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流星？你们怎么来了？”
昼伏夜出的独角兽雌驹刚打开斜顶天窗透风，便听到屋顶上有马说话的声响，探头一瞧，和正好扭头的流星对上了视线。
“哦，刚好兰花姐醒了，我就说应该没来早。”流星正以蝙蝠倒吊姿势悬飞在半空，挥蹄向雌驹打招呼，看着确实像只炸毛的蝙蝠。烟雨木犀从斜后方盯着他，眉头拧成疙瘩，翅膀的拍打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
许是感受到凉飕飕的视线，流星快速甩起双蹄：“行啦，烟雨哥，反正迟早都得说嘛，瞒着谁也不能瞒你妹啊。”
“说啥？流星你带我哥干啥坏事了？”烟雨兰花一头雾水。
“不不不我可啥都没干！只是现在需要来点情感咨询——咱大哥恋爱了。”
流星坏笑着凑过去，捣了捣烟雨木犀侧腰，烟雨木犀则迅速用尾巴抽了下他后腿，流星配合地发出声怪叫。
烟雨兰花瞅瞅兄长难得尴尬的神情，又看看现任闪电天马副指挥尽力严肃又溢出缺德的样子，一时有点恍惚，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想打哈欠的劲也憋了回去。
“总之就是这样，我去楼下玩会，不打扰你们兄妹时光啦，拜拜！”
流星翅膀一拍，嗖地窜下楼，跳进霓虹灯光与音乐节奏间，很快便有小马认出他，尖叫声四起。
烟雨兰花挪开几步，让烟雨木犀从天窗钻进阁楼。她点亮独角照明，忽然顿住动作，鼻尖轻抖，捕捉到一股藏在风里的清甜，“你们用苹果泡澡了？”
天马的回应只是摇头，随即小心抬起蹄子，慢慢选择落点，沾满颜料渍的木地板咯吱吱直响。照明不足的情况下，确实难以辨认哪些部分早已干涸数月，哪些是数秒前刚刚滴落的小小陷阱。
烟雨兰花专属的画室，除一套矮桌椅和一张木制单马床外（她的被子一如既往不叠好），其余空间全被大小收纳箱、画具和半成品堆满。她对艺术家专属的所谓“乱中有序”乐在其中，毕竟能准确无误从杂物堆翻出当下所需品，也是个本事。
阁楼空间被漆成平和的灰白色调，唯一的亮色正立在墙边，被满地颜料罐和画具包围着——足有一匹成年马高的棉布画框上，一场充满花卉、佳肴与田园风光的乡村婚礼正渐渐成型，色调温馨到略显甜腻。
“我记得你不喜欢这种题材。”烟雨木犀点评道。
“我不喜欢，但有小马喜欢。”烟雨兰花抖抖耳朵，叹了口气，“是一位店里常客的订单，要送给他刚结婚的乡下表妹当礼物，实在不好拒绝。”
烟雨木犀凑近几步，仔细端详起来。画中主角是一匹头戴花冠、穿着洁白婚纱的南瓜色陆马雌驹，她正微笑着看向来宾，金黄色眼睛弯成月牙。旁边身穿礼服的陆马雄驹倒是个般配的帅小伙，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紧张，令他有点面部扭曲。
“新郎表情……没问题吗？”
“没事，给的参考照片比这夸张，我都算美化了。”烟雨兰花推来椅子的同时用魔法移开大半杂物，幽光如碎星般四散，自漆黑如夜的鬃毛旁划过。
“我去找佩佩拿点喝的，你要来点啥？”
“随意。”烟雨木犀随口回应完，脑海闪现过某些不好的东西，补充道：“别加会爆炸的魔法粉末。”
已经顺梯子下楼的雌驹没忍住笑：“那玩意克鲁西斯也中过招。”
这名字让烟雨木犀耳朵抖了抖，异样感觉堵在喉头，又被默默咽下。
少时，烟雨兰花用魔法带着一壶水果茶和玻璃杯回屋，发现烟雨木犀仍盯着那幅画，专业艺术评论家的目光都未必如此认真。
烟雨兰花斟满两杯橙红饮品，看着混合果粒沉沉浮浮，同时撕开谜底：“我大概能猜到，是露娜公主降下月亮时唱歌的雌驹吧，她蛮显眼。”
他们兄妹间交流从不需要弯弯绕绕。
“她比另外三匹雌驹都漂亮，嗓音也美。但中心城从不缺有本事、有门路的漂亮姑娘，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我哥动心。”烟雨兰花眨巴眨巴浅紫色的眼睛，眉头上挑，“所以是因为……”
“她跟妈妈太像了。”
兄妹俩同时脱口而出，而后相视而笑。
“她的长相、气质，都跟曾经风光无限的妈妈太像了。”烟雨木犀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苦笑，“可是，她的歌声太过纯粹，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不安？为什么？”
烟雨木犀轻轻摇了摇头，半眯起眼，上挑的眼尾曲线锋利得像刀尖，“我说不上来缘由。”
烟雨兰花满脸不解：“难道是演出现场有什么异常？我当时离挺远，看不清舞台。”
“没有异常。”烟雨木犀再度摇了摇头，
“所以，你们俩真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对。”
“还挺戏剧化。那行，介意我先谈一下，我跟克鲁西斯对那场演出的感受吗？”
烟雨木犀已经恢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点头示意。
烟雨兰花用魔法浮起杯中溶液，在半空进行描绘，细碎果渣用来妆点体型和色差。数秒后，四匹盛装小马和周围的观众形象基本成型，活灵活现。
“我刚听完时，只觉得歌声感染力很强，连小蒂维恩都很开心。但克鲁西斯悄悄跟我说，他感受到了微妙的精神压力。原话意思大概是……主唱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在演出里，她自己，却是一具没有愿望的空壳。”
液体重新变形，融合为一匹淡红小马和数盏聚光灯，光芒不断逃离独舞雌驹，渐渐只剩下粗劣线条组成的轮廓。
“克鲁西斯感知负面情绪比我更为灵敏，所以我相信，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烟雨兰花分离出一小片魔法光芒，一颗十字星映在她眼中，闪闪发亮。
“那位主唱，让演出状态完美无缺，或许就是为了掩盖自身某些弱点。要么是某些东西不能暴露出来，已被压抑太久；要么，她只是缺了一个能放心依靠，能为之倾尽一切的存在。”
所有图案融合成两颗心，又汇聚为一整颗大爱心，最后被魔法光辉裹着倒回杯中，重新搅拌，泡沫形状好似一只眼睛在眨。
“而你们俩已经注意到彼此了。”
烟雨木犀安静看完“表演”，如同一尊石像般端坐着，视线微微下垂，盯着面前三寸虚空，许久未再发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句话无论何时都适用。
烟雨木犀捧起他那杯果茶喝了一口。经过刚才的魔法调和，柠檬、百香果与蜂蜜没有互抢风头，也没有破坏甜味平衡，口感恰到好处。
这是烟雨兰花的习惯。来“泡影”买醉的小马常拿熟悉的调酒师当心理咨询师，借着酒精一起，放肆倾诉他们不敢告诉领导、同事、朋友，乃至家马的烦恼，这其中，又以烟雨兰花最擅长倾听，思考角度最广。以自己的见解整理所听内容的逻辑，再以幻象魔法进行辅助，上至场景还原下至简单变化，通常一套随性的小小演出结束，顾客心情也能缓解大半，更方便交流。
只可惜，儿童剧似的魔法表演，这次效果不明显。
“所以，老哥，你跟那位陆马雌驹见过面了吗？”
“没。”
“连凑近找机会说话都没有？”
“没。”烟雨木犀仔细想了想，“啊，昨天中午，我和你在街上碰面时，远远看到了很像她的马……但没来得及确认，她就走了。”
“某种意义上的擦肩而过。”烟雨兰花吐槽道，“夏至当天是六月二十一号，今天周六，或许她也犹豫三天了。哥你近期需要替公主到处飞吗？”
“明天休息。”
“正好，明天我陪你去各个演出场所转转如何？‘沙漠玫瑰’初来乍到，应该会到处找机会露面，说不定能碰上她们呢。再不济，还能找克鲁西斯帮你占卜感情发展。”
“你自己的工作没问题吗？”地板下的音乐若隐若现，阁楼内的画具正将梦境描绘。
“没事，店里丢给泡泡，那幅画下周才交货，而且……”烟雨兰花坏笑着眨眨眼，“我也想见见可能当我未来嫂子的马。”
烟雨木犀选择保持一贯的沉默。
“呃，其实我也纠结过，如果我谈恋爱了，该怎么向你们坦白……”
“克鲁西斯？”烟雨木犀终于忍不住把这个被频繁提起的名字念了出来，语气稍重。
烟雨兰花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双蹄一拢，用漆黑如夜的鬃毛直接遮住脸，两道细细的蓝色挑染劈开夜幕。
“还没……没有！我是挺喜欢他，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喜欢我！”
“旁观者清”再度在天马心头跳跃。他很想吐槽一句，至今为止，烟雨兰花和克鲁西斯已经认识了整整十四年，甚至可能超过很多小马待在家的时间。若他们之间已有爱情萌发，那尚未戳破的屏障，恐怕是吹口气便能消散的薄雾……只差那一口气。
感情话题永远是热门首选。
类似的流言蜚语，烟雨木犀也不是没听过，来源则不必纠结——皇家守卫。
表面严肃正经的他们，私下也会逮住各种机会来消遣整座城市，传播速度快到八卦记者都要自愧不如。如果，当事马身上正好自带一定的名声和话题度，嗯，问题就不会小了。
古老的星座家族第八十八位直系后代，以超高准确率出名的占卜师——克鲁西斯；由名流银框女士一蹄提拔，个马艺术风格强烈的画家——烟雨兰花。纵使他们平日生活相当低调，早年也不免遭受过质疑，认为他俩出名靠的是有血统加成，有家族疏通关系，偶尔还会加上天才独角兽学院毕业生光环（毕竟能撑到正经毕业的马确实少）。
但当他们以天赋和实力服众，获得各界名流乃至塞拉斯蒂娅公主认可后，所有负面评价立刻无缝切换为赞美，颇为滑稽，仿佛“立场”一词压根不存在。
生活在中心城，谨言慎行和追随潮流，总要维持微妙的平衡。
雌驹弱弱地说：“我俩都是精神敏感的小疯子，挺配的，不是么？”
“你不是疯子。”烟雨木犀伸蹄搭上妹妹左肩，“克鲁西斯也是受害者。”
“好吧好吧，唔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雌驹把脸埋得更深了，怂巴巴地缩紧身子，变成仓鼠状。
“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了解克鲁西斯对你有多么重要，兰儿。”烟雨木犀神情凝重，对上她从鬃毛缝隙透出的目光，“但是……我很害怕看着你为了一个约定，一点善意，主动踏入危险。卷进星座家族和幻形灵的宿命，已经让你受太多伤了。”
雌驹眼神一沉，鬃毛随着动作滑开，露出阴影覆盖的半张脸。“我们说好少提幻形灵的，现在没外马，要是传出去，泡泡麻烦可就大了。”
“好，对不起，是我着急了。”烟雨木犀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仍然害怕，你遇到危险时，我又没能及时赶过来。不光是八年前那起事件的余波，还有……”
“还有来中心城前，你凭空消失的那三年？”
烟雨兰花语气倏然变冷，自然地接上剩余内容。
烟雨木犀一惊，下意识起身后退一步。矮凳腿与地板摩擦，发出闷哼。
“行啦，哥，别吓成这样，我又不会当着你面变成什么怪物。”
猝然加重戾气，是她发作的前兆。
烟雨兰花用魔法倒了杯已有沉淀的果茶，一饮而尽。随后，她维持着稍微低头的姿势，用力眨了几下眼，眼白部分隐约开始泛红。
“我很清楚，当时无论是混蛋老爹，你，还是那群玩弄阴谋的恶棍，你们都做了对自己而言最合适的选择。换做是我，如果不是怕妈妈崩溃，肯定会直接自杀，一了百了，谁他妈都别想再把我扯进麻烦里。”
烟雨兰花用异常平淡的语气，说着令兄长脸色越来越阴沉的话。
“但，谁都没想到，你会逃到近乎与世隔绝的永鸣峰哨所，还硬生生待了三年……哥，跟我同样名叫‘烟雨’的，亲哥，你明明一直有机会联系我们，为啥偏要独自扛着呢？”
“兰儿！”烟雨木犀大声喝止，“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当初能阻止父亲……”
“哪有这么多‘如果’啊……对于我们宿命论者来说，‘如果’就是在对现状充满遗憾和不满的情况下，想象‘当初未选择的另一条路的可能性’来安慰自己罢了。”
烟雨兰花又以酷似猫咪的姿势一屁股坐回地上，丝毫不顾腿边皆是彩色陷阱。魔力顺着引以为傲的独角释放，以水蓝泡沫状迅速布满半个房间。
小马和异兽在屋子里相互追逐，从草原跑到火山，从断崖跳至云层，从深海坠入宇宙。
一缕风划过唇边，刺痛转瞬即逝；一阵雨穿透皮毛，留下道道苦痕。
专职舞台魔术的独角兽，都不一定能单靠魔力将场景变换做到如此真实。烟雨木犀却清楚得很，这些粗劣的图像、混乱的感官体验，代表妹妹现在没有心情认真维持魔法。
她只是在浪费魔力发泄，转移注意力。
群星漩涡之外，一匹落在最后面的小独角兽身形晃动，从半空坠落。烟雨木犀下意识屈起右前腿，迎在下方，二者相触瞬间，小独角兽登时化为无数闪亮的碎末。
烟雨兰花仍在自说自话。
“说实话，你失踪的那三年里，我……非常非常伤心。毕竟那阵，我也只是个十岁的傻孩子，光是一边应付越来越重的学业，一边和老师同学打交道，就忙到晕头转向。”
“你的回信没有准时寄来的第二个月，妈妈便暗地里动用了她的交际圈……她好几年后才告诉我这事。当时除了我和流星一家急得团团转，连咱家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甚至妈妈早年间的追求者都出面帮忙了。可是，即便大家差点把小马国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和老爹的下落。”
“从那以后，我想象过无数种近乎绝望的可能性，反复陷入情绪失控，再被克鲁西斯和泡泡反复拖出来，如果没有他俩在，我可能早就疯了……但，哥哥，即便我恨自己的无能恨到想死，我也从没生过你的气，我只是……一直在努力等你回来。你知道我很擅长等待，而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把我丢下……对吧？”
烟雨兰花眼泛泪光，连吸几下鼻子努力憋住，蜷缩在原地。幻象消散，回归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天窗飘落，将雌驹拥抱在阴影中。
烟雨木犀亦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或许是他自己不敢动。
谜样的阴影自心底蔓延，他觉得后腿重若千钧，仿佛地板上已经长出无数树藤，把他紧紧缠住，直往肉里勒。
但万般疼痛都比不上心痛。
仰望天空的习惯。
十年的神经衰弱。
对艺术和异端群体的包容。
对幻象类魔法的过度研究。
拿得起，放得下。
噩梦缠身，自相矛盾。
狂躁伴抑郁，谨慎而冲动。
对家庭的深爱，对友谊的渴望。
这是构成名为“烟雨兰花”的独角兽雌驹的因素。
纵使身处深渊，她也从未放弃过片刻的微光。
“妈的，我怎么又犯老毛病了。”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两分钟，烟雨兰花突然抬头，用力抹起脸。
“我不想让我哥看见这副鬼样啊，太难看了。可是，可是，我……”
喉咙哽咽得厉害。
烟雨木犀终于能动弹身体，将妹妹紧紧抱在怀中。心跳声异常沉重，一滴泪顺着雌驹披肩的夜幕滑落。
“嘿！等等我！”
烟雨兄妹刚走到街口，身后一道低空闪电疾驰而来。
“流星，你喝烈的了？”烟雨兰花拢拢鬃毛，嗅到流星扇起的风中有浓厚桃子香，从味道判断，应该是莲灰西达的新品特调酒，或许他还给流星多加了配料。
“放心，就一杯，遇到了闪电天马的狂热粉请客，实在不好拒……嗝！”流星打了个脆响酒嗝，赶紧用蹄子堵住嘴，避免继续漏出不雅的声响或气味，“再待下去的话，明天要是被飞火发现我满身酒气，非得让我打扫半个月营房不可。”
“嗯，记事儿还清楚。没像上次那样，说是陪我喝，你自己两杯下肚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烟雨兰花朝流星吐了吐舌头。
“快别提这事啦，兰花姐，我也是那阵才知道，你平时当饮料的酒是十五度往上的，而且自己一马喝一瓶。”
“我又喝不醉。”
“你简直是雌驹里的酒豪。”
“正好，飞一段醒醒酒，我们也该回城堡了。”烟雨木犀扭头看向已恢复正常的雌驹，“兰儿，你……”
烟雨兰花毫不客气地直接跳到烟雨木犀背上，双蹄照脖子一搂，把他一口气硬压了回去，“把我带上，我也去转转，好久没晚上出门了。”
“……行。”
流星瞅着这一幕，认真思考了下自己该不该笑，结果又涌上来个更大的嗝。
“雕塑花园有这么长吗？我记得原来只在主干道附近，这都快到城堡大门了？”
“加了几条连接小型公园的绿化带。”烟雨木犀天天到处飞，不知不觉看了全部施工过程，“新增雕像部分，似乎是某些协会的要求。”
“难怪风格不统一，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锐艺术大杂烩。”烟雨兰花朝路边粗略瞅了几眼，优雅的花岗岩芭蕾舞者像紧挨着怒吼兔子树篱，紧接着是一坨融化变形的冰块（想啥呢大夏天在室外摆冰雕？），而后是几何图形组成的意义不明金属雕塑。风格差异极大带来的视觉效果确实很具有话题性，也难为那些老古板能同意。
比起找灵感，更像是找噩梦素材。
烟雨兰花暗自笑笑，越发觉得少了点什么，左右巡视一圈，才发觉自从降落后，好一阵子没见到流星。
说巧不巧，刚想起他，流星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眼前。未等发问，流星便示意噤声，让烟雨兄妹赶紧跟着他走。
流星紧挨着各类雕像和灌木丛，鬼鬼祟祟地钻来钻去，姿态堪比土拨鼠，越发令烟雨兄妹疑惑不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在一处小路出口，压低声音，伸蹄指向外面：“你们看，那是谁。”
三道视线汇聚在一位有着宝石红色美鬃的陆马雌驹身上。她正坐在数十米开外的路边长椅上，跟旁边的白色雌驹交谈，看起来颇为苦恼。
蜜谢拉。
“这么巧的嘛。”缩在一座大理石雕塑后的烟雨兰花小声咕哝道。为保险起见，她点亮独角，开始释放模仿周围景色的幻象魔法，用以藏身。
“听不清她们说话内容啊，倒是白色的那位看起来很不爽。”
“问题不大，咱们仨的偷看行为已经够无理了，声音小点。”
“我的天呀，干嚼柠檬，还不止一个，是匹狠马。”
“唉，蜜谢拉开始唱歌了。”
“还挺好听，唱的应该是思乡情，烟雨哥你觉得呢？”
“……”
“啊，她已经走了，现在只剩蜜谢拉在拿野玫瑰出气。”烟雨兰花用蹄尖指了指落在不远处的残花，又指向满脸愁容的红鬃雌驹。
“嘿，现在不就时机正好吗？”
烟雨木犀迷茫地看着满脸坏笑的流星。
下一秒，半空飞来一枝红玫瑰，不偏不倚扎中烟雨木犀左翼，令他分神。流星趁机双蹄用力将他推了出去，烟雨木犀猝不及防，踉跄几步，闯入蜜谢拉的视野范围。
昼伏夜出的独角兽雌驹刚打开斜顶天窗透风，便听到屋顶上有马说话的声响，探头一瞧，和正好扭头的流星对上了视线。
“哦，刚好兰花姐醒了，我就说应该没来早。”流星正以蝙蝠倒吊姿势悬飞在半空，挥蹄向雌驹打招呼，看着确实像只炸毛的蝙蝠。烟雨木犀从斜后方盯着他，眉头拧成疙瘩，翅膀的拍打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
许是感受到凉飕飕的视线，流星快速甩起双蹄：“行啦，烟雨哥，反正迟早都得说嘛，瞒着谁也不能瞒你妹啊。”
“说啥？流星你带我哥干啥坏事了？”烟雨兰花一头雾水。
“不不不我可啥都没干！只是现在需要来点情感咨询——咱大哥恋爱了。”
流星坏笑着凑过去，捣了捣烟雨木犀侧腰，烟雨木犀则迅速用尾巴抽了下他后腿，流星配合地发出声怪叫。
烟雨兰花瞅瞅兄长难得尴尬的神情，又看看现任闪电天马副指挥尽力严肃又溢出缺德的样子，一时有点恍惚，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想打哈欠的劲也憋了回去。
“总之就是这样，我去楼下玩会，不打扰你们兄妹时光啦，拜拜！”
流星翅膀一拍，嗖地窜下楼，跳进霓虹灯光与音乐节奏间，很快便有小马认出他，尖叫声四起。
烟雨兰花挪开几步，让烟雨木犀从天窗钻进阁楼。她点亮独角照明，忽然顿住动作，鼻尖轻抖，捕捉到一股藏在风里的清甜，“你们用苹果泡澡了？”
天马的回应只是摇头，随即小心抬起蹄子，慢慢选择落点，沾满颜料渍的木地板咯吱吱直响。照明不足的情况下，确实难以辨认哪些部分早已干涸数月，哪些是数秒前刚刚滴落的小小陷阱。
烟雨兰花专属的画室，除一套矮桌椅和一张木制单马床外（她的被子一如既往不叠好），其余空间全被大小收纳箱、画具和半成品堆满。她对艺术家专属的所谓“乱中有序”乐在其中，毕竟能准确无误从杂物堆翻出当下所需品，也是个本事。
阁楼空间被漆成平和的灰白色调，唯一的亮色正立在墙边，被满地颜料罐和画具包围着——足有一匹成年马高的棉布画框上，一场充满花卉、佳肴与田园风光的乡村婚礼正渐渐成型，色调温馨到略显甜腻。
“我记得你不喜欢这种题材。”烟雨木犀点评道。
“我不喜欢，但有小马喜欢。”烟雨兰花抖抖耳朵，叹了口气，“是一位店里常客的订单，要送给他刚结婚的乡下表妹当礼物，实在不好拒绝。”
烟雨木犀凑近几步，仔细端详起来。画中主角是一匹头戴花冠、穿着洁白婚纱的南瓜色陆马雌驹，她正微笑着看向来宾，金黄色眼睛弯成月牙。旁边身穿礼服的陆马雄驹倒是个般配的帅小伙，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紧张，令他有点面部扭曲。
“新郎表情……没问题吗？”
“没事，给的参考照片比这夸张，我都算美化了。”烟雨兰花推来椅子的同时用魔法移开大半杂物，幽光如碎星般四散，自漆黑如夜的鬃毛旁划过。
“我去找佩佩拿点喝的，你要来点啥？”
“随意。”烟雨木犀随口回应完，脑海闪现过某些不好的东西，补充道：“别加会爆炸的魔法粉末。”
已经顺梯子下楼的雌驹没忍住笑：“那玩意克鲁西斯也中过招。”
这名字让烟雨木犀耳朵抖了抖，异样感觉堵在喉头，又被默默咽下。
少时，烟雨兰花用魔法带着一壶水果茶和玻璃杯回屋，发现烟雨木犀仍盯着那幅画，专业艺术评论家的目光都未必如此认真。
烟雨兰花斟满两杯橙红饮品，看着混合果粒沉沉浮浮，同时撕开谜底：“我大概能猜到，是露娜公主降下月亮时唱歌的雌驹吧，她蛮显眼。”
他们兄妹间交流从不需要弯弯绕绕。
“她比另外三匹雌驹都漂亮，嗓音也美。但中心城从不缺有本事、有门路的漂亮姑娘，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我哥动心。”烟雨兰花眨巴眨巴浅紫色的眼睛，眉头上挑，“所以是因为……”
“她跟妈妈太像了。”
兄妹俩同时脱口而出，而后相视而笑。
“她的长相、气质，都跟曾经风光无限的妈妈太像了。”烟雨木犀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苦笑，“可是，她的歌声太过纯粹，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不安？为什么？”
烟雨木犀轻轻摇了摇头，半眯起眼，上挑的眼尾曲线锋利得像刀尖，“我说不上来缘由。”
烟雨兰花满脸不解：“难道是演出现场有什么异常？我当时离挺远，看不清舞台。”
“没有异常。”烟雨木犀再度摇了摇头，
“所以，你们俩真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对。”
“还挺戏剧化。那行，介意我先谈一下，我跟克鲁西斯对那场演出的感受吗？”
烟雨木犀已经恢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点头示意。
烟雨兰花用魔法浮起杯中溶液，在半空进行描绘，细碎果渣用来妆点体型和色差。数秒后，四匹盛装小马和周围的观众形象基本成型，活灵活现。
“我刚听完时，只觉得歌声感染力很强，连小蒂维恩都很开心。但克鲁西斯悄悄跟我说，他感受到了微妙的精神压力。原话意思大概是……主唱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在演出里，她自己，却是一具没有愿望的空壳。”
液体重新变形，融合为一匹淡红小马和数盏聚光灯，光芒不断逃离独舞雌驹，渐渐只剩下粗劣线条组成的轮廓。
“克鲁西斯感知负面情绪比我更为灵敏，所以我相信，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烟雨兰花分离出一小片魔法光芒，一颗十字星映在她眼中，闪闪发亮。
“那位主唱，让演出状态完美无缺，或许就是为了掩盖自身某些弱点。要么是某些东西不能暴露出来，已被压抑太久；要么，她只是缺了一个能放心依靠，能为之倾尽一切的存在。”
所有图案融合成两颗心，又汇聚为一整颗大爱心，最后被魔法光辉裹着倒回杯中，重新搅拌，泡沫形状好似一只眼睛在眨。
“而你们俩已经注意到彼此了。”
烟雨木犀安静看完“表演”，如同一尊石像般端坐着，视线微微下垂，盯着面前三寸虚空，许久未再发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句话无论何时都适用。
烟雨木犀捧起他那杯果茶喝了一口。经过刚才的魔法调和，柠檬、百香果与蜂蜜没有互抢风头，也没有破坏甜味平衡，口感恰到好处。
这是烟雨兰花的习惯。来“泡影”买醉的小马常拿熟悉的调酒师当心理咨询师，借着酒精一起，放肆倾诉他们不敢告诉领导、同事、朋友，乃至家马的烦恼，这其中，又以烟雨兰花最擅长倾听，思考角度最广。以自己的见解整理所听内容的逻辑，再以幻象魔法进行辅助，上至场景还原下至简单变化，通常一套随性的小小演出结束，顾客心情也能缓解大半，更方便交流。
只可惜，儿童剧似的魔法表演，这次效果不明显。
“所以，老哥，你跟那位陆马雌驹见过面了吗？”
“没。”
“连凑近找机会说话都没有？”
“没。”烟雨木犀仔细想了想，“啊，昨天中午，我和你在街上碰面时，远远看到了很像她的马……但没来得及确认，她就走了。”
“某种意义上的擦肩而过。”烟雨兰花吐槽道，“夏至当天是六月二十一号，今天周六，或许她也犹豫三天了。哥你近期需要替公主到处飞吗？”
“明天休息。”
“正好，明天我陪你去各个演出场所转转如何？‘沙漠玫瑰’初来乍到，应该会到处找机会露面，说不定能碰上她们呢。再不济，还能找克鲁西斯帮你占卜感情发展。”
“你自己的工作没问题吗？”地板下的音乐若隐若现，阁楼内的画具正将梦境描绘。
“没事，店里丢给泡泡，那幅画下周才交货，而且……”烟雨兰花坏笑着眨眨眼，“我也想见见可能当我未来嫂子的马。”
烟雨木犀选择保持一贯的沉默。
“呃，其实我也纠结过，如果我谈恋爱了，该怎么向你们坦白……”
“克鲁西斯？”烟雨木犀终于忍不住把这个被频繁提起的名字念了出来，语气稍重。
烟雨兰花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双蹄一拢，用漆黑如夜的鬃毛直接遮住脸，两道细细的蓝色挑染劈开夜幕。
“还没……没有！我是挺喜欢他，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喜欢我！”
“旁观者清”再度在天马心头跳跃。他很想吐槽一句，至今为止，烟雨兰花和克鲁西斯已经认识了整整十四年，甚至可能超过很多小马待在家的时间。若他们之间已有爱情萌发，那尚未戳破的屏障，恐怕是吹口气便能消散的薄雾……只差那一口气。
感情话题永远是热门首选。
类似的流言蜚语，烟雨木犀也不是没听过，来源则不必纠结——皇家守卫。
表面严肃正经的他们，私下也会逮住各种机会来消遣整座城市，传播速度快到八卦记者都要自愧不如。如果，当事马身上正好自带一定的名声和话题度，嗯，问题就不会小了。
古老的星座家族第八十八位直系后代，以超高准确率出名的占卜师——克鲁西斯；由名流银框女士一蹄提拔，个马艺术风格强烈的画家——烟雨兰花。纵使他们平日生活相当低调，早年也不免遭受过质疑，认为他俩出名靠的是有血统加成，有家族疏通关系，偶尔还会加上天才独角兽学院毕业生光环（毕竟能撑到正经毕业的马确实少）。
但当他们以天赋和实力服众，获得各界名流乃至塞拉斯蒂娅公主认可后，所有负面评价立刻无缝切换为赞美，颇为滑稽，仿佛“立场”一词压根不存在。
生活在中心城，谨言慎行和追随潮流，总要维持微妙的平衡。
雌驹弱弱地说：“我俩都是精神敏感的小疯子，挺配的，不是么？”
“你不是疯子。”烟雨木犀伸蹄搭上妹妹左肩，“克鲁西斯也是受害者。”
“好吧好吧，唔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雌驹把脸埋得更深了，怂巴巴地缩紧身子，变成仓鼠状。
“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了解克鲁西斯对你有多么重要，兰儿。”烟雨木犀神情凝重，对上她从鬃毛缝隙透出的目光，“但是……我很害怕看着你为了一个约定，一点善意，主动踏入危险。卷进星座家族和幻形灵的宿命，已经让你受太多伤了。”
雌驹眼神一沉，鬃毛随着动作滑开，露出阴影覆盖的半张脸。“我们说好少提幻形灵的，现在没外马，要是传出去，泡泡麻烦可就大了。”
“好，对不起，是我着急了。”烟雨木犀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仍然害怕，你遇到危险时，我又没能及时赶过来。不光是八年前那起事件的余波，还有……”
“还有来中心城前，你凭空消失的那三年？”
烟雨兰花语气倏然变冷，自然地接上剩余内容。
烟雨木犀一惊，下意识起身后退一步。矮凳腿与地板摩擦，发出闷哼。
“行啦，哥，别吓成这样，我又不会当着你面变成什么怪物。”
猝然加重戾气，是她发作的前兆。
烟雨兰花用魔法倒了杯已有沉淀的果茶，一饮而尽。随后，她维持着稍微低头的姿势，用力眨了几下眼，眼白部分隐约开始泛红。
“我很清楚，当时无论是混蛋老爹，你，还是那群玩弄阴谋的恶棍，你们都做了对自己而言最合适的选择。换做是我，如果不是怕妈妈崩溃，肯定会直接自杀，一了百了，谁他妈都别想再把我扯进麻烦里。”
烟雨兰花用异常平淡的语气，说着令兄长脸色越来越阴沉的话。
“但，谁都没想到，你会逃到近乎与世隔绝的永鸣峰哨所，还硬生生待了三年……哥，跟我同样名叫‘烟雨’的，亲哥，你明明一直有机会联系我们，为啥偏要独自扛着呢？”
“兰儿！”烟雨木犀大声喝止，“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当初能阻止父亲……”
“哪有这么多‘如果’啊……对于我们宿命论者来说，‘如果’就是在对现状充满遗憾和不满的情况下，想象‘当初未选择的另一条路的可能性’来安慰自己罢了。”
烟雨兰花又以酷似猫咪的姿势一屁股坐回地上，丝毫不顾腿边皆是彩色陷阱。魔力顺着引以为傲的独角释放，以水蓝泡沫状迅速布满半个房间。
小马和异兽在屋子里相互追逐，从草原跑到火山，从断崖跳至云层，从深海坠入宇宙。
一缕风划过唇边，刺痛转瞬即逝；一阵雨穿透皮毛，留下道道苦痕。
专职舞台魔术的独角兽，都不一定能单靠魔力将场景变换做到如此真实。烟雨木犀却清楚得很，这些粗劣的图像、混乱的感官体验，代表妹妹现在没有心情认真维持魔法。
她只是在浪费魔力发泄，转移注意力。
群星漩涡之外，一匹落在最后面的小独角兽身形晃动，从半空坠落。烟雨木犀下意识屈起右前腿，迎在下方，二者相触瞬间，小独角兽登时化为无数闪亮的碎末。
烟雨兰花仍在自说自话。
“说实话，你失踪的那三年里，我……非常非常伤心。毕竟那阵，我也只是个十岁的傻孩子，光是一边应付越来越重的学业，一边和老师同学打交道，就忙到晕头转向。”
“你的回信没有准时寄来的第二个月，妈妈便暗地里动用了她的交际圈……她好几年后才告诉我这事。当时除了我和流星一家急得团团转，连咱家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甚至妈妈早年间的追求者都出面帮忙了。可是，即便大家差点把小马国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和老爹的下落。”
“从那以后，我想象过无数种近乎绝望的可能性，反复陷入情绪失控，再被克鲁西斯和泡泡反复拖出来，如果没有他俩在，我可能早就疯了……但，哥哥，即便我恨自己的无能恨到想死，我也从没生过你的气，我只是……一直在努力等你回来。你知道我很擅长等待，而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把我丢下……对吧？”
烟雨兰花眼泛泪光，连吸几下鼻子努力憋住，蜷缩在原地。幻象消散，回归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天窗飘落，将雌驹拥抱在阴影中。
烟雨木犀亦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或许是他自己不敢动。
谜样的阴影自心底蔓延，他觉得后腿重若千钧，仿佛地板上已经长出无数树藤，把他紧紧缠住，直往肉里勒。
但万般疼痛都比不上心痛。
仰望天空的习惯。
十年的神经衰弱。
对艺术和异端群体的包容。
对幻象类魔法的过度研究。
拿得起，放得下。
噩梦缠身，自相矛盾。
狂躁伴抑郁，谨慎而冲动。
对家庭的深爱，对友谊的渴望。
这是构成名为“烟雨兰花”的独角兽雌驹的因素。
纵使身处深渊，她也从未放弃过片刻的微光。
“妈的，我怎么又犯老毛病了。”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两分钟，烟雨兰花突然抬头，用力抹起脸。
“我不想让我哥看见这副鬼样啊，太难看了。可是，可是，我……”
喉咙哽咽得厉害。
烟雨木犀终于能动弹身体，将妹妹紧紧抱在怀中。心跳声异常沉重，一滴泪顺着雌驹披肩的夜幕滑落。
“嘿！等等我！”
烟雨兄妹刚走到街口，身后一道低空闪电疾驰而来。
“流星，你喝烈的了？”烟雨兰花拢拢鬃毛，嗅到流星扇起的风中有浓厚桃子香，从味道判断，应该是莲灰西达的新品特调酒，或许他还给流星多加了配料。
“放心，就一杯，遇到了闪电天马的狂热粉请客，实在不好拒……嗝！”流星打了个脆响酒嗝，赶紧用蹄子堵住嘴，避免继续漏出不雅的声响或气味，“再待下去的话，明天要是被飞火发现我满身酒气，非得让我打扫半个月营房不可。”
“嗯，记事儿还清楚。没像上次那样，说是陪我喝，你自己两杯下肚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烟雨兰花朝流星吐了吐舌头。
“快别提这事啦，兰花姐，我也是那阵才知道，你平时当饮料的酒是十五度往上的，而且自己一马喝一瓶。”
“我又喝不醉。”
“你简直是雌驹里的酒豪。”
“正好，飞一段醒醒酒，我们也该回城堡了。”烟雨木犀扭头看向已恢复正常的雌驹，“兰儿，你……”
烟雨兰花毫不客气地直接跳到烟雨木犀背上，双蹄照脖子一搂，把他一口气硬压了回去，“把我带上，我也去转转，好久没晚上出门了。”
“……行。”
流星瞅着这一幕，认真思考了下自己该不该笑，结果又涌上来个更大的嗝。
“雕塑花园有这么长吗？我记得原来只在主干道附近，这都快到城堡大门了？”
“加了几条连接小型公园的绿化带。”烟雨木犀天天到处飞，不知不觉看了全部施工过程，“新增雕像部分，似乎是某些协会的要求。”
“难怪风格不统一，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锐艺术大杂烩。”烟雨兰花朝路边粗略瞅了几眼，优雅的花岗岩芭蕾舞者像紧挨着怒吼兔子树篱，紧接着是一坨融化变形的冰块（想啥呢大夏天在室外摆冰雕？），而后是几何图形组成的意义不明金属雕塑。风格差异极大带来的视觉效果确实很具有话题性，也难为那些老古板能同意。
比起找灵感，更像是找噩梦素材。
烟雨兰花暗自笑笑，越发觉得少了点什么，左右巡视一圈，才发觉自从降落后，好一阵子没见到流星。
说巧不巧，刚想起他，流星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眼前。未等发问，流星便示意噤声，让烟雨兄妹赶紧跟着他走。
流星紧挨着各类雕像和灌木丛，鬼鬼祟祟地钻来钻去，姿态堪比土拨鼠，越发令烟雨兄妹疑惑不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在一处小路出口，压低声音，伸蹄指向外面：“你们看，那是谁。”
三道视线汇聚在一位有着宝石红色美鬃的陆马雌驹身上。她正坐在数十米开外的路边长椅上，跟旁边的白色雌驹交谈，看起来颇为苦恼。
蜜谢拉。
“这么巧的嘛。”缩在一座大理石雕塑后的烟雨兰花小声咕哝道。为保险起见，她点亮独角，开始释放模仿周围景色的幻象魔法，用以藏身。
“听不清她们说话内容啊，倒是白色的那位看起来很不爽。”
“问题不大，咱们仨的偷看行为已经够无理了，声音小点。”
“我的天呀，干嚼柠檬，还不止一个，是匹狠马。”
“唉，蜜谢拉开始唱歌了。”
“还挺好听，唱的应该是思乡情，烟雨哥你觉得呢？”
“……”
“啊，她已经走了，现在只剩蜜谢拉在拿野玫瑰出气。”烟雨兰花用蹄尖指了指落在不远处的残花，又指向满脸愁容的红鬃雌驹。
“嘿，现在不就时机正好吗？”
烟雨木犀迷茫地看着满脸坏笑的流星。
下一秒，半空飞来一枝红玫瑰，不偏不倚扎中烟雨木犀左翼，令他分神。流星趁机双蹄用力将他推了出去，烟雨木犀猝不及防，踉跄几步，闯入蜜谢拉的视野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