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点燃它。
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魔力运转，此刻陌生到心生恐惧。
点燃它——
体型庞大的木精狼眼冒凶光，多次负伤令它发狂，仰天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点燃它！
沸腾的鲜红光芒在狼口中爆炸，将整个头颅瞬间化为碎片，庞大身躯颤抖不止，随即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火舞只觉得最后一丝体力被抽离，她四腿一软，摔倒在铺满松软落叶的泥土间。有只小虫被惊动，擦过脸颊，振翅逃入夜空。
“火舞，你感觉好点了吗？”
听到背后传来关心的话语，火舞只是把身子往睡袋里缩了缩，连应和的勇气都没有。
小巧玲珑的灰绿色天马暗叹口气。
“补给已经拿到了，不过……比预先说好的少了些。”蕾可恩的声音略显为难，“那几头发狂木精狼毁了这个村子的大半农田，村民们面临着粮食危机，实在没法多给。除去预先说好的金币，我们拿到的食物只有两捆胡萝卜、一袋燕麦和青菜，加上原来剩余的食物和水还够撑些时日。嗯……你接下来想去哪吗？还是我们就近找个地方休整几天？”
“你来做决定就好，不用管我。”火舞抖抖耳尖示意，彻底在睡袋里缩成蚕豆状。
蕾可恩忍不住再次叹气。“我确实很担心你，火舞。自从村里的诅咒事件解决到现在，一个月了，我几乎再没见你笑过。”蕾可恩叼起提灯，换了个更安全的位置，随后将堆在旁边的杂物通通推开，帐篷布发出呲啦呲啦的刺耳摩擦声。“你还在惦记烟雨兰花和克鲁西斯，对吗？”
这两个名字深深刺痛了火舞的心，她猛地扯开睡袋，一头纳瓦霍黄色的鬃毛乱如风滚草，挡住半边惊愕的表情。然而，她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只是用力咬住嘴唇，如失落的小狗般垂着头。
一个月来，火舞再也不敢提起他们，却也无法忘记他们。
火舞带着蕾可恩跑了数个地方，拼命地揽活儿，从单纯的搬运工到驱逐害兽来者不拒。只是她把交流事宜全推给蕾可恩，自己闷头消耗掉所有体力和魔力，而后远远躲开，连一句事后的感谢都不敢坦荡接受。
她以为每天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累个半死，倒头睡去，就能忽略某些事的存在。可越是如此，她越难安眠，越是反复想起受伤的淡金色雄驹表现出的冷淡与疏远，想起暴怒的冷灰色雌驹那难以掩饰的悲伤。
蕾可恩与她面对面坐下，用前蹄细细整理起火舞打结的鬃毛，让它们稍微安分点。
“火舞，或许你自己都没注意过，你跟我提起过最多次的名字，不是父母，不是老师，不是在哪遇到的同伴或对头，是‘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你总在讲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失去那份友谊，对你来说有多么痛苦，”
“烟雨兰花他们准备离开前，我按耐不住好奇心，厚着脸皮追过去问了些详情。”
火舞再度害怕起来，刚准备放松的嘴唇再度被牙齿施加压力。蕾可恩在等她的反应，但她心里清楚得很，从最开始的草率准备，到没有危机意识，再到害两个长途跋涉来帮忙的朋友身陷险境，她受到任何指责都是活该。
“……那位怪异的老女士，她居然是一直跟在我后面下来的。她不知在哪躲过余震，‘恰好’找到了你，又一起去深处的苦梦丛救了烟雨兰花，这段听得我真是吓坏了！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行动能力太恐怖了？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和气息！而且从你挖出的那块‘休整空间’到大家汇合的宝藏库门前，实际距离超远，通道和台阶基本都是半毁状态，她却来去自如，甚至对整个遗迹结构和用处熟悉到能当导游。我甚至怀疑，我和小蒂维恩凑巧发现的那条隐蔽通道，如果不是几百年前留好的逃生路线，会不会就是那些流浪者或寻宝猎马挖出来的……”
如果换一个更加轻松的夜晚，火舞绝对会拿出私藏零食，兴致勃勃地催蕾可恩倒出情报库里新添的故事全貌。可是眼下，她无法被勾起好奇心，甚至无暇关注她也曾在意目的和来历的水晶球女士，只是伴着天马雌驹喋喋不休的声音发呆。
“我知道你想听的是什么，我希望你能放松些再谈。”
迟迟不进入正题的蕾可恩见自己的打算失败，只得顺应同伴的意思，和盘托出。
“关于你们的遭遇，克鲁西斯啥话都没说，烟雨兰花显得很为难，最后也只说了句‘一切都怪她’。”蕾可恩显然搞不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蹄子力度稍微加重，给刚打理好的草堆按出道沟，又赶忙拍拍蓬松补救回来。“‘她’是指谁啊？”
“指烟雨自己，也指我。”火舞终于闷闷地接了腔。
“啊？为什么？”
“都怪一头叫烟雨兰花的蠢雌驹！都怪她念老朋友的旧情！都怪她非要同意来趟这浑水！”
“你他妈最好滚远点，闯祸精！别再来烦我！”
这是烟雨兰花对她说过的最后两句话。
火舞那一瞬间便明白，她们的友谊已经彻底断裂。
“因为烟雨她心软啊。别看她说话直，发飙又凶……瞧我，又在说傻话了，谁发飙会温柔啊？”
“她脑袋好使，老把事儿想太多，又特容易自责。对朋友，对家马，每次卷进啥有她参与的矛盾，她总是反反复复掂量自己的表现和定位……很难心安理得地把责任全推干净。”火舞吸溜着鼻子，嘴角不停地颤抖，强行收回险些下意识泄露的苦笑。“太复杂了，聪明马想东西总是这么复杂。即便是一个蠢货差点害他们送命，她也要挑出点自己的毛病来。”
火舞一反常态的淡定腔调，令蕾可恩生出股不适应的感觉。
火舞的情绪总是跳脱又热烈，偶有懊悔或伤心，恢复能力也是相当之强，连雪魔的暴风雪都没法摁灭那顽强的火苗。唯独这次，火苗主动黯淡了下去。
——她真正体会到一次刻骨铭心的痛，而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去忽视它。
“那天中午，余震发生之后，前半截遗迹整个垮塌，克鲁西斯因此摔进了深坑，后来我才发现，那段高度足有十几米……更别提中间有那么多碎石！还有……烟雨，我找到她时，她其实已经被沙土压窒息了，我都没敢告诉她这段。”
“当时根本没法确认克鲁西斯的安危，跑回村里求援也来不及，我又犯起了蠢……我居然在周围墙体结构随时可能继续塌的情况下，还想用爆破魔法清理障碍，甚至为此跟兰花争执起来……这次真把她气疯了，但她的蹄子最后没落在我脸上。”
蕾可恩目瞪口呆，顿时明白了为何之前小马们都对地下发生了啥闭口不谈。她迅速反应过来还有条因素与火舞无关：“可、可是，余震的发生单纯是个意外啊，这不怪你吧？”
“是啊，意外……我写信给烟雨之前，特地问过梦晶村里的自然灾害监测马，他们已经把地震警报解除了！确认之后再也不会有余震或大型兽群路过，下半截遗迹也够结实，我才抱着叫老朋友来玩一趟的心态……连紧急支撑设备和护具都没带！还有那个，那个会致幻的药草，那玩意是被比我更早进遗迹的小马不小心黏在身上带了出来，又赶上最近是风季，有毒的粉末被吹得到处都是，才出现的见鬼诅咒！偏偏关于它和那处旧神庙的记载早丢了！”
火舞忍不住趴在地上，哭喊起来：“这一切都太离谱了……太离谱了！为什么总是我这么倒霉？为什么总是我失去朋友？！我不想这样！我难受得要命！可我却只会逃，连去求原谅，求重新做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烟雨兰花独自冲进未知的通道时，她本来得及去追，但她没有。
于是她再也追不上了。
蕾可恩卷曲的蓝色波浪状鬃毛随着她俯身拥抱的动作抖了几抖。一贯以情报通出名的她，现在竟吐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
过了许久，相顾无言的两匹雌驹重新整理好睡袋，各怀心思入眠。
一片枯卷落叶从缝隙钻进帐篷，擦到天马鼻尖，引起阵小小的喷嚏。
又起风了。
2
两片冷掉的面包或干饼，一坨黏糊糊的煮豆子和蔬菜，一碗加了驱寒香料导致辛辣刺喉的汤。这便是一成不变的晚饭菜单。
荒凉的雪原边境永远都缺乏物资，纵使可以用各种风味欠佳的腌制食品和燃料填满储藏室，小马们的心仍无法产生热量，火舞对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她拿起面包，面包簌簌碎成皮屑；她舀起勺汤，汤顿时变成臭不可闻的污泥。下个瞬间，豆子和蔬菜变成挂着血肉的牙齿，在餐盘中组成一张狂笑的嘴。
火舞顿时尖叫起来，用前腿将桌面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而后连滚带爬地到窗户跟前，靠着墙发抖。早已褪色到看不出原样的桌布裹着一堆残骸瘫软在地，抖了几抖，传出沙哑尖锐的破碎笑声。
两匹成年马不知从哪走了出来，默默收拾起遍地狼藉。惊魂未定的火舞借窗口微弱的天光，才从皮毛颜色和发型判断出是自己父母。可是，他们的脸上空无一物，只有眼窝处有盛着阴影的浅浅凹陷，如同某个雕塑学徒刚刚用泥巴堆出的头像雏形。
“爸！妈！”
两匹大马的头以极细微的角度动了动，随后径直离开厨房，朝大门走去，“砰。”
火舞朝他们的背影无助地大喊：“你们……为什么不愿理我？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
那扇又黑又旧、总是吱嘎作响的木门正在数米之外看着她。门板上有道裂缝，像一只眯起的眼睛，正透着道精光。
火舞狠狠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从恐惧中夺回四肢控制权便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你们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
她用力撞开门，未曾想，直接一头栽到一堆“惊喜”之中，浓重的腐臭味与焦糊味几乎将嗅觉就此报废。
火舞起身甩甩头，映入眼帘的是布满污秽的蓝格地砖。视线向左边空间移动，五排棕色座椅静静立在它们从未变过的位置上，如同五排墓碑；右边的灰绿纹墙壁则是对称的装饰性挂旗和窗户，正中央的黑板上涂着看不清的文字。
火舞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是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小型阶梯教室。
她扯掉黏在鬃毛上的纸，顺势瞅了眼，发现那是张不合格的试卷。身边所有目所能及的纸上都有个大大的、鲜红的、异常可悲的成绩，和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火舞。
火舞拼命扑腾，想把缠在身上的各种废料和包装袋甩掉，它们却凭空增多，逐渐往上攀爬，卡住喉咙，把火舞牢牢固定在垃圾山中央。那颗惊慌失措的橙褚色头颅像极了奶油杯糕顶上的樱桃装饰，颇为滑稽。
幼驹们的身影离开座位，沿楼梯走下，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同样，他们也都没有脸，只有空灵、飘忽的交谈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凭什么这次要把白痴火舞分给我们组啊！”一个矮胖影子愤怒地说，“她肯定会拖累我们的综合实验成绩！这次的选题很难唉！”
“知足吧，起码全班前三的萨洛蒙（Salomon）也在你那，拼拼凑凑总能及格。枫香玛芬（Maple Muffin）才倒霉呢。之前她好心帮火舞一起做炼金课作业，结果因为火舞乱碰材料，当场炸锅，把枫香玛芬右前腿烫伤了一大片，害她瘸了一周。”
嗓音尖细的小雌驹影子摆弄着炸了底的烧瓶。另一个看似只有三条腿的娇小影子缩在她后方，脖子上挂着断开的医用吊带。
“我听说，高分教授（Professor Top Marks）已经在拟定准备退学的名单了，那俩倒数姐妹花绝对在上面，下学期估计就见不到喽。”
刻薄的雄驹笑声紧跟而起：“呆露（Dulldew）是蠢，爱炫，起码平时还能用来解解闷。火舞除了拖后腿，瞎闯祸，还会干啥？她真该改名叫‘祸物’。”
“她倒是有脸成天缠着班里那俩优等生，以为自己配和他们当朋友，嘁。”头戴礼帽的雌驹用蹄子比了个嫌弃的动作，“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为何塞拉斯蒂娅公主要放这种穷乡僻壤的渣滓进来，跟我们一起上课？又交不起学费又学不会咒语，碍眼得很。”
“公主再怎么慈悲，镀金的垃圾本质依旧是垃圾。哦，无意冒犯，鎏金苏苏（Gilded Tassel）。”这次说话的影子有着细长的脖子和腿。
“下次再敢用跟我名字相近的词讲烂笑话，我饶不了你。”
恶毒的话语和嘲笑不停地往耳朵里钻，火舞怕得不行，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愧疚感越发强烈。
“喂，喂，谁把这么大堆垃圾留在教室里啦？”
火舞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清楚记得每一匹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怨恨与愤怒正汇聚成厚重的、令马窒息的黑雾，逐渐逼近自己。
“对不起……”
她牙关打颤，麻木的感觉逐渐蔓延至全身。劈啪作响的火花在独角自行闪烁，落到试卷上，点燃那个名字。
“垃圾就该用火烧干净……烧成灰……就像你最常做的那样！自以为好心却不停地办坏事！给大家添麻烦！”
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了。
黑雾正在周围盘旋，火光中的笑声近在咫尺。
“退下！”
随着一声叱喝，高挑的深蓝色天角兽公主用魔法炸开教室天花板，投下一片美妙绝伦的月光，幻影瞬间溃散。
3
星空。
这是无数梦境构成的星空。
一个个裹着景象的小光球飘浮在流动的黑暗中，有的异常清晰，有的朦朦胧胧，还有的像气泡一样“啵”地一声消失了——恐怕有匹小马刚刚结束并不安稳的休息时间。
梦境内容令光球表现出了不同的色彩差异：孤单有股无力的灰、哀伤罩着蒙蒙的蓝、怒气呈现炽烈的红、厌恶沾着黏黏的棕、妒忌涂满幽暗的绿……无数色彩融合在一起，最后都为黑夜所包容，再无分别。
这是露娜公主（Princess Luna）的领域。
“这是我第二次在梦里见到您，露娜公主。上次是两年前的春天。”还未来得及高兴，火舞察觉到自己现在不得体的模样，赶紧把乱糟糟的鬃毛往脑后捋。头顶凭空出现一个紫橙撞色绒布发圈，帮她扎了个精神又蓬松的马尾辫，火舞对露娜公主的善解马意报以笑容。
露娜颇为惊讶：“哦？你记性可真好。”
“我对小马和路线的记忆力确实好。”火舞的嗓音刚抬起，忽而又跟着耳朵垂下去，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出骄傲，“这算是我仅有的长处了。”
露娜公主靠近些，舒展左翼搂住火舞的肩膀：“先别急着否定自己，孩子，我是为了帮助你而来的。”
“不过……在解决麻烦之前，我需要单刀直入地问点问题。”
火舞眨了眨迷茫的浅蓝色大眼睛。
“你知道自己最害怕什么吗？”
火舞答不上来，只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带着腥味的东西正沿着后脖子往上爬，又痒又恶心，令她不敢回头。
“露娜公主，刚才那好可怕的黑影到底是啥玩意啊？”
“那是‘梦魇’，诞生自负面情感的的远古恶灵之一。”
“梦、梦魇？！”火舞顿时想起梦魇之月的各种恐怖传说，但她无论如何都跟眼前强大、慈爱的天角兽公主联系不起来。
“是的。”露娜危险地眯起眼，“‘梦魇’以愧疚和嫉妒为食，行动隐蔽且极具耐心，祂会从心理创伤一点点诱导生灵走向极端。若不是你这场噩梦能量波动过大，或许我还无法顺利追踪过来。”
火舞越听越害怕，耳朵紧跟着后退的步子垂了下去。
“自从谐律精华将控制我的‘梦魇’本体彻底击溃后，我本以为祂再无法兴风作浪。却不曾想‘梦魇’狡诈至极，千年时光，足够祂将力量的碎片慢慢分散到世界各地，隐藏在子民之间，汲取食粮。因此，现在我必须一点点追着祂的痕迹，将其驱逐。”
露娜看向被吓到的火舞，正打算用柔和点的语气安慰下年轻雌驹，火舞脱口而出的话却令她倍感意外：
“烟雨……烟雨她是不是也被梦魇缠上了？她经常做噩梦！克鲁西斯也睡不好觉！”
露娜认识这两个名字。不光是因为一个是苦等月之公主千年的星座家族后代（她确实为此深受感动），一个是那位好用的公主直属皇家信使的血亲，并且都曾是姐姐的学校的毕业生……这种令马在意的出身来历。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藏着不少秘密，因果纠缠在一起，混乱的记忆加上常年性的睡眠障碍，导致他们的梦境总是转变迅速、易破碎，毫不合理却又存在逻辑，露娜难以把握时机探查他们梦中的危险。
“你还在关心你的朋友，即便他们已选择离你而去吗？”
“嗯……因为，即便如此，我也讨厌不起来他们两个。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朵乌云顿时出现在火舞头上，噼啪打雷。露娜用翅膀扇风想驱散它，却发现这朵乌云顽固得像坨染色的史莱姆，晃晃悠悠，随时准备倒光肚里的水。
露娜连跺两下蹄，周围场景如水面泛起涟漪般模糊、消融、变形，平静之后，一扇蓝紫色双开门出现在她们跟前。
露娜上前推开半扇，“吱呀”一声，阳光倾泻，刺得火舞抬起右前蹄挡在脸前。
宽敞明亮的教室。
讲台上，严肃、干瘪的老年独角兽雌驹正用魔法挥舞粉笔，引导复杂的符号在黑板上化为连贯词句，学生们正三三两两交谈或休息。现在应该是课间时间。
“唉……是阿布拉教授（Professor Abra）啊，她可比高分教授凶多了，而且考试题目总是特别难。”火舞说道，试探着碰了碰门口的书柜，蹄子直接穿了过去。这些都是她记忆中的景象，而露娜的力量将一切再度重现。
“还记得他们吗？”露娜问道。
“当然。”
“那个青色皮毛，鬃毛和尾巴乱糟糟的是呆露，现在我也没搞懂这是她绰号还是真名。她是班里少有的……比我成绩还差的独角兽，不过她很擅长唱歌。”
“戴礼帽的……对，是鎏金苏苏。她平时爱炫耀些贵东西，到处交朋友。但紧跟我之后就因为啥事退学了。嗯，听说她家里是暴发户，这辈子应该不会缺钱吧。”
“啊，在后面念书的是萨洛蒙。他成绩超棒，就是严肃得要命，跟他讲话比跟盆栽交流还难。克鲁西斯说他身体不太好。除了交作业或有事传达，我几乎没见过萨洛蒙主动搭理谁。”
“可爱标记是枫糖浆和马芬蛋糕的那位，是枫香玛芬。她做甜品超好吃，性格又友善，我挺喜欢她的。我记得她说过，想继承老家吠城的店铺。”
“她很擅长运动，我俩曾是体育课的固定搭档，但后来她去了别的小团体，不理我了。”
“他是班里第三个雄驹，很不服输，表情也总是很不爽。他总缠着要和克鲁西斯、萨洛蒙比成绩，一次都没赢过。”
“她……”
露娜公主静静听着火舞回忆曾经的同学们，唯独到最后两个名字时，她闭上嘴，将视线投向后排座位。
相邻坐着的冷灰色小雌驹和淡金色小雄驹凑得很近，悄悄说着什么，他们旁边，隔开一点距离的橙褚色小雌驹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火舞径直从其他同学的桌椅幻象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下周的魔法史考试你复习没？”
“急啥，咱俩肯定没问题。”克鲁西斯独角维持着紫灰色光芒，正用魔法帮烟雨兰花重新编辫子。
“是没问题，但火舞多半又得被阿布拉教授骂，她上次补考还是擦边及格。”烟雨兰花掩住嘴，小小打了个哈欠，“大家都在说，下学期就要退学一批马了，咱们班的火舞和呆露都在名单上。”
“你不想火舞离开，对吧？可她自己跟不上才是最麻烦的。”克鲁西斯似乎被传染了，也打起哈欠，紫红色双眼登时罩上层水雾，他便眯着雾蒙蒙的眼睛瞥了下四个座位之外的一团橙褚色。“叔叔告诉过我，天才独角兽学院的第三学年和第五学年都是淘汰不合格幼驹的高峰期，考试贼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叔叔甚至有可能参与设计考题，正好叫咱们赶上。”
烟雨兰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那可真是要命了。”尽量压住惊讶之后，担忧再度跳到烟雨兰花头顶，缠进她的鬃毛，“我确实不想和朋友分开。”
“尽管我也不希望她就这样走，但我们干涉不了。”克鲁西斯表情仍无变化，他用小团魔法捏住变得整齐漂亮的麻花辫，拿起放在课本上的深紫色发圈，在辫子末端绕了三次，牢牢绑住。“还记得我曾给火舞做过占卜吗？”
“记得，你说她的命运很矛盾，很容易影响身边马的状态而不自知。”
克鲁西斯的嘴角扯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火舞她……既幸运又倒霉。她以为遇到好事的时候，多半会伴随着其他麻烦一起出现，那麻烦不一定是针对她自己的。就像她的可爱标记——燃烧的火把，能带来光亮，也能引发灾难。”
“你要告诉她这一切吗？你的占卜能力可是……”
“不行。”克鲁西斯立刻打断她，拼命摇头，深灰紫色与浅天蓝色的微卷鬃毛留得有些长，顿时糊了满脸，接下来轮到烟雨兰花对皱眉的小雄驹举起木梳。“我还差得远，谁知道有什么存在于未来的因素，是我现在看不见的呢？但凡有那么一点可能，会导致火舞对自己产生怀疑，自暴自弃，那我肯定会后悔，后悔本能提供建议的我却是个伤害了朋友的……坏蛋。”
火舞不禁想到，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睡这么熟，如果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这些话，她现在的样子是会有所改变，还是无论如何都会走上命运安排好的路？
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擅长思考这么麻烦的问题，这是聪明马的特权。
火舞和露娜在角落并排坐下，仿佛再次回到学堂。
“你的朋友，同样也很关心你。”
“是的。”
露娜话锋一转：“你喜欢中心城吗？”
“喜欢……又不喜欢。”
“中心城很漂亮，但对出身歧视很严重。尤其是我这种，来自穷不拉几的边境地区，没靠山，成绩差，也不懂讨好谁的小马，刚一进学校就被排挤了。我到处跑的这些年，见过不少孩子甚至是成年马被欺负，还有转过头来欺负别的马的，很过分。”提起这段，火舞脸上明显出现不满，紧皱眉头，“根本搞不明白，我们又不能自己选择出生在哪，为啥来自城市还是乡村、外貌如何、生没生病、性格不合群，啥啥啥，甚至更简单的一句——没钱，就能成为被讨厌的理由。”
露娜对此非常熟悉，她曾在倾听小马心声时，捕捉过相当多诸如抱怨来历、焦虑出路、立场转换的字眼。她每次都尽力开导对方想法，提供启示和帮助，但并不是每一次都真能帮上忙，是否能发生改变仍由小马的心做决定。
“还好，我上学那两年，交到了愿意理我的朋友……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嘿，我已经忘了当初怎么熟悉起来的。他俩成绩好，家马很出名，对小马没有莫名其妙的歧视，厌恶社交活动但非常擅长观察、辨认好坏小马和事物细节。我正相反，我在这方面太迟钝，经常明着被欺负了都察觉不到。”
说着说着，一片阴霾附上了火舞的双眼，学校场景开始模糊，黏糊糊的乌云亦再度凭空出现，雷声隐隐作响。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了。
“……阿布拉教授说过，独角兽的魔力运用受到自身情感影响，某些时候甚至可以反映出施法者的性格。而我在测试后获得的点评……是‘行事冲动、不顾大局、控制力差’。教授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总是不停地把事情搞砸。”
眼看着乌云越来越大。大到快把她们全身盖住，露娜一边思考那到底是火舞的自卑还是自责在梦境呈现实体，一边抛出腹中酝酿许久的问题：“我很好奇，你把自己说的如此不堪，当初是怎么通过了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审查和测试？那里可是会严格控制每年的新生数量。今年暑期，我抽空旁观过几场入学考试，合格率堪称惨不忍睹。”
“因为我走了狗屎运，公主。”火舞短短的尾巴无力地甩了甩，拍飞了一个破碎的梦的残渣，她没察觉到。“我八岁那年……是的，我上学晚。塞拉斯蒂娅公主再一次扩大了平民招生范围，到我们村里时，只有我符合拿资助金入学的条件；至于正式考试题目，也是撞了大运，我只需要激活一颗被封在石头里的晶种，让它生长，就能过关。我无师自通的爆破魔法……原理正是定位、凝聚并激发能量。”
火舞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尤其是关于她的过往。说得口干舌燥，却仍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脑海里，还没挖出来。
两次幸运，把火舞送进了她完全不敢想象的小马国顶尖独角兽幼驹学校。她曾无比兴奋地立下过很多目标：要交到好朋友、要努力学习、要仔细看看小马国首都的样子、要给爸妈带漂亮的礼物和成绩单回去，但……
“我在第三年被退学了。”
火舞的耳朵似乎再也不会挺立起来。
“我一多半的科目不及格，我总是惹小马生气，我记不住越来越难的咒语……”
“我终于撑不下去了。”
火舞用力吸了吸鼻子，大雨倾倒而下。
4
从天才独角兽学院退学后，火舞不敢回去面对父母，面对向来对她冷眼相待的小马们。挣扎一段时间后，她背着行李，跟着个愿意带幼驹一程的商队，前往其他城市。
她慢慢学会了野外生存的技巧，学会了追踪害兽痕迹，学会了在市场讨价还价。并逐渐爱上追逐刺激、帮助小马，举着心里的火把，怀着一腔热情四处探险。
她一直仔细保管着两条地址，一条是每次联络都很纠结的自己家，一条是最好的朋友烟雨兰花家。前者，报喜不报忧，通常收不到回应；后者，她敢放心讲逸闻趣事、烦恼忧虑，遇到麻烦的时候请求朋友帮帮忙。烟雨兰花有信必回，克鲁西斯嘴上骂骂咧咧，该动蹄还是动。火舞除了书信联络和互寄礼物，时不时也回趟中心城帮他们做点事。
三匹马奇妙的友谊，就这么断断续续维持了近十年。
直到今年八月。
火舞拒绝了露娜再用幻象魔法重现某个场景。她坐在星空般的梦境领域，伴随星星点点的闪光，向露娜讲述起她逃离已久的故乡。
火舞出生在一个靠近北境荒原的小村子，终年积雪，乔木密集，缺乏可耕种土地和娱乐。冷淡的生活令居民们同样冷淡，火舞的父母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都是不擅长魔法的独角兽，几乎就是像陆马那样生活。名义上维护治安，实际只是日复一日地替村里搬运物资、修屋顶和栅栏、做各种杂活。即便在家休息，我们也很少有机会聊天。”
“我想过很多办法来吸引爸妈注意，可无论是扮演小丑、清理积雪、偷偷跑林子里找野果野菜，还是跟其他孩子打架，他们永远只会对我板着脸，顶多来一句‘别胡闹’‘去道歉’。”
“我从小看最多的，是爸妈的背影，没想到，现在连睡觉都梦不到他们的脸了。公主，我，我不光离开学校后再没回过家，我甚至因为不敢面对失望的爸妈，忘了他们长什么样……我，是不是个超级差劲的孩子……”
乌云坠落到火舞身后，变成两匹年长马的样子，默默坐下。他们依旧没有面孔，一言不发，却不再让谁心生恐惧。
“冷漠式育儿，差劲透顶。”露娜听见自己在说。两个影子闻言，机械地点了点头，明显是雌驹的那个轮廓有些晃动。
露娜看过火舞记忆的映射，她知道，除了被父母忽视落下的心病，关于故乡，还有一段关键内容伤了她，而露娜现在必须把那件事揭开。
她没有变出那座雪原小村的场景，仅仅只让幻象汇聚成几匹幼驹和一头发狂的木精狼，在她们身边疯狂追逐。
近乎无声的惨叫充斥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村里的大马们普遍孤僻沉默，可孩子们仍然关系要好，时常聚在一起疯玩。在缺乏娱乐的情况下，好奇心会驱使幼驹们探索家乡的每寸角落，寻找小小的惊喜。
火舞偷偷带着比自己年幼的表妹，如往常那样加入了孩子们的冒险队，打打闹闹地一路钻进森林。直到停下，大家才发现走得太远，已经到了谁也不认识路的森林深处。迟疑之时，寂静被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打破——他们到了村子外围木精狼出没的区域，而家长们曾多次警告过“绝对不能靠近”。
不知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惨叫，孩子们四散奔逃。木精狼左看右看，朝落在最后的两个冲去。
火舞害怕极了，她不敢停下奔跑，但没甩开多远，慌不择路的年幼表妹便被石头绊倒。木精狼猛冲过来，狠狠咬住那条柔嫩的小腿，幼驹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连已经跑远的马都忍不住往后看了眼。
火舞被刺激到了，她逼自己调转方向冲向木精狼，瞪着那可怕的巨兽，四腿怕到发软，却倒不下去。她心中又怕又急，渴望发生奇迹。刹那间，一股炽烈的能量自胸腔翻腾，一路往额头的独角而去。
一个小小的太阳，出现在独角兽幼驹与庞大的木精狼之间。
一声巨响过后，碎木四散飞溅。
“好不容易逃回家后，我才发现我的大腿上……出现了这火把。”火舞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明白可爱标记为啥出现，就被迫去面对无穷无尽的指责了。”
“指责？”
“木精狼生活在我们村子外围多年，它们的狩猎领地在更远的地方，只要避开活动路线，一直相安无事。可是那天，很多马都听到了我搞出的爆炸声，又有其他孩子作证见到我用了奇怪的魔法，大家都认为……是我激怒了木精狼。”
“荒谬！”露娜忍不住怒喝道，把火舞吓了个激灵。
“如果不是你的爆破魔法逼退木精狼，你的表妹恐怕会凶多吉少！她为什么没有帮你解释呢？”
“她被吓坏了，说不出来。表妹当时年纪太小，又因为后腿伤得重，流了很多血，直到家长们赶来前都在大哭。在那之后，她父母就不许我们见面了。”又一个小小的幻影出现在火舞面前，她用前蹄摸了摸她的头，只摸到空气，令她心情变得更加沮丧。
“没啥事的，公主。后来想想，我小时候皮得厉害，挨骂早成家常便饭了。”火舞苦笑道，“我没生过小表妹和其他马的气，我就是，就是不明白，他们为啥都要用我爸妈那副样子……对待我。”
露娜听得脑门直发热，她需要仔细斟酌词句，避免开口用威力巨大的皇室古典腔调。
既幸运又倒霉……精确总结。星座家族的占卜能力真不是盖的。露娜心想。
梦境是现实与思维的折射，而记忆与信息的偏差会带来截然不同的效果。露娜早察觉到火舞失去挚友的痛苦背后藏着更深的阴影，但“梦魇”碎片迟迟未露头，祂在等，她也在等。这意味着，驱逐“梦魇”影响的时机，会撕开火舞已被扭曲的记忆中的伤疤。
正如现在所做的那样，火舞必须去面对一些早已错过的真相。
火舞身下的“地面”突然化为水潭，她“咕咚”一声沉了下去，拼命扑腾。暗蓝水流卷着她往未知方向而去，逐渐凝结成聚为旋风状的雪花，将火舞丢到片松软雪地里。
“露娜公主！”她迅速爬起身呼喊，四处张望，除了后方有座盖满积雪的小小木屋和几丛灌木，别无他物，而头顶有座高高的透明穹顶……水晶球音乐盒？
火舞想感叹这魔法的奇妙，喜悦的心情却被无形重蹄牢牢踩住。隐约的说话声自小屋方向传出，火舞慢慢凑过去，用后腿撑住身体站起来，前腿扒在窗框上往里瞅。
小屋中正爆发激烈争吵。
“爸爸！妈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木精狼真的是被火舞吓跑的！为什么你们……”
“别说了！傻丫头！”雄驹怒喝道，“早跟你说过不要黏着那个闯祸精玩！还不听话！这次差点丢了条腿，要是下次丢命怎么办？！”
旁边正在打毛线的年轻雌驹也停下动作，冷着脸说：“这种只会添麻烦的表亲，不来往也罢。真是的，那向来孤僻的夫妻俩居然生了这么个讨厌的女儿……”
“姐！连你也？！”
“你姐说得对。”旁边更年长的雌驹发话，“从今以后，不许你再乱跑，更不许去多嘴，不然就不光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小小的独角兽雌驹大声抗议。
“傻妹妹，你怎么还替她说好话？”这次生气的是姐姐，“谁过分？火舞害你受伤的时候，你才四岁多点！我亲眼看到木精狼折断的牙插在你的伤口里……你的骨折严重到整整养了半年才能走路，差点成瘸子！要不是爸妈阻止，我当时非得去把她腿也打断一条不可！”
5
水晶球里的场景变化了好几次，从一开始的雪地小屋到又一间天才独角兽学院的教室，从沙漠古镇到海滨港口再到那两座著名的大都会，连云中城都展露一角。火舞沉默了很久，久到露娜以为她在梦中睡着了。估摸着剩余时间不太多，露娜点亮独角，晃晃蹄中的水晶球音乐盒，将魔法解除。
“很意外。”
随着这句话响起，火舞出现在她跟前。
她神情平静得异常，就像被一开始的冰雪冻结了。
“原来我错过了这么多事，也误会了这么多事。”
火舞喃喃自语。
“什么嘛……现在回头看看，也没有这么难受……是我忘记自己长大了吗？”
火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笑意越来越浓。
“我把愿意接近我的善意抓得太紧，直到一次次越界而逼走对方；对明确表现出的厌恶太过逃避，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这么在意我。”
“什么嘛……我果然是个笨蛋。”
露娜优雅地展开双翼，给了火舞一个温柔的拥抱。
“火舞，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便是被无视。故乡的经历导致你无法往长远考虑，你在自以为能提供帮助的时候，无法关心后果和小马的真实感受。再加上‘梦魇’的暗中影响，令你总在记忆深处无意识强化一些负面印象，从而忽视细节。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你曾以为过不去的坎，并没这么夸张。”
“你有很多信息未曾察觉，亦有很多感受未曾坦白。错过一次又一次与朋友交换想法、理解彼此的机会，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对谁都无益。”
露娜充斥着魔力的鬃毛无风自动，将夜空印在火舞眼中。那股恢复清澈的透亮，令月之公主的目光跟着变柔和了，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该回头看看，仍有一些视线在默默关心着你。”
露娜充斥着魔力的鬃毛无风自动，将夜空印在火舞眼中。那股恢复清澈的透亮，令月之公主的目光跟着变柔和了，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火舞对刚才的话听进去多少，但她知道，火把之上已有全新的光芒点燃。
“还有什么事想去做吗？”
“有！”火舞大声应道。
“我要跟蕾可恩道个谢，谢谢她一直陪着我，愿意做我的朋友。还有……去跟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道歉。”提起他们，火舞表情又复杂起来，露娜看着她恢复活力后丰富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发笑。“呃，要不，我去他们梦里道歉？我觉得烟雨应该不想见我了，现在出发去中心城要好久……梦里应该更快？”
“确定？”露娜挑挑眉，挥蹄唤来两扇门，并在一起，上面分别刻着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的可爱标记。“我可以把他们的梦境连通到一起，但他们睡眠不稳，随时会惊醒，会让现实中的你被吓很惨的。”
“没关系！”
火舞壮起胆子站到门前，腿站得笔直，耳朵不争气地向后垂。
“好吧，果然还是有些怕……”她咕哝道，用力甩甩头，推开门跳了进去。
点燃它。
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魔力运转，此刻陌生到心生恐惧。
点燃它——
体型庞大的木精狼眼冒凶光，多次负伤令它发狂，仰天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点燃它！
沸腾的鲜红光芒在狼口中爆炸，将整个头颅瞬间化为碎片，庞大身躯颤抖不止，随即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火舞只觉得最后一丝体力被抽离，她四腿一软，摔倒在铺满松软落叶的泥土间。有只小虫被惊动，擦过脸颊，振翅逃入夜空。
“火舞，你感觉好点了吗？”
听到背后传来关心的话语，火舞只是把身子往睡袋里缩了缩，连应和的勇气都没有。
小巧玲珑的灰绿色天马暗叹口气。
“补给已经拿到了，不过……比预先说好的少了些。”蕾可恩的声音略显为难，“那几头发狂木精狼毁了这个村子的大半农田，村民们面临着粮食危机，实在没法多给。除去预先说好的金币，我们拿到的食物只有两捆胡萝卜、一袋燕麦和青菜，加上原来剩余的食物和水还够撑些时日。嗯……你接下来想去哪吗？还是我们就近找个地方休整几天？”
“你来做决定就好，不用管我。”火舞抖抖耳尖示意，彻底在睡袋里缩成蚕豆状。
蕾可恩忍不住再次叹气。“我确实很担心你，火舞。自从村里的诅咒事件解决到现在，一个月了，我几乎再没见你笑过。”蕾可恩叼起提灯，换了个更安全的位置，随后将堆在旁边的杂物通通推开，帐篷布发出呲啦呲啦的刺耳摩擦声。“你还在惦记烟雨兰花和克鲁西斯，对吗？”
这两个名字深深刺痛了火舞的心，她猛地扯开睡袋，一头纳瓦霍黄色的鬃毛乱如风滚草，挡住半边惊愕的表情。然而，她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只是用力咬住嘴唇，如失落的小狗般垂着头。
一个月来，火舞再也不敢提起他们，却也无法忘记他们。
火舞带着蕾可恩跑了数个地方，拼命地揽活儿，从单纯的搬运工到驱逐害兽来者不拒。只是她把交流事宜全推给蕾可恩，自己闷头消耗掉所有体力和魔力，而后远远躲开，连一句事后的感谢都不敢坦荡接受。
她以为每天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累个半死，倒头睡去，就能忽略某些事的存在。可越是如此，她越难安眠，越是反复想起受伤的淡金色雄驹表现出的冷淡与疏远，想起暴怒的冷灰色雌驹那难以掩饰的悲伤。
蕾可恩与她面对面坐下，用前蹄细细整理起火舞打结的鬃毛，让它们稍微安分点。
“火舞，或许你自己都没注意过，你跟我提起过最多次的名字，不是父母，不是老师，不是在哪遇到的同伴或对头，是‘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你总在讲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失去那份友谊，对你来说有多么痛苦，”
“烟雨兰花他们准备离开前，我按耐不住好奇心，厚着脸皮追过去问了些详情。”
火舞再度害怕起来，刚准备放松的嘴唇再度被牙齿施加压力。蕾可恩在等她的反应，但她心里清楚得很，从最开始的草率准备，到没有危机意识，再到害两个长途跋涉来帮忙的朋友身陷险境，她受到任何指责都是活该。
“……那位怪异的老女士，她居然是一直跟在我后面下来的。她不知在哪躲过余震，‘恰好’找到了你，又一起去深处的苦梦丛救了烟雨兰花，这段听得我真是吓坏了！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行动能力太恐怖了？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和气息！而且从你挖出的那块‘休整空间’到大家汇合的宝藏库门前，实际距离超远，通道和台阶基本都是半毁状态，她却来去自如，甚至对整个遗迹结构和用处熟悉到能当导游。我甚至怀疑，我和小蒂维恩凑巧发现的那条隐蔽通道，如果不是几百年前留好的逃生路线，会不会就是那些流浪者或寻宝猎马挖出来的……”
如果换一个更加轻松的夜晚，火舞绝对会拿出私藏零食，兴致勃勃地催蕾可恩倒出情报库里新添的故事全貌。可是眼下，她无法被勾起好奇心，甚至无暇关注她也曾在意目的和来历的水晶球女士，只是伴着天马雌驹喋喋不休的声音发呆。
“我知道你想听的是什么，我希望你能放松些再谈。”
迟迟不进入正题的蕾可恩见自己的打算失败，只得顺应同伴的意思，和盘托出。
“关于你们的遭遇，克鲁西斯啥话都没说，烟雨兰花显得很为难，最后也只说了句‘一切都怪她’。”蕾可恩显然搞不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蹄子力度稍微加重，给刚打理好的草堆按出道沟，又赶忙拍拍蓬松补救回来。“‘她’是指谁啊？”
“指烟雨自己，也指我。”火舞终于闷闷地接了腔。
“啊？为什么？”
“都怪一头叫烟雨兰花的蠢雌驹！都怪她念老朋友的旧情！都怪她非要同意来趟这浑水！”
“你他妈最好滚远点，闯祸精！别再来烦我！”
这是烟雨兰花对她说过的最后两句话。
火舞那一瞬间便明白，她们的友谊已经彻底断裂。
“因为烟雨她心软啊。别看她说话直，发飙又凶……瞧我，又在说傻话了，谁发飙会温柔啊？”
“她脑袋好使，老把事儿想太多，又特容易自责。对朋友，对家马，每次卷进啥有她参与的矛盾，她总是反反复复掂量自己的表现和定位……很难心安理得地把责任全推干净。”火舞吸溜着鼻子，嘴角不停地颤抖，强行收回险些下意识泄露的苦笑。“太复杂了，聪明马想东西总是这么复杂。即便是一个蠢货差点害他们送命，她也要挑出点自己的毛病来。”
火舞一反常态的淡定腔调，令蕾可恩生出股不适应的感觉。
火舞的情绪总是跳脱又热烈，偶有懊悔或伤心，恢复能力也是相当之强，连雪魔的暴风雪都没法摁灭那顽强的火苗。唯独这次，火苗主动黯淡了下去。
——她真正体会到一次刻骨铭心的痛，而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去忽视它。
“那天中午，余震发生之后，前半截遗迹整个垮塌，克鲁西斯因此摔进了深坑，后来我才发现，那段高度足有十几米……更别提中间有那么多碎石！还有……烟雨，我找到她时，她其实已经被沙土压窒息了，我都没敢告诉她这段。”
“当时根本没法确认克鲁西斯的安危，跑回村里求援也来不及，我又犯起了蠢……我居然在周围墙体结构随时可能继续塌的情况下，还想用爆破魔法清理障碍，甚至为此跟兰花争执起来……这次真把她气疯了，但她的蹄子最后没落在我脸上。”
蕾可恩目瞪口呆，顿时明白了为何之前小马们都对地下发生了啥闭口不谈。她迅速反应过来还有条因素与火舞无关：“可、可是，余震的发生单纯是个意外啊，这不怪你吧？”
“是啊，意外……我写信给烟雨之前，特地问过梦晶村里的自然灾害监测马，他们已经把地震警报解除了！确认之后再也不会有余震或大型兽群路过，下半截遗迹也够结实，我才抱着叫老朋友来玩一趟的心态……连紧急支撑设备和护具都没带！还有那个，那个会致幻的药草，那玩意是被比我更早进遗迹的小马不小心黏在身上带了出来，又赶上最近是风季，有毒的粉末被吹得到处都是，才出现的见鬼诅咒！偏偏关于它和那处旧神庙的记载早丢了！”
火舞忍不住趴在地上，哭喊起来：“这一切都太离谱了……太离谱了！为什么总是我这么倒霉？为什么总是我失去朋友？！我不想这样！我难受得要命！可我却只会逃，连去求原谅，求重新做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烟雨兰花独自冲进未知的通道时，她本来得及去追，但她没有。
于是她再也追不上了。
蕾可恩卷曲的蓝色波浪状鬃毛随着她俯身拥抱的动作抖了几抖。一贯以情报通出名的她，现在竟吐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
过了许久，相顾无言的两匹雌驹重新整理好睡袋，各怀心思入眠。
一片枯卷落叶从缝隙钻进帐篷，擦到天马鼻尖，引起阵小小的喷嚏。
又起风了。
2
两片冷掉的面包或干饼，一坨黏糊糊的煮豆子和蔬菜，一碗加了驱寒香料导致辛辣刺喉的汤。这便是一成不变的晚饭菜单。
荒凉的雪原边境永远都缺乏物资，纵使可以用各种风味欠佳的腌制食品和燃料填满储藏室，小马们的心仍无法产生热量，火舞对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她拿起面包，面包簌簌碎成皮屑；她舀起勺汤，汤顿时变成臭不可闻的污泥。下个瞬间，豆子和蔬菜变成挂着血肉的牙齿，在餐盘中组成一张狂笑的嘴。
火舞顿时尖叫起来，用前腿将桌面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而后连滚带爬地到窗户跟前，靠着墙发抖。早已褪色到看不出原样的桌布裹着一堆残骸瘫软在地，抖了几抖，传出沙哑尖锐的破碎笑声。
两匹成年马不知从哪走了出来，默默收拾起遍地狼藉。惊魂未定的火舞借窗口微弱的天光，才从皮毛颜色和发型判断出是自己父母。可是，他们的脸上空无一物，只有眼窝处有盛着阴影的浅浅凹陷，如同某个雕塑学徒刚刚用泥巴堆出的头像雏形。
“爸！妈！”
两匹大马的头以极细微的角度动了动，随后径直离开厨房，朝大门走去，“砰。”
火舞朝他们的背影无助地大喊：“你们……为什么不愿理我？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
那扇又黑又旧、总是吱嘎作响的木门正在数米之外看着她。门板上有道裂缝，像一只眯起的眼睛，正透着道精光。
火舞狠狠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从恐惧中夺回四肢控制权便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你们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
她用力撞开门，未曾想，直接一头栽到一堆“惊喜”之中，浓重的腐臭味与焦糊味几乎将嗅觉就此报废。
火舞起身甩甩头，映入眼帘的是布满污秽的蓝格地砖。视线向左边空间移动，五排棕色座椅静静立在它们从未变过的位置上，如同五排墓碑；右边的灰绿纹墙壁则是对称的装饰性挂旗和窗户，正中央的黑板上涂着看不清的文字。
火舞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是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小型阶梯教室。
她扯掉黏在鬃毛上的纸，顺势瞅了眼，发现那是张不合格的试卷。身边所有目所能及的纸上都有个大大的、鲜红的、异常可悲的成绩，和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火舞。
火舞拼命扑腾，想把缠在身上的各种废料和包装袋甩掉，它们却凭空增多，逐渐往上攀爬，卡住喉咙，把火舞牢牢固定在垃圾山中央。那颗惊慌失措的橙褚色头颅像极了奶油杯糕顶上的樱桃装饰，颇为滑稽。
幼驹们的身影离开座位，沿楼梯走下，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同样，他们也都没有脸，只有空灵、飘忽的交谈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凭什么这次要把白痴火舞分给我们组啊！”一个矮胖影子愤怒地说，“她肯定会拖累我们的综合实验成绩！这次的选题很难唉！”
“知足吧，起码全班前三的萨洛蒙（Salomon）也在你那，拼拼凑凑总能及格。枫香玛芬（Maple Muffin）才倒霉呢。之前她好心帮火舞一起做炼金课作业，结果因为火舞乱碰材料，当场炸锅，把枫香玛芬右前腿烫伤了一大片，害她瘸了一周。”
嗓音尖细的小雌驹影子摆弄着炸了底的烧瓶。另一个看似只有三条腿的娇小影子缩在她后方，脖子上挂着断开的医用吊带。
“我听说，高分教授（Professor Top Marks）已经在拟定准备退学的名单了，那俩倒数姐妹花绝对在上面，下学期估计就见不到喽。”
刻薄的雄驹笑声紧跟而起：“呆露（Dulldew）是蠢，爱炫，起码平时还能用来解解闷。火舞除了拖后腿，瞎闯祸，还会干啥？她真该改名叫‘祸物’。”
“她倒是有脸成天缠着班里那俩优等生，以为自己配和他们当朋友，嘁。”头戴礼帽的雌驹用蹄子比了个嫌弃的动作，“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为何塞拉斯蒂娅公主要放这种穷乡僻壤的渣滓进来，跟我们一起上课？又交不起学费又学不会咒语，碍眼得很。”
“公主再怎么慈悲，镀金的垃圾本质依旧是垃圾。哦，无意冒犯，鎏金苏苏（Gilded Tassel）。”这次说话的影子有着细长的脖子和腿。
“下次再敢用跟我名字相近的词讲烂笑话，我饶不了你。”
恶毒的话语和嘲笑不停地往耳朵里钻，火舞怕得不行，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愧疚感越发强烈。
“喂，喂，谁把这么大堆垃圾留在教室里啦？”
火舞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清楚记得每一匹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怨恨与愤怒正汇聚成厚重的、令马窒息的黑雾，逐渐逼近自己。
“对不起……”
她牙关打颤，麻木的感觉逐渐蔓延至全身。劈啪作响的火花在独角自行闪烁，落到试卷上，点燃那个名字。
“垃圾就该用火烧干净……烧成灰……就像你最常做的那样！自以为好心却不停地办坏事！给大家添麻烦！”
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了。
黑雾正在周围盘旋，火光中的笑声近在咫尺。
“退下！”
随着一声叱喝，高挑的深蓝色天角兽公主用魔法炸开教室天花板，投下一片美妙绝伦的月光，幻影瞬间溃散。
3
星空。
这是无数梦境构成的星空。
一个个裹着景象的小光球飘浮在流动的黑暗中，有的异常清晰，有的朦朦胧胧，还有的像气泡一样“啵”地一声消失了——恐怕有匹小马刚刚结束并不安稳的休息时间。
梦境内容令光球表现出了不同的色彩差异：孤单有股无力的灰、哀伤罩着蒙蒙的蓝、怒气呈现炽烈的红、厌恶沾着黏黏的棕、妒忌涂满幽暗的绿……无数色彩融合在一起，最后都为黑夜所包容，再无分别。
这是露娜公主（Princess Luna）的领域。
“这是我第二次在梦里见到您，露娜公主。上次是两年前的春天。”还未来得及高兴，火舞察觉到自己现在不得体的模样，赶紧把乱糟糟的鬃毛往脑后捋。头顶凭空出现一个紫橙撞色绒布发圈，帮她扎了个精神又蓬松的马尾辫，火舞对露娜公主的善解马意报以笑容。
露娜颇为惊讶：“哦？你记性可真好。”
“我对小马和路线的记忆力确实好。”火舞的嗓音刚抬起，忽而又跟着耳朵垂下去，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出骄傲，“这算是我仅有的长处了。”
露娜公主靠近些，舒展左翼搂住火舞的肩膀：“先别急着否定自己，孩子，我是为了帮助你而来的。”
“不过……在解决麻烦之前，我需要单刀直入地问点问题。”
火舞眨了眨迷茫的浅蓝色大眼睛。
“你知道自己最害怕什么吗？”
火舞答不上来，只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带着腥味的东西正沿着后脖子往上爬，又痒又恶心，令她不敢回头。
“露娜公主，刚才那好可怕的黑影到底是啥玩意啊？”
“那是‘梦魇’，诞生自负面情感的的远古恶灵之一。”
“梦、梦魇？！”火舞顿时想起梦魇之月的各种恐怖传说，但她无论如何都跟眼前强大、慈爱的天角兽公主联系不起来。
“是的。”露娜危险地眯起眼，“‘梦魇’以愧疚和嫉妒为食，行动隐蔽且极具耐心，祂会从心理创伤一点点诱导生灵走向极端。若不是你这场噩梦能量波动过大，或许我还无法顺利追踪过来。”
火舞越听越害怕，耳朵紧跟着后退的步子垂了下去。
“自从谐律精华将控制我的‘梦魇’本体彻底击溃后，我本以为祂再无法兴风作浪。却不曾想‘梦魇’狡诈至极，千年时光，足够祂将力量的碎片慢慢分散到世界各地，隐藏在子民之间，汲取食粮。因此，现在我必须一点点追着祂的痕迹，将其驱逐。”
露娜看向被吓到的火舞，正打算用柔和点的语气安慰下年轻雌驹，火舞脱口而出的话却令她倍感意外：
“烟雨……烟雨她是不是也被梦魇缠上了？她经常做噩梦！克鲁西斯也睡不好觉！”
露娜认识这两个名字。不光是因为一个是苦等月之公主千年的星座家族后代（她确实为此深受感动），一个是那位好用的公主直属皇家信使的血亲，并且都曾是姐姐的学校的毕业生……这种令马在意的出身来历。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藏着不少秘密，因果纠缠在一起，混乱的记忆加上常年性的睡眠障碍，导致他们的梦境总是转变迅速、易破碎，毫不合理却又存在逻辑，露娜难以把握时机探查他们梦中的危险。
“你还在关心你的朋友，即便他们已选择离你而去吗？”
“嗯……因为，即便如此，我也讨厌不起来他们两个。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朵乌云顿时出现在火舞头上，噼啪打雷。露娜用翅膀扇风想驱散它，却发现这朵乌云顽固得像坨染色的史莱姆，晃晃悠悠，随时准备倒光肚里的水。
露娜连跺两下蹄，周围场景如水面泛起涟漪般模糊、消融、变形，平静之后，一扇蓝紫色双开门出现在她们跟前。
露娜上前推开半扇，“吱呀”一声，阳光倾泻，刺得火舞抬起右前蹄挡在脸前。
宽敞明亮的教室。
讲台上，严肃、干瘪的老年独角兽雌驹正用魔法挥舞粉笔，引导复杂的符号在黑板上化为连贯词句，学生们正三三两两交谈或休息。现在应该是课间时间。
“唉……是阿布拉教授（Professor Abra）啊，她可比高分教授凶多了，而且考试题目总是特别难。”火舞说道，试探着碰了碰门口的书柜，蹄子直接穿了过去。这些都是她记忆中的景象，而露娜的力量将一切再度重现。
“还记得他们吗？”露娜问道。
“当然。”
“那个青色皮毛，鬃毛和尾巴乱糟糟的是呆露，现在我也没搞懂这是她绰号还是真名。她是班里少有的……比我成绩还差的独角兽，不过她很擅长唱歌。”
“戴礼帽的……对，是鎏金苏苏。她平时爱炫耀些贵东西，到处交朋友。但紧跟我之后就因为啥事退学了。嗯，听说她家里是暴发户，这辈子应该不会缺钱吧。”
“啊，在后面念书的是萨洛蒙。他成绩超棒，就是严肃得要命，跟他讲话比跟盆栽交流还难。克鲁西斯说他身体不太好。除了交作业或有事传达，我几乎没见过萨洛蒙主动搭理谁。”
“可爱标记是枫糖浆和马芬蛋糕的那位，是枫香玛芬。她做甜品超好吃，性格又友善，我挺喜欢她的。我记得她说过，想继承老家吠城的店铺。”
“她很擅长运动，我俩曾是体育课的固定搭档，但后来她去了别的小团体，不理我了。”
“他是班里第三个雄驹，很不服输，表情也总是很不爽。他总缠着要和克鲁西斯、萨洛蒙比成绩，一次都没赢过。”
“她……”
露娜公主静静听着火舞回忆曾经的同学们，唯独到最后两个名字时，她闭上嘴，将视线投向后排座位。
相邻坐着的冷灰色小雌驹和淡金色小雄驹凑得很近，悄悄说着什么，他们旁边，隔开一点距离的橙褚色小雌驹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火舞径直从其他同学的桌椅幻象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下周的魔法史考试你复习没？”
“急啥，咱俩肯定没问题。”克鲁西斯独角维持着紫灰色光芒，正用魔法帮烟雨兰花重新编辫子。
“是没问题，但火舞多半又得被阿布拉教授骂，她上次补考还是擦边及格。”烟雨兰花掩住嘴，小小打了个哈欠，“大家都在说，下学期就要退学一批马了，咱们班的火舞和呆露都在名单上。”
“你不想火舞离开，对吧？可她自己跟不上才是最麻烦的。”克鲁西斯似乎被传染了，也打起哈欠，紫红色双眼登时罩上层水雾，他便眯着雾蒙蒙的眼睛瞥了下四个座位之外的一团橙褚色。“叔叔告诉过我，天才独角兽学院的第三学年和第五学年都是淘汰不合格幼驹的高峰期，考试贼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叔叔甚至有可能参与设计考题，正好叫咱们赶上。”
烟雨兰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那可真是要命了。”尽量压住惊讶之后，担忧再度跳到烟雨兰花头顶，缠进她的鬃毛，“我确实不想和朋友分开。”
“尽管我也不希望她就这样走，但我们干涉不了。”克鲁西斯表情仍无变化，他用小团魔法捏住变得整齐漂亮的麻花辫，拿起放在课本上的深紫色发圈，在辫子末端绕了三次，牢牢绑住。“还记得我曾给火舞做过占卜吗？”
“记得，你说她的命运很矛盾，很容易影响身边马的状态而不自知。”
克鲁西斯的嘴角扯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火舞她……既幸运又倒霉。她以为遇到好事的时候，多半会伴随着其他麻烦一起出现，那麻烦不一定是针对她自己的。就像她的可爱标记——燃烧的火把，能带来光亮，也能引发灾难。”
“你要告诉她这一切吗？你的占卜能力可是……”
“不行。”克鲁西斯立刻打断她，拼命摇头，深灰紫色与浅天蓝色的微卷鬃毛留得有些长，顿时糊了满脸，接下来轮到烟雨兰花对皱眉的小雄驹举起木梳。“我还差得远，谁知道有什么存在于未来的因素，是我现在看不见的呢？但凡有那么一点可能，会导致火舞对自己产生怀疑，自暴自弃，那我肯定会后悔，后悔本能提供建议的我却是个伤害了朋友的……坏蛋。”
火舞不禁想到，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睡这么熟，如果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这些话，她现在的样子是会有所改变，还是无论如何都会走上命运安排好的路？
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擅长思考这么麻烦的问题，这是聪明马的特权。
火舞和露娜在角落并排坐下，仿佛再次回到学堂。
“你的朋友，同样也很关心你。”
“是的。”
露娜话锋一转：“你喜欢中心城吗？”
“喜欢……又不喜欢。”
“中心城很漂亮，但对出身歧视很严重。尤其是我这种，来自穷不拉几的边境地区，没靠山，成绩差，也不懂讨好谁的小马，刚一进学校就被排挤了。我到处跑的这些年，见过不少孩子甚至是成年马被欺负，还有转过头来欺负别的马的，很过分。”提起这段，火舞脸上明显出现不满，紧皱眉头，“根本搞不明白，我们又不能自己选择出生在哪，为啥来自城市还是乡村、外貌如何、生没生病、性格不合群，啥啥啥，甚至更简单的一句——没钱，就能成为被讨厌的理由。”
露娜对此非常熟悉，她曾在倾听小马心声时，捕捉过相当多诸如抱怨来历、焦虑出路、立场转换的字眼。她每次都尽力开导对方想法，提供启示和帮助，但并不是每一次都真能帮上忙，是否能发生改变仍由小马的心做决定。
“还好，我上学那两年，交到了愿意理我的朋友……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嘿，我已经忘了当初怎么熟悉起来的。他俩成绩好，家马很出名，对小马没有莫名其妙的歧视，厌恶社交活动但非常擅长观察、辨认好坏小马和事物细节。我正相反，我在这方面太迟钝，经常明着被欺负了都察觉不到。”
说着说着，一片阴霾附上了火舞的双眼，学校场景开始模糊，黏糊糊的乌云亦再度凭空出现，雷声隐隐作响。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了。
“……阿布拉教授说过，独角兽的魔力运用受到自身情感影响，某些时候甚至可以反映出施法者的性格。而我在测试后获得的点评……是‘行事冲动、不顾大局、控制力差’。教授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总是不停地把事情搞砸。”
眼看着乌云越来越大。大到快把她们全身盖住，露娜一边思考那到底是火舞的自卑还是自责在梦境呈现实体，一边抛出腹中酝酿许久的问题：“我很好奇，你把自己说的如此不堪，当初是怎么通过了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审查和测试？那里可是会严格控制每年的新生数量。今年暑期，我抽空旁观过几场入学考试，合格率堪称惨不忍睹。”
“因为我走了狗屎运，公主。”火舞短短的尾巴无力地甩了甩，拍飞了一个破碎的梦的残渣，她没察觉到。“我八岁那年……是的，我上学晚。塞拉斯蒂娅公主再一次扩大了平民招生范围，到我们村里时，只有我符合拿资助金入学的条件；至于正式考试题目，也是撞了大运，我只需要激活一颗被封在石头里的晶种，让它生长，就能过关。我无师自通的爆破魔法……原理正是定位、凝聚并激发能量。”
火舞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尤其是关于她的过往。说得口干舌燥，却仍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脑海里，还没挖出来。
两次幸运，把火舞送进了她完全不敢想象的小马国顶尖独角兽幼驹学校。她曾无比兴奋地立下过很多目标：要交到好朋友、要努力学习、要仔细看看小马国首都的样子、要给爸妈带漂亮的礼物和成绩单回去，但……
“我在第三年被退学了。”
火舞的耳朵似乎再也不会挺立起来。
“我一多半的科目不及格，我总是惹小马生气，我记不住越来越难的咒语……”
“我终于撑不下去了。”
火舞用力吸了吸鼻子，大雨倾倒而下。
4
从天才独角兽学院退学后，火舞不敢回去面对父母，面对向来对她冷眼相待的小马们。挣扎一段时间后，她背着行李，跟着个愿意带幼驹一程的商队，前往其他城市。
她慢慢学会了野外生存的技巧，学会了追踪害兽痕迹，学会了在市场讨价还价。并逐渐爱上追逐刺激、帮助小马，举着心里的火把，怀着一腔热情四处探险。
她一直仔细保管着两条地址，一条是每次联络都很纠结的自己家，一条是最好的朋友烟雨兰花家。前者，报喜不报忧，通常收不到回应；后者，她敢放心讲逸闻趣事、烦恼忧虑，遇到麻烦的时候请求朋友帮帮忙。烟雨兰花有信必回，克鲁西斯嘴上骂骂咧咧，该动蹄还是动。火舞除了书信联络和互寄礼物，时不时也回趟中心城帮他们做点事。
三匹马奇妙的友谊，就这么断断续续维持了近十年。
直到今年八月。
火舞拒绝了露娜再用幻象魔法重现某个场景。她坐在星空般的梦境领域，伴随星星点点的闪光，向露娜讲述起她逃离已久的故乡。
火舞出生在一个靠近北境荒原的小村子，终年积雪，乔木密集，缺乏可耕种土地和娱乐。冷淡的生活令居民们同样冷淡，火舞的父母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都是不擅长魔法的独角兽，几乎就是像陆马那样生活。名义上维护治安，实际只是日复一日地替村里搬运物资、修屋顶和栅栏、做各种杂活。即便在家休息，我们也很少有机会聊天。”
“我想过很多办法来吸引爸妈注意，可无论是扮演小丑、清理积雪、偷偷跑林子里找野果野菜，还是跟其他孩子打架，他们永远只会对我板着脸，顶多来一句‘别胡闹’‘去道歉’。”
“我从小看最多的，是爸妈的背影，没想到，现在连睡觉都梦不到他们的脸了。公主，我，我不光离开学校后再没回过家，我甚至因为不敢面对失望的爸妈，忘了他们长什么样……我，是不是个超级差劲的孩子……”
乌云坠落到火舞身后，变成两匹年长马的样子，默默坐下。他们依旧没有面孔，一言不发，却不再让谁心生恐惧。
“冷漠式育儿，差劲透顶。”露娜听见自己在说。两个影子闻言，机械地点了点头，明显是雌驹的那个轮廓有些晃动。
露娜看过火舞记忆的映射，她知道，除了被父母忽视落下的心病，关于故乡，还有一段关键内容伤了她，而露娜现在必须把那件事揭开。
她没有变出那座雪原小村的场景，仅仅只让幻象汇聚成几匹幼驹和一头发狂的木精狼，在她们身边疯狂追逐。
近乎无声的惨叫充斥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村里的大马们普遍孤僻沉默，可孩子们仍然关系要好，时常聚在一起疯玩。在缺乏娱乐的情况下，好奇心会驱使幼驹们探索家乡的每寸角落，寻找小小的惊喜。
火舞偷偷带着比自己年幼的表妹，如往常那样加入了孩子们的冒险队，打打闹闹地一路钻进森林。直到停下，大家才发现走得太远，已经到了谁也不认识路的森林深处。迟疑之时，寂静被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打破——他们到了村子外围木精狼出没的区域，而家长们曾多次警告过“绝对不能靠近”。
不知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惨叫，孩子们四散奔逃。木精狼左看右看，朝落在最后的两个冲去。
火舞害怕极了，她不敢停下奔跑，但没甩开多远，慌不择路的年幼表妹便被石头绊倒。木精狼猛冲过来，狠狠咬住那条柔嫩的小腿，幼驹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连已经跑远的马都忍不住往后看了眼。
火舞被刺激到了，她逼自己调转方向冲向木精狼，瞪着那可怕的巨兽，四腿怕到发软，却倒不下去。她心中又怕又急，渴望发生奇迹。刹那间，一股炽烈的能量自胸腔翻腾，一路往额头的独角而去。
一个小小的太阳，出现在独角兽幼驹与庞大的木精狼之间。
一声巨响过后，碎木四散飞溅。
“好不容易逃回家后，我才发现我的大腿上……出现了这火把。”火舞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明白可爱标记为啥出现，就被迫去面对无穷无尽的指责了。”
“指责？”
“木精狼生活在我们村子外围多年，它们的狩猎领地在更远的地方，只要避开活动路线，一直相安无事。可是那天，很多马都听到了我搞出的爆炸声，又有其他孩子作证见到我用了奇怪的魔法，大家都认为……是我激怒了木精狼。”
“荒谬！”露娜忍不住怒喝道，把火舞吓了个激灵。
“如果不是你的爆破魔法逼退木精狼，你的表妹恐怕会凶多吉少！她为什么没有帮你解释呢？”
“她被吓坏了，说不出来。表妹当时年纪太小，又因为后腿伤得重，流了很多血，直到家长们赶来前都在大哭。在那之后，她父母就不许我们见面了。”又一个小小的幻影出现在火舞面前，她用前蹄摸了摸她的头，只摸到空气，令她心情变得更加沮丧。
“没啥事的，公主。后来想想，我小时候皮得厉害，挨骂早成家常便饭了。”火舞苦笑道，“我没生过小表妹和其他马的气，我就是，就是不明白，他们为啥都要用我爸妈那副样子……对待我。”
露娜听得脑门直发热，她需要仔细斟酌词句，避免开口用威力巨大的皇室古典腔调。
既幸运又倒霉……精确总结。星座家族的占卜能力真不是盖的。露娜心想。
梦境是现实与思维的折射，而记忆与信息的偏差会带来截然不同的效果。露娜早察觉到火舞失去挚友的痛苦背后藏着更深的阴影，但“梦魇”碎片迟迟未露头，祂在等，她也在等。这意味着，驱逐“梦魇”影响的时机，会撕开火舞已被扭曲的记忆中的伤疤。
正如现在所做的那样，火舞必须去面对一些早已错过的真相。
火舞身下的“地面”突然化为水潭，她“咕咚”一声沉了下去，拼命扑腾。暗蓝水流卷着她往未知方向而去，逐渐凝结成聚为旋风状的雪花，将火舞丢到片松软雪地里。
“露娜公主！”她迅速爬起身呼喊，四处张望，除了后方有座盖满积雪的小小木屋和几丛灌木，别无他物，而头顶有座高高的透明穹顶……水晶球音乐盒？
火舞想感叹这魔法的奇妙，喜悦的心情却被无形重蹄牢牢踩住。隐约的说话声自小屋方向传出，火舞慢慢凑过去，用后腿撑住身体站起来，前腿扒在窗框上往里瞅。
小屋中正爆发激烈争吵。
“爸爸！妈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木精狼真的是被火舞吓跑的！为什么你们……”
“别说了！傻丫头！”雄驹怒喝道，“早跟你说过不要黏着那个闯祸精玩！还不听话！这次差点丢了条腿，要是下次丢命怎么办？！”
旁边正在打毛线的年轻雌驹也停下动作，冷着脸说：“这种只会添麻烦的表亲，不来往也罢。真是的，那向来孤僻的夫妻俩居然生了这么个讨厌的女儿……”
“姐！连你也？！”
“你姐说得对。”旁边更年长的雌驹发话，“从今以后，不许你再乱跑，更不许去多嘴，不然就不光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小小的独角兽雌驹大声抗议。
“傻妹妹，你怎么还替她说好话？”这次生气的是姐姐，“谁过分？火舞害你受伤的时候，你才四岁多点！我亲眼看到木精狼折断的牙插在你的伤口里……你的骨折严重到整整养了半年才能走路，差点成瘸子！要不是爸妈阻止，我当时非得去把她腿也打断一条不可！”
5
水晶球里的场景变化了好几次，从一开始的雪地小屋到又一间天才独角兽学院的教室，从沙漠古镇到海滨港口再到那两座著名的大都会，连云中城都展露一角。火舞沉默了很久，久到露娜以为她在梦中睡着了。估摸着剩余时间不太多，露娜点亮独角，晃晃蹄中的水晶球音乐盒，将魔法解除。
“很意外。”
随着这句话响起，火舞出现在她跟前。
她神情平静得异常，就像被一开始的冰雪冻结了。
“原来我错过了这么多事，也误会了这么多事。”
火舞喃喃自语。
“什么嘛……现在回头看看，也没有这么难受……是我忘记自己长大了吗？”
火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笑意越来越浓。
“我把愿意接近我的善意抓得太紧，直到一次次越界而逼走对方；对明确表现出的厌恶太过逃避，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这么在意我。”
“什么嘛……我果然是个笨蛋。”
露娜优雅地展开双翼，给了火舞一个温柔的拥抱。
“火舞，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便是被无视。故乡的经历导致你无法往长远考虑，你在自以为能提供帮助的时候，无法关心后果和小马的真实感受。再加上‘梦魇’的暗中影响，令你总在记忆深处无意识强化一些负面印象，从而忽视细节。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你曾以为过不去的坎，并没这么夸张。”
“你有很多信息未曾察觉，亦有很多感受未曾坦白。错过一次又一次与朋友交换想法、理解彼此的机会，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对谁都无益。”
露娜充斥着魔力的鬃毛无风自动，将夜空印在火舞眼中。那股恢复清澈的透亮，令月之公主的目光跟着变柔和了，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该回头看看，仍有一些视线在默默关心着你。”
露娜充斥着魔力的鬃毛无风自动，将夜空印在火舞眼中。那股恢复清澈的透亮，令月之公主的目光跟着变柔和了，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火舞对刚才的话听进去多少，但她知道，火把之上已有全新的光芒点燃。
“还有什么事想去做吗？”
“有！”火舞大声应道。
“我要跟蕾可恩道个谢，谢谢她一直陪着我，愿意做我的朋友。还有……去跟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道歉。”提起他们，火舞表情又复杂起来，露娜看着她恢复活力后丰富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发笑。“呃，要不，我去他们梦里道歉？我觉得烟雨应该不想见我了，现在出发去中心城要好久……梦里应该更快？”
“确定？”露娜挑挑眉，挥蹄唤来两扇门，并在一起，上面分别刻着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的可爱标记。“我可以把他们的梦境连通到一起，但他们睡眠不稳，随时会惊醒，会让现实中的你被吓很惨的。”
“没关系！”
火舞壮起胆子站到门前，腿站得笔直，耳朵不争气地向后垂。
“好吧，果然还是有些怕……”她咕哝道，用力甩甩头，推开门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