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室茶会……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呃，以家长身份参加。”
“去吃些点心吧，克鲁西斯，我要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谈谈话。”
高大的炭黑色雄驹抚摸起幼驹的头，他右脸和右前蹄上狰狞的深红伤疤映在幼驹眼中，如诅咒般不曾消散。
“我很抱歉，但为了中心城，为了小马国，我别无选择。”
塞拉斯蒂娅公主是那么耀眼，如阳光般包容一切，包括那最深邃的黑暗。
“别无选择，呵。作为天角兽，作为公主，你当然问心无愧，连命运都偏爱着你们。”
“但对于我们这些……连出生都是个错误的家伙来说呢？”
“这也不是你唯一一次明知真相却选择沉默。”
这是对谁说的？
我不知道。
我或许也不该知道。
即便答案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无法凑近，无法触碰。
我无法去窥探命运的玩笑。
克鲁西斯近乎挣扎地撑起身子，一边揉着被木质桌面硌到的脸颊，一边试图辨认这个盹儿打了多久……好吧，皮毛贼烫，应该在阳光底下晒挺久了。跟前散落着笔记本、羽毛笔、没盖好的墨水瓶，“提醒”他工作尚未完成。
上午最后一个来占卜的叫啥来着？月亮舞？她最后好像吼了句啥玩意就走了……克鲁西斯把被墨水浸坏的纸揉成团丢掉，重新用魔法飘起羽毛笔，思索片刻，在最新一页占卜笔记写下“月亮舞（Moon Dancer）”以及整个占卜经过，最后的结果牌“权杖八”指向“近期将会得到好消息”。
其实还有一张牌指向“友谊”，但月亮舞忽然激动起来，表示比起友谊，她更愿意一本被弄丢的旧书能失而复得。
“好歹这次没被骂骗子。”克鲁西斯发出一声嗤笑，把整本厚度惊马的占卜笔记重新上一道封锁魔法，根据排序塞回书柜。
“打扰一下，有你的信。”
窗外传来小马用蹄子敲敲的声音。
“哦好，我的天……烟雨木犀（Mistyrain Osmanthus）！”克鲁西斯扭头定睛一看，急忙起身拉开窗户，“怎么会是你亲自来送信？”
“因为我是公主专属快递小哥。”。
靠，这话该不会整个中心城都知道了吧？！啥时候开始的来着？克鲁西斯看着悬浮飞在窗外、面不改色的天马信使不免有点心虚，赶紧从他蹄中接过信，按在桌面。
“要进屋休息一下么？”
“不了，我得赶去云中城（Cloudsdale）。”烟雨木犀微微点头以示回应，双翼用力一拍，迅速腾空，只留下些许风旋扰乱落叶轨迹。
“他没加入闪电天马，真是可惜了。”克鲁西斯感慨道，刚准备坐回书桌前便听到怯生生的幼驹自门口呼唤，还有犹豫着举起又踏回地板的小蹄子发出的闷响。
“爸爸？”淡奶油色的幼驹抬头，向门缝吐出这个仍让他心怀迟疑的称呼。
“怎么了，托……蒂维恩（Tivon）？”克鲁西斯盯着幼驹，舌尖一时半会也没习惯。
毕竟从小托帕石跑进克鲁西斯的占卜屋求助，到现在成为一对养父子，才刚刚过三个月，仍在磨合。
“因为，午饭时间你并没下楼……我想你是睡着了。”现在已经改名为蒂维恩的托帕石皱着眉说道，小小独角散发着淡粉色光芒，悬浮托盘散发出香味，直挠克鲁西斯的鼻子——是重新加热过的杂烩菜和烤面包。
蒂维恩总是制止克鲁西斯直接吃冷食，仿佛克鲁西斯才是那个该被照顾的孩子。
托帕石自幼便被早出晚归的父母丢在家里，缺物资又缺沟通，在经历过数次靠残羹剩饭充饥又拉肚子后，被迫学会扒拉着灶台做饭，即便那些厨具又旧又沉，多次险些砸碎脆弱的小蹄子。
托帕石从没心情抱怨，因为矿工家庭都过得差不多，更不幸的是，这些孩子的父母没摊上一个好老板。
无论怎么宣泄都得不到回应、引导的孩子们，大多逐渐无师自通学会封闭感情，或者，采取更为极端的处事风格。
托帕石见得太多了，比起饿肚子，他更讨厌幼驹间有意无意的欺凌。在矿场居住区是那样，在孤儿院还是那样，区别在于先前矿场的孩子好妒好抢，见不得谁拥有更好的食物和玩具；后者源于冤死的父母被迫顶了罪，所有恶意便转移到了他们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只因为小马们需要宣泄恶意的对象，而托帕石弱到无法反抗，是绝佳的底层存在。
托帕石曾经很喜欢睡觉，这是他逃避现实唯一的途径，无论美梦噩梦，他都希望梦能多留一会儿。一旦醒来，就要面对咕咕作响的肚子、尚未消散的淤青、明里暗里的嘲讽。他拥有什么呢？连可爱标记都没有。
可他现在不是托帕石，他是蒂维恩，蒂维恩拥有漂亮的可爱标记（三颗宝石！三种颜色！）、温暖的卧室，可以随意进出干净的厨房、书房、浴室，连脸颊都长了点肉，以至于在那之前的生活回忆起来都像是……一场噩梦。
一场过于清醒又过于漫长的噩梦。
梦里所有小马都是深陷坑洞的奴隶。
好在现如今再被噩梦惊醒过来，会有马笨拙地安慰他了。
2
原本跟克鲁西斯关系好的小马，没一个擅长做饭的，小蒂维恩一出现，厨艺直接碾压一众成年马。
或许烟雨木犀是个例外，但他对那匹天马的了解仅限于他是兰花的亲哥，他帮公主抓了差点炸掉中心城的叔叔，仅此而已。烟雨木犀并不热衷社交，若非兰花这层关系在，克鲁西斯相信他更想把信丢下直接飞走，别说什么闲聊不闲聊。
靠，正脸挨他一蹄子绝对当场骨折。克鲁西斯往嘴里塞面包的同时瞅了眼冷灰色墙面，同色天马壮硕的体格浮现眼前，忍不住腹诽。蒂维恩趴在矮桌对面看信，满是疑惑。
“爸爸，夏日庆典是什么？中心城，花园，庆典预……预约入场又是什么？”
“啥？”克鲁西斯咽下刚嚼没几口的面包，拿过信纸和两张格外花哨的门票反复查看。那帮贵族的审美风向又变了？派对气球？彩纸屑？这是游乐场门票吗？
“噢，今年的夏日庆典轮到中心城举办，就在半个月后。友谊公主暮光闪闪（Princess Twilight Sparkle）开办了第一届夏日庆典花园晚会，旨在庆祝……露娜公主（Princess Luna）回归、皇室与民同乐，这两张票是本次限定入场券。”克鲁西斯解释道，“就是说我们可以拿着它进以往仅限上流小马进入的城堡花园，参加派对，看演出，目睹塞拉斯蒂娅公主升起太阳。”
蒂维恩摆弄起蹄中花里胡哨的门票，眼睛闪闪发亮，嘴角却紧绷着，整张脸透着微妙的诡异感。
“真的吗？原来太阳是公主升起来的？”
这话让克鲁西斯一愣。
那双清澈的淡粉色眼眸充斥着一无所知，但它在成年马做出回应前自动披上阴影，小雄驹恢复那副怯生生的语调：“爸爸，我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这孩子或许早习惯忍耐孤独和痛苦，但他还太小，还没适应……如何感受生活。
克鲁西斯向前俯身，伸出左前蹄揉了揉蒂维恩的头，在幼驹迷茫的目光中尽力扯出微笑。
“没关系，有多少问题都可以问，我会回答的。”
淡粉色宝石逐渐褪去灰尘。
接下来的时间里蒂维恩很安静，他只是去书架上抽出本童书翻阅，等克鲁西斯吃完迟到的午饭，再用魔法举着餐具准备下楼清洗。临出门前，蒂维恩忽然转身看向克鲁西斯，近乎请求地说：“我……我想去不远处的小花园玩会，可以吗？”
“注意安全，记得天黑前回家。”
幼驹声调稍微提高：“那……那晚上爸爸可以给我讲公主和庆典的故事吗？”
“当然可以。”
幼驹明显变轻快的脚步声渐渐从门外消失，克鲁西斯转头看向躺在桌面的信纸和门票，嘴角挂上一抹苦笑：“唉……兰花，这玩意如果真是你们兄妹向公主求来的，这么大个面子，我可不确定我能不能还上。”
3
“你今天不用去挖八卦吗？还跑我这来偷懒。”
“咋叫偷懒呢，我本来就也没这么多活儿！”轻车熟路钻进一楼占卜屋的锡心乐呵呵地解开带扣，往沙发边放下那永远满满当当的旧鞍包。克鲁西斯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印满星星图案的衬衫，莫名滑稽。
“小家伙呢？出去玩了？”
“嗯，说好天黑前回家。”
“想过让孩子去哪上学没？我这整了些幼驹学校的招生信息，可以送你参考参考。”锡心拍了拍他的鞍包。
“有想过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校，毕竟我和兰花就是从那出来的。不过我问了兰花，她说蒂维恩年纪太小，还不够入学条件，再等一两年比较好。”
克鲁西斯仍端坐在紫黑色占卜桌后，一边用魔法控制纸牌浮空摆阵一边闲聊，只是今天没披着斗篷故作神秘。锡心无意间瞅了瞅沙发正对的储物柜，摆件凌乱不堪，连同占卜师本马在内，整间屋子都懒懒散散。
“想想也是，我和兰花同龄，当年上学时，比现在的蒂维恩起码大了一号不止。更何况那孩子还没适应中心城环境，就这么突然扔去上学，未免操之过急。”
“你已经有股学着当爹的感觉了。”锡心咂咂舌，“不过我挺好奇，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校都有啥课程？用魔法炮瞬间炸飞一座山头？把天马的翅膀直接变没？”
克鲁西斯没忍住咳出一声笑，正在半空交换位置的纸牌随之发抖。
“大概就是……各种你能想象到，或者想象不到的高阶魔法、历史文学、艺术鉴赏、综合理科。考试非常多，越到后期课程难度越变态，学生也越来越少，我和兰花能撑到顺利毕业已经是优等生了。”
“当独角兽真累。”锡心满脸迷茫地点点头，转而又想起什么，银白色鬃毛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话说回来，你们毕业那年中心城是不是出过啥事？我记得是独角兽们突然失控……”
锡心发现克鲁西斯神色忽然紧张起来，魔法光辉骤散，纸牌也啪叽落到桌面，赶紧吞掉后半句话跑过来。
“克鲁西斯你还好吗？！”
“没事，老毛病，头晕。”克鲁西斯缩起身子用蹄子敲头，同时用近乎翻白眼的表情看向锡心，说：“你对当年的情况，还知道多少？”
“我不说了！不说了！”锡心猛地摇头，“肯定对你不好！”
“没事，你说。”
“可你……”
“我需要从别的小马口中听听关于那件事的情况，这对我很重要。”
“真没问题……？”
“有问题的话我刚才就让你闭嘴了，少废话。”克鲁西斯更加用力敲头，语气也开始加重，能看出他极度不适。
“好，好。”锡心平日没少见克鲁西斯忽发精神恍惚的“老毛病”，此刻仍不免有点心慌。
“我想想……就是，当时我正在自家客厅打扫卫生，忽然家门就被一匹天马撞开了，天马见到我立刻哭着求救，我赶紧把他拽到里屋安置好才发现他身上尽是灼伤，连尾巴都被烧焦了。”
“‘独角兽都疯了！他们在到处释放魔法伤害小马！连幼驹都不放过！’天马哭得很厉害，他说他正在飞行时，被不知哪来的攻击魔法轰了下来，硬撑着跑进巷子，发现整条街都失控了，情急之下一头撞进离得最近的我家。说真的……那天马好可怜，本来挺好看的浅红色皮毛，愣是从翅膀到蹄子被烧出好多灼痕和水泡，疼得他一直哭，一直抖。”
“等我赶紧咬着医药箱出来时，已经能从窗户看到外面到处都是魔法光波爆裂，小马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跟世界末日似的……我也怕，怕到腿软，但又不想袖蹄旁观，就悄悄挪到门口，壮起胆子拉住两匹逃命的年轻雌驹进屋。正追杀她们的独角兽冲过来就是一发激光，我勉强躲开，还是被炸碎的木屑碎石扎了一身，撞上墙晕死过去。”说到这里，锡心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眼旁一条不明显的斜向浅疤，干笑一声，“这只眼睛差点就废了，哈，我命大，碎石擦眼角过去了。”
克鲁西斯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那俩雌驹发现独角兽跑了，冲出来把我拖进里屋，给我们做紧急包扎，一直等到皇家守卫挨家挨户救马。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躺着了，烧伤的天马在隔壁床位。”
“真他妈该死！！”克鲁西斯突然暴怒，双蹄猛砸桌子，纸牌和装饰用品四处飞散，其中一张牌飞到锡心蹄前，他惊恐之余瞥了眼牌面——一座被闪电毁灭的高塔。
小马的哀嚎仍在耳边回响。
“克鲁西斯！你冷静点！”
“冷静？哈？”
克鲁西斯瞳孔骤然扩大，双眼变成黑洞，似乎连光线都能吞噬。他用力扯着自己的鬃毛，表情越来越狰狞。
“他该死……我他妈的也该死！”
克鲁西斯身子一歪，摔下座椅，头重重磕在地上，又自己从桌子后面挣扎着爬出来。
“那场差点毁掉整个中心城的灾难，是我的亲叔叔引起的……他不光险些害死众多无辜小马，还强行给我施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记忆封存魔法，自以为这能保护我！可结果呢？！我不光解不开魔法，仅有的朋友还差点为此送命！我他妈就是一废物！”
锡心又惊又急，一时大脑卡死，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后蹄便自行发力扑了过去，用全身力气摁住几乎要发狂的独角兽。克鲁西斯被打断注意力，下意识挣扎反击，锡心挨了几下闷痛，便抓住机会牢牢卡住克鲁西斯的腰，让他仰躺在地上，像只晾肚皮的猫。
到底还是陆马力量更胜一筹。锡心背靠储物柜，仗着天然优势稍微放松警惕，刚发觉他俩现在的姿势有点要命，后脑勺便猝不及防遭玻璃花瓶猛击，随着吃痛惯性附身跟克鲁西斯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吻，并看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剧烈颤抖起来。
“滚，我没有和雄性干那啥的兴趣！”克鲁西斯抬腿狠踹开锡心，翻身弯腰干呕起来，仿佛锡心是个趁马之危的变态。
“我也没有！”锡心一屁股坐地上，哭丧脸揉着生疼的膝盖和后脑勺。
回应他的是紧随其后的剧烈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令马生怕会喷出碎肉。
锡心低头看看已经扯裂的衬衫，撇撇嘴，索性一把拽下丢到克鲁西斯头上。
“额外建议，易碎品尽量别摆容易磕碰的地方。”锡心龇牙咧嘴，努力腾出只蹄子指指身旁四散的玻璃碎片，又指指背后靠着的储物柜，克鲁西斯趁擦脸的间隙挤出声音：“知足吧，原本那里放的是纯黄铜烛台，昨晚刚挪地。”
“懂了，不然咱俩现在就要叫急救。”
“拿着。”
一枚品相不错的蓝宝石砸中锡心鼻子。
“干嘛？”
“赔你的衣服。”
“不至于，你知道我向来买便宜货。”
“拿着。”
“行。”
“……”
“克鲁西斯，你舒坦点没？”
“还行。”
克鲁西斯把一塌糊涂的烂布丢开，瞅到连重要的莫伊拉牌都飞得到处都是，试图起身收拾这一片狼藉。然而，强烈眩晕让他不得不继续倒在地板上，等平衡感恢复正常，还是锡心一瘸一拐地将他拖上沙发，又跑厨房倒来两杯水。
“说实话，我光知道你被你那神秘的大法师叔叔抚养过，你有一些……麻烦的精神困扰，却从没想过背后的缘由这么复杂。原谅我说难听话，独角兽总爱制造麻烦吗？因为能主动使用魔法的种族优势？”
“这点我不否认。独角兽还普遍认为天马刻薄又暴力、陆马都是些犟过十头驴的老顽固。”
锡心苦笑道：“刻板印象害死马。”
“对不起。”
“唉？不，开玩笑而已。”
“我不是指玩笑，我在后悔我是匹容易惹麻烦的独角兽。”克鲁西斯用前蹄捂着脸，微卷的混色鬃毛无力贴着靠垫，乱如枯草，“每次碰到明知很重要的记忆边缘，我都会被幻觉纠缠，剧烈头疼，疼到不想顶着这个脑袋。或许叔叔的本意是让我‘别去接触’，这反而让我越来越好奇真相，主动往大网里钻……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会因此活活发疯，只希望在伤害到其他小马前，我能先把自己解决掉。”
气氛顿时凝固。
熟褐色的陆马眨巴眨巴眼，嘴角直抽搐。
“算我求你，老弟……哦我几乎都忘了我比你大两岁。别给我整这些精神刺激了行不？考虑过抛开你们家的什么祖传离谱命运，当匹普通小马好好过日子没？平时带着你的魔法道具接点活，下班约几个朋友喝喝酒，唠唠嗑，休息日陪孩子去玩玩……小蒂维恩，小蒂维恩，他才刚刚有了你这个愿意负起责任的新父亲……哦……说不定未来你还能讨个妻子，我想你会喜欢那种头脑聪慧、气质姣好的雌驹……”
“……你叔叔就他娘的是个诅咒，让所有小马不得安生的诅咒！”
锡心敢对着太阳发誓，他爆过粗口的次数还不到他年龄的零头。眼下经过这顿连环惊吓整出一肚子闷气，无从发泄，索性又起身去倒杯水，大口吞咽。
“是啊……这个诅咒，还是仁慈的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带回中心城的呢。”
克鲁西斯听着厨房传来的咳嗽，大笑出声，笑得喉咙干疼。
笑着笑着，他的独角亮起光芒，淡淡灰紫色光晕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开，将满地杂物移回原位，独有一张纸牌飞到他鼻子跟前。
闪电劈碎夜空，击毁参天巨塔，王冠坠落，灾难之雨平等地砸向每一匹小马。
“塔”。
建设之前的破坏。
成长之前的幻灭。
“我想你还会回来的，叔叔。”
克鲁西斯仰躺在沙发上，对天花板角落的暗影微笑。
“你在跟谁说话？”
“鬼。”
“我看你现在就像个半死不活的鬼！”锡心一边收拾垃圾一边骂道。
4
“爸爸，你发过火了？”
“没有。”假的。
“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柜子上的摆件换了，垃圾袋也动过。”踏着落日余晖进门的蒂维恩左右环顾，视线到处飘，“有马来过家里而且招惹你了吗？”
“的确有马来过，但他没惹我，反而是我给他找了麻烦。”这孩子观察力可真好。克鲁西斯用蹄子掩嘴打个哈欠，起身坐正看着满脸疑惑的小雄驹：“别管这些了，玩得开心吗？”
“还好，有个叫海莉（Haylee）的独角兽姐姐分了糖果给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小马要笑话她是光屁股？”
坐上沙发的蒂维恩怯怯扭头看向自己体侧，橙红、天蓝、金黄，三颗托帕石闪闪发光，独角兽雌驹惊奇不已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海莉姐姐她……她听到小马们说她连我都不如时，哭着跑掉了……”
“他们很凶，嗓门好大，个子也好大，我怕得不敢说话，只好回家了……我想明天再去找海莉姐姐，她是好小马，跟烟雨阿姨一样温柔的好小马……为什么她要被欺负？”
“爸爸，我，我想不明白。”
蒂维恩转身缩在克鲁西斯怀里，浑身发抖。
克鲁西斯伸出蹄子抚摸橘黄色鬃毛，阳光残留的温暖已经慢慢消失。
他想起了那间讨厌的孤儿院。
他们去探查详情的当天，偏偏赶上了一场镇压失败的“三族幼驹混战”。
连称得上见多识广的占卜师克鲁西斯和记者锡心，也没同时见过如此多散发戾气、歧视与绝望的小马。
独角兽拉帮结派，用魔法四处偷袭，陆马咬着小刀，故意趁乱割伤天马的翅膀，天马则用力将陆马撞向满是危险物品的垃圾堆。孩子们用尽一切方式进行攻击，咒骂声、嘶吼声、哭喊声混成一团。
更为病弱瘦小的幼驹缩在后方，远远看戏，年纪大的小马挥舞工具的动作极为熟练。
更令马毛骨悚然的是……有些幼驹的大腿仍空白一片，伤疤早已在上方涂画。
成年护工们一边把扭打成一团的幼驹分开，一边大声责骂，更有甚者脸上扯着麻木且习以为常的笑容。
这他妈根本就是个垃圾桶。
克鲁西斯已经不想继续回忆，那之后锡心写的报道长到啥地步了。
如果孤儿院的情况没被大众所知，那个环境下会出现多少存在心理问题的幼驹，甚至未来的潜在罪犯，谁知道呢？
都知道幼驹霸凌行为是错的，成年马扭曲的教导与忽视就不是错吗？
“光屁股小马都是充满潜力的孩子，他们并没有任何错，只是被迫接受来自外界的定义。”克鲁西斯轻声说道，“有些小马要花很多时间，进行很多尝试，才能逐渐发掘属于自己的天赋和宿命。可爱标记，不过是一个‘路标’而已。”
“路标？”
“用来告诉你该往哪里走的标志。”
蒂维恩对此表示不理解，让一匹还没上学的幼驹思考马生道路，着实为难。
他的可爱标记是自然出现的，他清楚记得，自己缩在养父克鲁西斯怀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后，三颗宝石便出现在体侧，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场在画廊酒吧举办的可爱大联欢，是蒂维恩第一次接触名为“派对”的事物，尽管除主角之外的参加者都是成年马，他们仍然玩得很开心。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如此多友善的小马。
“爸爸，那你的可爱标记是怎么出现的？”
克鲁西斯的可爱标记，是一颗蓝白色十字星和四颗紫珍珠组成的“南十字座”。
和他名字非常相配的图案。
“占卜。我的可爱标记是在我第一次用纸牌和魔法进行占卜时觉醒的，就这么简单。”克鲁西斯感到脑袋又开始隐约刺痛，但这次的痛感轻得不必在意，还挺稀奇。
蒂维恩耷拉着耳朵挪开身子，小蹄子轻戳雄驹大腿上的十字星，戳得他直发痒。
“星星在这，月亮在哪呢？”
“在露娜公主的独角上，在夜空中，在太阳背后的阴影里。”
克鲁西斯随口回应道，而后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后半句是烟雨兰花曾说过的话。
他数次见过冷灰色雌驹深夜溜出宿舍，钻入天台，静静欣赏夜空，直到在清冷月光抚摸中哭泣。长长的黑色鬃毛掩盖不住哀伤，水蓝与深蓝两条细细挑染就像夜空的泪痕。
克鲁西斯知道，她想念被困在云中城的哥哥烟雨木犀。或许天马就在某片流云上，或许他们同样在向囚月之马祈祷，求一场小小的美梦，许一个天真的愿望。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着她，直到天色微明，两匹小马悄悄回宿舍取课本和鞍包，准备上课，伪装正常。
不知道仁慈的太阳是否听到过，小马在她背后发出的哭泣声。
“嗯……还想听太阳和公主的故事吗？蒂维恩？”
“想！”
“那我们去拿点饮料和零食，然后慢慢讲，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故事可多得很……”
“睡前记得刷牙。”
“噗，你这孩子还抢我话。”
5
我不知道我写的这算日记，还是想让谁读的信。
随便吧，我只是想写点东西。
今天跟蒂维恩聊天，聊到关于可爱标记和幼驹欺凌的部分，嗯……我对这些部分的记忆属实不怎么样，搞得跟顺利长大都得挨过欺负似的，很烦。
我想起之前，拖着锡心去孤儿院时发生的一些事。
趁着锡心跟职工吵架，我独自去办理领养文件，嗯，对，正规程序还得走，为了后面给孩子登记户口方便。
负责的淡绿色陆马雌驹叫绿萝（Scindapsus），可爱标记是心形叶片。她听完我讲托帕石的事（当然并不是全部内容），啜泣着感谢我接纳了小托帕石。公主在上，谢谢她没哭多久。
随后我才知道，锡心随口提的“孤儿院丢了个孩子都不找”是真的。
绿萝说，小托帕石是孤儿院里年纪最小的幼驹之一，身子弱又沉默，还有那场被大肆报道的矿难压在头上，一年来都是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对象。光是她目睹霸道孩子抢托帕石的食物，就远不止“几次”。而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把饭食偷偷分给可怜的小家伙。
行，我算是明白蒂维恩为啥营养不良了，少到可怜的善意，并不能让一个孩子填饱肚子。
直到今年二月二十一号那天，孤儿院难得组织一次外出活动，托帕石又遭到欺负，终于忍不住逃跑，一路跑进市区又钻到我家，整个过程根本没有成年小马找他。
绿萝说，她们私下讨论时不光不担心，甚至感慨托帕石成功脱离苦海。毕竟，那里的孩子只会在长到差不多能自力更生时，被赶出去，听天由命。
等合适的收养家庭？胡扯。这座藏在城市角落的孤儿院是专门用来处理一些“麻烦东西”的，条件比正规设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心太软的小马都干不下去。
绿萝说，她曾数次考虑辞职，但每当看到孩子们仍在哭泣，同事们工作仍混乱不堪，便把想法强行压下去。纵使自己无法改变整个环境，起码能让少部分好过点。
或许她终会离开，但她会带着真相和本心走一条更好的路吧。
……我心情挺复杂的，真的，所以我没等锡心就带着文件离开，去找兰花了。
兰花……我又一次把她卷进麻烦，即便她很乐意帮我，我仍过意不去。
“蒂维恩”这个名字，是兰花选的，她向来很会起名字，挑选字符和寓意非常用心，这点我自愧不如。
蒂维恩说过，他想让烟雨阿姨当他的妈妈。泡泡蕾丝在旁边听到，直接笑喷，把孩子吓得不行，以为说错话了。
我却不得不认真面对一个问题。
我真的能为“感情”负起责任吗？
我不是没尝试过交朋友，可即便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也会有小马讨厌我。久而久之，我习惯了依靠占卜的引导独自行动，揣测其他小马的恶意，以求自保。
兰花曾经是我唯一一个朋友，至今都奇迹似的没离开我。
无论是喜欢与厌恶的事物，还是一点点不便透露的阴暗面和隐私，亦或是应对学业、工作、各种危险与马际交往的经历，我们共同面对过的东西、了解彼此的程度，甚至超过各自家马所知晓的范围。
我不擅长扯文艺词，倒是她表达过类似内容，说我是带给她信任和希望的十字星（我相信这是在开我可爱标记的玩笑）。
或许我心中对她的感情，不仅仅是友谊，是位置更高、更美好、更令我所恐惧的事物。
我没那个胆子去坦白。
兰花是好姑娘，背后还有可以完全信赖的靠山。母亲君子兰是前代歌星，能周旋于上流阶级；大哥烟雨木犀现在效忠于两位公主，为了保护妹妹敢跟任何强敌拼命。我呢？我有什么？精神疾病？喜怒无常的脾气？神神叨叨的占卜？抛下我一死一失踪的爸妈？一个目前下落不明，可能随时会冒出来搞大新闻的叔叔？一整个神神叨叨又没啥交集的“古老家族”？
哪匹雌驹看得上我才是活见鬼，风险太大。我宁愿相信明天梦魇之月会卷土重来，或者一场巨型陨石雨把小马国毁灭，谁也不用考虑生存问题。
靠……这种话可真不能被看到。
越写心里越烦躁，思绪太乱了。
我到底想做怎样的小马？
我不知道。
小马们说我的占卜是在“窥探命运”，我便索性用来当招牌。可我不知道，命运到底有什么惊喜和考验在等着我。
我无法越界，更无法回头。
我的前路模糊不清，我的背后支离破碎。
好笑吗？我被卡在当中啦，像夹心饼干那样，柔软脆弱，融化变形。
其实，其实，我有个藏了许久的问题：那颗家族遗传的蓝白色十字星……到底代表什么？
它是希望？是幻梦？还是诅咒？
连叔叔都没能回答出来，纵使他的可爱标记抽象得很，这颗星星也不离不弃。
天，我的问题怎么也这么多了，又不是小蒂维恩那样充满好奇的幼驹。
还是考虑下该从哪部分教他魔法吧，这孩子识字量多，挺好……
注释：
这篇的时间线在《托帕石》的三个月后，约为六月七号。
蒂维恩现阶段大概是五岁多点。
“皇室茶会……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呃，以家长身份参加。”
“去吃些点心吧，克鲁西斯，我要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谈谈话。”
高大的炭黑色雄驹抚摸起幼驹的头，他右脸和右前蹄上狰狞的深红伤疤映在幼驹眼中，如诅咒般不曾消散。
“我很抱歉，但为了中心城，为了小马国，我别无选择。”
塞拉斯蒂娅公主是那么耀眼，如阳光般包容一切，包括那最深邃的黑暗。
“别无选择，呵。作为天角兽，作为公主，你当然问心无愧，连命运都偏爱着你们。”
“但对于我们这些……连出生都是个错误的家伙来说呢？”
“这也不是你唯一一次明知真相却选择沉默。”
这是对谁说的？
我不知道。
我或许也不该知道。
即便答案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无法凑近，无法触碰。
我无法去窥探命运的玩笑。
克鲁西斯近乎挣扎地撑起身子，一边揉着被木质桌面硌到的脸颊，一边试图辨认这个盹儿打了多久……好吧，皮毛贼烫，应该在阳光底下晒挺久了。跟前散落着笔记本、羽毛笔、没盖好的墨水瓶，“提醒”他工作尚未完成。
上午最后一个来占卜的叫啥来着？月亮舞？她最后好像吼了句啥玩意就走了……克鲁西斯把被墨水浸坏的纸揉成团丢掉，重新用魔法飘起羽毛笔，思索片刻，在最新一页占卜笔记写下“月亮舞（Moon Dancer）”以及整个占卜经过，最后的结果牌“权杖八”指向“近期将会得到好消息”。
其实还有一张牌指向“友谊”，但月亮舞忽然激动起来，表示比起友谊，她更愿意一本被弄丢的旧书能失而复得。
“好歹这次没被骂骗子。”克鲁西斯发出一声嗤笑，把整本厚度惊马的占卜笔记重新上一道封锁魔法，根据排序塞回书柜。
“打扰一下，有你的信。”
窗外传来小马用蹄子敲敲的声音。
“哦好，我的天……烟雨木犀（Mistyrain Osmanthus）！”克鲁西斯扭头定睛一看，急忙起身拉开窗户，“怎么会是你亲自来送信？”
“因为我是公主专属快递小哥。”。
靠，这话该不会整个中心城都知道了吧？！啥时候开始的来着？克鲁西斯看着悬浮飞在窗外、面不改色的天马信使不免有点心虚，赶紧从他蹄中接过信，按在桌面。
“要进屋休息一下么？”
“不了，我得赶去云中城（Cloudsdale）。”烟雨木犀微微点头以示回应，双翼用力一拍，迅速腾空，只留下些许风旋扰乱落叶轨迹。
“他没加入闪电天马，真是可惜了。”克鲁西斯感慨道，刚准备坐回书桌前便听到怯生生的幼驹自门口呼唤，还有犹豫着举起又踏回地板的小蹄子发出的闷响。
“爸爸？”淡奶油色的幼驹抬头，向门缝吐出这个仍让他心怀迟疑的称呼。
“怎么了，托……蒂维恩（Tivon）？”克鲁西斯盯着幼驹，舌尖一时半会也没习惯。
毕竟从小托帕石跑进克鲁西斯的占卜屋求助，到现在成为一对养父子，才刚刚过三个月，仍在磨合。
“因为，午饭时间你并没下楼……我想你是睡着了。”现在已经改名为蒂维恩的托帕石皱着眉说道，小小独角散发着淡粉色光芒，悬浮托盘散发出香味，直挠克鲁西斯的鼻子——是重新加热过的杂烩菜和烤面包。
蒂维恩总是制止克鲁西斯直接吃冷食，仿佛克鲁西斯才是那个该被照顾的孩子。
托帕石自幼便被早出晚归的父母丢在家里，缺物资又缺沟通，在经历过数次靠残羹剩饭充饥又拉肚子后，被迫学会扒拉着灶台做饭，即便那些厨具又旧又沉，多次险些砸碎脆弱的小蹄子。
托帕石从没心情抱怨，因为矿工家庭都过得差不多，更不幸的是，这些孩子的父母没摊上一个好老板。
无论怎么宣泄都得不到回应、引导的孩子们，大多逐渐无师自通学会封闭感情，或者，采取更为极端的处事风格。
托帕石见得太多了，比起饿肚子，他更讨厌幼驹间有意无意的欺凌。在矿场居住区是那样，在孤儿院还是那样，区别在于先前矿场的孩子好妒好抢，见不得谁拥有更好的食物和玩具；后者源于冤死的父母被迫顶了罪，所有恶意便转移到了他们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只因为小马们需要宣泄恶意的对象，而托帕石弱到无法反抗，是绝佳的底层存在。
托帕石曾经很喜欢睡觉，这是他逃避现实唯一的途径，无论美梦噩梦，他都希望梦能多留一会儿。一旦醒来，就要面对咕咕作响的肚子、尚未消散的淤青、明里暗里的嘲讽。他拥有什么呢？连可爱标记都没有。
可他现在不是托帕石，他是蒂维恩，蒂维恩拥有漂亮的可爱标记（三颗宝石！三种颜色！）、温暖的卧室，可以随意进出干净的厨房、书房、浴室，连脸颊都长了点肉，以至于在那之前的生活回忆起来都像是……一场噩梦。
一场过于清醒又过于漫长的噩梦。
梦里所有小马都是深陷坑洞的奴隶。
好在现如今再被噩梦惊醒过来，会有马笨拙地安慰他了。
2
原本跟克鲁西斯关系好的小马，没一个擅长做饭的，小蒂维恩一出现，厨艺直接碾压一众成年马。
或许烟雨木犀是个例外，但他对那匹天马的了解仅限于他是兰花的亲哥，他帮公主抓了差点炸掉中心城的叔叔，仅此而已。烟雨木犀并不热衷社交，若非兰花这层关系在，克鲁西斯相信他更想把信丢下直接飞走，别说什么闲聊不闲聊。
靠，正脸挨他一蹄子绝对当场骨折。克鲁西斯往嘴里塞面包的同时瞅了眼冷灰色墙面，同色天马壮硕的体格浮现眼前，忍不住腹诽。蒂维恩趴在矮桌对面看信，满是疑惑。
“爸爸，夏日庆典是什么？中心城，花园，庆典预……预约入场又是什么？”
“啥？”克鲁西斯咽下刚嚼没几口的面包，拿过信纸和两张格外花哨的门票反复查看。那帮贵族的审美风向又变了？派对气球？彩纸屑？这是游乐场门票吗？
“噢，今年的夏日庆典轮到中心城举办，就在半个月后。友谊公主暮光闪闪（Princess Twilight Sparkle）开办了第一届夏日庆典花园晚会，旨在庆祝……露娜公主（Princess Luna）回归、皇室与民同乐，这两张票是本次限定入场券。”克鲁西斯解释道，“就是说我们可以拿着它进以往仅限上流小马进入的城堡花园，参加派对，看演出，目睹塞拉斯蒂娅公主升起太阳。”
蒂维恩摆弄起蹄中花里胡哨的门票，眼睛闪闪发亮，嘴角却紧绷着，整张脸透着微妙的诡异感。
“真的吗？原来太阳是公主升起来的？”
这话让克鲁西斯一愣。
那双清澈的淡粉色眼眸充斥着一无所知，但它在成年马做出回应前自动披上阴影，小雄驹恢复那副怯生生的语调：“爸爸，我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这孩子或许早习惯忍耐孤独和痛苦，但他还太小，还没适应……如何感受生活。
克鲁西斯向前俯身，伸出左前蹄揉了揉蒂维恩的头，在幼驹迷茫的目光中尽力扯出微笑。
“没关系，有多少问题都可以问，我会回答的。”
淡粉色宝石逐渐褪去灰尘。
接下来的时间里蒂维恩很安静，他只是去书架上抽出本童书翻阅，等克鲁西斯吃完迟到的午饭，再用魔法举着餐具准备下楼清洗。临出门前，蒂维恩忽然转身看向克鲁西斯，近乎请求地说：“我……我想去不远处的小花园玩会，可以吗？”
“注意安全，记得天黑前回家。”
幼驹声调稍微提高：“那……那晚上爸爸可以给我讲公主和庆典的故事吗？”
“当然可以。”
幼驹明显变轻快的脚步声渐渐从门外消失，克鲁西斯转头看向躺在桌面的信纸和门票，嘴角挂上一抹苦笑：“唉……兰花，这玩意如果真是你们兄妹向公主求来的，这么大个面子，我可不确定我能不能还上。”
3
“你今天不用去挖八卦吗？还跑我这来偷懒。”
“咋叫偷懒呢，我本来就也没这么多活儿！”轻车熟路钻进一楼占卜屋的锡心乐呵呵地解开带扣，往沙发边放下那永远满满当当的旧鞍包。克鲁西斯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印满星星图案的衬衫，莫名滑稽。
“小家伙呢？出去玩了？”
“嗯，说好天黑前回家。”
“想过让孩子去哪上学没？我这整了些幼驹学校的招生信息，可以送你参考参考。”锡心拍了拍他的鞍包。
“有想过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校，毕竟我和兰花就是从那出来的。不过我问了兰花，她说蒂维恩年纪太小，还不够入学条件，再等一两年比较好。”
克鲁西斯仍端坐在紫黑色占卜桌后，一边用魔法控制纸牌浮空摆阵一边闲聊，只是今天没披着斗篷故作神秘。锡心无意间瞅了瞅沙发正对的储物柜，摆件凌乱不堪，连同占卜师本马在内，整间屋子都懒懒散散。
“想想也是，我和兰花同龄，当年上学时，比现在的蒂维恩起码大了一号不止。更何况那孩子还没适应中心城环境，就这么突然扔去上学，未免操之过急。”
“你已经有股学着当爹的感觉了。”锡心咂咂舌，“不过我挺好奇，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校都有啥课程？用魔法炮瞬间炸飞一座山头？把天马的翅膀直接变没？”
克鲁西斯没忍住咳出一声笑，正在半空交换位置的纸牌随之发抖。
“大概就是……各种你能想象到，或者想象不到的高阶魔法、历史文学、艺术鉴赏、综合理科。考试非常多，越到后期课程难度越变态，学生也越来越少，我和兰花能撑到顺利毕业已经是优等生了。”
“当独角兽真累。”锡心满脸迷茫地点点头，转而又想起什么，银白色鬃毛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话说回来，你们毕业那年中心城是不是出过啥事？我记得是独角兽们突然失控……”
锡心发现克鲁西斯神色忽然紧张起来，魔法光辉骤散，纸牌也啪叽落到桌面，赶紧吞掉后半句话跑过来。
“克鲁西斯你还好吗？！”
“没事，老毛病，头晕。”克鲁西斯缩起身子用蹄子敲头，同时用近乎翻白眼的表情看向锡心，说：“你对当年的情况，还知道多少？”
“我不说了！不说了！”锡心猛地摇头，“肯定对你不好！”
“没事，你说。”
“可你……”
“我需要从别的小马口中听听关于那件事的情况，这对我很重要。”
“真没问题……？”
“有问题的话我刚才就让你闭嘴了，少废话。”克鲁西斯更加用力敲头，语气也开始加重，能看出他极度不适。
“好，好。”锡心平日没少见克鲁西斯忽发精神恍惚的“老毛病”，此刻仍不免有点心慌。
“我想想……就是，当时我正在自家客厅打扫卫生，忽然家门就被一匹天马撞开了，天马见到我立刻哭着求救，我赶紧把他拽到里屋安置好才发现他身上尽是灼伤，连尾巴都被烧焦了。”
“‘独角兽都疯了！他们在到处释放魔法伤害小马！连幼驹都不放过！’天马哭得很厉害，他说他正在飞行时，被不知哪来的攻击魔法轰了下来，硬撑着跑进巷子，发现整条街都失控了，情急之下一头撞进离得最近的我家。说真的……那天马好可怜，本来挺好看的浅红色皮毛，愣是从翅膀到蹄子被烧出好多灼痕和水泡，疼得他一直哭，一直抖。”
“等我赶紧咬着医药箱出来时，已经能从窗户看到外面到处都是魔法光波爆裂，小马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跟世界末日似的……我也怕，怕到腿软，但又不想袖蹄旁观，就悄悄挪到门口，壮起胆子拉住两匹逃命的年轻雌驹进屋。正追杀她们的独角兽冲过来就是一发激光，我勉强躲开，还是被炸碎的木屑碎石扎了一身，撞上墙晕死过去。”说到这里，锡心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眼旁一条不明显的斜向浅疤，干笑一声，“这只眼睛差点就废了，哈，我命大，碎石擦眼角过去了。”
克鲁西斯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那俩雌驹发现独角兽跑了，冲出来把我拖进里屋，给我们做紧急包扎，一直等到皇家守卫挨家挨户救马。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躺着了，烧伤的天马在隔壁床位。”
“真他妈该死！！”克鲁西斯突然暴怒，双蹄猛砸桌子，纸牌和装饰用品四处飞散，其中一张牌飞到锡心蹄前，他惊恐之余瞥了眼牌面——一座被闪电毁灭的高塔。
小马的哀嚎仍在耳边回响。
“克鲁西斯！你冷静点！”
“冷静？哈？”
克鲁西斯瞳孔骤然扩大，双眼变成黑洞，似乎连光线都能吞噬。他用力扯着自己的鬃毛，表情越来越狰狞。
“他该死……我他妈的也该死！”
克鲁西斯身子一歪，摔下座椅，头重重磕在地上，又自己从桌子后面挣扎着爬出来。
“那场差点毁掉整个中心城的灾难，是我的亲叔叔引起的……他不光险些害死众多无辜小马，还强行给我施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记忆封存魔法，自以为这能保护我！可结果呢？！我不光解不开魔法，仅有的朋友还差点为此送命！我他妈就是一废物！”
锡心又惊又急，一时大脑卡死，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后蹄便自行发力扑了过去，用全身力气摁住几乎要发狂的独角兽。克鲁西斯被打断注意力，下意识挣扎反击，锡心挨了几下闷痛，便抓住机会牢牢卡住克鲁西斯的腰，让他仰躺在地上，像只晾肚皮的猫。
到底还是陆马力量更胜一筹。锡心背靠储物柜，仗着天然优势稍微放松警惕，刚发觉他俩现在的姿势有点要命，后脑勺便猝不及防遭玻璃花瓶猛击，随着吃痛惯性附身跟克鲁西斯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吻，并看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剧烈颤抖起来。
“滚，我没有和雄性干那啥的兴趣！”克鲁西斯抬腿狠踹开锡心，翻身弯腰干呕起来，仿佛锡心是个趁马之危的变态。
“我也没有！”锡心一屁股坐地上，哭丧脸揉着生疼的膝盖和后脑勺。
回应他的是紧随其后的剧烈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令马生怕会喷出碎肉。
锡心低头看看已经扯裂的衬衫，撇撇嘴，索性一把拽下丢到克鲁西斯头上。
“额外建议，易碎品尽量别摆容易磕碰的地方。”锡心龇牙咧嘴，努力腾出只蹄子指指身旁四散的玻璃碎片，又指指背后靠着的储物柜，克鲁西斯趁擦脸的间隙挤出声音：“知足吧，原本那里放的是纯黄铜烛台，昨晚刚挪地。”
“懂了，不然咱俩现在就要叫急救。”
“拿着。”
一枚品相不错的蓝宝石砸中锡心鼻子。
“干嘛？”
“赔你的衣服。”
“不至于，你知道我向来买便宜货。”
“拿着。”
“行。”
“……”
“克鲁西斯，你舒坦点没？”
“还行。”
克鲁西斯把一塌糊涂的烂布丢开，瞅到连重要的莫伊拉牌都飞得到处都是，试图起身收拾这一片狼藉。然而，强烈眩晕让他不得不继续倒在地板上，等平衡感恢复正常，还是锡心一瘸一拐地将他拖上沙发，又跑厨房倒来两杯水。
“说实话，我光知道你被你那神秘的大法师叔叔抚养过，你有一些……麻烦的精神困扰，却从没想过背后的缘由这么复杂。原谅我说难听话，独角兽总爱制造麻烦吗？因为能主动使用魔法的种族优势？”
“这点我不否认。独角兽还普遍认为天马刻薄又暴力、陆马都是些犟过十头驴的老顽固。”
锡心苦笑道：“刻板印象害死马。”
“对不起。”
“唉？不，开玩笑而已。”
“我不是指玩笑，我在后悔我是匹容易惹麻烦的独角兽。”克鲁西斯用前蹄捂着脸，微卷的混色鬃毛无力贴着靠垫，乱如枯草，“每次碰到明知很重要的记忆边缘，我都会被幻觉纠缠，剧烈头疼，疼到不想顶着这个脑袋。或许叔叔的本意是让我‘别去接触’，这反而让我越来越好奇真相，主动往大网里钻……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会因此活活发疯，只希望在伤害到其他小马前，我能先把自己解决掉。”
气氛顿时凝固。
熟褐色的陆马眨巴眨巴眼，嘴角直抽搐。
“算我求你，老弟……哦我几乎都忘了我比你大两岁。别给我整这些精神刺激了行不？考虑过抛开你们家的什么祖传离谱命运，当匹普通小马好好过日子没？平时带着你的魔法道具接点活，下班约几个朋友喝喝酒，唠唠嗑，休息日陪孩子去玩玩……小蒂维恩，小蒂维恩，他才刚刚有了你这个愿意负起责任的新父亲……哦……说不定未来你还能讨个妻子，我想你会喜欢那种头脑聪慧、气质姣好的雌驹……”
“……你叔叔就他娘的是个诅咒，让所有小马不得安生的诅咒！”
锡心敢对着太阳发誓，他爆过粗口的次数还不到他年龄的零头。眼下经过这顿连环惊吓整出一肚子闷气，无从发泄，索性又起身去倒杯水，大口吞咽。
“是啊……这个诅咒，还是仁慈的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带回中心城的呢。”
克鲁西斯听着厨房传来的咳嗽，大笑出声，笑得喉咙干疼。
笑着笑着，他的独角亮起光芒，淡淡灰紫色光晕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开，将满地杂物移回原位，独有一张纸牌飞到他鼻子跟前。
闪电劈碎夜空，击毁参天巨塔，王冠坠落，灾难之雨平等地砸向每一匹小马。
“塔”。
建设之前的破坏。
成长之前的幻灭。
“我想你还会回来的，叔叔。”
克鲁西斯仰躺在沙发上，对天花板角落的暗影微笑。
“你在跟谁说话？”
“鬼。”
“我看你现在就像个半死不活的鬼！”锡心一边收拾垃圾一边骂道。
4
“爸爸，你发过火了？”
“没有。”假的。
“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柜子上的摆件换了，垃圾袋也动过。”踏着落日余晖进门的蒂维恩左右环顾，视线到处飘，“有马来过家里而且招惹你了吗？”
“的确有马来过，但他没惹我，反而是我给他找了麻烦。”这孩子观察力可真好。克鲁西斯用蹄子掩嘴打个哈欠，起身坐正看着满脸疑惑的小雄驹：“别管这些了，玩得开心吗？”
“还好，有个叫海莉（Haylee）的独角兽姐姐分了糖果给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小马要笑话她是光屁股？”
坐上沙发的蒂维恩怯怯扭头看向自己体侧，橙红、天蓝、金黄，三颗托帕石闪闪发光，独角兽雌驹惊奇不已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海莉姐姐她……她听到小马们说她连我都不如时，哭着跑掉了……”
“他们很凶，嗓门好大，个子也好大，我怕得不敢说话，只好回家了……我想明天再去找海莉姐姐，她是好小马，跟烟雨阿姨一样温柔的好小马……为什么她要被欺负？”
“爸爸，我，我想不明白。”
蒂维恩转身缩在克鲁西斯怀里，浑身发抖。
克鲁西斯伸出蹄子抚摸橘黄色鬃毛，阳光残留的温暖已经慢慢消失。
他想起了那间讨厌的孤儿院。
他们去探查详情的当天，偏偏赶上了一场镇压失败的“三族幼驹混战”。
连称得上见多识广的占卜师克鲁西斯和记者锡心，也没同时见过如此多散发戾气、歧视与绝望的小马。
独角兽拉帮结派，用魔法四处偷袭，陆马咬着小刀，故意趁乱割伤天马的翅膀，天马则用力将陆马撞向满是危险物品的垃圾堆。孩子们用尽一切方式进行攻击，咒骂声、嘶吼声、哭喊声混成一团。
更为病弱瘦小的幼驹缩在后方，远远看戏，年纪大的小马挥舞工具的动作极为熟练。
更令马毛骨悚然的是……有些幼驹的大腿仍空白一片，伤疤早已在上方涂画。
成年护工们一边把扭打成一团的幼驹分开，一边大声责骂，更有甚者脸上扯着麻木且习以为常的笑容。
这他妈根本就是个垃圾桶。
克鲁西斯已经不想继续回忆，那之后锡心写的报道长到啥地步了。
如果孤儿院的情况没被大众所知，那个环境下会出现多少存在心理问题的幼驹，甚至未来的潜在罪犯，谁知道呢？
都知道幼驹霸凌行为是错的，成年马扭曲的教导与忽视就不是错吗？
“光屁股小马都是充满潜力的孩子，他们并没有任何错，只是被迫接受来自外界的定义。”克鲁西斯轻声说道，“有些小马要花很多时间，进行很多尝试，才能逐渐发掘属于自己的天赋和宿命。可爱标记，不过是一个‘路标’而已。”
“路标？”
“用来告诉你该往哪里走的标志。”
蒂维恩对此表示不理解，让一匹还没上学的幼驹思考马生道路，着实为难。
他的可爱标记是自然出现的，他清楚记得，自己缩在养父克鲁西斯怀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后，三颗宝石便出现在体侧，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场在画廊酒吧举办的可爱大联欢，是蒂维恩第一次接触名为“派对”的事物，尽管除主角之外的参加者都是成年马，他们仍然玩得很开心。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如此多友善的小马。
“爸爸，那你的可爱标记是怎么出现的？”
克鲁西斯的可爱标记，是一颗蓝白色十字星和四颗紫珍珠组成的“南十字座”。
和他名字非常相配的图案。
“占卜。我的可爱标记是在我第一次用纸牌和魔法进行占卜时觉醒的，就这么简单。”克鲁西斯感到脑袋又开始隐约刺痛，但这次的痛感轻得不必在意，还挺稀奇。
蒂维恩耷拉着耳朵挪开身子，小蹄子轻戳雄驹大腿上的十字星，戳得他直发痒。
“星星在这，月亮在哪呢？”
“在露娜公主的独角上，在夜空中，在太阳背后的阴影里。”
克鲁西斯随口回应道，而后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后半句是烟雨兰花曾说过的话。
他数次见过冷灰色雌驹深夜溜出宿舍，钻入天台，静静欣赏夜空，直到在清冷月光抚摸中哭泣。长长的黑色鬃毛掩盖不住哀伤，水蓝与深蓝两条细细挑染就像夜空的泪痕。
克鲁西斯知道，她想念被困在云中城的哥哥烟雨木犀。或许天马就在某片流云上，或许他们同样在向囚月之马祈祷，求一场小小的美梦，许一个天真的愿望。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着她，直到天色微明，两匹小马悄悄回宿舍取课本和鞍包，准备上课，伪装正常。
不知道仁慈的太阳是否听到过，小马在她背后发出的哭泣声。
“嗯……还想听太阳和公主的故事吗？蒂维恩？”
“想！”
“那我们去拿点饮料和零食，然后慢慢讲，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故事可多得很……”
“睡前记得刷牙。”
“噗，你这孩子还抢我话。”
5
我不知道我写的这算日记，还是想让谁读的信。
随便吧，我只是想写点东西。
今天跟蒂维恩聊天，聊到关于可爱标记和幼驹欺凌的部分，嗯……我对这些部分的记忆属实不怎么样，搞得跟顺利长大都得挨过欺负似的，很烦。
我想起之前，拖着锡心去孤儿院时发生的一些事。
趁着锡心跟职工吵架，我独自去办理领养文件，嗯，对，正规程序还得走，为了后面给孩子登记户口方便。
负责的淡绿色陆马雌驹叫绿萝（Scindapsus），可爱标记是心形叶片。她听完我讲托帕石的事（当然并不是全部内容），啜泣着感谢我接纳了小托帕石。公主在上，谢谢她没哭多久。
随后我才知道，锡心随口提的“孤儿院丢了个孩子都不找”是真的。
绿萝说，小托帕石是孤儿院里年纪最小的幼驹之一，身子弱又沉默，还有那场被大肆报道的矿难压在头上，一年来都是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对象。光是她目睹霸道孩子抢托帕石的食物，就远不止“几次”。而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把饭食偷偷分给可怜的小家伙。
行，我算是明白蒂维恩为啥营养不良了，少到可怜的善意，并不能让一个孩子填饱肚子。
直到今年二月二十一号那天，孤儿院难得组织一次外出活动，托帕石又遭到欺负，终于忍不住逃跑，一路跑进市区又钻到我家，整个过程根本没有成年小马找他。
绿萝说，她们私下讨论时不光不担心，甚至感慨托帕石成功脱离苦海。毕竟，那里的孩子只会在长到差不多能自力更生时，被赶出去，听天由命。
等合适的收养家庭？胡扯。这座藏在城市角落的孤儿院是专门用来处理一些“麻烦东西”的，条件比正规设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心太软的小马都干不下去。
绿萝说，她曾数次考虑辞职，但每当看到孩子们仍在哭泣，同事们工作仍混乱不堪，便把想法强行压下去。纵使自己无法改变整个环境，起码能让少部分好过点。
或许她终会离开，但她会带着真相和本心走一条更好的路吧。
……我心情挺复杂的，真的，所以我没等锡心就带着文件离开，去找兰花了。
兰花……我又一次把她卷进麻烦，即便她很乐意帮我，我仍过意不去。
“蒂维恩”这个名字，是兰花选的，她向来很会起名字，挑选字符和寓意非常用心，这点我自愧不如。
蒂维恩说过，他想让烟雨阿姨当他的妈妈。泡泡蕾丝在旁边听到，直接笑喷，把孩子吓得不行，以为说错话了。
我却不得不认真面对一个问题。
我真的能为“感情”负起责任吗？
我不是没尝试过交朋友，可即便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也会有小马讨厌我。久而久之，我习惯了依靠占卜的引导独自行动，揣测其他小马的恶意，以求自保。
兰花曾经是我唯一一个朋友，至今都奇迹似的没离开我。
无论是喜欢与厌恶的事物，还是一点点不便透露的阴暗面和隐私，亦或是应对学业、工作、各种危险与马际交往的经历，我们共同面对过的东西、了解彼此的程度，甚至超过各自家马所知晓的范围。
我不擅长扯文艺词，倒是她表达过类似内容，说我是带给她信任和希望的十字星（我相信这是在开我可爱标记的玩笑）。
或许我心中对她的感情，不仅仅是友谊，是位置更高、更美好、更令我所恐惧的事物。
我没那个胆子去坦白。
兰花是好姑娘，背后还有可以完全信赖的靠山。母亲君子兰是前代歌星，能周旋于上流阶级；大哥烟雨木犀现在效忠于两位公主，为了保护妹妹敢跟任何强敌拼命。我呢？我有什么？精神疾病？喜怒无常的脾气？神神叨叨的占卜？抛下我一死一失踪的爸妈？一个目前下落不明，可能随时会冒出来搞大新闻的叔叔？一整个神神叨叨又没啥交集的“古老家族”？
哪匹雌驹看得上我才是活见鬼，风险太大。我宁愿相信明天梦魇之月会卷土重来，或者一场巨型陨石雨把小马国毁灭，谁也不用考虑生存问题。
靠……这种话可真不能被看到。
越写心里越烦躁，思绪太乱了。
我到底想做怎样的小马？
我不知道。
小马们说我的占卜是在“窥探命运”，我便索性用来当招牌。可我不知道，命运到底有什么惊喜和考验在等着我。
我无法越界，更无法回头。
我的前路模糊不清，我的背后支离破碎。
好笑吗？我被卡在当中啦，像夹心饼干那样，柔软脆弱，融化变形。
其实，其实，我有个藏了许久的问题：那颗家族遗传的蓝白色十字星……到底代表什么？
它是希望？是幻梦？还是诅咒？
连叔叔都没能回答出来，纵使他的可爱标记抽象得很，这颗星星也不离不弃。
天，我的问题怎么也这么多了，又不是小蒂维恩那样充满好奇的幼驹。
还是考虑下该从哪部分教他魔法吧，这孩子识字量多，挺好……
注释：
这篇的时间线在《托帕石》的三个月后，约为六月七号。
蒂维恩现阶段大概是五岁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