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Reaching for the Stars

云宝黛西在一声炸雷中醒来。条件反射顿时令她从卧室的地板上飞到空中。她环顾四周，确定卧室里没有暴风雨之后，便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她眼眉低垂，翅膀醒了，但脑子还没有。她慢慢落到地上，把翅膀张到最大再收回来。她在腿上挠了挠，又打了个哈欠，便拖着步子，从她烧焦的床前走过，来到厨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口，黛西不由得眯起眼睛，举起蹄遮挡。她在食品架上翻找着，平时，她会在架子上放许多运动饮料，但今天一瓶也没找到。无法，她只好拿起一瓶水。灌了几大口下去之后，她走回卧室，这回差点被她半熔化的闹钟绊倒。她又拉伸了几下，弯起脖子，这才发现天花板上有个小洞。
洞很小，而且随着云朵天花板自动恢复变得越来越小，但绝对是刚刚才出现的异常情况。黛西一边仔细盯着，一边后退直到碰到墙。就在这时，一种新的感觉刺破了笼罩在她大脑四周的云雾。她感到一阵恶心，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什么气味？
她低下头，看见她的床如今只剩一个冒着黑烟的坑。固体云做的床头被打成碎片，而更坚固的床体融合成一团，无法分辨。她自己的彩虹毯子只剩破布条，有的正在燃烧。躺在最上面的恐怕只能说是一块小马大小的肉，通体焦黑，而且还在冒烟。云宝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烧焦的遗骸是她自己。在烧黑的毛发之间还有几缕彩虹鬃毛，而她的可爱标记轮廓依稀可辨。
……这样啊。
黛西向尸骸走了一步，此时门口却响起敲门声，她愣住了。
“呃，您好？有小马在这里吗？”从外面传来一个不太清楚的声音。
云宝不出声地骂了几句，摇晃着脑袋让自己清醒，然后小跑到门口。她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出来张望。在她门前飞着两匹天马，他们都是亮黄色的，还戴着一模一样白色的安全帽。
“咋的了？”黛西用她能做到的最讨厌的语气问。“你俩想干嘛？”
“呃呃呃……”第一匹天马欲言又止，带着希望给他的同伴投去一个眼神。
“女士，你有没有在过去的几分钟内经历任何不寻常的天气？”另一匹天马问道。
黛西歪着头，但牢牢抓着门。“啥天气？”
“你见过的最大支的闪电？”第一匹天马抢答。他的同伴伸蹄在他的头盔上敲了一记。
“你说什么呐？”云宝问。她望向他俩身后，看见一小片雷暴云，云的颜色是非常深的灰色，在原地微微振动着。“咋的，你们搞丢了一道闪电？”
“这个嘛……是的。”第一匹天马挠着后脑勺，尴尬极了。“你看，嗯……请不要说出去。这是一种新型实验闪电，要在博览会上展出的。但是，嗯，就是，在我们路过的时候，嗯——”
“在我们路过的时候，某小马有一点过于激动，把一道闪电弄掉了。”第二匹天马插话。他翻着白眼，看上去很想再打他的同伴一下。
“噢……是吗，挺倒霉的哈，”黛西说道。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哎，那声雷也是它搞出来的吗？一下子就把我吵醒了。”
“对，就是它。你知道的，在新型号里雷声和闪电总是绑在一起。”
“可不是嘛。能把我逼疯，因为没有一次搞得对。”云宝紧张地笑笑，第一匹天马也微微笑了笑。
“对，对……你看，我们要说的是，那道闪电掉了，很有可能落到了你的房子上。”第一匹天马说。“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检查有没有损坏的——”
“不行！”云宝抵着门大喊，把另外两个吓了一跳。“呃不是，我是说，没关系的，这里一切正常，一点问题都没有。”
“非常抱歉给你造成了麻烦，我们不是要闯入你的房子。如果我们找到任何损坏的财物，我们都会赔偿。”
黛西扭头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卧室。“这个嘛，不需要了。这里的一切都好好的。相信我好吧，你们俩只管把那朵云带去博览会就好。”
第一只天马闻了闻，皱起眉头。“嗯……你确定吗？闻起来我们似乎烧坏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
“听着，我有一种感觉你们两个已经迟到了，”黛西一字一顿地说。“而在你们到达之前就弄丢一道闪电也许是一件相当尴尬的事情呢。”
两只天马拍着翅膀悬停在空中，满面通红，但没有出声。
“所以，为什么你们两个不直接上路，假装无事发生呢？如果有小马问起，我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大家都满意，对吧？”云宝向他们两个使了个眼色。
第二只天马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耸耸肩，笑了一下。“那好吧，祝你今天有愉快的一天，女士。我们该出发了。”
他的同伴张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却被他拽走了。黛西看着他俩向雷云飞去，一路上不停地小声争吵，有时还互相打两拳。他们一起推着云，加速向云中城飞去。云宝一直看着，直到他们飞出视线，才把门狠狠关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先是在树林里，然后是小蝶，现在又是这两个小丑……你还以为一匹小马可以平静地死去不受打扰呢。
黛西漫步走回她的卧室，立刻就把鼻子捂上。浓烈的焦臭味此时已弥漫在空气中。她打开窗户，并做出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并没有多强，只有一米多高，而且不到一分钟就散了，但对于房屋除味非常有效。
好吧好吧……别去管这奇怪的开端了，今天一定要尽兴。没有痛苦，满满的收获。太阳下山的时候暮暮应该就能把我复原了，所以我动作一定要快……不过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做什么呢，做什么呢……
一个狡猾的笑容挂在云宝脸上。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烤肉，挠了挠下巴。
先做第一件事。
她跑到厨房，拿来一卷新的垃圾袋。她扯下两个，开始仔细地把她的遗骸刮进去。这事儿并不容易，因为她已经部分与她的毯子和床头板融合在一起。不过最终她还是把所有的部分都扫进袋子里并封上口。她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到房子的另一侧，把垃圾袋丢在淋浴间。
好吧，至少这些东西不会到别的地方去。床炸了，但我可以以后再修。出去面对这一天的挑战咯。
 
黛西踹开前门，高高飞到空中。她把两翅伸到最开，大吸一口清晨的空气。阳光照遍她的整个后背，然而紧紧贴在她身上的麻木感让她感觉不到这美好。她因此皱了皱眉，但很快摆脱了它。
不要因为它而沮丧，你正在试着享受呢。
云宝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一股轻风把她的鬃毛吹到脸上，但她并不在意。她向下望去，无限风光尽收眼底。事实上她的房子距离甜苹果园比距离镇上更近，差不多在镇子的边缘。她望着远处的小点，那是其他已经起来的小马正在做早上的活计。她叹了口气，慢慢把她的视线向上抬。向上，向上，一直向上，直到她仰望着高远的天空。
她的笑容全都回来了。
我想高处的风景一定更好吧。
云宝倾斜身体向前方飞去。她穿过晴空，偶尔路过几片浮云，飞向小马镇的另一头。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无尽之森的上方。她仔细观察着树木，连树下也不放过，确认地面上没有小马，一切安全。她心满意足，又检查了一遍天空，看到附近也没有天马在飞行。
真是个安静的好位置，正适合打破几项飞行高度记录。
她先是飞了几个小圈，就只是伸直蹄子转着圈飞行。慢慢地，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翅膀越来越用力，画出的圆越来越大。她调整角度倾斜向上飞行，画出螺旋线，制造出一个小型气旋。同时她的速度不断加快，直到在旋转的风尘中只能看到一道天蓝色的残影。
就好，就好……出发！
云宝跳出漩涡，像一枚火箭一样冲上云霄。她不断地升高，不断地升高，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彩虹尾迹。每隔几秒，她就把翅膀收紧，以让空气阻力最小，然后又猛然打开，拼命地扇着翅膀以保持速度。她进入平流层，地面上的建筑物渐渐消失了。黛西可没有工夫欣赏，她一直保持头部稳定，方向一直向上，把她的全部精力都用来保持高速爬升。
没过多久，云宝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她每次扇动翅膀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小，她的肺脏也在因为每次呼吸越来越吃力向她不断抗议。头顶湛蓝的天空中已多时看不见云朵，此时正在逐渐变成暗蓝色。保持着双翼稳定，黛西冒险向下望了一眼。
整个艾奎斯陲亚的版图在她身下展开。大陆的地貌一览无余。那灰色的是石山，那棕色的是土山，那广阔的绿色是平原，而那黄色的是沙漠。在大陆的两侧是深蓝色的海洋，一望无际。随着她越来越高，她看见视野中的世界边缘变得弯曲，行星的曲率逐渐为肉眼所见。
就快到了，应该是吧……射流（Jetstream）的飞行高度记录是多少来着？我记得他是第一……算了，我管他什么记录，一直向上飞就好了，我为什么不呢？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云宝已经全力扇着翅膀，但还是感到自己在减速。她感到自己顶着无形的重担，有一种压力随着她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大。
快了，快了，我可以挣脱的，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成功了！
随着最后一次用力，云宝突破了天空顶端的隐形边界。那股压力忽然释放，于是她继续向上飞。直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包括重力的束缚。她继续扇着翅膀，这才发现振翅已经无用。她向四面八方踢腿，但无济于事，她还是在向上飘浮。在她的前方，是太空中的无限星辰，就好像是一张宽广无边的画布上镶嵌的钻石。她向前方飘浮，画出一道非常宽的弧线，仅由她的初始动能驱动。
她大大地咧着嘴，阳光在她的牙齿上闪亮。其实还有更多的光线从她冻僵的背部和四肢反射，但她一无所知。
第一名进入低空轨道的小马？不穿太空衣，仅凭翼力？没错，没错，就是我。所有的记录都是我的。
云宝发出一阵狂笑，但没有声音。她翻了个身，开始翻滚起来。她欣赏着面前的这颗星球，或者至少是她能看见的部分，这无与伦比的景象令她的笑容越来越宽。突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几个暗斑，遮住了景物。她挥蹄想把它们撵走，不料这些东西却越来越多。她眯起眼睛想看个仔细，但只看出它们的颜色是暗红色，然后她的眼前就只有一片模糊。
血液正在从她的眼球喷出。而在她的四肢上，血管上浮到她的皮肤表面，有的已经爆开。她试着吸入一口空气，才想起她做不到。
噢对，有这个问题。
黛西本能地做着吸气的动作，但只是徒劳。她向着地面踢腿，但只是令她的身体摇晃。尽管她感觉不到肺的灼烧和血管的爆裂，她的确注意到那种麻木感越来越显著。她的视野越来越窄，先是变成一束，最后只剩黑暗。云宝就这么飘在太空中，不知道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去向何处。
真是的，真是，我没有……没有一……一整天耗在这里。只需要……快点……回……回……
大脑中的最后一丝氧气也被耗尽，云宝便失去了生气。她的心脏还坚持了最后一分钟，才让她最终死去。然后，随着无声的“啵”，一个全新的云宝出现在死掉的云宝下方一米处。
真够久的。
她笑了，转动着面对行星，但更多的红点浮现在她眼前。她的旧身体就在上方，仍然在持续地喷出血流。她原地扭动着，试图同时对抗零重力、窒息与失压，但就是到不了大气层的顶端，也就没有足够的动量回去。在她再次失去视觉之前一瞬间，黛西翻了个白眼。
有没有搞错？我……我就不能，控……控制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哪里……
又一具尸体产生，又一个无声的“啵”之后，另一个黛西出现在下方，这个笑得就没有这么开心了。
好吧，这回来真的了。我要回到星球上。
她都没有想完，肺里的空气就已耗尽。她扇着翅膀欺骗着自己，自以为能回去，直到再次失去知觉。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她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在脑中产生一个想法，这是一个认识，她认出了一种模式。
噢——
啵。
——这——
啵。
——是——
啵。
——在——
啵。
——逗——
啵。
——我——
啵。
——吧。
啵。
云宝扇了一下翅膀，发觉自己移动了，总算露出了微笑。她已经几辈子没有这么笑过了。她又扇了几次，把自己送入大气层。虽然还有几米才能勉强吸气，但她的眼球几乎不再出血了，只有一些直冲地面而去的血滴。
重力完全恢复之时，云宝向无垠的宇宙投去最后一眼。这次她注意的是飘浮着的六七具尸体，它们各自运动着，像万花筒一样。它们的高度和速度不尽相同，有的互相碰撞，也有的在原地旋转。所有的尸体都在喷出小股血流，喷洒在无边的太空中。红色的血与天蓝色的毛皮形成对比，再加上特殊的光照，共同构成了一幅几乎令马着迷的画面。
和你们玩得很开心，但本天马还有别处要去。
黛西的前腿朝下，双翼收起，直奔着行星而去。她的速度开始增加，逐渐到了连她都很难相信的程度。她尽量睁开眼睛，眼中流出的既有泪也有血。她很快到了终端速度，但似乎压根就没有离地面更近。
哇哦，我真该多试试高空速降，感觉太棒了！而且还……哪来的橙色？
云宝盯着她的蹄尖。就像做彩虹音爆前的风阻那样，在她的前方出现了一道发出明亮橙色光芒的半圆弧。云宝张嘴想要放声大笑，但这一笑让她的下巴整个翻折过去，断成两半。她调整肩部以适应增加的空气阻力。
陨星时间。
橙色光弧不断延伸，直到包住她的整个身体。很快，黛西的皮肤本身也变得红热。令她失望的是，首先融化的是她的眼球。
啊，倒霉。我还挺想看看——
云宝的思绪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身体燃烧殆尽，化作一团烟尘。在下方几米处，她重新出现，翻滚着坠落，姿态不甚美观，直到她的理智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她打开翅膀，开始小心地减速。如果猛然停止，很有可能把她撕成两半。最终她恢复到一个平稳的姿态。她向上望去，看见一道长虹贯穿天空，终点是一团七彩的烟雾，那里就是她烧尽的地方。
黛西再次放声大笑，这次没有受到阻碍。
快看这个……我成了一颗流星！我敢说就连暮暮都会嫉妒我——
想到好友，云宝突然瑟缩了一下。她探头向下望去。尽管经过了快速下落，地面似乎仍然在数千米之外。她转而画出一道长长的螺旋线，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滑翔下降，最后回到了坚实的土地上。虽然走这条路要多花二十分钟，但是这样就没有肢体燃烧或五彩缤纷的爆炸了。
黛西落在无尽之森的一处空地上，这里离她的起飞点非常近。她轻轻地落在地面，向周围的一堆石头投去怀疑的目光。着陆之后，她朝前朝后各走了几步，长长地，缓缓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好吧，好吧。也许我没有像暮光说的那样行事低调，但还是保守着秘密嘛。而且在那上面发生的事又不会让现在的情况更糟，对吧？
云宝看着蓝白色的天空。远处，一座云堤正在组装起来，但她的头顶还是一片响晴。彩虹色的烟尘早已消散，天空中也没有相似的物体。
“好。”云宝大声说。“我只是找点小乐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尤其是以后我永远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所以我一定要抓紧这个机会。”
嘿，别犯嘀咕。再逍遥几个小时，在晚饭前被暮暮治好，今晚就睡个好觉……不过我大概要先问问能不能在她家过夜。
黛西不好意思地笑笑，在地上跺了一蹄子。
“那好吧！”她大声说，而周围没有听众。“让我们再去做点别的炫酷的事！选好路线就出发。”
云宝闭上眼睛，猛吸一口空气。她的后腿一蹬，便腾跃着飞上半空。一根又长又尖的树枝插进她的喉咙，打断了她的呼吸。她的起飞速度让她的身体继续前进，令树枝在她体内势如破竹，切开她的咽喉，刺穿她的胃、肾脏、肠道等器官，最后从她大腿上方一点的位置出来。她停留了几秒钟，鲜血从口中流出，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的眼球疯狂地乱转，最后一只眼睛跳了两下，她的身体不动了。
新生的黛西仔细观察着现场。原来，她面前是一棵高大的老树，把她穿成肉串的树枝向着斜下方生长，与她未成功的起飞刚好连成一线。云宝从现场前飞走，脸颊飞红。她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小声吹着口哨。
做笔记：不许闭眼起飞。
这回，云宝直到把周围的情况都看了个遍才起飞。当她站在地上的时候，一种僵硬的感觉突然袭来，直到她完全飞到空中才甩掉。这里一定安全，方圆一公里内都没有固态的物体。
好吧。那么，刚才说到哪……现在该干什么？
 
黛西向地平线远眺。在森林之后，小马镇像往常一样忙碌，另一个方向上的云中城也是如此。在二者之间是连绵不断的山岭，就在黛西观察的时候，一股小烟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扬起眉毛，更加仔细地观察。那股黑烟在灰色的山峦中极不显眼，位于一处山峰。在那座山峰前面有一座稍矮的山峰，因而从平地上看不到黑烟，至少暂时如此。
看起来……简直就像……当真？又来？
云宝目瞪口呆。她向前飞了一段距离，烟柱越来越清晰。
哇哦！真的诶！又来一条龙！距离第一条龙的位置只有三个山头！
云宝挺起胸脯，伸展着四肢。
嗯，那他可真是挑错了日子来小马镇。是时候杜绝隐患了，趁现在根本就没有其他小马发现。
黛西身体前倾，向着烟雾的来源加速飞行。以她的速度，很快就能到达山区。随着她渐渐靠近，烟柱越来越粗，云宝的猜想得到了肯定。在她靠近目标的时候，传来一声龙吟，证明这里的确有一条龙。
她落在一处高高的悬崖上，面对着一处峡谷，在峡谷的尽头是一个山洞，黑烟就是从这里冒出的。一条巨大的黄色尾巴不时从洞口探出，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条龙对一匹天马……不算公平，但我才不想等他找到龙和我二打一呢。开干。
云宝从低空中掠过，在洞口处滑行停下。她耳边传来巨大的吭哧声，伴随着土块被抛起的声音和龙爪在洞壁上刮擦的声音。云宝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那条大尾巴时停了下来。
“你好——吗？”云宝向洞中大喊。“嘿，龙先生！您能出来一下吗？我们需要商量商量这件事！”
黛西凑近，听听龙的反应。她的声音在山洞里不断回响，但返回来的只有更多吭哧吭哧声。她叹了口气，继续朝前飞。山洞在入口之后向右弯，她可以看到一个大家伙正在移动。她慢慢向前走着，仔细观察着这条龙。
这龙有十五米高，其中三分之一都是脖子。他的脊背上到处长着又大又锋利的锯齿，胳膊肘上也有一些。他的鳞片闪着耀眼的金光，昏暗的洞穴都被照亮。他正趴在高耸的洞顶下方，一边在地上闻一边用爪子挖墙。
“喂！大壁虎！”云宝又喊了一声。“你还是放弃吧，你的龙族朋友没告诉过你这里是小马镇附近，不让居住吗？所以我们就省点事，直接快进到你卷铺盖跑路那段好不好？”
一只有两个云宝大的爪子拍在墙上，整个山洞都震动起来。几块石头从洞顶掉下来，但破坏仅此而已。巨龙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在地上嗅着。
“喂！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你不能在这儿待着！你在这里只会给所有小马带来麻烦！喂！”黛西拍着翅膀，沿着龙的脊背上下飞。但龙还是没有反应。
她看着他在地上爬来爬去，两眼不停地搜寻。“你遇到什么麻烦了？丢东西了？你的金子都落在另一个山洞了？”
那龙哼了一声，仰起头，总算看见了会飞的入侵者。
云宝坏笑着。“啊，不，更糟，是不是？你破产了。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嗯，你尽管试着从这几座山里挖金子吧，比你更厉害的蜥蜴早就试过啦。”
巨龙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只是做了一次深呼吸，就继续干活了。
“不行，没那么容易！我哪儿都不去，所以你还是快走的好，否则！”黛西飞过龙的脊背，对准他的脖子根踹了一蹄。
龙咕哝了一声，抡起爪子。爪子从距离云宝只有一根头发丝的地方错过，风从她的鬃毛中吹过，差点让她在空中失去平衡。
“哈！你们这些家伙没有那堆东西的时候就这么不在状态吗？”云宝咯咯笑着，绕着他的脖子转圈。“来啊，来啊，赌你抓不到我！”
巨龙又咕哝一声，举起爪子。这次他把爪子张开，用视线跟踪着黛西，但还是没打中。
云宝吹了声口哨。“嘿，差点就感觉到了。只要一下，就完事了，对吧？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自己很行，所以赶紧——”
爪子的边缘正好打在云宝的胸脯上，尖端按进了她的肋骨，刺破她的皮肤，恰好卡在她的肺后面。他甩着爪子，想把她弄掉。她喘着粗气，不停地流着血。甩了几次之后，她的肋骨终于松动，她的身体飞出去，撞在洞穴的墙壁上。她的脸先碰壁，令她的脊柱折断，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她的身体落在地上，瘫作一团，血液止不住地从体内流出，呼吸变得极度困难，直到停止。
巨龙的嘴弯成一道弧线，他微微一笑。他把爪子擦干净，放回地上。但才刚碰到泥土，他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在他面前嗡嗡飞着。
“嘿，你得了一分！”黛西说道。“不过不是正面打上的，更像是擦着边。你的本事就这样而已吗？”
云宝笑着，与巨龙对视。他吃了一惊，看看面前的天马，又看看墙上的血迹。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伴随着一次长长的呼气。黛西连忙捂住鼻子，飞了回来。
“哇哇，放轻松！别放生化武器啊喂，我们只是玩玩而已。”云宝在脸上抹了一把，绕着岩洞飞了几圈。巨龙全程都盯着她，时不时出爪或摆尾，想把她打下来。
“但现在我倒好奇了……”云宝说着。“为什么你的嘴这么臭？我还以为你们一整天都是吃宝石的，到底是吃了什么才会臭成这样？”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响遍整个山洞。巨龙朝天伸出胳膊，完全站了起来。他一刻也没停下对黛西的袭击，而她只是在山洞里表演着飞行特技。
“除非那不是因为你吃了什么，”黛西继续。“也许是因为你——噢！我知道了！”
云宝一扇翅膀，停在半空。就在这时，巨龙的尾巴甩动，碰到了她，把她撞到一根钟乳石上。尽管钟乳石并不尖，但巨大的力量已经足够让钟乳石从她的侧腹进去，从肩部出来。她的血液是极好的润滑剂，她的身体顺利滑落，只有一点“咕叽咕叽”的声音。她其余完整的内脏被撞得从她的嘴里喷出来，挂在她的前胸。
她的肾脏还没落地，另一个云宝就已回到空中，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是说，你的脖子那么长，而你的样子够蠢，也许真会试试，但是，你真的会……”
虽然龙的脸上一片迷茫，但他的反应速度没变。这次他选择抓住云宝。他把她抓到自己面前，开始在爪子上施加压力。
“所以……我一定……要知道……你是不是……”云宝挣扎着喘息，嘴上却还是不停。龙挤压得更用力了，云宝的右眼从眼眶中射了出来。“哇哦，这还真是个……奇，奇怪的视角……但是你真的会……”
巨龙张开血盆大口，把黛西的头卡在两枚邮筒大小的牙齿之间。她的话根本没停过。“会……把你的头……整……整个伸进——”
巨龙咬了下去，随着“嘎嘣”一声，云宝的脖子断成两半。她的无头身体在龙爪中抽搐，鲜血从断颈处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他把黛西的尸身扔到地上，尸体仍然抽动着，踢了几下腿后才停止动作。他用舌头把黛西的头在他嘴里推来推去，仿佛是含着一个味道特重的棒棒糖。而后他分泌了些唾液，转过身子，把她的头吐掉。她的头飞向洞口，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对面石壁上的一处小凹槽中。
巨龙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擦了擦爪子并转身，恰好和云宝打了个照面。
“因为如果你可以，你会不会真的那样做呢？”云宝左顾右盼，才凑近他，仿佛在说悄悄话。“其实那样挺厉害的。你应该去找别的龙炫耀，他们肯定爱看。”
巨龙的眼睛跳了第三次。他张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令黛西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巨龙向四面八方出击，爪子上泛着金光。他舞了几分钟，期间看不到他的形体 只能看到一片金光。他的爪子刮在洞壁和洞顶上，而他的尾巴发了疯似的挥舞着。他没完没了地咆哮着，直到嗓子有些嘶哑。
又过了一分钟，巨龙停了下来，他吸进最大的一口气，再喷出一股强劲的火焰。火焰充满了整个山洞，舔舐着后壁，又流回来，直到整个山洞变成一座大烤炉。
巨龙不遗余力喷吐着火焰，直到最后一个小火星。他跪下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恢复抬头的力气。每一面墙都被烧成黑色。地上的黛西的遗骸都被烧的只剩骨头。他用肉眼检查了洞中的每一寸地方，确认没有移动的迹象，他的呼吸这才变得平缓。
没过一会儿，云宝从他背后钻了出来。
“好嘛，这次你根本就没碰到我。”她示意自己的全身。“看？连根毛都没烧到。”
巨龙一动不动。他愣了许久，才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发出较小的怒吼。
“我……我没时间理这些……”
然后，他哼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向洞口。他走进阳光，张开巨大的翅膀。黛西则每一步都跟在他身后。
“看吧，没有这么难的，是不是？”她笑着说。“你从哪来的回到哪里去就好，之后就没有像我这样的小马惹你的麻烦啦！”
她得到的回应只有哼的一声。巨龙扇了两下翅膀，腾空而起。云宝在洞口站住，看着他升空。就在她抬头看的时候，她没看见巨龙的尾巴正在向她的方向甩。锋利的尾巴尖切入她的脸颊，她的头立刻后仰，皮肤撕裂的时候还带了一截脊柱出来。而她的身被抛起，像个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斗。巨龙完全不知情，他只顾向左转了个弯，便越过一座座高山飞走了。云宝再次重生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一路上他留下的正在消散的烟。
小菜一碟……云宝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胸脯。她低头，看见一个小黑影离她越来越近，而且越来越大。她抬头，刚来得及看见那是她自己的尸体正在落地，死去的头颅就撞上了还活着的，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云宝慢慢走到现场。她面向峭壁，大喊道：“至少你的准头有进步！你就偷着乐吧！”
不过我这边的死法就不太光彩了。云宝想着，把自己的尸体挪进山洞。我又不是没和别的小马撞过，从来也没撞死过。
云宝向山洞里瞥了一眼，她的残骸还在冒着烟。她耸肩。
呃，没有小马会在这儿发现我的。我以后再处理就行。
一声低沉的咆哮声响起，引起了黛西的注意，她连忙四处张望。
那条龙又回来了？
最后，她确认这里还是只有她自己，便低下头，揉了揉肚子。另一声咕噜声传来，黛西乐了。
我没感觉，但我猜我应该是饿了。
云宝看了看自己的前腿，把它举起来。她注意到她的前腿有些发抖。
没错，就是饿了。也该饿了，从……从昨天开始我就没吃饭。赶快回镇上找点吃的吧。
黛西盯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提防地看了一会儿，便起飞，向小马镇的方向飞去。她从山顶的高度开始缓缓向下飞，直到与树一样高。小马镇越来越近了，她也加快了速度。
 
“你好吗，云宝黛西？”
黛西停了下来，朝下望去，这才发现她正在飞过甜苹果园。苹果杰克站在谷仓和几个小棚子之间，正在向她打招呼。云宝又看了看就在前面的镇子，思考了片刻。
……嗯，打个招呼应该不会怎样吧。
她滑翔着陆，苹果杰克向她笑笑。
“嗨苹果杰克，”云宝开口。“呃，你过得怎么样？”
“噢咱挺好的。”苹果杰克回答。“你呢？你感觉还好吧？”
“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劲吗？”云宝小心地退了一步。
“斯派克昨天来了，他说你昨天在图书馆出了点事故。”苹果杰克指向云宝的身体一侧。“看来已经好了嘛。当然，你还是不应该撞坏图书馆的窗户，对你很危险，对她很烦。”
“嗯嗯，她已经给我上过课了。”黛西说道。“但我已经全好了，我还是我，想飞就飞。”
“我看也是。下午你又有什么什么计划呐？”
云宝抬起眉毛。“什么计划？”
苹果杰克向山的方向点点头。“咱看见你前不久还往山里飞，山里有啥东西吗？咱看见你飞得好快。”
“噢！呃，我……”云宝挠挠后脑勺，低头看着地面。“我只是，就是，去那边看看。今天没有什么巡视天气的活，所以我只是想去那边看看，确保那片地区也，你知道的，一切正常。”
“那好吧，那好吧。你们最近做得挺好的，换季都很顺利。”阿杰抬眼望天，看着在小镇南部上空建起的云堤。“不过是不是要来暴风雨了？”
“啊？”云宝抬头。“哦对。是，就像你说的，要换季嘛。不过到正式开始下还有的是时间。”
“那就好。”苹果杰克点头，走进面前的一个旧棚子。黛西跟在她身后，她打量着周围的农场。一阵清风吹过果园，而温暖的阳光照进空房子和谷仓。这地方除了她们两个，没有别的小马。
“你们今年收成挺好的？”黛西问。
“那是。”苹果杰克笑了。“炸苹果馅饼可以每周都吃，一直吃到开春，根本不缺。不过要在收获前把这个棚子清理出来才成。”
苹果杰克拍了拍棚子的一侧，储物棚就嘎吱嘎吱响起来。这棚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和另外几个棚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老姑娘要散架了，也许是时候送她走了，然后可以在上面盖个新的。”
黛西飞过摇摇欲坠的棚屋，转而靠在附近的石墙上。
苹果杰克绕着棚子转了两圈，靠近观察每一处朽坏的地方，一块高侧壁引起了她的注意。
“好吧，这也是，呃，好事。”云宝再次环顾四周，在阿杰家的井口走来走去。“那，呃，和你聊得很开心，但我该走了。我该去找些吃的了。”
“噢，你完全可以在我家吃的，”苹果杰克说道。“我先把这块板子卸下来，然后就给你做点儿吃的。”
苹果杰克在木板上按着，木板凹下去，显示出它和屋顶的连接已经松了。她用前腿撑着地转身，背对着木棚。
“谢啦，但是，”黛西说着，转头面对着木棚。“我去别的——”
苹果杰克突然爆发出力量，对着木板猛地一踢。它立刻就到了正确的位置上。但一股冲击波沿着屋顶，传到了棚屋对侧一块同样不牢靠的板子上。那块板子弹出来，正好向着黛西的方向飞去。
云宝愣住了。木板的残影飞速朝她靠近。她急忙仰头，但木板顶端一根很长的钉子刺进她的眼睛。钉子从眼眶后部穿出，进入她的颅腔，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黛西立刻瘫倒，向着后面的石墙摔倒，正好掉进井里。她的眼球却还在原地，被钉子上的铁锈固定住。随着很小的“嘣”的一声，眼球的连接被扯断，与她的脸彻底分离。
“你说啥了吗？”苹果杰克绕过棚子，想看看水井。她看见木板斜斜地盖在井口，又听见不太清楚的“扑通”一声从井底传来。
 
她皱着眉头，向前走了几步，想看看井里的情况。“呃，云宝黛西？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