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小黑皮书A Little Black Book

云宝黛西把双翅一收，开始陡然向下的飞行。她一头扎进厚厚的云堤，这些云挡住了她的视线。绑在她肚子上的马具由于她突然下降发出呻吟，吊在下面的小箱子也开始荡来荡去。黛西调整翅膀以应对这些变化。她继续在云层中飞行，周围的环境只有一片灰色。
几分钟后她又出现在阳光下，她立即拉升高度，以免撞上正在搬云的两只天马。她的木箱猛地一荡，擦到了他们的鬃毛。
“哎，抱歉！”黛西朝他们喊了一声，脸上挂着笑。那两只天马朝她的方向骂了几句，但黛西已经听不到了。
小马镇在她面前浮现。她向镇广场飞去，前腿抬起，蹄子指向前方。木箱跟在黛西后面，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木箱把吊带牵动一下。
她接近地面，路上的行马可以看清了，到处都是小马。秋天刚刚来到，所有小马都想出来呼吸清爽的空气。市场尤其拥挤，到处都是食品车，每家商店都营业着。
云宝在屋顶的高度开始平飞，并减缓速度 。她环顾四周，随意瞥了一眼人群，同时也在找她的目的地。她在方糖甜品屋前急转弯，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背上就没有了沉重的感觉。
“啊哦……”
她低头，看见木箱笔直下落离她而去，断掉的皮带在风中乱舞。她立刻转身追赶。她拼命扇着翅膀，要在箱子落地之间赶上。就在箱子就要砸在一个甜瓜摊上之前，黛西一个倒挂金钩抱住了它。新的重量撞在她身上，不过她挺了过来，并飞回原来的高度。她听见一些小马因为箱子坠落而惊呼，也听见一些小马看见她救下箱子而跺蹄叫好。她洋洋自得，但没有停止拍打翅膀。
他们都为我发狂！当然，我要是朝他们挥蹄，这东西就掉了……啊好吧，一会儿再过来问好。现在先去把这笨东西送到再说。那图书馆在哪儿呢……那儿！
前面，一棵熟悉的树冒出头来，比大多数屋顶都高。云宝眯起眼睛，看见二楼阳台的门敞开着。
发现着陆点，开始下降……
黛西紧紧抱着木箱，几根陈旧的木条响了起来。她直视前方，树屋越来越近了。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墙上，便收起翅膀。她穿过小门，滑过房间，飞下楼梯，把箱子往桌上一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才站在图书馆的地面上。
云宝气喘吁吁，往前走了几步才完全停下。几本书散落在她身后。她转身，看见一脸惊讶的暮光闪闪瞪着她。
“云宝黛西！你非得这么闯进来吗？”
黛西伸了伸翅膀，亮了个相。“云宝快递总是有一个闪亮登场，不额外收费哦！”
“是，但是，以后，你从前门进来就够闪亮的了。”暮光恢复了一些镇定。她看了一眼木箱，说：“不过不得不说，你来的正好。”
“只是好吗？”黛西收回翅膀，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她还在喘息。她走到前门，把坏掉的吊带脱掉。“从小马镇到中心城，来回只用了不到五个小时？还带着这么重的东西？吊带质量还这么差？不只是好，我干得棒极了！肯定创了个新纪录吧，简直太轻松了。”
暮光笑了笑。她亮起角，把箱盖掀开扔在地上。“和以前一样，你才是飞行专家。不过你真不用为了我跑这一趟，我很乐意等邮递员寄过来的。”
“嘿，我可是给你省了邮费呢。而且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练习。我要锻炼，我的飞行耐力越持久才越好。现在，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呐。所以你得让我在这里走一走才行，不然我可能会跌倒。”
暮光点头，再次亮起角。几本大书飘出木箱，整齐地摞在旁边的桌子上。它们都很脏：盖着厚厚一层灰，书皮几乎脱落，有一本的书脊几乎完全被侵蚀掉了。
云宝看着暮光忙活。“还在学习陈年老书呐，暮暮？你就没干过别的事吗？”
“嗯，毕竟我还是学生嘛，学生就是要经常学习。”暮光白了黛西一眼。“而且我也可以说你总是在训练。”
黛西摇了摇头，继续踱步。
“而且，”暮光继续说。“这些书不是用来看的，嗯至少现在不是。这些书来自中心城皇家图书馆的旧书存档区，那里已经长期没有维护。但他们现在终于要来一次大翻修，这就意味着这些书要运出来、归类、翻新，直到达标后才能放回。我为中心城的誊写员提供帮助，帮他们记录书目，他们也答应寄一部分书给我。现在我只需要把这些书都翻一翻，确定书的内容、书的归类，以及如果有可能的话，怎样修缮。”
“他们没给你寄一个书籍内容的清单吗？”云宝环顾四周。“我啥都没看见。他们忘记了？需不需要我飞回去问一问？我完全可以。”
“不用了，没有那样的清单。”暮光说道。“大多数书籍放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没有小马记得内容是什么了。记录信息的目录早在几十年前就遗失了。整个翻新工程的一大部分就是对这些书进行深入调查，才能弄明白哪是哪。”
“所以……这是一个整理项目？这不是很对斯派克的胃口吗？”黛西在图书馆里看了一圈。“话说回来，他去哪了？我原以为我回来的时候他会在这里的。”
“他也挺辛苦的，所以我决定给他放一天假。我想他去帮小蝶给冬眠地点打桩标记去了。她今年想早点开始。”
“唏，即使你给了他一天假他还是去当助手了。但是，如果已经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小马看过这些书，连里面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所谓呢？又不是没有别的书读了。在我看来，把这些书收起来就是因为读了也没什么用嘛。”
暮光挑起眉毛。“每一本书都有用，云宝黛西。如果被遗忘就更重要了。想想那些失传已久的知识，就等着你翻开书把它们重新发现！这项工作十分重要，必须严肃对待。”
黛西翻了个白眼。“对啊，我敢打赌，马生的终极意义就写在第一页，可是不翻开看就不知道，真是遗憾。”
云宝在书桌前停下，想仔细看看这些书，她把蹄伸向其中一本，却很快被一团紫光打了回来。
“别动，云宝！”暮光说道。“有几本书的年纪比小马镇都大，所以，不许碰。我今天把斯派克支开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这些书的安全。”
“一本读都不能读的书还有什么意义？”黛西问。她走到木箱的位置，木箱的一半还悬在桌子外面。“况且，它们在这箱子里一路颠簸也活了下来，我想把书翻开还是可以承受的。”
“尽管如此，我暂时不想这么鲁莽。从现在开始，我要尽量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们。”暮光说着，小心地飘起第一卷。一把小毛刷从她身后飞过来，掸掉封面上的灰尘。
“现在想想，这个箱子好像和里面的书一样旧。”云宝说。“当然，它比这吊带的表现好多啦，所以我得夸——呀！”
云宝绊了一下，磕到桌子，木箱向前移动了几英寸，然后直直从桌边掉了下去，摔了个稀巴烂。巨响把暮光吓了一跳，空中的书和毛刷也抖了一下。但她保持镇定，把东西稳稳放下之后，才转过身查看。
“哎，对不起，暮暮。”云宝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云宝。”暮光说，“里面的书都取出来了，这箱子就当柴烧好了。”
“啊，这样的话……”黛西踢了箱子一脚，看它在地板上滑动。她继续踱步，却发现了什么。
“嘿，那是什么？”黛西走到箱子旁向里看，箱底有一个洞，但并不能望到箱子下的地板，而是露出了箱子内部的一个夹层。附近一扇窗户里透进的光线照亮了夹层内部，可以看见有一本书被细绳固定在底部。黛西走上前，把书挑了出来。
“是什么，云宝黛西？”暮光也凑过来看。
“似乎是有一本书藏在这箱子里。而且也不像你那些古书，这本像是新书。”云宝仔细看着这本书 。它是一本小册子，坚固的毡毯封面漆黑如煤，上面只写着几个针尖大小的深红色字母：T. H. T. 尽管这箱子里没有一处不盖着灰，这书的表面却光洁如新。它看起来像是可以轻松融入书店新品上架区的书。
黛西把书打开，里面是一片空白。她又翻了几页，没有看见任何字迹。
“里面没写东西，是空白的。”她说道。
暮光歪着脑袋。“这就怪了，谁会费心隐藏一本无字的书呢？”
紫色的光晕裹住了书，把书带向暮光。暮光随意翻看着，却看到空白的书页上泛起涟漪，显示出黑色的墨迹。不一会儿墨迹凝结成整齐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显示在书页上。
“等等，这里面有内容！”暮光大叫。“一定是被我的魔法激活了。但是……这就怪了……”
“啥？有小马写了一本不飘起来就不能读的书？”黛西问。“要不就是他们只想让独角兽读这本书，要不就是有小马大费周章想把自己的日记隐藏起来。”
“不……好吧，也许就是这样，但我不能确定，我看不懂这上面的语言。”
她把书面向云宝，上面的字母是一系列的方块、蜿蜒的线条和半成形的字符，云宝完全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暮光转向旁边的一个书架。“不过有几个字母是有一点眼熟，也许我可以翻译一下。我找找，我记得我的古语笔记就在这一片……
”暮光还在找她的笔记，黛西则耸了耸肩，继续踱步。“
随你的便吧暮暮。对于你只是多了一本书要研究而已。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我是说，我和你说过我为什么训练，对吧？“
“嗯，没有。云宝，你还没有说——啊，找到了，就在我的语言学笔记旁边。”暮光取下她正在找的书，在黑皮书旁边摊开。她把两本书都翻开，左右对照着。“我看看……不是狮鹫语，不是骅语……可能是从南艾奎斯陲亚来的吧……”
黛西咧起嘴，一脸迫不及待。“噢暮暮，这可是件大事！让我给你一点一点讲哈。这星期，一年一度的天气博览会要在云中城举办，而明天，我就有可能拿到在展览会上表演的机会了。”
她停下来自豪地笑了笑。“而且还是我个人的展出。你看，是这样的。这场博览会的规模特别大，来自全国的天马都抢着要参加，有的想展示控制天气的新技术，有的想表演新动作，有的带来了新想法来尝试。而我带来的，则是把以上三个都合在一起，还请了特别重量级的评委。我说的可是从飞行学院请来的几位飞行教练，还有天气工厂的一位副总裁，专门为我而来。我想出来的动作，不但看起来非常壮观，而且能在夏秋换季清理树叶时还能节省大量时间。这个方面还没有小马提起过，所以我一定会脱颖而出。更不用说我肯定会让他们大开眼界啦。”
“嗯哼，有趣。不对，如果是从那个地区来的至少该和波嘶语有所相似才是。好吧，想想……这些字母是有些眼熟的，我一定是见过。但在哪里呢？”
“这事可不好办，我告诉你。毕竟所有小马都挤破了头想在大会上出风头。”云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为了这事儿我求了不少马，还答应了许多条件。不管结果如何，今年的暴风雨任务现在全归我了，但是这一切都值得。我已经练习了好几个星期，而且一直在加强锻炼，一定可以做到。”
暮光又翻了几页她的笔记。“找到了。这是中心城图书馆入口处的巨幅油画上的文字。我看看……‘知识之门永不得向愚昧者开放’，作于10世纪，作者不详。那么这一定是艾奎斯陲亚皇室正言！但是这种语言几百年前就死亡了，而这本书看着像新的一样。还有谁会用这种文字呢？而且，现在还有谁能知道足够多的这种文字写满一整本书呢？这种语言在哪里都用不到，除了……除了……”
云宝扑扇着翅膀离地。“我是说，让我强调一下我要做的动作。只要几个速降，再来几个更快的急转弯，最后再水平飞过树顶，我就可以在转眼间把一亩森林中的枯叶全部吹落，就只靠我自己！”
暮光惊叹一声。黛西举起一只马蹄。
“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我才刚刚开始呢！”她指向地面并下坠，在触地前的一瞬间打开翅膀接住自己。
“这一定是一本咒语书！”暮光的激动溢于言表。“许多古代巫师在这种语言废弃之后仍坚持用其写作。随着时间流逝，它的使用者越来越稀有，但总有小马还在坚持，坚称使用这种语言能使咒语更加精炼，从而法力更强。在现代要想使用这种语言，只能将古代文字转写为现代格式。这本书的作者不但保留了原始文本，而且使用了充能墨水进行隐写……嗯，那么这书里一定藏着非常深奥的魔法……我非弄清楚不可。”
暮光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一本巨大的语言书从书架顶层飘下来，落到她的笔记本旁。她迅速翻开书，查找她要的章节。“现在，该从哪儿开始呢……”
与此同时，黛西还在半空中扑腾着，把四蹄都用上以解释：“我是说，这件事以前还从来没有小马做过呐。至少，都没成功过。问题在于，我们不能直接把一个风暴啥的推进树林里，会对树木造成太大的损害。而我想到，我做彩虹音爆的时候在我四周有能量积聚，如果我保持注意力集中，飞得刚刚好，就可以不让能量散掉，让能量一直增加，同时又不突破音障。”
暮光翻开黑皮书中的一页，上面的字游动着，消失又重现。文字一行一行显现，每一行都是一样的。“这真是不寻常。”
云宝大笑。“何止是不寻常。等我明天展示的时候，少说也是世界一流。但我还没说到最棒的部分呢！”
暮光凑近书页，眯起眼睛看。“嗯，这个标题写得真是华丽，我都分不清哪里是装饰哪里才是字了。但怎么……每一行都是一样的？”
黛西又跳上半空，在图书馆的空间里画出宽宽的弧线。“你看，这一部分才是实现的关键。我说过，刮起一场风暴不行，穿过树林给每棵树来一蹄之类的又太慢。所以我的方案是保持高速，带着这些能量对树直冲，然后在最后一刻，我是指直到最高的树梢的位置，才开始平飞。在树顶的位置拉出一条完全水平的线，把所有的风能释放掉。只要一转眼的功夫，风就能把枯叶都吹掉，树也没有受伤。就像这样，只靠我单枪匹马就清完了整整一亩的林地！”
暮光的脑袋还埋在书里。她看一眼黑皮书，再查一会翻译书，最后再翻翻自己的笔记，循环往复。“好吧。第一个词以这个符号开头，所以是动词——不对，是命令。我看看，挑出、选出……选择！第一个词是‘选择’。第二个词很短，应该是不定冠词……没错，是‘一个’。‘选择一个……’，就这么简单。那么，‘选择一个’什么呢……”
一抹得意的笑出现在云宝脸上，但同时她脸上也有一点红。“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就算是我也不容易。我把下落、翻滚、急转弯的部分练了又练，整个开场已经完全没问题啦。”
“但是拉起的部分就……”云宝挠着脖子后面。“这部分给了我大麻烦。不是说我拉不起来，我以前做过平飞的。问题是我总是不能……找准时机，懂吧？就是最接近树的距离。如果太远太高，风力就不足，树叶掉不下来。如果太近，我就一头撞进树林里了。”
她伸了伸翅膀，又笑了起来。“所以我最近才搞那么多次长途飞行练习呐。我把翅膀的力气练大，保持我的能量水平，这样我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飞出我要的效果。这样我就可以在任何地方毫不犹豫完成表演，只要条件合适。先‘嗖’的一下再‘呼’的一下就成了。”
“最后一个词绝对是名词。没见过这个字，而且写得有点难认。其实，这些字大多数都不能完全对上号。但这几个字……看起来像……”
黛西把蹄放在背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与此同时，暮光还在忙她的翻译。
“木板？幕布？不对，对不上号，等等……”暮光翻过几页，用蹄指着字，一行一行地向下查找。终于在页面底部，她的蹄停了下来，她的眼睛一亮。“目标！就是它，是目标！选择一个目标！”
暮光兴高采烈，很快却又皱起眉头。“好吧，然后呢……这是什么意思？‘选择一个目标’……就完了？”
暮光又翻了翻黑皮书，但别的页面此时都已经变回了空白。唯一的文字就在这一页上，过于华丽的标题没有变，一闪一闪的文字没有变，重复的句子也没有变。暮光挠挠头。“现在只有这一页了……它对我用魔法拿起书有反应，所以也许还会对别的什么有反应？但是什么呢？该怎么触发呢？‘选择一个目标’，‘选择一个目标’，嗯……”
云宝终于落在地上，让她的翅膀歇一歇。“没错，这就是我的训练啦。你知道吗？我可以做到的。是，严格地说我还没有成功过。但是明天，事情就会变化。我的干劲十足，我的准备充分，我已经身经百战，每逢紧要关头我总是能取得胜利，还有，难道我还不该成功吗？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暮暮？”
暮光全神贯注，视线在黑皮书和翻译笔记之间来回游移。
“喂，暮暮？你还在吗，暮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黛西走上前在她面前摇着蹄。
“啊？”暮光猛地一激灵，才抬起头。“啥？抱歉，你刚才说什么，云宝黛西？”
暮光甚至来不及闭上嘴巴，就看见一道闪光。她惊呼一声，向后一跳。只见那本书突然自动合上，在桌面上小幅振动着，却把振动传到地面和房梁，几堆灰尘被震了下来。
黛西出于本能倒退一步，翅膀也出于防御张开。“暮暮？你做了——”
一小团黑烟从书脊中冒出来，这团烟黑得浓郁，在半空中变形成一个浑浊的小球，小球越转越快，还像旋风一样抛出几条旋臂。小球发出一声就像一棵大树被拦腰劈断那样的巨大的爆响，然后射了出去。
小球径直向云宝飞去，她都没有看清，就被击中了。小球正中她的胸脯，把她打翻。她向后滚了好几圈，撞到墙上才停下。低处的几本书掉下来，差点砸到她的头。她揉着脑袋，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云宝黛西！”暮光呼喊着，急匆匆地赶到朋友身边。“你还好吗？你的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事物变得古怪或不对劲吗？”
“慢点，慢点，等……等一下好吗？”黛西用一只翅膀推开暮光，慢慢地站起来。她晃了几下，摇摇脑袋，才找回平衡。
“云宝，看着我。”暮光说着，直视着天马的眼睛。“你能看清并听清我吗？你看到的颜色是正常的吗？你看到的物体还是原来的形状吗？”
“呃……是。其实，我感觉还好。”黛西说着，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低头看了看马蹄，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全身。她张开翅膀，飞到半空，绕着图书馆迅速飞了几圈。
“云宝，你刚刚才被一道魔法咒语打飞了半个屋子，”暮光说着，视线片刻不离云宝的一举一动。“不止如此，我不知道这个咒语，也不知道这本咒语书，甚至不知道有这种施咒方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我感觉还好。”黛西飞完最后一圈，优雅地落在暮光面前。“也许这个咒语只有这个功能，把我打飞。你也有这样的咒语，对不？”
“或多或少吧。也许这是这本书阻挡特定读者的防御机制……”暮光的视线投向地面，试图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它攻击了你……它会屏蔽无魔法的小马？不对，肯定还有别的……”
“嗯，是吧，但是……我就在这里，没变化。”黛西小跳了一下，轻而易举地用两条腿着地。她又飞起来。“暮暮，你才是魔法专家，你来告诉我。”
“嗯……如果我们不能凭你的感官变化做出判断，那么就必须进行一些测试。也许是很细微的变化，又或者是延时生效的。我有几个探测魔法可以对这些情况进行检验。只要等我翻出笔记然后——”
“等一下，暮暮。我有一个小问题。那么，呃，停一下，”黛西说着，叉起前腿。“这些测试具体需要多长时间？我是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确定我没出事，但我真的需要再去训练一波，今晚还要好好休息。”
“为什么？等等，没关系，这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留在这里直到我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暮光走到楼梯下的一个书架，开始翻找。她的嘴小声念着书名，而蹄扫过每本书的书脊。
“你说的对，但还是那个问题，这个测试大概需要多久？毕竟我的确说了我没问题，所以也许不用花那么久？还是说——”
“需要测试多久就是多久。”她从书架顶上抽出三本大书，面向云宝。看见她担心的表情，她笑了。
“不过……真的不需要太久，”暮光自信地说道。“如果的确毫无作用那更快。让我试一试这几个咒语，再做一些测试，我就可以放你走啦。好的，你先站在地面上，我才能开始。我想先用一个基础的净化治愈咒就可以排除许多比较明显的可能了……”
 
云宝黛西平稳地扇动着翅膀，悬停在晌午的清风中。今天的风儿格外清凉，因为她此时正在两英里的高空中，起飞的绝佳地点。她深吸一口气，向下方望了望。远处的一些小点就是小马镇的边缘，对面半山腰上的一大片白色就是中心城。在她正下方是一片面积巨大的橘红色与金色，这就是荆棘之森，由于秋天来到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
黛西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甩了甩头。
好啦，放松。你能做到的。下落到半程，急转弯掉头，爬升到那个位置，再急转弯掉头……不要再抖了，会偏离航线的。
“你没问题吧，云宝黛西？”
听见问话，云宝回过神来。她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位评审。他们坐在一块云上，这里是飞行学院训练场的外围。通常这里都有各种活动，但今天除了他们一行并没有其他天马。天气博览会的主会场在天气工厂旁边，在云中城的另一侧，所有天马都聚集在那里，那边热火朝天，但从这里只能隐约听到隆隆声。
“噢，嗯，没问题！只……只是最后伸展一下！”黛西笑笑，拉伸了一下腿。她竖起耳朵，现在没有一丝风，于是可以听到几位评审的交谈。
“新的一天，又有新把戏。这一个又是干什么的来着？”其中一个问，听起来他挺无聊。
“清除一整片森林的树叶，或者把她自己串在树上，二赌一吧。”另一个回答。
“嗯嗯。那我赌树赢。”
喂，专心！云宝想着，把他们的话当做耳边风。马上他们就会刮目相看，你知道的。
黛西保持着镇定，没有转身。她压下一个哈欠，继续拉伸。
唉，我就知道昨天晚上该多睡一会儿……啥鬼魔法测试，害我在图书馆里一待几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测出来。一切正常，但练习就做不成了，还有觉也没睡够……昨天晚上我也许是有些紧张，但是，毕竟这也不是我第一次——
“那，准备好就开始吧！”
云宝又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一匹瘦削的天马。他没有和评审团的其他成员坐在一起。与身着运动夹克的教练不同，他的装束是商务风格的：干练的红领带与笔挺的黑夹克，与他灰色的鬃毛十分相衬；一副细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他对黛西轻松地笑笑，信心满满的神情与他的同事截然不同。
云宝黛西，时候到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云宝一振双翅，一举冲上六米高。然后她停顿片刻，最后做一次深呼吸。再然后，她把双翼一拢。在那一瞬间她并没有移动，在广阔的天空中只是一个静止的点。然后重力起效，她开始笔直下坠。黛西一个猛子，便改为头朝下。她的翅膀紧贴着身体，而前腿向她的前方伸着。她迅速调整重心，身体便开始旋转。她打着旋儿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这时她听见旁边有声响，便睁开眼睛，看见其他的天马一闪而过。很快，她到了云中城下方，而速度还在增加。
快到那里了。急转弯倒数三、二、一……现在！
黛西双翼一展，立刻感受到风的阻拦。她一个鲤鱼打挺，转而向高空射去。风的能量蓄积在她翼下，而她竭尽全力拍打着翅膀，注入更多能量。不一会儿她就飞过了云堤，到了起点的高度。
目前一切顺利。速度正常，准备最后一次转弯…现在！
这一次急转弯后云宝再次垂直下落。蹄指前方，她径直飞向下方的森林。她的翅膀略张，以精确控制下降。风在耳边呼啸，盖过一切喧嚣。气流对她面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她必须眯起眼睛。她看见在她前方出现了一道曲线，这是能量蓄积的标志。随着地面越来越近，这条曲线越来越明显。
好，你可以的，保持稳定。不要彩虹音爆，控制速度。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黛西用力把身体挺直，保持流线型的体型令她感到酸痛。在她下方的陆地迅速变大，先前的模糊一片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出一棵棵的树来。树木一动不动，完全看不到风的迹象。
只剩下拉起和平飞了。你可以的。再等等，再等等……
最大的树枝也可以看清了。这片森林尤其茂密，密密麻麻的树叶完全遮挡了地面。
再等等……
她前方的能量弧离她越来越近，直至紧贴她的前蹄。黛西的身体剧烈震颤着，此时距离最高的树梢只有一箭之遥了。
等等，等-不！现在！现在！
云宝猛展双翅，风的呼啸尖利刺耳。她的飞行轨迹迅速变平，地平线已经出现在她视野中。
保持住，加油……不……不不，不要那么低，真是的，拉起来，快拉——
各个方向的空气阻力令黛西呻吟了一声。她的倾角越来越小，但仍然在下降。最高的树梢就在眼前，并且遮住了其它景物。
……啊，这下惨——
刹那间，云宝一头撞进了树梢，消失在了森林中。
 
云宝撞进树林，发出一连串的叫喊声。一眨眼功夫她就消失不见了，隐藏在这一片林海中，只在树冠上留下一个依稀可见的小孔。
评审团安静了片刻。
“好吧，我们都能承认她本可以做得更好。”评审团的一员终于打破沉默。
他旁边的天马翻了个白眼，给旁边穿着讲究的同伴递了个眼色。“你还对这些青年飞行家抱着这么大的期望吗，卷云？”
卷云扶了下眼镜。“她的点子很有希望，因此需要检验。更何况，诸如此类的事本来就是通过不断试错才变成现实的，你还不知道吗，雷鸣。”
“我知道，但我不想为此白白浪费一个早晨。尤其是我认为不会成功的事，尤其是今天还是博览会的日子。”雷鸣回应。
“好吧，但我还是认为把态度变得积极一些不会害了你的，”卷云说道。“而且，你也知道这姑娘的事迹，相信她可以做到是很有理由的，因此——”
“呃，她还是没出来，”第一匹天马插话。他朝下方指了指。“我们是不是该去看一下？”
“是，是……那就走吧，流线，”雷鸣说道。“我们得去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我真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两匹天马先行一步，在空中画出一道向下的螺旋线。卷云望了望评审团的其他成员。
“说真的，我喜欢这个主意，”他说道。“只是需要更多实践。”
其余天马耸了耸肩，一同起飞。卷云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都在掩饰自己的失望。又过了一分钟，他们到了树林上空几米的高处。云宝坠机造成的洞就在他们正下方，然而从洞口向下望不了多远，视线就会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阻挡。
“喂！云宝黛西！能听见我们吗？你没出事吧？”雷鸣喊道。他的声音向四面八方传开，惊飞了几只鸟。其余天马睁大眼睛寻找任何移动的迹象。不久，窃窃私语声打破了寂静。
“啊，这可真是摔得不轻，你看这根大树枝都被她撞成两段了。”
“我们能进去吗？从这个位置看不到下面。”
“下去可不容易。这片森林枝叶茂密，如果下去的话少不了要沿着树枝爬下去，附近也没有合适的着陆点。”
“确实，她有可能伤得很重。今天哪个更近？学院的救助站还是工厂旁边的医疗站？”
“应该是医疗站。而且好多校医今天都过去帮忙了。”
“嗯嗯。那好吧，流线你最快，你去那里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
“哎，快看！”
所有小马都顺着卷云的蹄尖望去。几棵树开外，树叶晃动得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一个彩虹鬃毛的脑袋探了出来。黛西很快飞到了开阔处，抖落身上的树叶。隔着这么远，众马也看见她的蹄子抖若筛糠。她的视线投向相反的方向，看来不太清醒。
“呃……云宝黛西？”卷云喊了一声。
“啊？啥？”黛西一惊，转过身来。她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她的蹄猛地一抖，仿佛是要自我防卫。
卷云回头看了其余天马一眼。他们都看着，也不出声。他扭回头。
“那个……你还好吧？”他问。“看起来坠机非常严重，你的感觉如何？”
“……你能看见我？”云宝问着，扫视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拍拍胸脯又拍拍腿，震惊的神情始终留在她脸上。
“确实不是令马安心的回答。”雷鸣咕哝。
“云宝，也许你该跟我们回云中城去，让医生检查一下。”卷云说。
云宝目光迷离，然后她摇了摇头。“呃……等等，不要！我……我没问题，真的！一点事都没有！看到了吧？”
黛西一拍双翅，飞到他们面前，又在他们面前打了几个旋儿，这才停下来，悬停在空中。“看吧？一点伤都没有！我好得很。”
其余天马盯着她看。她没有撒谎。黛西看起来真的没有受伤，只在肩上有几道很小的擦伤，那应该是最后飞出来的时候弄到的，但仅此而已了。她带着一副勉强的微笑望着他们。
“这个，嗯，我……”卷云开口，但有些无言以对。
“所以……我的表现怎么样？”黛西问着，有些羞愧地挠着后脑勺。
其余评审面面相觑。
“嗯，你的想法很好，”流线说道。
“而且你开头做得非常好，”他身后的天马补充。
“那些动作堪称一绝。我是说，你把急转弯和突降的控制做到了完美。”另一个说。
“但……”卷云缓缓说。
“但还是没有成功。”雷鸣做了总结。他坚定地望着云宝，摇了摇头。“我很抱歉，云宝黛西。我真心实意地说，你的精神可嘉。但最后还是没有成功。而且，我没有时间再给你机会，无论多接近成功都不行。所以，嗯……祝你下次走运吧。”
言毕，雷鸣转身，头也不回地向云中城飞去了。其他评审陆续向黛西点了点头，说一两句鼓励的话，便也飞走了。不久后又传来他们的交谈声。
“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你敢信？”
“真的完完全全不可思议。”
“如果是我这么来一下的话，我怎么也得丢一只翅膀。”
“我得说，即使她没有实现这个把戏，她也是个极其出色的飞行家。”
“或者也可能是她真的真的非常擅长坠机。”
随着他们离去，说话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融入来自远处的云中城的嘈杂声。
回到森林，卷云最后打量了一次云宝黛西。而她此时正失望地耷拉着脑袋。
“不论如何，我仍然认为你的主意可行。”卷云最终说。“小马们没少向我们这些管理层的提出新点子，绝大多数的主意一开始都实现不了，即使是那些好点子都不例外。”
他对着黛西笑了一下，黛西抬起头，也努力向他回了一下。
“嗯，呃……谢了。我只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以为……”
“就像我说的，失败常有。坚持练习吧，等你觉得你准备好了的时候，我是说，等你把整套动作实现个一两次之后……你就再来找我吧。”
“真的吗？您确定吗？”云宝说着，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
卷云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云中城的方向。在他起飞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噢，还有就是，也许你还是真的需要去看医生。至少检查一下头？就当帮我个忙？”
“噢，没问题！嗯，我知道了。嗯，我马上就去。”黛西笑着，挥蹄道别。
卷云再次点头，他用力一扇翅膀起飞，追随他的同伴去了。云宝目送他离开，而沮丧的表情又回到她脸上。
“唉，这么努力却换来这样……”她叹着气，自言自语。她向下看了一眼树林，眼睛忽然亮起来。
喂！你还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找暮暮！现在就去！
黛西最后望了一眼她的坠机地点，便起飞，在树梢之间穿行，直奔小马镇而去。她的翅膀一直颤抖着。她飞过之处，树叶纷纷飘落，给她的彩虹尾迹增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与昨天不同，图书馆二楼阳台的门锁着。但云宝不管这些，她直接一头撞了进去。她飞得极快，都没有注意到木门和玻璃窗被她撞成碎片。
“暮暮！暮暮！”黛西一进来便大喊大叫。她冲到楼梯口，又飞下楼，几块木片附在她身上，直到她飞到前门才掉下来。
暮光和斯派克此时正在地下室门口的桌前对着一摞书忙活，被吓了一大跳。斯派克向后退着，撞倒了一摞书。暮光的魔法被吓掉了，她正在看着的纸飘落到地上。
“云宝黛西！”暮光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说让你走前——”
“不，没时间了，你现在跟我去个地方。”云宝向前一扑，抓着暮光的肩就把她往楼上拽。
“等等，云宝，先停一下！”暮光的独角一闪，传送到黛西身后。云宝的动量骤然增加，她撞到墙上，但马上爬起来。
“喂，怎么——听着，你跟我来就好，”她说着。“有些东西必须让你——”
“这里什么情况？”斯派克问道，他总算从那一座书山中爬了出来。“云宝黛西，你撞破窗户是什么意思？最后还得由我打扫，你知道吧。”
“嗨，斯派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不能待。”云宝又转向暮光。“暮暮，讲真，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暮光举起蹄。“云宝黛西，冷静。我听着呢，你只需要慢慢解释给我听——”
“云宝黛西，你在流血！”斯派克指着云宝的侧面。云宝瞄了一眼，看见一条红色细线划过她的大腿，血滴滴答答地沿着她的腿流下。几片碎玻璃还嵌在她的伤口中，棱角毕露。
“呃……别，别担心这个，没事的。”云宝说着，用翅膀挡住伤口。
“唔，小心点，云宝，”暮光说道。“不要乱动，否则情况会更糟。我想我可以把碎玻璃取出来。斯派克，去卫生间拿绷带来。”
斯派克稍微敬了个礼便跑开了。暮光把脑袋凑近，想要仔细观察，但她被云宝抓住，强行与她对视。
“暮暮，非常非常认真听我说，”云宝把嗓门压低。“我身上发生了非常非常古怪的事。我肯定和你有关，和昨天发生在这里的意外有关。你听明白了吗？”
黛西死死盯着暮光，暮光总算明白过来。
“哦……好吧，我……斯派克！”暮光挣脱云宝，转身面向厕所门的方向。斯派克走了出来，拿着一卷纱布。
“我就找到这些了，暮暮。够用吗？”他问。
“呃，斯派克，其实，你不用担心了，”暮光说。“我们决定去，嗯……”
“去医院！”云宝抢白。她微笑着，把暮光拉过来一点。“我们马上去一趟医院，很快就能处理好，不用担心。”
“好吧，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最好——”
“那就先收拾干净吧，”暮光朝着破碎的门瞥了一眼。“但是要小心碎玻璃！我知道你有厚厚的鳞片，但是也不能大意——”
“嗯说得好暮暮，但是我们得走了。”云宝拽住暮光的肩，把她拖到空中。不等斯派克回应，她俩已经从破窗户里出去了。
暮光花了几秒钟调整她尴尬的姿势。地上的几匹小马抬头看着云宝拽着暮光飞行，但不一会儿她们就飞出了视线。
“你知道的，云宝黛西，”暮光顶着风喊道。“你可以告诉我我们要去哪，然后我们传送过去！那样也许比现在这样更省事。”
“你就再忍我一下好不好？我们马上就到了。”
云宝笔直飞行，不到二十分钟，就能看到荆棘之森了。看见这片景象，暮光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出声。她们飞到树顶高度的时候，黛西终于慢了下来，用目光搜寻着她的目的地。
“到了！在这儿！”云宝把暮光带到那个洞上方。暮光向下望了一眼，又向上望去。阳光照耀的云中城就在上空。
“就是说，云宝黛西，”她缓缓开口了。“这该不会和你昨天说你今天要表演的那个特技有关吧？”
“可以这样说。小心蹄下，这里的树密得不成样子。”云宝小心地把暮光放在一根比较结实的树枝上。暮光的蹄子刚着陆，她就亮起角。
“来，我们节约点时间。”
两匹小马随着一道闪光消失，又随着一道相同的闪光出现在树下。暮光抬头看向大树。从这个视角看去，受到破坏的情况一目了然。一条轨迹从树顶的洞出发，倾斜向下穿过四棵树，这条路径一直到达地面，消失在一丛从这里看不穿的大灌木后面。沿途的树枝基本都被折断，也有一些还被树皮连着。
“哇……云宝黛西，这是你干的？”暮光问。
云宝耸肩。“是，但……不是这个。过来这边。”
暮光紧跟着黛西，向路径的尽头走去。她们靠近了那丛大灌木，暮光这才看见这条路径最后的部分。这条路径在灌木过后触地，把沿途的植被全部清除，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碰撞轨迹。暮光凑近了看，起初她还以为是被蹭到这里来的苔藓，然后才发现那是渗进泥土的液体。
血。足以把土地染红的血。起初很少，只有几滴，但迅速发展成一抹，再后来变成一道。翻起的土中都是血，有的地方直接积成一滩。碰撞轨迹继续穿过一丛小灌木。顺着轨迹，断掉的树枝越来越多，血也越来越多。在靠近小灌木的地方，还出现了几片羽毛和几片碎肉。暮光抬起头，看见小灌木的后面是几块又高又大的巨石。
云宝在小灌木前停住。她看看暮光，又看看大石头。“好吧，呃……不要惊慌，好吗？”
“这是，呃，我正在看的这都是什么？”暮光紧张地问。她想透过小灌木上的洞往里看，但黛西挡住了她。
“认真的，暮暮。我需要你保证不要惊慌失措。”云宝坚定地看着暮光。“我已经在一直克制了，而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不镇定，就帮不到我了，听到了吗？”
“我听到你了，云宝，我保证。”暮光向前一步。“就……把你想让我看的给我看吧。”
“好吧……准备好……”云宝做了一次深呼吸，从洞口走开。她用翅膀把周围的灌木扯开，让路径的尽头完全暴露出来。
暮光向前走了几步，便突然停住。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而她倒吸一口凉气。
在灰色巨石前趴着的是一具天马的尸体。灰色岩石上的一片红就是本次旅程戛然而止的地点。它的颅骨裂成两半，裂口参差不齐，像打烂的鸡蛋。灰白的脑浆从顶处流下，有的被破碎的颅骨截住，有的一直流到苔藓覆盖的岩石表面。它的右前腿显然在脑袋撞上之前几毫秒就完全破碎，变成胸脯下的一团肉酱。由于冲击，裂纹与破口遍布它的腹部。一些伤口还有血滴落，但绝大多数血液已经流进了它身下的血泊。
在克服了一开始的如此血腥场面的冲击之后，暮光看着这一切，吸引她注意的是尸体独特的颜色。具体而言，是它天蓝色的皮肤与七彩的鬃毛，还有脱落一半的三色闪电可爱标记。
“云宝黛西，那是……那是……”
“是啊，那是我。毫无疑问。”黛西走到尸体旁，检查着，向它投去不安的视线。
暮光目瞪口呆，过了一分钟才说：“好吧……我想我知道那个咒语做了什么了。”
云宝抬头看暮光。“这还用你说？我也想到了。我的问题是……唉，我不知道。我还在努力接受这件事。”
暮光忍下想吐的冲动，凑近一些观察。一道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的阻拦，给了尸体一层反光。
“好吧，那么，这是你的……尸体。”暮光说道，“然而你就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知道！”云宝说着，在大石头前来回踱步。“我只是……我猜我误判了拉起的时机，撞进树林，摔到这里，然后，嗯……变成这个样子。”
“……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什么？”
“我刚说的就是我记得的！”黛西挥起蹄，有些烦躁。“前一秒我还在树林里，看见一块大石头迎面飞来。后一秒，我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一点伤都没有。我一转身，就看见这个，然后……然后我真不太清楚之后我在想什么了。”
暮光小心翼翼地用魔法拉动那颗脑袋，用了一秒钟她把脸与石头分开。虽然头颅四分五裂，一只眼睛几乎要掉下来，但这尸体的身份毫无疑问。暮光又压下一阵恶心。
“嗯？”云宝问。“这是怎么回事？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站在这里活着，趴在那里死去？”
“我……就让我想一会儿……”暮光站起来，凝视着一处没有被破坏的地面。
“撞在这个位置，死了，但没有死，毫发无伤，但还是有一具尸体……”她摸着脸颊，在地上走了几圈。
“是什么原因，暮暮？”云宝问。“我是说，如果真的是那个咒语……我是说，如果这就是它……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暮光继续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你弄明白那本书是怎么回事了吗？”云宝问着，她越来越激动。“弄明白了没有？里面有解释吗？就是……啊？快说啊！”
“我……我不确定。”暮光说着，把视线投向云宝黛西，表情阴暗。“我是说，我翻译了一点点，但是真的……很难。我本打算这周有时间的时候再看看，可现在……”
暮光闭了嘴。她看看云宝，又看看云宝的尸体，又看看云宝。忽然她注意到黛西腰间的血迹。
“云宝，你能感觉到那个吗？”她指着她的伤口。
黛西一惊，才回头看。“我能——嗯？我不……嗯，不能，其实没感觉。我现在感觉有些麻木。为什么？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
暮光凝视前方，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变得迷离。
“噢……”她喃喃着。“噢天哪……”
“‘噢天哪’？什么‘噢天哪’？”黛西拍着翅膀，从她自己上方跳过去。“‘噢天哪’是什么意思？你快说啊暮暮！”
“我们要回图书馆，现在就走。”暮光回答。“有些东西我必须回去查。”
“回图——”
“信我这一回，云宝。”暮光深吸一口气。“我想我可能对于这一切有了点眉目。”
云宝眉头紧锁，然后耸肩，又向她的尸体看了一眼。
“那，那，我们该拿这个怎么办？”
暮光张口，但忽然合上。她竖起耳朵，不远处有声响传来。黛西猛一回头，看见近处有一个洞口。可以听见马蹄踩在树枝和落叶上的声音，还可以听见说话声。
“你给我们带的这什么路啊。”
“你们俩说不想爬山了，想多看一些树。喏，够多了吧。”
“是，但我也希望走在树与树之间的时候有地方给我喘气。”
“说的是。虽然我喜欢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但我也希望时不时让蹄沾一下地。”
“难伺候，难伺候，难伺候……”
“你们只需要好好欣赏这片森林里的树——哎哟！喂，不许向导游丢石头！”
随后是一阵笑声，而且越来越响。黛西扭头看向暮光。
“我们得赶快走！”她压低音量，急迫地说。“我不想让小马以为我是发疯的幻形灵什么的！”
“我以为幻形灵不会杀死他们的猎物——”
“暮暮专心！你能把我们直接传送到图书馆吗？”
暮光摇头。“我不知道那里会有谁！我不能直接带着这个出现吧。万一让斯派克看见了怎么办？”
“那，在他们过来之前想——”
又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传来，这一声比刚才还要近。在重重树影之间隐约可以看见移动的迹象。
“好吧好吧，只要……我有办法了，坚持一下……”
暮光的独角亮起来。一个紫色泡泡包裹住尸体，一层薄烟笼罩着它。尸体飘浮起来，残破的马蹄吊着，脑袋也下垂着，悬挂的角度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肚子上的一道裂缝在自重作用下越来越宽，尸体升到头的高度时，裂缝打开，小肠流出来，坠成长长的一条，肠子流得越来越快，直到在魔法泡泡的边缘堆成湿湿的一团，离地面就一点点距离。
“我去。暮暮，不至于吧！”黛西喊了一句，音量稍微大了一点。
外面的旅游团忽然停住了。
“喂，有马听见什么了吗？”
“大哥，现在离梦魇夜还早呢。”
“但我还是听到了什么，应该就在那边。”
暮光涨红了脸。“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们快走吧。”
云宝皱着眉头。“我知道，只是……对我小心点。”
暮暮点头。她们向来的地方走了几步。暮光忽然站住，尸体也在她前方停住。
“等等，最后一件事。”
暮光转过头，往独角上输送更多能量。一个小小的蓝色圆圈出现在坠机地点上方。它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变成一道迷你瀑布。水流沿着石头流下，冲走血迹、羽毛、骨片。周围的枯枝败叶飘起来，盖住了整个区域。做得并不完美，但已经看不到刚才那般血腥的景象了。
“啊，我也听到有动静了。”那边的声音说。
“可能是熊吧。”
“这边有熊吗？”
“你们上动物学课的时候果然认真，我知道了。”
“动物学讲的又不是这个！”
黛西示意暮光跟上。她们片刻不停，穿过矮树丛，快步走到坠机的起点，并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稠密的树木使她们无法走得很快，同时暮光还要时刻注意尸体的路径，避免魔法泡泡被卡住。不过没过多久，另外那些马就已经在她们听力范围之外了。
她俩跑起来，云宝在前面开路，尸体在中间，暮光殿后。森林依旧稠密，给她们许多阻碍，但至少她们都知道方向，知道自己正在逐渐靠近小马镇。
“回去用不了一个小时，”过了一段时间后暮光开口道。“一旦足够近我就可以连续传送，不让任何小马看到我们。”
“那我们能不能飞出去？”云宝说。“那样绝对可以快点离开这片森林。”
“云宝，云中城就在头顶。如果是你看见别的天马正在费力搬着东西，你会做什么？”
 
黛西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吧，知道了。我们还是快一点吧，我实在不想离那东西那么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我真的开始发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