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曦渐起暖意，洗漱完毕的克鲁西斯便已坐在书桌前，虽说后半夜无故失眠并非他本意，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每日例行占卜。
他从未试过脱离占卜的指引，自行展开行动。
七十八张莫伊拉牌在魔法光辉中穿插、交叠、翻转，最后飞出一张牌翻至正面，其余重归整洁。
“战车牌，正位。”
克鲁西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陆地旅行，意志力与胜利，经历某种改变？今天难道要出门来场冒险吗？”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幼驹小跑赶去的声响。
“烟雨阿姨！”
是她？
克鲁西斯收拾好纸牌，快步赶下楼，面对正把早饭递给幼驹的烟雨兰花调侃道：“难得见你白天醒着，没去梦里找太阳喝茶。”
“看你精神头，多半又是后半夜没睡。”雌驹回怼道。
“答对。直接说吧，有啥事？”
“火舞（Flame Wielder）拜托咱们去梦晶村帮个忙，今天就得出发。”烟雨兰花亮起的独角上浮着一个信封，“她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我就来了。”
火舞？克鲁西斯听到这名字，回忆起一位活力四射的老同学，咧咧嘴角，“去梦晶村干嘛？”总觉得没啥好事。
“她没细说，我也觉得没好事，不过火舞很少主动求助，就去一趟呗。”烟雨兰花把信封中贴心附带的地图递给克鲁西斯，“正好也能把蒂维恩带去。”
“你确定没马能帮忙带孩子？万一这趟有危险，可不好玩。”
“还真没。”烟雨兰花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咱俩共同认识的小马恰好都忙，至于泡泡，更别指望，蒂维恩反过来照顾她还差不多。”
“行吧。”克鲁西斯扭头看向壁挂钟，时针正摇摇晃晃指向早上六点整，“给个大概时间，我看看怎么收拾行李。”
“最早一班去小马国南部的火车大概是十点，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烟雨兰花又确认一遍信的内容，“啊，火舞说她定好了当地旅馆，叫咱们别急，轻装就行。”
“谢天谢地。”
烟雨兰花离开后，克鲁西斯看着小雄驹为长途旅行兴奋不已的样子，冷不丁回想起几分钟前的占卜结果，后脖子阵阵发凉。
靠，真准。
2
去小马国南部的车厢乘客很少，只有三三两两的小马，相隔甚远，最后进来的一家三口还挺显眼。
换上一身旅行装的克鲁西斯看看正盯着窗外风景的小雄驹，又看看身边的冷灰色雌驹，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我买份报纸的功夫，你咋买成家庭套餐票了？”
“售票员默认咱们是一家三口，直接出了票，说这样划算。”烟雨兰花此刻无奈的眼神简直和克鲁西斯一模一样。
“……就这样吧。”
克鲁西斯把鞍包解开放一旁，展开油墨味扑鼻的报纸。烟雨兰花探头过来问：“有啥新鲜内容不？”
克鲁西斯快速扫视几下，无非是各大城市的社会活动和鸡毛蒜皮。突然，他目光一顿，嘴角勾起坏笑，说：“有你哥的绯闻。”
“什么鬼？”
“是我念出来还是你自己看？”雄驹戏谑地挑了挑眉，烟雨兰花回敬一个白眼，用魔法把报纸抽到跟前。
果不其然是八卦板块头条《公主的皇家信使与“沙漠玫瑰”主唱恋情暴露？！》，还附带一张二马共舞的照片，背景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众眼熟的名流。
“……哦，没多大事。”
“你咋这么淡定？”这下轮到克鲁西斯感到迷惑，“以你哥那性子，见到自己上报纸了，不会气疯吗？”
“气疯不至于，会气晕，再自闭几天。”烟雨兰花读着报纸回应道，“大概情况是，昨天晚上，花花短裤请我哥和蜜谢拉参加宴会，他俩跳舞时不知被谁偷偷拍了照上报，就这样。”
“中心城的狗仔队恐怕也是全小马国第一。”克鲁西斯笑道，随即又担忧起来，“不过，这样岂不是强行公开了烟雨木犀和蜜谢拉的关系？”
“其实连塞拉斯蒂娅公主都知道，公不公开没啥差别。”
“好家伙？！”
“就是上周小马镇办季夏夜舞会时的事嘛，公主搞恶作剧……哦对，你发高烧，咱俩没去参加，事后锡心告诉我的。”
“那天烟雨阿姨守了爸爸一天一夜。”对面蒂维恩稚嫩的声音适时响起，而后继续抿嘴咀嚼果汁软糖，圆溜溜的粉色双眸观察着成年小马神情变化。
克鲁西斯回想起，自己顶着满是浆糊的脑袋睁开眼时，发现床边的雌驹身影，差点下意识张口喊妈。连感动带尴尬，他迅速压低帽檐，喃喃地说：“谢谢你，还有，对不住。”
“没事儿，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烟雨兰花笑笑。
“话说回来，你是我跟老妈搬到中心城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此后再无话，火车旅行时间略长，克鲁西斯和蒂维恩撑到午饭过后双双犯困，烟雨兰花取出早准备好的薄毯给父子俩盖好，又将鞍包调整位置，继续盯着窗外移动的景色发呆。
按照往常，她早该沉浸于光怪离奇的睡梦，可是从昨晚收到火舞的信后，她没来由的异常亢奋，还有些坐卧难安，甚至将差点引发火灾事故的厨房从头清理到尾，都没能平息心情。
……这不是好兆头。
她不知道信纸上轻描淡写的求助后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难得的长途旅行期间会发生什么。
她害怕未知，她渴望未知。
她总是如此自相矛盾。
待落日余晖烧得正旺，列车员终于高声通报前方即为目的地——梦晶村。
3
“呦呦呦，你俩孩子都这么大了？进展这么快？”早早候在站台的橙赭色独角兽雌驹咂咂嘴。
哪成想老友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烟雨兰花觉得脸直发烫，鬃毛下垂试图挡脸，克鲁西斯也有点浑身僵硬。火舞见状，笑得更大声，惹得旁边小马纷纷侧目。
“别贫，赶紧带路！”烟雨兰花独角一亮，小团闪光在火舞额头炸出啪嚓一声脆响，疼得她直眯眼，这才收敛音量。“熟悉的闪光暴栗，哈，还是当年那个烟雨。”
跟在后头小碎步行走的蒂维恩打着哈欠，困意未消，下台阶时一蹄子戳进金黄泛红的松软沙地，随即被过于恐怖的温度吓得后退几步，惊叫出声：“好烫！”
即便在沙漠边缘，经过整天烈阳暴晒的黄沙也能将面包烤熟。蒂维恩眼泪汪汪看着三匹成年小马，未等克鲁西斯开口，烟雨兰花很自然地用漂浮魔法把蒂维恩挪到自己背上，让小家伙调整好平衡。
“当妈当得很熟练。”火舞评价道。
回应她的是又一记闪光暴栗。
黄昏浸染的沙漠村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不远处的金字塔更是壮丽震撼，具有规整而古朴的美感。
如果不是如此阴气森森更好。
克鲁西斯快速扫视街道，家家门户紧闭，有些视线从窗户、缝隙溜出，带着深切的恐惧与戒备。
“这是爆发瘟疫了吗？”
“不是瘟疫，是诅咒。”
火舞开启她的嗓门，开始介绍情况。
“一周前，梦晶村北部荒野地带发生地震，一处古老遗迹被震了出来。不少小马下去寻宝，回来后全都变得疯疯癫癫的，一直嚷嚷是他们触碰到什么禁忌，被诅咒啦，吧啦吧啦吧啦。”
“然后没过两天功夫，‘诅咒’忽然扩散了，不少正常出门工作的小马也出现相同症状，剩下的，就被吓得闭门不出。”
火舞扭头对上克鲁西斯复杂的眼神，稍微收敛音量，吞回不说出来大家也明白的部分。
“这种事你貌似不该叫我们吧？”克鲁西斯没好气地说，“未知传染病联系中心城防化团，邪魔作祟通过皇家守卫上报公主，结果你叫来的是占卜师和画家，还带个孩子！”
“可我下意识想到你们是最好的选择。”火舞吐吐舌头，烟雨兰花觉得她目光有些心虚，“详情到旅馆我再解释，外衣扣好，天黑后温度会骤降。”
位于沙漠绿洲中的明程旅馆历史悠久，景色优美，近乎所有冒险者都要来访，包括无畏天马。
某匹经常在边境地区奔波的独角兽，自然也是常客。
“老板娘！”火舞推门呼唤道，“老板娘！我回来啦！”
“别吵吵，小火苗！要进赶快进！”浑身戴满珠宝的花哨陆马雌驹走进前台，毫不客气开嗓回敬，并将一把房间钥匙丢给她。
俩大喇叭震得我耳朵疼。克鲁西斯腹诽道。
宽敞的公共大厅里有很多小马席地休息，原本的桌椅已被暂时撤去，堆到角落。两位天马服务员正在收拾餐具，看装扮均为梦晶村村民加少量游客，他们打量火舞一行的眼神十分复杂，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节骨眼还有外地马来？”
“看样子也是旅行者，唉，还以为是公主派马来救我们呢。”
“真希望能赶紧把诅咒解决掉……我堂姐一家全中招了，非说有巨型沙虫要咬死他们，大吵大闹，好不容易才送去医院……真担心他们情况如何。”
“我朋友更倒霉，在家门口除草，被一阵狂风吹得沙子迷了眼，完事就开始出幻觉了。”
“呜呃……诅咒之风吗……”
克鲁西斯默不吭声偷听着议论，觉得自己有点像锡心。“我耳朵可灵了！在公共场所分辨小马聊天内容特好用！”有小雌驹想和蒂维恩打招呼，却被母亲紧紧搂住，背过身去。蒂维恩倍感失落，扭头钻到克鲁西斯风衣下。
“打扰一下。”离烟雨兰花最近的灰绿色天马雌驹在走廊悄悄叫住她，同时停下清洁工作，用围裙擦擦前蹄，“你们是火舞的朋友吗？”
“算是吧。”
天马悬飞在半空，四下打量后凑近烟雨兰花，小声说：“我只是想来提醒下……刚才那位是明程旅馆的老板娘疾值女士（Ms. Trotsworth），她和火舞总是对吼但关系不错，所以不用担心。”
“蕾可恩（Laken）！别说多余的话！去告诉后厨再煮一锅锦葵汤！”
“好的，老板娘，我这就去。”蕾可恩快速应答，“今晚我负责打扫卫生，有需要信息随时叫我。”
信息二字，蕾可恩刻意压低音量，随后拍拍翅膀加速飞走。
“真是个小话痨，啥都没问，主动给情报。”烟雨兰花对克鲁西斯笑道。
“那姑娘可能有点病。”克鲁西斯突然说。
“你是在骂脏话还是啥？”刚打开房间门的火舞扭头，一脸单纯瞅着他。
克鲁西斯举起前蹄指指鼻尖，顶着不耐烦的表情解释道：“她脸和蹄子有湿疹，鼻尖发红，说话时鼻音也重，围裙口袋揣着很多纸巾，多半是过敏。”
“哇，你观察好细，蕾可恩最近的确打喷嚏有点多，我还以为她感冒呢。”
“明显不是，是你观察力一如既往的差。”
“什么叫‘一如既往的差’？”
“毕竟你上学时引发实验室事故的记录，至今无马打破。”
“行啦，你俩别打嘴仗。”刚放好行李的烟雨兰花径直打断两马唇枪舌剑，“火舞，有没有办法整来情报？我们现在对梦晶村情况一无所知，什么诅咒啥的。”
“找蕾可恩就行。她超喜欢找小马聊天，上至市场物价浮动，下至谁家孩子过生日，无所不知。每次我来梦晶村附近都找她打听消息，一来二去也熟了。”火舞晃晃她带有细细深红挑染的纳瓦霍黄色鬃毛，像团跃动的小火苗，“要不等她忙完就叫来吧，正好我也有礼物要给她。”
“看你方便。”
“唉，难得老朋友见面，要是没这事儿我还想请你俩喝一杯呢，梦晶村的酒可带劲了……”
咕噜噜的声音响彻房间。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蒂维恩满脸尴尬，恨不得立刻一头扎进被子。
虽然在火车上有吃零食，但对于长身体的幼驹来说仅仅解个嘴馋。他眼看养父和阿姨很忙的样子，忍了半天没好意思说肚子饿。
空气凝固一瞬，随即被克鲁西斯一声轻笑打碎，他过来揉揉小雄驹的头，说：“抱歉，跟着出远门很累吧，是我疏忽了，再等下就吃晚餐。”
火舞咂咂舌，一副仿佛见鬼的不可思议神情，“克鲁西斯居然也成为好爸爸了。”
“我看你是找揍。”
克鲁西斯无缝衔接回敬她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
半小时后，蕾可恩为他们送来晚餐，有浓绿粘稠的锦葵汤、香脆的炸鹰嘴豆饼、填馅菜卷配经过橄榄油调味的酱料，味道浓郁而不呛口。她甚至记得给蒂维恩带无花果奶油马芬当饭后甜点。
通过三匹性格迥异的独角兽配合交谈，天马雌驹很快便放下戒心，套话异常顺利（虽然烟雨兰花不太喜欢这形容）。一顿饭没吃完，整个村子情况便了解到七八成。
大致情况的确如火舞所说那般，去沙漠遗迹探险的小马接二连三陷入梦魇和发狂，并出现传染现象，却找不出缘由。恐惧的村民们宣扬是惊扰上古亡魂的诅咒，闹得沸沸扬扬。
由于荒野存在几个鬼鬼祟祟的流浪者营地，梦晶村村民一直对他们颇为避讳。所谓“诅咒”扩散开后，除了火舞和偶尔陪她一起去的蕾可恩，再无小马敢靠近遗迹转悠。
可惜的是，火舞没任何收获。
据她所说，遗迹本身可能为地面建筑，后陷入地下，又在多年后被地震崩出来重见天日，内部坍塌很严重，纵使用爆破魔法四处开路，也无法继续深入。她也试过找临时同伴一起行动，可是无马答应。情急之下，她翻出曾寄过信的老同学家地址，快笔写出求助信，让最后一位离开梦晶村的邮递员小马送走。
“原来如此。”克鲁西斯现在觉得情况合理许多。
烟雨兰花问蕾可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只要有印象，大事小事都行。”
“说来也奇怪，我确实有点粉尘过敏，但，啊、啊嚏！”蕾可恩的话被奇痒打断，赶忙转身闪到门口，重重打出几个脆响的喷嚏（响到绝对有马朝这里看），稍微缓和后用纸巾捂住脸回来，“对不起，我鼻子太难受……啊嚏！”
“没事没事，对了，你知道是什么害你过敏加重的吗？”火舞问道。
“不知道啊，我的过敏源不只是花粉，可最近没有什么风沙季节，更没有大规模植物授粉，按理说不该复发的。”蕾可恩拼命摇头，柔软又卷曲的蓝鸟色鬃毛随动作摇摆，像一朵顽皮浪花。
谢过天马的协助后，三匹小马面面相觑。
线索不少，信息杂乱，纠结成团，没头没尾。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既然梦晶村的“诅咒”来源自遗迹本身，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明天再去一趟，看能否找出新的线索。
4
克鲁西斯做了场怪梦。
梦里的他身处天才独角兽学院教室，跟前是摊开的课本与各类杂物，墨水瓶教授正在讲解基础转化咒。
扎着麻花辫的幼驹烟雨兰花坐在旁边，憋着股劲使用魔法，顺利把一块蓝宝石变成一颗大号蓝莓，又成功恢复原状，才放心长舒口气。
隔壁桌有匹青色雌驹见状，依葫芦画瓢，故意将一颗草莓举至半空吸引同学视线，才开始施展转化咒，魔法光芒几番挣扎，成功将其变成一颗硕大番茄。然而，还未等她炫耀一番，先天魔力匮乏弊端凸显，令她无法维持漂浮咒同时施展第二次转化咒，番茄晃悠几下，直直坠落，正好扎到青色独角上，汁液糊满脸，狼狈不堪。
教室内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大笑。
克鲁西斯忍不住跟着干笑两声，忽然发觉此情此景曾经见过。
基础转化咒是第一学年开的课程。
十四年前的记忆吗……我和她应该才七岁？好早啊。
“你在干嘛？”幼驹烟雨兰花扭头问道，“快练习啦，下周要小测验。”
好好好。克鲁西斯笑笑，用魔法随意取来一颗红宝石，开始施展对他来说简单至极的咒语。
光芒过后，呈现在桌面的，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砰砰”。
它在跳动。
克鲁西斯艰难地下移视线，胸口裂开的深渊正与他对视。
扎穿皮肉的肋骨如利剑般透着惨白幽光，缓慢渗出的血液红极发黑，淡金色毛皮已被弄脏，看不出原本温厚的色彩。
“砰砰”。
为何我没有任何痛觉？
教室里的嘈杂渐渐消退，只剩它还在木桌面欢快打着节奏，声响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将色彩逼退，回归黑白。
老迈的墨水瓶教授和同学们都不见了，只剩烟雨兰花端坐在旁边，半眯没有光芒的浅紫色眼眸，抿着嘴角，用一副诡异至极的冷静姿态看着自己。
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吗？
疑问浮现于克鲁西斯脑海，逃离深渊的血液粘稠刺鼻，将动弹不得的躯体逐渐染成黑色。
“砰砰”。
幼驹烟雨兰花忽然爬上木桌，捧起那颗越来越无力的心脏，抱在自己胸前，像抱着婴儿般轻轻安抚。
她紧闭双目，鬃毛融化为墨，自脸颊开始浮现诸多细碎裂纹，如蛛网般迅速扩散，直到整具身体变成垂死的石像，随着漆黑利刃自她心口刺出，轰然崩溃。
克鲁西斯想放肆尖叫，却连嘴都无法张开。
克鲁西斯破溃的胸口开始变冷，空气在舔舐肋骨，挤压肺部，将他摁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堵死在喉头。
不，我不想害死自己所爱的小马！
我不想再犯他们的错！
惊醒的克鲁西斯浑身冒冷汗，张口喘着粗气，呼吸声干涩嘶哑。
意识恍惚，心脏疯狂撞击肋骨，引发钝痛，梦境碎片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切切实实的，恐惧。
克鲁西斯等呼吸和心跳略微缓和，喉咙干痛难忍，想下床走几步拿水壶，奈何屋内漆黑一片，他不确定蒂维恩缩在哪个位置，只得小幅度摸索。
一团微弱荧光裹着一杯清水迎面飘来。
克鲁西斯自然接过，一饮而尽，披上外衣轻轻顺着荧光照亮走去，才发现烟雨兰花似乎在客房沙发安静坐了许久。雌驹疲惫而无奈地挪开地方，同时用魔法点燃茶几上的小半截烛台，昏黄火光同样无精打采。
“你也做噩梦了？”克鲁西斯压低声音问道。
烟雨兰花点点头。
“啥内容？”
“不怎么样。”
“哦？”
“干嘛，好奇？”
克鲁西斯下意识点头，烟雨兰花叹口气，将鬃毛全拢到右耳后，侧身靠着雄驹。
“我梦到咱们被酷似梦魇之月的怪物追杀，明明是白天却漆黑如夜，视野一会清醒一会模糊，令马抓狂。咱俩中途被错综复杂的废墟分隔开，怪物也兵分两路，最后……”烟雨兰花长舒口气，微凉气息喷到雄驹胸前软毛，“……最后在一处断崖边，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怪物的利爪刺穿身体，坠入黑暗，吓醒。”
“……的确不怎么样。”我也是。
“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被无名怪物追杀，它们出现总会让我倒霉。”烟雨兰花低声说道，“最近一次，应该是去年刚入冬，银框（Silver Frames）阿姨邀我赴宴……大厅的水晶吊灯突然断裂，差点把我们都砸在下面。幸亏躲得快，我只是有些擦伤，银框阿姨被砸破了头，躺了好几天。”
“嗯，要不是偏偏在医院偶遇，你还打算瞒着。”克鲁西斯冷嗖嗖地说。
烟雨兰花硬着头皮继续话题：“没完呢，医院不是离城堡区挺近嘛，咱俩分别后，老哥突然急冲冲赶来，脸色惨白，还有个天马皇家守卫扶着他，把我吓半死。”
“烟雨木犀？他也有意外状况？”
“对。老哥说，他刚向公主交付完水晶帝国的文件，半路突然心脏剧痛，差点昏倒。他身体底子结实，察觉到可能是我有危险，那位天马见状不放心，干脆直接翘班陪他出来了。”
“你们兄妹还真有心灵感应。”克鲁西斯啧啧称奇，转而又升起股异样情绪，说不来是羡慕还是嫉妒，只得暗自压下。
两匹小马不知为何同时停止话题，烛火燃尽，幔纱般的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很静。
静得雄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烟雨兰花耳边响如闷雷。
克鲁西斯庆幸此时没有任何亮光，烟雨兰花不会发觉他从脖子到脸烫得发红。
嘿，你在拿她当彻底的雌性看待，对吗？
你在暗自享受躯体相贴带来的热量，对吗？
瞧瞧，瞧瞧，雌驹的身体更为柔软温暖，连她的心也是如此。
戏谑的笑声自脑中响起。
克鲁西斯似乎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黑暗中，浑身负伤，可怜得像个饱经摧残的奴隶；面带微笑，可怖得像个暗搅风云的阴谋家。
你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克鲁西斯，多到你已经在惧怕生活本身。
他嗤笑出声。
你害怕摆脱不了群星的诅咒。
你害怕脆弱不堪的情感维系，终究会离自己而去。
你害怕再也没有像她一样，能深刻体会并包容彼此心中黑暗的小马。
你害怕产生生理欲望，意味着亵渎。
他面带悲怆。
你害怕承诺的重量会将你压垮。
他猝然消失无踪。
克鲁西斯猛地甩甩头，开始怀疑刚才是幻觉，还是……啥解释不清的玩意。
“你咋啦？”烟雨兰花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没事，发呆发过头了。”克鲁西斯强装镇定，迅速找出借口，“对了，我觉得火舞不太可信。”
“为什么？”
克鲁西斯语气中涌现些许不耐烦，说：“我先随便猜猜哈，她应该还在对遗迹情况轻描淡写，实际要么非常复杂，复杂到以她的小脑瓜查不出任何情报，要么比想象更危险。这家伙向来神经大条，也不考虑做事后果。”
“的确，火舞为马处事简单粗暴，跟她待在一起，意味着会被卷进麻烦……哦，貌似现在也是。”烟雨兰花小声念叨，“但她也是一匹总是主动维护朋友的小马，尤其是对咱们。以前咱俩遇到糟心事的时候，她没少跑来解围。还有寄给我的土特产、写的信，说不定比给她父母的都多。”
克鲁西斯大起胆子拥抱雌驹，下巴抵在雌驹额前，贴着独角，嗅到浓郁花香洗发露味，香得呛鼻，却不生厌。“我是对这个闯祸精感情没多深，我更清楚你讨厌欠马任何东西，无论是钱财，还是交情。于情于理，这次冒险我再不乐意，也值得陪你来一趟。”
当然主要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谁叫你心软呢。克鲁西斯选择憋着真话，转而用魔法在半空画圈，点出一副简易地图。
“等天亮后，我去找蕾可恩帮忙带孩子，然后去图书馆碰碰运气。你跟火舞去荒野周边转转，但别下去。要是正午我还没赶到，你俩直接回旅馆，再说下一步。实在没办法，就向中心城发求救。”
“行。”
两匹小马专注于思考各种可能性，没发现蒂维恩早已醒来，他缩在床铺角落，借毯子掩护听清大半话语，并默默消化起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小雄驹不懂什么危险，什么村子，什么交情过往，他的想法很简单。
他只希望养父和阿姨能平平安安。
5
“烟雨，快来看，岩石角落有开紫色小花的野草唉。”
“烟雨，你要吃奶油饼干吗？”
“烟雨，你们这些年过得咋样啊？”
“烟雨雨雨雨……嗷！”
“你能别吵吗？”烟雨兰花忍无可忍，朝向因踢到石块吃痛的火舞厉声呵斥，后者委屈巴巴：“你一上午光冷着脸转圈，一句话都不说，我无聊得很嘛。”
烟雨兰花确实没啥好心情，时近正午，阳光毒辣得很，想脱外衣又怕被晒伤，偏偏附近没啥地方能乘凉。她觉得自己像正在翻滚的烤胡萝卜，八分熟。
她耐着性子告诉自己，再等几分钟，克鲁西斯还不来，她就根据安排在被晒熟前拖走火舞。说巧也巧，念头尚在头顶盘旋，一匹小马奔跑的身影远远出现。
裹着风衣和头巾的克鲁西斯气喘吁吁，没有理会两匹雌驹，而是放慢步伐后径直走到遗迹废墟边缘，探头一瞧，霎时心凉了半截。
阳光扯开点可怜的视野，目所能及之处根本就是一团糟，墙壁、立柱、台阶、装饰，几乎没有完好之物幸存，只有一条形若虫肠的小道在残垣断壁间蠕动，钻入黑暗。
嗯，对，火舞炸的。
……慢着，有没有可能，她爆破开路时把本来有用的部分也炸毁了？
想到这一点的克鲁西斯忍不住心里开骂，甭管目的是啥，先造成破坏，真不愧是火舞。
“你目前能走到的地方有多深？”
“十多米吧。”跟在后面的火舞答道，“我估计至少还有二十米才到底，但障碍太多，再往下炸不动。”
为啥她不去干爆破拆迁或炸矿？克鲁西斯腹诽道。
“你查到啥没？”
“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克鲁西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张笔记，“这片遗迹的资料记载严重缺失，所属年代不明，只提到曾被古代祭司们用来占星、研究巫术和举办仪式……几百年前非常普遍的作用。”
“等同于没任何有用信息。”烟雨兰花做出总结。
“对。”
“那就直接出发吧！”火舞急不可耐，推着两匹小马要往下蹦，又被默契动作同时躲开。
捂住口鼻，避开尖石，小心翼翼摸索道路。三匹小马排成一列进入遗迹后，深感移动难度远超想象。
通道时而宽敞到两匹小马能并排行走，时而窄得像胡桃夹子的嘴，把坚果咬得无法挣脱。唯独“开拓者”火舞悠然自得，左蹦右跳，飘着提灯哼着歌，还有余力扭头笑话俩城市小马缺乏锻炼。
要锻炼也不是这么个锻炼法！谁他娘闲得慌钻地鼠洞啊！克鲁西斯忍住开骂的冲动，憋住口气，尽量控制动作幅度不会撞到火舞屁股，或踢到后面的烟雨兰花。
数十分钟后，虫肠小道前方终于延伸出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踏上平整地面令蹄子倍感舒适。为了不引起同伴反胃，烟雨兰花没将下意识想到的恶劣笑话说出口：他们刚才从半垂直的窄道一路往下挤的场景，酷似从食道往胃里走。他们被遗迹吃了。
这话说出来即便火舞不疯，克鲁西斯也得瞬间脸黑。烟雨兰花暗自笑笑，借魔法亮光观察起周边散落的雕像遗骸，可惜她非考古专业，没瞧出什么名堂，反而越来越觉得有股凉气顺着脊椎游动，渗入骨髓。
烟雨兰花不安地频频看向四周，除去黄沙枯岩朽木碎瓦，只有零星无名杂草，再无活物踪迹。
“烟雨，你在看啥？”
“我觉得很不舒服，似乎有……视线。”
“多半是沙鼠或蛇吧，要不然就是蕾可恩说的流浪者在附近晃悠。”火舞倒是毫不在意，“安啦，我跟流浪小马打过交道，并不都是坏家伙，或许他们只是对咱们好奇呢。”
“我宁愿来的是蛇。”
“我也……操！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令克鲁西斯嗓音徒然变调。
好死不死发生余震，摇摇欲坠的金黄砖墙彻底坍塌，轰隆声震耳欲聋。
火舞尖叫起来，后腿一软差点跪下，求生本能令她强行控住蹄子，四处闪躲。
“快逃！”克鲁西斯大吼一声，此时已经来不及汇聚魔力，他只得将烟雨兰花猛撞向空旷地带，自己却维持不了身体平衡，被乱石砸进深坑，直直坠落。
“克鲁西斯！”
雌驹撕心裂肺的喊声离得越来越远，闷响过后，只剩全身剧痛，口鼻满是砂砾，意识天旋地转，随即归于寂静。
“烟雨！你在哪？”火舞一边咳嗽，一边用独角发光照亮，发现目标后几乎模仿起鼹鼠挖洞，才将半边身子陷在坑里的雌驹挖出来。
烟雨兰花清醒后试图甩干净粘进皮毛的沙土，呛得自己直咳嗽，随后动动四肢，发现除部分淤青外无大伤，不妨碍行动。
烟雨兰花也将独角点亮，光晕扩散开来，将令马绝望的天塌地陷场景清晰展示。
来时的通道已然全毁，本就几无完好之处的遗迹废墟坍塌更为严重，已有丝丝阳光从近十二米的高度钻过裂缝，直射而下，点在雌驹独角尖尖。
火舞并无大碍，心有余悸地瞅瞅烟雨兰花，小声发问：“烟雨，要不咱们跑回村里找帮蹄？”
“没门，呸，咳，路已经毁了，咱俩都不会高阶传送魔法，原路返回浪费时间。”
纵使烟雨兰花努力维持冷静，剧烈的心跳声和喘息在狭小空间内清晰可闻，语调开始变得低沉。
火舞朝碎石墙狠踹一蹄，只有些许尘土抖落，沙拉作响，独角兽的力气劣势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火舞气喘吁吁地后退两步，独角对准前方汇聚起火光，随即又被强行熄灭。
“别用爆破魔法！”烟雨兰花呵斥道。
“原本的通道也是我炸出来的！这遗迹我来过好几趟，下方结构远比露出地面的部分结实，用小型爆破开路行得通！”
“那也不行！要是引发二度塌方，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烟雨兰花用左前蹄抹了把脸上的汗，察觉到鬃毛里卷进不少沙子，索性将左耳旁垂下的辫子拽散，晃晃头，余光瞥见火舞的独角又开始汇聚光芒，大惊失色。
“既然要硬闯，还是用我的方法吧，退后点！”
“不行！”
“你咋比我还倔！”
烟雨兰花突然双蹄重重跺向地面，烟尘四起，碎裂声延伸出去好远，沙沙作响。她紧咬着牙，快走几步将火舞挤到一边，继续用力捶着障碍，几声闷响过后，歪斜向下的黑洞洞通道出现——她竟用前蹄将紧密堆积的碎石强行砸开了！
火舞惊讶之余，发誓她有听到轻微的骨裂声，但烟雨兰花仿佛感觉不到疼，转身冲她怒吼：“火舞，火舞！你真是一点没变哈，这么天真，这么想当然！刚给你说完的话就当放屁！”
“你仔细看看周围！”烟雨兰花挥蹄划出道凌厉的弧线，“几百年历史的残骸脆弱易损，仅仅是刚才的余震就塌方到如此地步，撑不住再来一次爆裂性魔法冲击！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火舞闻言，总算努力冷静下来，顺着烟雨兰花动作查看身边最近的半截断柱，果然如她所说，上面都是细小裂痕，稍微施力即粉碎大半。
仅仅几秒迟疑，烟雨兰花已快步前进，将同伴远远甩在身后。
“唉！烟雨！别冲动！”
“别冲动？！你还有脸提这词？克鲁西斯身体不怎么好，拖得越久，他越可能有危险！”烟雨兰花猛地转身瞪着橙赭色雌驹，她喘着粗气，嗓音变得尖厉刺耳，“要是出事，我怎么跟蒂维恩交代？那孩子亲生父母就是死于矿难！现在才收养他不到半年的养父，也被埋沙子底下了！都怪一头叫烟雨兰花的蠢雌驹！都怪她念老朋友的旧情！都怪她非要同意来趟这浑水！”
火舞呆愣在原地，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火舞看着她浅紫色的眼眸被爆满的血丝染得通红，鬃毛凌乱，皮毛尽是尘土，显得异常狼狈，又可怖。
“你他妈最好滚远点，闯祸精！别再来烦我！”
烟雨兰花直冲进刚刚出现的洞口，厉声指责从黑暗传出，回响在残砖碎瓦间。
火舞没能迈出步子。
火舞知道她不该再说话，也没权制止烟雨兰花的行动。
“闯祸精”。
这是火舞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词汇，熟悉到无论被怎样斥骂，她都能嬉皮笑脸搪塞过去。
但这次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火舞呆坐在原地，无意识划拉着沙子，忽然回忆起很多画面。
她想起恨铁不成钢的父母，想起被木精狼咬伤的堂妹的怨恨，想起被她自己荒废的学业进修机会，想起倍感麻木的老师，想起同学们近乎一致的冷漠。
火舞总是在当一团充满活力的小火苗，然后引发灾难性的熊熊烈火，烧尽一切，只留自己还在原地闪烁。
火舞总是不停地把事情搞砸，不停地惹怒身边小马，这一次，连仅有的友谊都要被烧毁，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逃避余地。
“对不起。”
她不知在为谁道歉。
她身边谁都不在。
6
烟雨兰花摸黑跑出没多远，便失去方向，不得不停下脚步，蹄子此刻才传来清晰刺痛，直接让她摔倒后滑出一段距离，趴在铺满流沙的石阶前。
疼痛的确能让头脑稍微冷静，但，疼过劲就不一定了。
烟雨兰花咬牙硬站起来，受伤的骨头压力加剧，可她顾不上。
不见天光令感官知觉异常活跃，尤其是，脑中无数记忆碎片揉捏而成的担忧与暴怒。
她受够了维持一段提心吊胆的友谊，更愤恨竟要牵扯到性命安危。
克鲁西斯的存在对她而言非常特殊，甚至足以和兄长烟雨木犀相提并论。
他寻她，他护她。她念他，她信他。
谁都不将爱说出口，谁都知晓那声爱。
正是这份特殊，令烟雨兰花心中深藏的情绪齐齐爆发，若是刚刚不跑开，她怕自己会冲上去与愚蠢的雌驹厮打，更怕彻底失控，会让小火苗再也无法重燃。
底线。
母亲总是告诉自己，不能打破底线，不能走成最坏、最绝、最没挽回余地的最后一步。
一步之差，可能是转机，可能是万劫不复。
烟雨兰花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幻象魔法没用处，前蹄受伤拖累行动，障碍太多，视野奇差，连空气都无比污浊，每呼吸一口气都感觉吞了一口灰，干涩灼痛。
她很想哭，放声大哭。
可往常总会擅自决堤的泪水，迟迟未出现，只剩胸口闷痛感阵阵敲击脑袋，仿佛在嘲笑她还跟小时候一样无能为力，只知道躲在后面，当个爱哭鬼。
烟雨兰花恍惚间，想把独自缩着身体哭泣的小雌驹抱住，但她扑了个空，连滚下好几级台阶，栽到一大片松软草丛间，因祸得福稍微缓冲，不至于加重伤势，却也晕了一会儿才转醒。
“没阳光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多野花？”烟雨兰花瞅着蹄下稀碎的植物，喃喃自语。
“这可不是野花哦，姑娘，最好赶紧起来。”
烟雨兰花顺着突兀出现的声音抬头，独角发出荧光四散，照亮来者身影——一匹风韵犹存、打扮时髦的陆马雌驹。
“妈？”烟雨兰花脱口而出，声音直打颤。
“君子兰”笑了笑，额头凭空浮现光团闪烁，随后满头染成炫彩的鬃毛迅速褪色，珠宝碎裂，幻象退散。伫立在那的原来是一匹穿着斗篷的中年独角兽雌驹，大半面容藏在阴影里，独独一双紫水晶般的美眸流露微光。
独角兽雌驹缓步凑近，面对呆愣的烟雨兰花再度使用魔法，温和鹅黄色光芒笼罩全身。
半晌，烟雨兰花挣扎起身，抖落许多黏在身上的碎草叶和紫色小花，双蹄疼痛已然减轻，微小淤青和擦伤亦消失无踪。
“小心，姑娘，咱不擅长治愈术，只能稍微缓解你的伤势。回家之后，最好赶紧看医生。”独角兽雌驹的嗓音略沙哑，却很动听，令马不知不觉放松警惕。
“谢谢你，女士，请问怎么称呼？”
那双妖媚眸子转了转，轻声说：“你就叫咱……水晶球。”
烟雨兰花注意到雌驹斗篷下露出的可爱标记：一颗流光溢彩的水晶球，那美妙的色彩，简直是将霞光封在其中。
“好的……我叫烟雨兰花。女士，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咱是偷偷跟着匹小天马进来的。咱本想避开你们这些冒险者，捞点好东西去换钱，没成想，捡到两位被心魔缠身的姑娘。”
烟雨兰花一愣神，注意力被水晶球女士（Ms. Crystal Ball）充满魅惑的嗓音牵着走，飘向她身后。
原来还有第三匹小马静静蹲在角落里。
火舞低着头，缩成一团，甚至不敢抬头和烟雨兰花对视，后者亦无任何与她交流的心思。
“好啦好啦，姑娘们，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休整。”水晶球女士就地取材，用魔法移来碎木和干草，“上方结构崩裂反而令空气流通，可以放心生篝火了，或许你们俩都需要一杯安神茶？”
“女士，我没时间喝茶！我得去救……”
水晶球女士乐呵呵地伸蹄抚摸烟雨兰花的脸，说：“别急，别急，我能跟你保证，会有马救他的。”
车轱辘话和寒暄转了几轮，两匹年轻雌驹渐渐安心，话题终于扯到梦晶村历史和遗迹本身。
好在，常年四处流浪的水晶球女士对此了解甚多。
“古时的梦晶村独角兽数量稀少，可历代法老和祭司们崇尚占星术与巫术，以求探知宇宙和谐。小马们需要寻求一些特殊方法，来获得等同于高阶魔法的效果。”水晶球女士指指石阶两旁的深坑，底下铺满星星点点的暗紫小花，细看密度之大令马瞠目结舌。
“小马们在沙漠深处，找到了一种隐蔽的魔法植物，将它吃下，便会出现极为真实的幻觉，有些‘神谕’便是如此获得的。”
“不就是……嗑药？”火舞没忍住插嘴。
“差不多。那玩意其实有剧毒，见风见阳光，致幻花粉便会迅速扩散……若是小马接触太多，就会做噩梦，怕什么见到什么。真真假假虚实难分，直到最后连生与死都无法分辨。”水晶球女士长叹口气，面前火花为之一抖，“根据早些年的传说，不少深度中毒的小马精神崩溃，最后选择用自杀逃离幻觉……也逃离了现实。”
“幸存者便给那种植物取了名——‘苦梦’1。”
火舞直咂舌，突然想起啥，原地猛跳起来：“我们现在不就坐在源头上方吗？！”
烟雨兰花满脸写着你咋现在才反应过来，懒得接话，只是忍不住开始回想刚才自己摔晕在“苦梦”丛里那一会儿做的噩梦，脸颊被沾满血的羽毛黏过的地方，似乎仍残留着温热感。
“有解药吗？”烟雨兰花单刀直入，“有小马误将‘苦梦’带回了梦晶村，现在村子里已经爆发骚乱，我们就是为了解决方法才来冒险的。”
水晶球女士闻言，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再往神庙深处去，或许还有点希望……找到曾经用来抑制‘苦梦’生长范围的耀晶石，再通过独角兽魔法扩大耀晶石的净化能力，应该能行。”
火舞兴奋地蹦了起来，嚷嚷道：“耀晶石？这东西梦晶村里有好多！我们赶紧回去找村民们要不就好了？”
“冷静点，”水晶球女士突兀干笑两声，“即便是耀晶石也有品质之分，能被藏在神庙里，会是平民能随便接触的货色吗？”
烟雨兰花看着火舞的气势从一团炸裂火花状瞬间熄灭，心里暗笑，面上冷漠。
苦梦，苦梦，名字实在贴切。
是梦是真，无非都是藉由刺激，引出内心最深切的恐惧罢了。
因为会害怕，所以才会选择是逃避，还是面对。
“一步之差”。
7
“蕾可恩？！你为啥会在这？”
“呜哇！对不起啊火舞！我擅自带孩子来……”慌张的蕾可恩声音和翅膀一起发抖，扇风扇到扬尘四起，“蒂维恩和我实在没法放心，只好背着旅馆的大家偷偷溜出来。刚找到你们进遗迹的小路，正准备下去，突然发生地震……蒂维恩吓坏了，我一边安抚他一边继续找路，飞了两圈，发现遗迹后方又被震出条通道，我们顺着岔路七拐八拐，最后在这座超大号仓库不远处捡到了受伤的蒂维恩他他他爸……没想到竟然还比你们提前。”
正在一边接受天马包扎一边听叨叨的烟雨兰花，尚能消化掉耳边颤抖的信息量，火舞满脸茫然，已经令马懒得重新解释。
蕾可恩居然背着一大包应急药品下来，轻装出行的三匹小马目前随身物资丢的丢、坏的坏，蕾可恩此举属实解燃眉之急，而她的解释是不放心火舞准备不足。
蒂维恩正抱着父亲嚎啕大哭，头深深扎在克鲁西斯怀里。克鲁西斯除去身上多缠了几处绷带外，精神还算可以，他看到完好无损的烟雨兰花站在跟前，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开口解释道：“运气好，落地前强行用魔法缓冲了下，不然差点脑袋开花。”
克鲁西斯想起恢复意识后，发现周边如同墓碑般伫立，却又次序混乱的高耸立柱将他层层包围，正是它们扰乱碎石坠落轨迹，才使得自己捡回一命。
视线清晰后，第一眼看到最近的尖锐石块距离鼻子只有几寸之遥，着实吓得瞬间清醒。
“你又是怎么伤的？”
“哪？”
“刚看你走路前蹄有点瘸，说实话。”
“跟火舞吵架，砸了石头，正好有路。”
“我知道你从小就比同龄雌驹力气大，但是，我想砸出路只是巧合。你当时被某些情况逼到濒临失控，又开始发泄戾气了吧？”克鲁西斯想责怪，却又心疼，终归把语气放软，“兰花，你啊，总是会把过多的攻击性留给自己。”
烟雨兰花只是淡淡微笑，伸蹄抱住克鲁西斯和蒂维恩。抽抽噎噎的小雄驹挤在他们身体中间，听到两股心跳声，忽而破涕为笑，口中暗叫爸妈。
水晶球女士站在不远处，看看如一家三口般相拥的三匹马，似乎若有所思。半晌，她移步至沉重庞大的雕花石门前，细细研究。
火舞从她背后飞扑过去，给蕾可恩一个大大拥抱，嘴里各种昵称、感谢瞎叫，蕾可恩咯咯笑了阵，忽而动作一顿，迅速推开火舞窜出一段距离，猛打喷嚏。
“对了，为啥我自从进遗迹，打了一路喷嚏啊？该不会是真得鼻炎了吧？”蕾可恩揉着鼻尖冲小马们问道。
烟雨兰花想到，蕾可恩许是没见过盖满遗迹阴暗处的“苦梦”。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敞亮庄重，无数庞大的小马石像和立柱撑起几近完好的地下神殿后半部分，用耀晶石制作的壁灯、地灯、装饰遍布各处，青白光芒铺满各个角落，实在没有供见不得光的魔花生长的地方。
慢着，难不成之前蕾可恩在旅馆里表现出的过敏症状，其实就是“苦梦”花粉扩散所致？而她身体免疫系统产生的排斥反应，正好让她没中招？
搞明白这一点的烟雨兰花，默默感慨命运安排的……离谱。
“我的妈呀，梦晶村里用的耀晶石灯，都没奢侈到这地步！”火舞直感叹。
“这还不是最奢侈的。”水晶球女士慢慢划拉着厚重石门上的花纹，她声音不大，回音却扩散出好远，“哦，难怪，耀晶石藏库大门上有保护咒，必须要至少三匹成年独角兽合力，才能开启。烟雨姑娘，还有那位小伙子，能来帮咱一把吗？”
“我呢？”火舞满脸委屈。
“你就算了，你对魔力操控不够精准，要是等下有所偏差，保不齐咱们真会触发啥机关，困死在这。”克鲁西斯毫不客气地说。
火舞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匹独角兽按照地砖图案位置站好，根据指示同时施展魔法，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始缓慢移动。
她知道，自己是活该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蕾可恩悬飞在旁，注意力在失落的雌驹和自己鼓鼓囊囊的应急包之间来回转换，悄悄做了个决定。
8
早上还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畏惧所谓“诅咒”和已经中招的小马，晚上得知源头已被外来者解决，全带着酒菜跑出来举办宴会，载歌载舞，仿佛先前的集体恐慌完全不存在，
烟雨兰花觉得梦晶村此举，跟她哥提过的另一个奇葩——小马镇有得一拼。
正在打点行装的水晶球女士听到烟雨兰花吐槽，笑问：“为啥这么说呢？”
“我哥在公主的城堡工作，专门负责往全国各地到处飞，送法令取文件。他说小马镇那个地方更像被诅咒了，平均每个月至少出现两到三次天灾马祸、魔法动乱，小则全镇秩序混乱，大则波及周边地区乃至中心城，完事复原又特别快。”烟雨兰花回忆起闲聊时，烟雨木犀顶着满脸近乎麻木的无奈，“于是，他早习惯了看时间差不多，就去趟小马镇，问近期是否有关于灾难性事件及重建的报告文书……对，是叫这名。大概五次里面，四次他都能抢在小马镇往中心城汇报之前，市政厅工作小马都傻了。”
水晶球女士大笑起来，笑得蹄下正在打包的衣服又重新散开。
“女士，梦晶村小马邀请咱们参加宴会呢，等会就要开始，你这是……？”
“咱要离开梦晶村，至于宴会，与咱无关。英雄是为一整个村子冒了生命危险的你们，咱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流浪者罢了。”
水晶球女士笑意盈盈，面容藏在阴影下，实际情绪难以捉摸。
“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啊，烟雨姑娘，也别跟咱说腻乎的什么客套话，呵呵呵呵……咱担不起。”她发出几声干笑，拽拽兜帽，调整姿势在旁边石台坐下，“反正还有点时间，若是你乐意听故事，咱倒是可以讲讲……权当你愿意相信咱的谢礼。”
“咱家小马啊，从生到死一直在流浪，永远都在旅途中。”
“别看咱现在这样，年轻时可也是个美女呢，经常有小伙子追在大篷车后献殷勤。”老女士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笑起来，“咱呀，可是去过中心城的。”
烟雨兰花耳朵一抖。
“大城市还是不一样……小马们的命运之线交织在一起，充斥迷茫，希望与失望融合成混沌，简直看花眼喽，呵呵呵……”
“就在那里，咱碰到个研究天文的帅小伙。他连名字都是一个星座，浑身上下散发着碰不得的神秘气质，又美得让马想努力凑近。”老女士眯起眼，似乎想再看清记忆中的幻影，看清深爱的雄驹的眉眼。
“咱谈了场干柴烈火的恋爱，还没谈婚论嫁，就一不小心把孩子怀上了。孩子他爹那边的亲戚闻风而来，各种刁难……什么中心城的古老家族，说白了，就是容不下咱这个外来的流浪者，怕污染血统。”
“儿子出生后不久，咱想带儿子一起走，可是他不让，他不想后代继续过流浪生活。直到再也找不出借口，咱就自己上路了。”
“其实，没过几年，咱偷偷跑回过中心城，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消息却是……他死了，儿子失踪了。”
“咱的天箭座，咱的小星辰……都不见了……”
“咱很后悔，如果当时咱再强硬一点，或者，或者干脆妥协，学学礼仪，当个好妻子……说不定现在，儿子也该到了讨媳妇的年纪……呜……”
水晶球女士说不下去了，以蹄掩面啜泣。
烟雨兰花不知该如何抛出安慰的话语。
“女士，你要跟我们一起回中心城吗？说不定……”
“不，咱还是得走。”水晶球女士擦着眼泪打断雌驹的话，摇摇头，婉拒其好意，“天底下到处都能成为咱的家，却也没有咱的家。一直走，一直走，流浪到死，就是咱的宿命。”
“咱已经很久没和小马好好聊天了，谢谢你，姑娘。”水晶球女士从行囊里取出一串造型古朴的耀晶石配黄金项链，六颗蛋型耀晶石对称排列于两边，中心最大的第七颗尤为碧绿润丽，镶嵌于刻有花纹的黄金底座上。
“收下这礼物吧。”
“这怎么行！这么贵重……”
“收下吧，好姑娘，就当是给咱过世已久的外祖母面子，毕竟咱找到了更合适的继承者。”水晶球女士笑得灿烂，仿佛刚刚的悲伤只是幻觉，“这是一位迷途的老妇人送你的祝福。”
烟雨兰花未再多言，只是顺从接过这承载命运的礼物，戴在脖子上。宝石微凉，晶莹剔透。
“咱该出发了，烟雨姑娘，愿星辰为你指引前路。”
烟雨兰花目送水晶球女士的小车渐渐消失于沙丘尽头，隐没于血色残阳。她知道，追寻命运之路的小马，不会停下脚步。
不知是不是烟雨兰花的错觉，她总觉得水晶球女士临行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不远处被村民包围的克鲁西斯，长叹口气。
9
梦晶村的葡萄酒味浓，混入当地特产香料，后劲十足。跟中心城只求微醺的社交场合专用酒完全不同，起码这里不需要矫揉做作，更不需要互相算计。
入夜后的狂欢更为盛大，蒂维恩被幼驹们拽走玩闹，克鲁西斯趁机躲在一闲置摊子旁喝闷酒，跟前放着三个空的大号木质酒杯，远超他出平时酒量。烟雨兰花注意到这点，便走到雄驹身边，伸蹄挡住另一只淡金色蹄子的动作。
“你可真会躲，让我好找。”烟雨兰花担忧地看向雄驹，“这的酒烈，也没经过调和，你喝太急了。”
克鲁西斯咕咚一声咽下口中含的酒液，辛辣刺喉，随即浓香涌起，从鼻腔直冲大脑，生出想哭的感觉。
事实上确实如此，克鲁西斯抬起蹄子揉揉眼，揉碎几滴泪珠，渗入皮毛。他甩甩头，酒精带来的灼热与晕眩渐起，索性靠在烟雨兰花肩上。
“刚我碰到蕾可恩了，她说她打算从旅馆辞职，陪火舞冒险去。”
“挺好，那马大哈需要被靠谱的家伙看着，就跟咱们上学时一样。”
“你不生气吗？”
“生啥气……哦，她差点坑死咱俩是吧，今天事儿太多，现在我想发火都发不出来。反正，当时我也已经救下你了，我真摔死也值，就是对不起蒂维恩那孩子……”
“别说这种话！我哪里值得你搭上性命了？命运对蒂维恩已经够残酷了，他经受不住再一次失去家马的痛苦，你都不害怕死亡，就不能为了他，为了……我，好好活着吗？”
“哈哈哈哈……兰花，兰花，真不愧是你……从你嘴里听到正能量的话，总是有股怪怪的可爱……”
克鲁西斯哈哈大笑，笑得直喘，近在咫尺的雌驹则急得脸色发红，收住本想锤他一下的力气，把雄驹发软的身体扶住，免得呼吸不畅。
“兰花，给你讲个我已经憋不住的秘密，听不听？”
烟雨兰花盯着旁边火把，焰光忽闪，在雄驹微卷的混色鬃毛间跃动，等待即将开启的话匣会涌出什么内容。
“我见到了一匹不该见的小马。”他轻声说道。
“谁？”
“我妈。”
“啊……？！”烟雨兰花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一秒猛地转头，鬃毛直接糊雄驹满脸，“你妈不是，嗯……在你还是婴儿时就离开了吗？”
“虽然我对亲生母亲没啥记忆，但也不算完全一无所知。”
克鲁西斯撇开雌驹柔顺细滑的黑蓝鬃毛，又扭头看了看印在大腿上的南十字座，他的星辰，他的命运。
“我爸藏的日记里，记录着有关生我的雌驹的一切……她的可爱标记，是一颗有特殊色彩的水晶球。从小到大，我关注过无数小马的可爱标记，尤其是图案跟珠子有关的……呵，没有一个，与它相似。”
连克鲁西斯可爱标记上的珍珠，也不像。
“她捂得够严，说不定还用魔法修改了声音……这把戏并不难。但，之前在街上忙活时，偏偏她的斗篷被一辆破拖车的木刺勾到，偏偏让我看到了那颗水晶球……哈。”
“你是说，水晶球女士，就是你母亲叶塞尼亚（Yesenia）？！”烟雨兰花大惊失色，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幸亏数十米开外载歌载舞的小马们声响完全盖过。
“哦，你还记得这名字，我啥时候告诉你的来着……算了，是又怎样，难道我该去主动上演一场母子相认的苦情剧吗？”
“我看到你们聊了好久，说不定她还讲了不少陈年旧事吧……但是，我不想问，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求你千万别告诉我！从她把我抛下之时起，我就没有母亲了！”
克鲁西斯几乎是狠咬着牙说话，紧绷的嘴角放松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哈……爸妈，叔叔，什么狗屁星座家族没剩几个的亲戚，他们都一样……宁愿接受毁灭，也不愿示弱求助……”
“为什么偏偏是我……总会被抛下呢？”
克鲁西斯惨笑着对自己抛出无法回答的问题，身子一歪，瘫倒在雌驹怀里，姿态格外放肆，又脆弱不堪。
没有马能替他给出答案。
半晌，克鲁西斯抬蹄指向无尽星穹的小小角落，轻声说：“兰花，你看那边，那是天箭座，萨吉塔（Saggita）……是我老爸的名字。”
“咱的天箭座，咱的小星辰……都不见了……”
水晶球女士，不，叶塞尼亚的哭声在烟雨兰花脑海回响。
趁雌驹沉默不语，克鲁西斯够到酒杯，咕咚灌下一大口深红酒液，丝丝液体从嘴角漏出，与浸湿皮毛的泪水混在一起，被火光照亮，像燃烧的血。
酒劲再度上头，他开始止不住打嗝，嗓音浸染悲哀。
“兰花，我可羡慕你了……虽然你爸也是个，呃，混蛋，呃，可你妈，你哥，还在，真真切切爱着你……我已经，已经连我老爸长啥样，都想不起来……他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光屁股，比现在的蒂维恩还小……”
“就剩你了……呃，就剩你没抛弃我……锡心，锡心他不一样，他拿我当朋友，可我害怕我终究会逼走他……我更害怕，最后连你也会离开。”
“若是连我爱你这件事，都没机会告诉你就……我真的，真的，从未如此深刻感受过小马的爱意……呜……”
酒精麻痹思维，却也解除封锁内心的重重锁链，让最深切的真情暴露无遗。
烟雨兰花不是没思考过，她该如何面对与克鲁西斯的感情。她能开导自己哥哥的感情问题，能给朋友、酒客充当心理咨询倾诉处，却总解释不清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相识于七岁那年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入学考试，一直陪伴彼此至今。他们抗过困难重重的学业，经历过数次重大危机，亦在欢笑中分担过彼此心中的黑暗。
那份感情早就超越友情，近乎视彼此为家马。
她该面对自己了。
双目忽然发酸，泪水失控，如雨水般浸湿颈部大片皮毛，星星点点砸到怀中雄驹的脸上。
“兰花，你又哭了……？”克鲁西斯意识不清地嘟囔道，侧身抬起蹄子晃动，试图帮她擦脸，“别啊，我不是故意惹你的……”
烟雨兰花顶着满脸泪水，嘴角挂着扭曲而释怀的微笑，她腾出只蹄子抹了把脸，也只让样子变得更难看而已。
她俯身从背后抱紧克鲁西斯，额头轻轻抵着雄驹后颈，双蹄从克鲁西斯肋下穿过，轻轻交叠在他胸口。
“我不走……我答应你，这辈子都不走。”
“明天，咱们就……回家。”
晨曦渐起暖意，洗漱完毕的克鲁西斯便已坐在书桌前，虽说后半夜无故失眠并非他本意，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每日例行占卜。
他从未试过脱离占卜的指引，自行展开行动。
七十八张莫伊拉牌在魔法光辉中穿插、交叠、翻转，最后飞出一张牌翻至正面，其余重归整洁。
“战车牌，正位。”
克鲁西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陆地旅行，意志力与胜利，经历某种改变？今天难道要出门来场冒险吗？”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幼驹小跑赶去的声响。
“烟雨阿姨！”
是她？
克鲁西斯收拾好纸牌，快步赶下楼，面对正把早饭递给幼驹的烟雨兰花调侃道：“难得见你白天醒着，没去梦里找太阳喝茶。”
“看你精神头，多半又是后半夜没睡。”雌驹回怼道。
“答对。直接说吧，有啥事？”
“火舞（Flame Wielder）拜托咱们去梦晶村帮个忙，今天就得出发。”烟雨兰花亮起的独角上浮着一个信封，“她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我就来了。”
火舞？克鲁西斯听到这名字，回忆起一位活力四射的老同学，咧咧嘴角，“去梦晶村干嘛？”总觉得没啥好事。
“她没细说，我也觉得没好事，不过火舞很少主动求助，就去一趟呗。”烟雨兰花把信封中贴心附带的地图递给克鲁西斯，“正好也能把蒂维恩带去。”
“你确定没马能帮忙带孩子？万一这趟有危险，可不好玩。”
“还真没。”烟雨兰花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咱俩共同认识的小马恰好都忙，至于泡泡，更别指望，蒂维恩反过来照顾她还差不多。”
“行吧。”克鲁西斯扭头看向壁挂钟，时针正摇摇晃晃指向早上六点整，“给个大概时间，我看看怎么收拾行李。”
“最早一班去小马国南部的火车大概是十点，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烟雨兰花又确认一遍信的内容，“啊，火舞说她定好了当地旅馆，叫咱们别急，轻装就行。”
“谢天谢地。”
烟雨兰花离开后，克鲁西斯看着小雄驹为长途旅行兴奋不已的样子，冷不丁回想起几分钟前的占卜结果，后脖子阵阵发凉。
靠，真准。
2
去小马国南部的车厢乘客很少，只有三三两两的小马，相隔甚远，最后进来的一家三口还挺显眼。
换上一身旅行装的克鲁西斯看看正盯着窗外风景的小雄驹，又看看身边的冷灰色雌驹，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我买份报纸的功夫，你咋买成家庭套餐票了？”
“售票员默认咱们是一家三口，直接出了票，说这样划算。”烟雨兰花此刻无奈的眼神简直和克鲁西斯一模一样。
“……就这样吧。”
克鲁西斯把鞍包解开放一旁，展开油墨味扑鼻的报纸。烟雨兰花探头过来问：“有啥新鲜内容不？”
克鲁西斯快速扫视几下，无非是各大城市的社会活动和鸡毛蒜皮。突然，他目光一顿，嘴角勾起坏笑，说：“有你哥的绯闻。”
“什么鬼？”
“是我念出来还是你自己看？”雄驹戏谑地挑了挑眉，烟雨兰花回敬一个白眼，用魔法把报纸抽到跟前。
果不其然是八卦板块头条《公主的皇家信使与“沙漠玫瑰”主唱恋情暴露？！》，还附带一张二马共舞的照片，背景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众眼熟的名流。
“……哦，没多大事。”
“你咋这么淡定？”这下轮到克鲁西斯感到迷惑，“以你哥那性子，见到自己上报纸了，不会气疯吗？”
“气疯不至于，会气晕，再自闭几天。”烟雨兰花读着报纸回应道，“大概情况是，昨天晚上，花花短裤请我哥和蜜谢拉参加宴会，他俩跳舞时不知被谁偷偷拍了照上报，就这样。”
“中心城的狗仔队恐怕也是全小马国第一。”克鲁西斯笑道，随即又担忧起来，“不过，这样岂不是强行公开了烟雨木犀和蜜谢拉的关系？”
“其实连塞拉斯蒂娅公主都知道，公不公开没啥差别。”
“好家伙？！”
“就是上周小马镇办季夏夜舞会时的事嘛，公主搞恶作剧……哦对，你发高烧，咱俩没去参加，事后锡心告诉我的。”
“那天烟雨阿姨守了爸爸一天一夜。”对面蒂维恩稚嫩的声音适时响起，而后继续抿嘴咀嚼果汁软糖，圆溜溜的粉色双眸观察着成年小马神情变化。
克鲁西斯回想起，自己顶着满是浆糊的脑袋睁开眼时，发现床边的雌驹身影，差点下意识张口喊妈。连感动带尴尬，他迅速压低帽檐，喃喃地说：“谢谢你，还有，对不住。”
“没事儿，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烟雨兰花笑笑。
“话说回来，你是我跟老妈搬到中心城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此后再无话，火车旅行时间略长，克鲁西斯和蒂维恩撑到午饭过后双双犯困，烟雨兰花取出早准备好的薄毯给父子俩盖好，又将鞍包调整位置，继续盯着窗外移动的景色发呆。
按照往常，她早该沉浸于光怪离奇的睡梦，可是从昨晚收到火舞的信后，她没来由的异常亢奋，还有些坐卧难安，甚至将差点引发火灾事故的厨房从头清理到尾，都没能平息心情。
……这不是好兆头。
她不知道信纸上轻描淡写的求助后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难得的长途旅行期间会发生什么。
她害怕未知，她渴望未知。
她总是如此自相矛盾。
待落日余晖烧得正旺，列车员终于高声通报前方即为目的地——梦晶村。
3
“呦呦呦，你俩孩子都这么大了？进展这么快？”早早候在站台的橙赭色独角兽雌驹咂咂嘴。
哪成想老友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烟雨兰花觉得脸直发烫，鬃毛下垂试图挡脸，克鲁西斯也有点浑身僵硬。火舞见状，笑得更大声，惹得旁边小马纷纷侧目。
“别贫，赶紧带路！”烟雨兰花独角一亮，小团闪光在火舞额头炸出啪嚓一声脆响，疼得她直眯眼，这才收敛音量。“熟悉的闪光暴栗，哈，还是当年那个烟雨。”
跟在后头小碎步行走的蒂维恩打着哈欠，困意未消，下台阶时一蹄子戳进金黄泛红的松软沙地，随即被过于恐怖的温度吓得后退几步，惊叫出声：“好烫！”
即便在沙漠边缘，经过整天烈阳暴晒的黄沙也能将面包烤熟。蒂维恩眼泪汪汪看着三匹成年小马，未等克鲁西斯开口，烟雨兰花很自然地用漂浮魔法把蒂维恩挪到自己背上，让小家伙调整好平衡。
“当妈当得很熟练。”火舞评价道。
回应她的是又一记闪光暴栗。
黄昏浸染的沙漠村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不远处的金字塔更是壮丽震撼，具有规整而古朴的美感。
如果不是如此阴气森森更好。
克鲁西斯快速扫视街道，家家门户紧闭，有些视线从窗户、缝隙溜出，带着深切的恐惧与戒备。
“这是爆发瘟疫了吗？”
“不是瘟疫，是诅咒。”
火舞开启她的嗓门，开始介绍情况。
“一周前，梦晶村北部荒野地带发生地震，一处古老遗迹被震了出来。不少小马下去寻宝，回来后全都变得疯疯癫癫的，一直嚷嚷是他们触碰到什么禁忌，被诅咒啦，吧啦吧啦吧啦。”
“然后没过两天功夫，‘诅咒’忽然扩散了，不少正常出门工作的小马也出现相同症状，剩下的，就被吓得闭门不出。”
火舞扭头对上克鲁西斯复杂的眼神，稍微收敛音量，吞回不说出来大家也明白的部分。
“这种事你貌似不该叫我们吧？”克鲁西斯没好气地说，“未知传染病联系中心城防化团，邪魔作祟通过皇家守卫上报公主，结果你叫来的是占卜师和画家，还带个孩子！”
“可我下意识想到你们是最好的选择。”火舞吐吐舌头，烟雨兰花觉得她目光有些心虚，“详情到旅馆我再解释，外衣扣好，天黑后温度会骤降。”
位于沙漠绿洲中的明程旅馆历史悠久，景色优美，近乎所有冒险者都要来访，包括无畏天马。
某匹经常在边境地区奔波的独角兽，自然也是常客。
“老板娘！”火舞推门呼唤道，“老板娘！我回来啦！”
“别吵吵，小火苗！要进赶快进！”浑身戴满珠宝的花哨陆马雌驹走进前台，毫不客气开嗓回敬，并将一把房间钥匙丢给她。
俩大喇叭震得我耳朵疼。克鲁西斯腹诽道。
宽敞的公共大厅里有很多小马席地休息，原本的桌椅已被暂时撤去，堆到角落。两位天马服务员正在收拾餐具，看装扮均为梦晶村村民加少量游客，他们打量火舞一行的眼神十分复杂，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节骨眼还有外地马来？”
“看样子也是旅行者，唉，还以为是公主派马来救我们呢。”
“真希望能赶紧把诅咒解决掉……我堂姐一家全中招了，非说有巨型沙虫要咬死他们，大吵大闹，好不容易才送去医院……真担心他们情况如何。”
“我朋友更倒霉，在家门口除草，被一阵狂风吹得沙子迷了眼，完事就开始出幻觉了。”
“呜呃……诅咒之风吗……”
克鲁西斯默不吭声偷听着议论，觉得自己有点像锡心。“我耳朵可灵了！在公共场所分辨小马聊天内容特好用！”有小雌驹想和蒂维恩打招呼，却被母亲紧紧搂住，背过身去。蒂维恩倍感失落，扭头钻到克鲁西斯风衣下。
“打扰一下。”离烟雨兰花最近的灰绿色天马雌驹在走廊悄悄叫住她，同时停下清洁工作，用围裙擦擦前蹄，“你们是火舞的朋友吗？”
“算是吧。”
天马悬飞在半空，四下打量后凑近烟雨兰花，小声说：“我只是想来提醒下……刚才那位是明程旅馆的老板娘疾值女士（Ms. Trotsworth），她和火舞总是对吼但关系不错，所以不用担心。”
“蕾可恩（Laken）！别说多余的话！去告诉后厨再煮一锅锦葵汤！”
“好的，老板娘，我这就去。”蕾可恩快速应答，“今晚我负责打扫卫生，有需要信息随时叫我。”
信息二字，蕾可恩刻意压低音量，随后拍拍翅膀加速飞走。
“真是个小话痨，啥都没问，主动给情报。”烟雨兰花对克鲁西斯笑道。
“那姑娘可能有点病。”克鲁西斯突然说。
“你是在骂脏话还是啥？”刚打开房间门的火舞扭头，一脸单纯瞅着他。
克鲁西斯举起前蹄指指鼻尖，顶着不耐烦的表情解释道：“她脸和蹄子有湿疹，鼻尖发红，说话时鼻音也重，围裙口袋揣着很多纸巾，多半是过敏。”
“哇，你观察好细，蕾可恩最近的确打喷嚏有点多，我还以为她感冒呢。”
“明显不是，是你观察力一如既往的差。”
“什么叫‘一如既往的差’？”
“毕竟你上学时引发实验室事故的记录，至今无马打破。”
“行啦，你俩别打嘴仗。”刚放好行李的烟雨兰花径直打断两马唇枪舌剑，“火舞，有没有办法整来情报？我们现在对梦晶村情况一无所知，什么诅咒啥的。”
“找蕾可恩就行。她超喜欢找小马聊天，上至市场物价浮动，下至谁家孩子过生日，无所不知。每次我来梦晶村附近都找她打听消息，一来二去也熟了。”火舞晃晃她带有细细深红挑染的纳瓦霍黄色鬃毛，像团跃动的小火苗，“要不等她忙完就叫来吧，正好我也有礼物要给她。”
“看你方便。”
“唉，难得老朋友见面，要是没这事儿我还想请你俩喝一杯呢，梦晶村的酒可带劲了……”
咕噜噜的声音响彻房间。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蒂维恩满脸尴尬，恨不得立刻一头扎进被子。
虽然在火车上有吃零食，但对于长身体的幼驹来说仅仅解个嘴馋。他眼看养父和阿姨很忙的样子，忍了半天没好意思说肚子饿。
空气凝固一瞬，随即被克鲁西斯一声轻笑打碎，他过来揉揉小雄驹的头，说：“抱歉，跟着出远门很累吧，是我疏忽了，再等下就吃晚餐。”
火舞咂咂舌，一副仿佛见鬼的不可思议神情，“克鲁西斯居然也成为好爸爸了。”
“我看你是找揍。”
克鲁西斯无缝衔接回敬她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
半小时后，蕾可恩为他们送来晚餐，有浓绿粘稠的锦葵汤、香脆的炸鹰嘴豆饼、填馅菜卷配经过橄榄油调味的酱料，味道浓郁而不呛口。她甚至记得给蒂维恩带无花果奶油马芬当饭后甜点。
通过三匹性格迥异的独角兽配合交谈，天马雌驹很快便放下戒心，套话异常顺利（虽然烟雨兰花不太喜欢这形容）。一顿饭没吃完，整个村子情况便了解到七八成。
大致情况的确如火舞所说那般，去沙漠遗迹探险的小马接二连三陷入梦魇和发狂，并出现传染现象，却找不出缘由。恐惧的村民们宣扬是惊扰上古亡魂的诅咒，闹得沸沸扬扬。
由于荒野存在几个鬼鬼祟祟的流浪者营地，梦晶村村民一直对他们颇为避讳。所谓“诅咒”扩散开后，除了火舞和偶尔陪她一起去的蕾可恩，再无小马敢靠近遗迹转悠。
可惜的是，火舞没任何收获。
据她所说，遗迹本身可能为地面建筑，后陷入地下，又在多年后被地震崩出来重见天日，内部坍塌很严重，纵使用爆破魔法四处开路，也无法继续深入。她也试过找临时同伴一起行动，可是无马答应。情急之下，她翻出曾寄过信的老同学家地址，快笔写出求助信，让最后一位离开梦晶村的邮递员小马送走。
“原来如此。”克鲁西斯现在觉得情况合理许多。
烟雨兰花问蕾可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只要有印象，大事小事都行。”
“说来也奇怪，我确实有点粉尘过敏，但，啊、啊嚏！”蕾可恩的话被奇痒打断，赶忙转身闪到门口，重重打出几个脆响的喷嚏（响到绝对有马朝这里看），稍微缓和后用纸巾捂住脸回来，“对不起，我鼻子太难受……啊嚏！”
“没事没事，对了，你知道是什么害你过敏加重的吗？”火舞问道。
“不知道啊，我的过敏源不只是花粉，可最近没有什么风沙季节，更没有大规模植物授粉，按理说不该复发的。”蕾可恩拼命摇头，柔软又卷曲的蓝鸟色鬃毛随动作摇摆，像一朵顽皮浪花。
谢过天马的协助后，三匹小马面面相觑。
线索不少，信息杂乱，纠结成团，没头没尾。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既然梦晶村的“诅咒”来源自遗迹本身，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明天再去一趟，看能否找出新的线索。
4
克鲁西斯做了场怪梦。
梦里的他身处天才独角兽学院教室，跟前是摊开的课本与各类杂物，墨水瓶教授正在讲解基础转化咒。
扎着麻花辫的幼驹烟雨兰花坐在旁边，憋着股劲使用魔法，顺利把一块蓝宝石变成一颗大号蓝莓，又成功恢复原状，才放心长舒口气。
隔壁桌有匹青色雌驹见状，依葫芦画瓢，故意将一颗草莓举至半空吸引同学视线，才开始施展转化咒，魔法光芒几番挣扎，成功将其变成一颗硕大番茄。然而，还未等她炫耀一番，先天魔力匮乏弊端凸显，令她无法维持漂浮咒同时施展第二次转化咒，番茄晃悠几下，直直坠落，正好扎到青色独角上，汁液糊满脸，狼狈不堪。
教室内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大笑。
克鲁西斯忍不住跟着干笑两声，忽然发觉此情此景曾经见过。
基础转化咒是第一学年开的课程。
十四年前的记忆吗……我和她应该才七岁？好早啊。
“你在干嘛？”幼驹烟雨兰花扭头问道，“快练习啦，下周要小测验。”
好好好。克鲁西斯笑笑，用魔法随意取来一颗红宝石，开始施展对他来说简单至极的咒语。
光芒过后，呈现在桌面的，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砰砰”。
它在跳动。
克鲁西斯艰难地下移视线，胸口裂开的深渊正与他对视。
扎穿皮肉的肋骨如利剑般透着惨白幽光，缓慢渗出的血液红极发黑，淡金色毛皮已被弄脏，看不出原本温厚的色彩。
“砰砰”。
为何我没有任何痛觉？
教室里的嘈杂渐渐消退，只剩它还在木桌面欢快打着节奏，声响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将色彩逼退，回归黑白。
老迈的墨水瓶教授和同学们都不见了，只剩烟雨兰花端坐在旁边，半眯没有光芒的浅紫色眼眸，抿着嘴角，用一副诡异至极的冷静姿态看着自己。
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吗？
疑问浮现于克鲁西斯脑海，逃离深渊的血液粘稠刺鼻，将动弹不得的躯体逐渐染成黑色。
“砰砰”。
幼驹烟雨兰花忽然爬上木桌，捧起那颗越来越无力的心脏，抱在自己胸前，像抱着婴儿般轻轻安抚。
她紧闭双目，鬃毛融化为墨，自脸颊开始浮现诸多细碎裂纹，如蛛网般迅速扩散，直到整具身体变成垂死的石像，随着漆黑利刃自她心口刺出，轰然崩溃。
克鲁西斯想放肆尖叫，却连嘴都无法张开。
克鲁西斯破溃的胸口开始变冷，空气在舔舐肋骨，挤压肺部，将他摁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堵死在喉头。
不，我不想害死自己所爱的小马！
我不想再犯他们的错！
惊醒的克鲁西斯浑身冒冷汗，张口喘着粗气，呼吸声干涩嘶哑。
意识恍惚，心脏疯狂撞击肋骨，引发钝痛，梦境碎片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切切实实的，恐惧。
克鲁西斯等呼吸和心跳略微缓和，喉咙干痛难忍，想下床走几步拿水壶，奈何屋内漆黑一片，他不确定蒂维恩缩在哪个位置，只得小幅度摸索。
一团微弱荧光裹着一杯清水迎面飘来。
克鲁西斯自然接过，一饮而尽，披上外衣轻轻顺着荧光照亮走去，才发现烟雨兰花似乎在客房沙发安静坐了许久。雌驹疲惫而无奈地挪开地方，同时用魔法点燃茶几上的小半截烛台，昏黄火光同样无精打采。
“你也做噩梦了？”克鲁西斯压低声音问道。
烟雨兰花点点头。
“啥内容？”
“不怎么样。”
“哦？”
“干嘛，好奇？”
克鲁西斯下意识点头，烟雨兰花叹口气，将鬃毛全拢到右耳后，侧身靠着雄驹。
“我梦到咱们被酷似梦魇之月的怪物追杀，明明是白天却漆黑如夜，视野一会清醒一会模糊，令马抓狂。咱俩中途被错综复杂的废墟分隔开，怪物也兵分两路，最后……”烟雨兰花长舒口气，微凉气息喷到雄驹胸前软毛，“……最后在一处断崖边，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怪物的利爪刺穿身体，坠入黑暗，吓醒。”
“……的确不怎么样。”我也是。
“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被无名怪物追杀，它们出现总会让我倒霉。”烟雨兰花低声说道，“最近一次，应该是去年刚入冬，银框（Silver Frames）阿姨邀我赴宴……大厅的水晶吊灯突然断裂，差点把我们都砸在下面。幸亏躲得快，我只是有些擦伤，银框阿姨被砸破了头，躺了好几天。”
“嗯，要不是偏偏在医院偶遇，你还打算瞒着。”克鲁西斯冷嗖嗖地说。
烟雨兰花硬着头皮继续话题：“没完呢，医院不是离城堡区挺近嘛，咱俩分别后，老哥突然急冲冲赶来，脸色惨白，还有个天马皇家守卫扶着他，把我吓半死。”
“烟雨木犀？他也有意外状况？”
“对。老哥说，他刚向公主交付完水晶帝国的文件，半路突然心脏剧痛，差点昏倒。他身体底子结实，察觉到可能是我有危险，那位天马见状不放心，干脆直接翘班陪他出来了。”
“你们兄妹还真有心灵感应。”克鲁西斯啧啧称奇，转而又升起股异样情绪，说不来是羡慕还是嫉妒，只得暗自压下。
两匹小马不知为何同时停止话题，烛火燃尽，幔纱般的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很静。
静得雄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烟雨兰花耳边响如闷雷。
克鲁西斯庆幸此时没有任何亮光，烟雨兰花不会发觉他从脖子到脸烫得发红。
嘿，你在拿她当彻底的雌性看待，对吗？
你在暗自享受躯体相贴带来的热量，对吗？
瞧瞧，瞧瞧，雌驹的身体更为柔软温暖，连她的心也是如此。
戏谑的笑声自脑中响起。
克鲁西斯似乎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黑暗中，浑身负伤，可怜得像个饱经摧残的奴隶；面带微笑，可怖得像个暗搅风云的阴谋家。
你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克鲁西斯，多到你已经在惧怕生活本身。
他嗤笑出声。
你害怕摆脱不了群星的诅咒。
你害怕脆弱不堪的情感维系，终究会离自己而去。
你害怕再也没有像她一样，能深刻体会并包容彼此心中黑暗的小马。
你害怕产生生理欲望，意味着亵渎。
他面带悲怆。
你害怕承诺的重量会将你压垮。
他猝然消失无踪。
克鲁西斯猛地甩甩头，开始怀疑刚才是幻觉，还是……啥解释不清的玩意。
“你咋啦？”烟雨兰花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没事，发呆发过头了。”克鲁西斯强装镇定，迅速找出借口，“对了，我觉得火舞不太可信。”
“为什么？”
克鲁西斯语气中涌现些许不耐烦，说：“我先随便猜猜哈，她应该还在对遗迹情况轻描淡写，实际要么非常复杂，复杂到以她的小脑瓜查不出任何情报，要么比想象更危险。这家伙向来神经大条，也不考虑做事后果。”
“的确，火舞为马处事简单粗暴，跟她待在一起，意味着会被卷进麻烦……哦，貌似现在也是。”烟雨兰花小声念叨，“但她也是一匹总是主动维护朋友的小马，尤其是对咱们。以前咱俩遇到糟心事的时候，她没少跑来解围。还有寄给我的土特产、写的信，说不定比给她父母的都多。”
克鲁西斯大起胆子拥抱雌驹，下巴抵在雌驹额前，贴着独角，嗅到浓郁花香洗发露味，香得呛鼻，却不生厌。“我是对这个闯祸精感情没多深，我更清楚你讨厌欠马任何东西，无论是钱财，还是交情。于情于理，这次冒险我再不乐意，也值得陪你来一趟。”
当然主要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谁叫你心软呢。克鲁西斯选择憋着真话，转而用魔法在半空画圈，点出一副简易地图。
“等天亮后，我去找蕾可恩帮忙带孩子，然后去图书馆碰碰运气。你跟火舞去荒野周边转转，但别下去。要是正午我还没赶到，你俩直接回旅馆，再说下一步。实在没办法，就向中心城发求救。”
“行。”
两匹小马专注于思考各种可能性，没发现蒂维恩早已醒来，他缩在床铺角落，借毯子掩护听清大半话语，并默默消化起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小雄驹不懂什么危险，什么村子，什么交情过往，他的想法很简单。
他只希望养父和阿姨能平平安安。
5
“烟雨，快来看，岩石角落有开紫色小花的野草唉。”
“烟雨，你要吃奶油饼干吗？”
“烟雨，你们这些年过得咋样啊？”
“烟雨雨雨雨……嗷！”
“你能别吵吗？”烟雨兰花忍无可忍，朝向因踢到石块吃痛的火舞厉声呵斥，后者委屈巴巴：“你一上午光冷着脸转圈，一句话都不说，我无聊得很嘛。”
烟雨兰花确实没啥好心情，时近正午，阳光毒辣得很，想脱外衣又怕被晒伤，偏偏附近没啥地方能乘凉。她觉得自己像正在翻滚的烤胡萝卜，八分熟。
她耐着性子告诉自己，再等几分钟，克鲁西斯还不来，她就根据安排在被晒熟前拖走火舞。说巧也巧，念头尚在头顶盘旋，一匹小马奔跑的身影远远出现。
裹着风衣和头巾的克鲁西斯气喘吁吁，没有理会两匹雌驹，而是放慢步伐后径直走到遗迹废墟边缘，探头一瞧，霎时心凉了半截。
阳光扯开点可怜的视野，目所能及之处根本就是一团糟，墙壁、立柱、台阶、装饰，几乎没有完好之物幸存，只有一条形若虫肠的小道在残垣断壁间蠕动，钻入黑暗。
嗯，对，火舞炸的。
……慢着，有没有可能，她爆破开路时把本来有用的部分也炸毁了？
想到这一点的克鲁西斯忍不住心里开骂，甭管目的是啥，先造成破坏，真不愧是火舞。
“你目前能走到的地方有多深？”
“十多米吧。”跟在后面的火舞答道，“我估计至少还有二十米才到底，但障碍太多，再往下炸不动。”
为啥她不去干爆破拆迁或炸矿？克鲁西斯腹诽道。
“你查到啥没？”
“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克鲁西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张笔记，“这片遗迹的资料记载严重缺失，所属年代不明，只提到曾被古代祭司们用来占星、研究巫术和举办仪式……几百年前非常普遍的作用。”
“等同于没任何有用信息。”烟雨兰花做出总结。
“对。”
“那就直接出发吧！”火舞急不可耐，推着两匹小马要往下蹦，又被默契动作同时躲开。
捂住口鼻，避开尖石，小心翼翼摸索道路。三匹小马排成一列进入遗迹后，深感移动难度远超想象。
通道时而宽敞到两匹小马能并排行走，时而窄得像胡桃夹子的嘴，把坚果咬得无法挣脱。唯独“开拓者”火舞悠然自得，左蹦右跳，飘着提灯哼着歌，还有余力扭头笑话俩城市小马缺乏锻炼。
要锻炼也不是这么个锻炼法！谁他娘闲得慌钻地鼠洞啊！克鲁西斯忍住开骂的冲动，憋住口气，尽量控制动作幅度不会撞到火舞屁股，或踢到后面的烟雨兰花。
数十分钟后，虫肠小道前方终于延伸出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踏上平整地面令蹄子倍感舒适。为了不引起同伴反胃，烟雨兰花没将下意识想到的恶劣笑话说出口：他们刚才从半垂直的窄道一路往下挤的场景，酷似从食道往胃里走。他们被遗迹吃了。
这话说出来即便火舞不疯，克鲁西斯也得瞬间脸黑。烟雨兰花暗自笑笑，借魔法亮光观察起周边散落的雕像遗骸，可惜她非考古专业，没瞧出什么名堂，反而越来越觉得有股凉气顺着脊椎游动，渗入骨髓。
烟雨兰花不安地频频看向四周，除去黄沙枯岩朽木碎瓦，只有零星无名杂草，再无活物踪迹。
“烟雨，你在看啥？”
“我觉得很不舒服，似乎有……视线。”
“多半是沙鼠或蛇吧，要不然就是蕾可恩说的流浪者在附近晃悠。”火舞倒是毫不在意，“安啦，我跟流浪小马打过交道，并不都是坏家伙，或许他们只是对咱们好奇呢。”
“我宁愿来的是蛇。”
“我也……操！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令克鲁西斯嗓音徒然变调。
好死不死发生余震，摇摇欲坠的金黄砖墙彻底坍塌，轰隆声震耳欲聋。
火舞尖叫起来，后腿一软差点跪下，求生本能令她强行控住蹄子，四处闪躲。
“快逃！”克鲁西斯大吼一声，此时已经来不及汇聚魔力，他只得将烟雨兰花猛撞向空旷地带，自己却维持不了身体平衡，被乱石砸进深坑，直直坠落。
“克鲁西斯！”
雌驹撕心裂肺的喊声离得越来越远，闷响过后，只剩全身剧痛，口鼻满是砂砾，意识天旋地转，随即归于寂静。
“烟雨！你在哪？”火舞一边咳嗽，一边用独角发光照亮，发现目标后几乎模仿起鼹鼠挖洞，才将半边身子陷在坑里的雌驹挖出来。
烟雨兰花清醒后试图甩干净粘进皮毛的沙土，呛得自己直咳嗽，随后动动四肢，发现除部分淤青外无大伤，不妨碍行动。
烟雨兰花也将独角点亮，光晕扩散开来，将令马绝望的天塌地陷场景清晰展示。
来时的通道已然全毁，本就几无完好之处的遗迹废墟坍塌更为严重，已有丝丝阳光从近十二米的高度钻过裂缝，直射而下，点在雌驹独角尖尖。
火舞并无大碍，心有余悸地瞅瞅烟雨兰花，小声发问：“烟雨，要不咱们跑回村里找帮蹄？”
“没门，呸，咳，路已经毁了，咱俩都不会高阶传送魔法，原路返回浪费时间。”
纵使烟雨兰花努力维持冷静，剧烈的心跳声和喘息在狭小空间内清晰可闻，语调开始变得低沉。
火舞朝碎石墙狠踹一蹄，只有些许尘土抖落，沙拉作响，独角兽的力气劣势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火舞气喘吁吁地后退两步，独角对准前方汇聚起火光，随即又被强行熄灭。
“别用爆破魔法！”烟雨兰花呵斥道。
“原本的通道也是我炸出来的！这遗迹我来过好几趟，下方结构远比露出地面的部分结实，用小型爆破开路行得通！”
“那也不行！要是引发二度塌方，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烟雨兰花用左前蹄抹了把脸上的汗，察觉到鬃毛里卷进不少沙子，索性将左耳旁垂下的辫子拽散，晃晃头，余光瞥见火舞的独角又开始汇聚光芒，大惊失色。
“既然要硬闯，还是用我的方法吧，退后点！”
“不行！”
“你咋比我还倔！”
烟雨兰花突然双蹄重重跺向地面，烟尘四起，碎裂声延伸出去好远，沙沙作响。她紧咬着牙，快走几步将火舞挤到一边，继续用力捶着障碍，几声闷响过后，歪斜向下的黑洞洞通道出现——她竟用前蹄将紧密堆积的碎石强行砸开了！
火舞惊讶之余，发誓她有听到轻微的骨裂声，但烟雨兰花仿佛感觉不到疼，转身冲她怒吼：“火舞，火舞！你真是一点没变哈，这么天真，这么想当然！刚给你说完的话就当放屁！”
“你仔细看看周围！”烟雨兰花挥蹄划出道凌厉的弧线，“几百年历史的残骸脆弱易损，仅仅是刚才的余震就塌方到如此地步，撑不住再来一次爆裂性魔法冲击！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火舞闻言，总算努力冷静下来，顺着烟雨兰花动作查看身边最近的半截断柱，果然如她所说，上面都是细小裂痕，稍微施力即粉碎大半。
仅仅几秒迟疑，烟雨兰花已快步前进，将同伴远远甩在身后。
“唉！烟雨！别冲动！”
“别冲动？！你还有脸提这词？克鲁西斯身体不怎么好，拖得越久，他越可能有危险！”烟雨兰花猛地转身瞪着橙赭色雌驹，她喘着粗气，嗓音变得尖厉刺耳，“要是出事，我怎么跟蒂维恩交代？那孩子亲生父母就是死于矿难！现在才收养他不到半年的养父，也被埋沙子底下了！都怪一头叫烟雨兰花的蠢雌驹！都怪她念老朋友的旧情！都怪她非要同意来趟这浑水！”
火舞呆愣在原地，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火舞看着她浅紫色的眼眸被爆满的血丝染得通红，鬃毛凌乱，皮毛尽是尘土，显得异常狼狈，又可怖。
“你他妈最好滚远点，闯祸精！别再来烦我！”
烟雨兰花直冲进刚刚出现的洞口，厉声指责从黑暗传出，回响在残砖碎瓦间。
火舞没能迈出步子。
火舞知道她不该再说话，也没权制止烟雨兰花的行动。
“闯祸精”。
这是火舞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词汇，熟悉到无论被怎样斥骂，她都能嬉皮笑脸搪塞过去。
但这次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火舞呆坐在原地，无意识划拉着沙子，忽然回忆起很多画面。
她想起恨铁不成钢的父母，想起被木精狼咬伤的堂妹的怨恨，想起被她自己荒废的学业进修机会，想起倍感麻木的老师，想起同学们近乎一致的冷漠。
火舞总是在当一团充满活力的小火苗，然后引发灾难性的熊熊烈火，烧尽一切，只留自己还在原地闪烁。
火舞总是不停地把事情搞砸，不停地惹怒身边小马，这一次，连仅有的友谊都要被烧毁，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逃避余地。
“对不起。”
她不知在为谁道歉。
她身边谁都不在。
6
烟雨兰花摸黑跑出没多远，便失去方向，不得不停下脚步，蹄子此刻才传来清晰刺痛，直接让她摔倒后滑出一段距离，趴在铺满流沙的石阶前。
疼痛的确能让头脑稍微冷静，但，疼过劲就不一定了。
烟雨兰花咬牙硬站起来，受伤的骨头压力加剧，可她顾不上。
不见天光令感官知觉异常活跃，尤其是，脑中无数记忆碎片揉捏而成的担忧与暴怒。
她受够了维持一段提心吊胆的友谊，更愤恨竟要牵扯到性命安危。
克鲁西斯的存在对她而言非常特殊，甚至足以和兄长烟雨木犀相提并论。
他寻她，他护她。她念他，她信他。
谁都不将爱说出口，谁都知晓那声爱。
正是这份特殊，令烟雨兰花心中深藏的情绪齐齐爆发，若是刚刚不跑开，她怕自己会冲上去与愚蠢的雌驹厮打，更怕彻底失控，会让小火苗再也无法重燃。
底线。
母亲总是告诉自己，不能打破底线，不能走成最坏、最绝、最没挽回余地的最后一步。
一步之差，可能是转机，可能是万劫不复。
烟雨兰花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幻象魔法没用处，前蹄受伤拖累行动，障碍太多，视野奇差，连空气都无比污浊，每呼吸一口气都感觉吞了一口灰，干涩灼痛。
她很想哭，放声大哭。
可往常总会擅自决堤的泪水，迟迟未出现，只剩胸口闷痛感阵阵敲击脑袋，仿佛在嘲笑她还跟小时候一样无能为力，只知道躲在后面，当个爱哭鬼。
烟雨兰花恍惚间，想把独自缩着身体哭泣的小雌驹抱住，但她扑了个空，连滚下好几级台阶，栽到一大片松软草丛间，因祸得福稍微缓冲，不至于加重伤势，却也晕了一会儿才转醒。
“没阳光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多野花？”烟雨兰花瞅着蹄下稀碎的植物，喃喃自语。
“这可不是野花哦，姑娘，最好赶紧起来。”
烟雨兰花顺着突兀出现的声音抬头，独角发出荧光四散，照亮来者身影——一匹风韵犹存、打扮时髦的陆马雌驹。
“妈？”烟雨兰花脱口而出，声音直打颤。
“君子兰”笑了笑，额头凭空浮现光团闪烁，随后满头染成炫彩的鬃毛迅速褪色，珠宝碎裂，幻象退散。伫立在那的原来是一匹穿着斗篷的中年独角兽雌驹，大半面容藏在阴影里，独独一双紫水晶般的美眸流露微光。
独角兽雌驹缓步凑近，面对呆愣的烟雨兰花再度使用魔法，温和鹅黄色光芒笼罩全身。
半晌，烟雨兰花挣扎起身，抖落许多黏在身上的碎草叶和紫色小花，双蹄疼痛已然减轻，微小淤青和擦伤亦消失无踪。
“小心，姑娘，咱不擅长治愈术，只能稍微缓解你的伤势。回家之后，最好赶紧看医生。”独角兽雌驹的嗓音略沙哑，却很动听，令马不知不觉放松警惕。
“谢谢你，女士，请问怎么称呼？”
那双妖媚眸子转了转，轻声说：“你就叫咱……水晶球。”
烟雨兰花注意到雌驹斗篷下露出的可爱标记：一颗流光溢彩的水晶球，那美妙的色彩，简直是将霞光封在其中。
“好的……我叫烟雨兰花。女士，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咱是偷偷跟着匹小天马进来的。咱本想避开你们这些冒险者，捞点好东西去换钱，没成想，捡到两位被心魔缠身的姑娘。”
烟雨兰花一愣神，注意力被水晶球女士（Ms. Crystal Ball）充满魅惑的嗓音牵着走，飘向她身后。
原来还有第三匹小马静静蹲在角落里。
火舞低着头，缩成一团，甚至不敢抬头和烟雨兰花对视，后者亦无任何与她交流的心思。
“好啦好啦，姑娘们，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休整。”水晶球女士就地取材，用魔法移来碎木和干草，“上方结构崩裂反而令空气流通，可以放心生篝火了，或许你们俩都需要一杯安神茶？”
“女士，我没时间喝茶！我得去救……”
水晶球女士乐呵呵地伸蹄抚摸烟雨兰花的脸，说：“别急，别急，我能跟你保证，会有马救他的。”
车轱辘话和寒暄转了几轮，两匹年轻雌驹渐渐安心，话题终于扯到梦晶村历史和遗迹本身。
好在，常年四处流浪的水晶球女士对此了解甚多。
“古时的梦晶村独角兽数量稀少，可历代法老和祭司们崇尚占星术与巫术，以求探知宇宙和谐。小马们需要寻求一些特殊方法，来获得等同于高阶魔法的效果。”水晶球女士指指石阶两旁的深坑，底下铺满星星点点的暗紫小花，细看密度之大令马瞠目结舌。
“小马们在沙漠深处，找到了一种隐蔽的魔法植物，将它吃下，便会出现极为真实的幻觉，有些‘神谕’便是如此获得的。”
“不就是……嗑药？”火舞没忍住插嘴。
“差不多。那玩意其实有剧毒，见风见阳光，致幻花粉便会迅速扩散……若是小马接触太多，就会做噩梦，怕什么见到什么。真真假假虚实难分，直到最后连生与死都无法分辨。”水晶球女士长叹口气，面前火花为之一抖，“根据早些年的传说，不少深度中毒的小马精神崩溃，最后选择用自杀逃离幻觉……也逃离了现实。”
“幸存者便给那种植物取了名——‘苦梦’1。”
火舞直咂舌，突然想起啥，原地猛跳起来：“我们现在不就坐在源头上方吗？！”
烟雨兰花满脸写着你咋现在才反应过来，懒得接话，只是忍不住开始回想刚才自己摔晕在“苦梦”丛里那一会儿做的噩梦，脸颊被沾满血的羽毛黏过的地方，似乎仍残留着温热感。
“有解药吗？”烟雨兰花单刀直入，“有小马误将‘苦梦’带回了梦晶村，现在村子里已经爆发骚乱，我们就是为了解决方法才来冒险的。”
水晶球女士闻言，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再往神庙深处去，或许还有点希望……找到曾经用来抑制‘苦梦’生长范围的耀晶石，再通过独角兽魔法扩大耀晶石的净化能力，应该能行。”
火舞兴奋地蹦了起来，嚷嚷道：“耀晶石？这东西梦晶村里有好多！我们赶紧回去找村民们要不就好了？”
“冷静点，”水晶球女士突兀干笑两声，“即便是耀晶石也有品质之分，能被藏在神庙里，会是平民能随便接触的货色吗？”
烟雨兰花看着火舞的气势从一团炸裂火花状瞬间熄灭，心里暗笑，面上冷漠。
苦梦，苦梦，名字实在贴切。
是梦是真，无非都是藉由刺激，引出内心最深切的恐惧罢了。
因为会害怕，所以才会选择是逃避，还是面对。
“一步之差”。
7
“蕾可恩？！你为啥会在这？”
“呜哇！对不起啊火舞！我擅自带孩子来……”慌张的蕾可恩声音和翅膀一起发抖，扇风扇到扬尘四起，“蒂维恩和我实在没法放心，只好背着旅馆的大家偷偷溜出来。刚找到你们进遗迹的小路，正准备下去，突然发生地震……蒂维恩吓坏了，我一边安抚他一边继续找路，飞了两圈，发现遗迹后方又被震出条通道，我们顺着岔路七拐八拐，最后在这座超大号仓库不远处捡到了受伤的蒂维恩他他他爸……没想到竟然还比你们提前。”
正在一边接受天马包扎一边听叨叨的烟雨兰花，尚能消化掉耳边颤抖的信息量，火舞满脸茫然，已经令马懒得重新解释。
蕾可恩居然背着一大包应急药品下来，轻装出行的三匹小马目前随身物资丢的丢、坏的坏，蕾可恩此举属实解燃眉之急，而她的解释是不放心火舞准备不足。
蒂维恩正抱着父亲嚎啕大哭，头深深扎在克鲁西斯怀里。克鲁西斯除去身上多缠了几处绷带外，精神还算可以，他看到完好无损的烟雨兰花站在跟前，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开口解释道：“运气好，落地前强行用魔法缓冲了下，不然差点脑袋开花。”
克鲁西斯想起恢复意识后，发现周边如同墓碑般伫立，却又次序混乱的高耸立柱将他层层包围，正是它们扰乱碎石坠落轨迹，才使得自己捡回一命。
视线清晰后，第一眼看到最近的尖锐石块距离鼻子只有几寸之遥，着实吓得瞬间清醒。
“你又是怎么伤的？”
“哪？”
“刚看你走路前蹄有点瘸，说实话。”
“跟火舞吵架，砸了石头，正好有路。”
“我知道你从小就比同龄雌驹力气大，但是，我想砸出路只是巧合。你当时被某些情况逼到濒临失控，又开始发泄戾气了吧？”克鲁西斯想责怪，却又心疼，终归把语气放软，“兰花，你啊，总是会把过多的攻击性留给自己。”
烟雨兰花只是淡淡微笑，伸蹄抱住克鲁西斯和蒂维恩。抽抽噎噎的小雄驹挤在他们身体中间，听到两股心跳声，忽而破涕为笑，口中暗叫爸妈。
水晶球女士站在不远处，看看如一家三口般相拥的三匹马，似乎若有所思。半晌，她移步至沉重庞大的雕花石门前，细细研究。
火舞从她背后飞扑过去，给蕾可恩一个大大拥抱，嘴里各种昵称、感谢瞎叫，蕾可恩咯咯笑了阵，忽而动作一顿，迅速推开火舞窜出一段距离，猛打喷嚏。
“对了，为啥我自从进遗迹，打了一路喷嚏啊？该不会是真得鼻炎了吧？”蕾可恩揉着鼻尖冲小马们问道。
烟雨兰花想到，蕾可恩许是没见过盖满遗迹阴暗处的“苦梦”。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敞亮庄重，无数庞大的小马石像和立柱撑起几近完好的地下神殿后半部分，用耀晶石制作的壁灯、地灯、装饰遍布各处，青白光芒铺满各个角落，实在没有供见不得光的魔花生长的地方。
慢着，难不成之前蕾可恩在旅馆里表现出的过敏症状，其实就是“苦梦”花粉扩散所致？而她身体免疫系统产生的排斥反应，正好让她没中招？
搞明白这一点的烟雨兰花，默默感慨命运安排的……离谱。
“我的妈呀，梦晶村里用的耀晶石灯，都没奢侈到这地步！”火舞直感叹。
“这还不是最奢侈的。”水晶球女士慢慢划拉着厚重石门上的花纹，她声音不大，回音却扩散出好远，“哦，难怪，耀晶石藏库大门上有保护咒，必须要至少三匹成年独角兽合力，才能开启。烟雨姑娘，还有那位小伙子，能来帮咱一把吗？”
“我呢？”火舞满脸委屈。
“你就算了，你对魔力操控不够精准，要是等下有所偏差，保不齐咱们真会触发啥机关，困死在这。”克鲁西斯毫不客气地说。
火舞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匹独角兽按照地砖图案位置站好，根据指示同时施展魔法，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始缓慢移动。
她知道，自己是活该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蕾可恩悬飞在旁，注意力在失落的雌驹和自己鼓鼓囊囊的应急包之间来回转换，悄悄做了个决定。
8
早上还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畏惧所谓“诅咒”和已经中招的小马，晚上得知源头已被外来者解决，全带着酒菜跑出来举办宴会，载歌载舞，仿佛先前的集体恐慌完全不存在，
烟雨兰花觉得梦晶村此举，跟她哥提过的另一个奇葩——小马镇有得一拼。
正在打点行装的水晶球女士听到烟雨兰花吐槽，笑问：“为啥这么说呢？”
“我哥在公主的城堡工作，专门负责往全国各地到处飞，送法令取文件。他说小马镇那个地方更像被诅咒了，平均每个月至少出现两到三次天灾马祸、魔法动乱，小则全镇秩序混乱，大则波及周边地区乃至中心城，完事复原又特别快。”烟雨兰花回忆起闲聊时，烟雨木犀顶着满脸近乎麻木的无奈，“于是，他早习惯了看时间差不多，就去趟小马镇，问近期是否有关于灾难性事件及重建的报告文书……对，是叫这名。大概五次里面，四次他都能抢在小马镇往中心城汇报之前，市政厅工作小马都傻了。”
水晶球女士大笑起来，笑得蹄下正在打包的衣服又重新散开。
“女士，梦晶村小马邀请咱们参加宴会呢，等会就要开始，你这是……？”
“咱要离开梦晶村，至于宴会，与咱无关。英雄是为一整个村子冒了生命危险的你们，咱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流浪者罢了。”
水晶球女士笑意盈盈，面容藏在阴影下，实际情绪难以捉摸。
“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啊，烟雨姑娘，也别跟咱说腻乎的什么客套话，呵呵呵呵……咱担不起。”她发出几声干笑，拽拽兜帽，调整姿势在旁边石台坐下，“反正还有点时间，若是你乐意听故事，咱倒是可以讲讲……权当你愿意相信咱的谢礼。”
“咱家小马啊，从生到死一直在流浪，永远都在旅途中。”
“别看咱现在这样，年轻时可也是个美女呢，经常有小伙子追在大篷车后献殷勤。”老女士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笑起来，“咱呀，可是去过中心城的。”
烟雨兰花耳朵一抖。
“大城市还是不一样……小马们的命运之线交织在一起，充斥迷茫，希望与失望融合成混沌，简直看花眼喽，呵呵呵……”
“就在那里，咱碰到个研究天文的帅小伙。他连名字都是一个星座，浑身上下散发着碰不得的神秘气质，又美得让马想努力凑近。”老女士眯起眼，似乎想再看清记忆中的幻影，看清深爱的雄驹的眉眼。
“咱谈了场干柴烈火的恋爱，还没谈婚论嫁，就一不小心把孩子怀上了。孩子他爹那边的亲戚闻风而来，各种刁难……什么中心城的古老家族，说白了，就是容不下咱这个外来的流浪者，怕污染血统。”
“儿子出生后不久，咱想带儿子一起走，可是他不让，他不想后代继续过流浪生活。直到再也找不出借口，咱就自己上路了。”
“其实，没过几年，咱偷偷跑回过中心城，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消息却是……他死了，儿子失踪了。”
“咱的天箭座，咱的小星辰……都不见了……”
“咱很后悔，如果当时咱再强硬一点，或者，或者干脆妥协，学学礼仪，当个好妻子……说不定现在，儿子也该到了讨媳妇的年纪……呜……”
水晶球女士说不下去了，以蹄掩面啜泣。
烟雨兰花不知该如何抛出安慰的话语。
“女士，你要跟我们一起回中心城吗？说不定……”
“不，咱还是得走。”水晶球女士擦着眼泪打断雌驹的话，摇摇头，婉拒其好意，“天底下到处都能成为咱的家，却也没有咱的家。一直走，一直走，流浪到死，就是咱的宿命。”
“咱已经很久没和小马好好聊天了，谢谢你，姑娘。”水晶球女士从行囊里取出一串造型古朴的耀晶石配黄金项链，六颗蛋型耀晶石对称排列于两边，中心最大的第七颗尤为碧绿润丽，镶嵌于刻有花纹的黄金底座上。
“收下这礼物吧。”
“这怎么行！这么贵重……”
“收下吧，好姑娘，就当是给咱过世已久的外祖母面子，毕竟咱找到了更合适的继承者。”水晶球女士笑得灿烂，仿佛刚刚的悲伤只是幻觉，“这是一位迷途的老妇人送你的祝福。”
烟雨兰花未再多言，只是顺从接过这承载命运的礼物，戴在脖子上。宝石微凉，晶莹剔透。
“咱该出发了，烟雨姑娘，愿星辰为你指引前路。”
烟雨兰花目送水晶球女士的小车渐渐消失于沙丘尽头，隐没于血色残阳。她知道，追寻命运之路的小马，不会停下脚步。
不知是不是烟雨兰花的错觉，她总觉得水晶球女士临行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不远处被村民包围的克鲁西斯，长叹口气。
9
梦晶村的葡萄酒味浓，混入当地特产香料，后劲十足。跟中心城只求微醺的社交场合专用酒完全不同，起码这里不需要矫揉做作，更不需要互相算计。
入夜后的狂欢更为盛大，蒂维恩被幼驹们拽走玩闹，克鲁西斯趁机躲在一闲置摊子旁喝闷酒，跟前放着三个空的大号木质酒杯，远超他出平时酒量。烟雨兰花注意到这点，便走到雄驹身边，伸蹄挡住另一只淡金色蹄子的动作。
“你可真会躲，让我好找。”烟雨兰花担忧地看向雄驹，“这的酒烈，也没经过调和，你喝太急了。”
克鲁西斯咕咚一声咽下口中含的酒液，辛辣刺喉，随即浓香涌起，从鼻腔直冲大脑，生出想哭的感觉。
事实上确实如此，克鲁西斯抬起蹄子揉揉眼，揉碎几滴泪珠，渗入皮毛。他甩甩头，酒精带来的灼热与晕眩渐起，索性靠在烟雨兰花肩上。
“刚我碰到蕾可恩了，她说她打算从旅馆辞职，陪火舞冒险去。”
“挺好，那马大哈需要被靠谱的家伙看着，就跟咱们上学时一样。”
“你不生气吗？”
“生啥气……哦，她差点坑死咱俩是吧，今天事儿太多，现在我想发火都发不出来。反正，当时我也已经救下你了，我真摔死也值，就是对不起蒂维恩那孩子……”
“别说这种话！我哪里值得你搭上性命了？命运对蒂维恩已经够残酷了，他经受不住再一次失去家马的痛苦，你都不害怕死亡，就不能为了他，为了……我，好好活着吗？”
“哈哈哈哈……兰花，兰花，真不愧是你……从你嘴里听到正能量的话，总是有股怪怪的可爱……”
克鲁西斯哈哈大笑，笑得直喘，近在咫尺的雌驹则急得脸色发红，收住本想锤他一下的力气，把雄驹发软的身体扶住，免得呼吸不畅。
“兰花，给你讲个我已经憋不住的秘密，听不听？”
烟雨兰花盯着旁边火把，焰光忽闪，在雄驹微卷的混色鬃毛间跃动，等待即将开启的话匣会涌出什么内容。
“我见到了一匹不该见的小马。”他轻声说道。
“谁？”
“我妈。”
“啊……？！”烟雨兰花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一秒猛地转头，鬃毛直接糊雄驹满脸，“你妈不是，嗯……在你还是婴儿时就离开了吗？”
“虽然我对亲生母亲没啥记忆，但也不算完全一无所知。”
克鲁西斯撇开雌驹柔顺细滑的黑蓝鬃毛，又扭头看了看印在大腿上的南十字座，他的星辰，他的命运。
“我爸藏的日记里，记录着有关生我的雌驹的一切……她的可爱标记，是一颗有特殊色彩的水晶球。从小到大，我关注过无数小马的可爱标记，尤其是图案跟珠子有关的……呵，没有一个，与它相似。”
连克鲁西斯可爱标记上的珍珠，也不像。
“她捂得够严，说不定还用魔法修改了声音……这把戏并不难。但，之前在街上忙活时，偏偏她的斗篷被一辆破拖车的木刺勾到，偏偏让我看到了那颗水晶球……哈。”
“你是说，水晶球女士，就是你母亲叶塞尼亚（Yesenia）？！”烟雨兰花大惊失色，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幸亏数十米开外载歌载舞的小马们声响完全盖过。
“哦，你还记得这名字，我啥时候告诉你的来着……算了，是又怎样，难道我该去主动上演一场母子相认的苦情剧吗？”
“我看到你们聊了好久，说不定她还讲了不少陈年旧事吧……但是，我不想问，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求你千万别告诉我！从她把我抛下之时起，我就没有母亲了！”
克鲁西斯几乎是狠咬着牙说话，紧绷的嘴角放松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哈……爸妈，叔叔，什么狗屁星座家族没剩几个的亲戚，他们都一样……宁愿接受毁灭，也不愿示弱求助……”
“为什么偏偏是我……总会被抛下呢？”
克鲁西斯惨笑着对自己抛出无法回答的问题，身子一歪，瘫倒在雌驹怀里，姿态格外放肆，又脆弱不堪。
没有马能替他给出答案。
半晌，克鲁西斯抬蹄指向无尽星穹的小小角落，轻声说：“兰花，你看那边，那是天箭座，萨吉塔（Saggita）……是我老爸的名字。”
“咱的天箭座，咱的小星辰……都不见了……”
水晶球女士，不，叶塞尼亚的哭声在烟雨兰花脑海回响。
趁雌驹沉默不语，克鲁西斯够到酒杯，咕咚灌下一大口深红酒液，丝丝液体从嘴角漏出，与浸湿皮毛的泪水混在一起，被火光照亮，像燃烧的血。
酒劲再度上头，他开始止不住打嗝，嗓音浸染悲哀。
“兰花，我可羡慕你了……虽然你爸也是个，呃，混蛋，呃，可你妈，你哥，还在，真真切切爱着你……我已经，已经连我老爸长啥样，都想不起来……他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光屁股，比现在的蒂维恩还小……”
“就剩你了……呃，就剩你没抛弃我……锡心，锡心他不一样，他拿我当朋友，可我害怕我终究会逼走他……我更害怕，最后连你也会离开。”
“若是连我爱你这件事，都没机会告诉你就……我真的，真的，从未如此深刻感受过小马的爱意……呜……”
酒精麻痹思维，却也解除封锁内心的重重锁链，让最深切的真情暴露无遗。
烟雨兰花不是没思考过，她该如何面对与克鲁西斯的感情。她能开导自己哥哥的感情问题，能给朋友、酒客充当心理咨询倾诉处，却总解释不清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克鲁西斯和烟雨兰花，相识于七岁那年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入学考试，一直陪伴彼此至今。他们抗过困难重重的学业，经历过数次重大危机，亦在欢笑中分担过彼此心中的黑暗。
那份感情早就超越友情，近乎视彼此为家马。
她该面对自己了。
双目忽然发酸，泪水失控，如雨水般浸湿颈部大片皮毛，星星点点砸到怀中雄驹的脸上。
“兰花，你又哭了……？”克鲁西斯意识不清地嘟囔道，侧身抬起蹄子晃动，试图帮她擦脸，“别啊，我不是故意惹你的……”
烟雨兰花顶着满脸泪水，嘴角挂着扭曲而释怀的微笑，她腾出只蹄子抹了把脸，也只让样子变得更难看而已。
她俯身从背后抱紧克鲁西斯，额头轻轻抵着雄驹后颈，双蹄从克鲁西斯肋下穿过，轻轻交叠在他胸口。
“我不走……我答应你，这辈子都不走。”
“明天，咱们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