,但那不是难事……而且既然我就在这里,别的小马也不会刻意去找。没错,没错。没有必要垂头丧气。这机会也很难得,因为暮光很快就会破解出来,她总是会的。既然是这样,我干嘛不适应它呢?
她又开始朝前飞,速度比之前更快。天空持续变暗,但她的房子已映入眼帘。她的微笑越来越大了。
去试试一些以前无法做到,以后也不可能做的事。我是说,我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我何必忍气吞声呢?
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太阳终于完全隐没,夜幕已降临。头顶的一块云把星光挡得严严实实,所以她这里一片漆黑。
我想其实我可以从中找些乐子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