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很苦恼。”
如果接下来出现这句经典的开场白，我肯定见怪不怪。
会来光顾我的占卜屋的小马，基本都是满目迷雾，胸中郁结，只希望最后搏一把命运能否网开一面。
坐在桌对面的雌驹也是如此，蒂维恩端给她的茉莉花茶早凉透了，她还没看一眼。
虽然镶着太多花边的浅蓝连衣裙、稍显厚重的妆容强行绷住了体面（我都怕她脸部肌肉一动会掉粉），但那只甜菜根色的纤细蹄子一直在重复机械性动作，抬起、划拉、垂下，快把搭在右肩处的鬃毛梳成扫把头了。
雌驹的名字叫“粉晶糖糖（Powdered Candy）”，跟以往常见的问卜者不同，没有满腔愤怒，没有怨天怨地，没有一副向神父忏悔的样子叙述前因后果，只是沉默，沉默到生无可恋。
更生无可恋的明明是我。今天的例行占卜并未指出意外，没有预约上门的访客，没有需要出门的理由，蒂维恩的心情也很好，直到吃完午饭都平淡且安全。我本打算整个下午都用来陪他烤饼干，结果现在只能让孩子自己在厨房忙活，时不时开门偷偷探头，瞧我有没有消失。
距离月初的梦晶村之行已过去半个多月，我仍能听到耳边有那裹着砂砾的粗糙风声。那片沙漠没能吃掉我，似乎很不甘心，于是它把恐惧深深刻在了蒂维恩心里，让他再也不敢远离父母一步。
我瞅了眼旁边墙上挂的日历，明天那格画着双层红圈，表示得去见戴尔菲恩·罂粟种子医生（Dr.Delphine Poppyseed）。
那匹可爱标记是个捕梦网的雄驹很乖僻，行踪不定，明明有正规的神经内科医师和心理医生执照，随便去哪就职都行，却经营着一间同时跟黑白两道往来的小诊所。意外的是，他对幼驹耐心非常大，甚至会因为自己名字不好发音，让孩子们根据“罂粟种子”称呼他为“波比医生”。
八年前，我和兰花被他救了一命，至今我们仍维持联系。只是没想到……现在还得靠他救我儿子。
命运的安排总是如此奇妙。
估计十多分钟了，我用魔法飘起两个瓷杯，去厨房倒了新茶回来。茉莉花香味很浓，而那匹雌驹还在发呆，努力跟那头……叫亚麻色还是太妃糖色还是什么草，算了随便啥的鬃毛拼命。在她当场表演秃头前，我决定主动开口。
“糖粉末小姐，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粉晶糖糖！”雌驹突然怒火冲天，“不要把我说得跟那些能随便抛弃的边角料一样！”
“好的，非常抱歉。”其实我是故意的，就想看看她的反应，更何况，她的名字拼写也不是字面的“粉晶”而是“粉末”1。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粉晶糖糖满脸尴尬，轻咳两声。
“咳，那个，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一名美食专栏作家，或许你曾在《中心城时报》之类的报刊看到过……”
“不好意思，没读过。”我没故意噎她，报纸杂志平时常买，确实没见过什么粉晶糖糖的名字，可能是我看的种类太单一？
粉晶糖糖僵硬的表情稍微松动。
“我向来不喜欢赶时髦。就我个马角度而言，当下流行太过头的产品，不是质量与价格不对等，就是太注重通过新奇内容博取短期利益，不顾长远口碑积累。亦或是……执笔者本身牵扯利益相关，不惜编造大量谎言。”
“你……”
我挑挑眉，双蹄交叠放在桌面，故意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我从来不靠刻意奉承来拉生意，粉晶糖糖小姐。如果你确实需要指点迷津，我很乐意帮忙。至于结果，你爱信就信，不信拉倒，需要解决问题的是你，我充其量当消磨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我发觉她直瞄我左后方，顺势扭头看去，除了被我随意搭在弧形桌角的斗篷（今天很热，不想满头大汗地跟马耍嘴皮子）和一些碎宝石及蜡烛，只有刚才没看完的杂志《蹄间美食》（Hoof & Mouth Magazine）2……靠，等等，封面上原来印着她的大头像，我完全没在意。
“哦，这个啊。”我用魔法将杂志举起来，快速翻动，“这期杂志有几页秋季特供家庭食谱，我儿子很喜欢，你进门前我正在看。”
那双眼影涂太浓的咖啡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它，独角上有火花闪过，随即熄灭，似乎她很想立刻把这本杂志夺走销毁，但无能为力。“是上周的，对吗？”
今天是八月二十三号，我翻到封面，出版日期显示为八月十五号。“对，上周二的。”
“麻烦你翻到大概……十几页左右，关于我的……那篇。”
粉晶糖糖说完，又低头梳起鬃毛，沉浸于心理斗争。直觉告诉我，被我之前跳过的页面有对她不利的内容。
果然，翻到第十三页，一张惊慌失措、正欲逃跑的粉晶糖糖的照片映入眼帘，是从斜后方角度近距离拍的，而粉晶糖糖的动作也扭得很奇怪，我总感觉有股违和感。照片右下方被加粗加大的半透明红字“骗子？”挡住一角，标题更是直言不讳：《我们还能相信美食家的舌头和笔锋吗？》
“靠。”
粗读了下，内容倒没多复杂。先是强调了热衷发掘新奇美食的评论家——粉晶糖糖的名气和文笔，话锋一转，近期有多家她所宣传过的餐馆遭到投诉，包括但不限于：用了变质果酱的面包房害幼驹紧急就医、堪称当地名店的汤馆后厨一直未按规定清洁、某旅游胜地的餐饮区恶意宰客等。光是提到的地名，就从中心城、巴尔的马（Baltimare）、天马维加斯（Las Pegasus），一路延伸到更偏远的海鞍镇（Seaddle）和佛骊多（Foaledo），可能还有没曝光出来的部分。
我心说这姑娘还真能跑，按照文章里的描述，她出名也就是最近一年的事，却足足跑了小半个小马国混脸熟，她以为她能成为下一个领潮（Trenderhoof）吗？
比较过分的是附加采访内容：
“只需要她在店里坐上半小时，说几句好话，就能借她的名气赚来更多钱，何乐而不为呢？”
“哄一匹年轻雌驹开心可太容易了，比开发新菜品容易得多。”
“她真的是美食家吗？端给她的汤里放多了香料，我们都吓了一跳，她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回头还在报纸上说我们家的汤口感醇厚顺滑。”
“她年纪不大吧，却浓妆艳抹得像个出来卖的，而且品味好差，进门一瞬间我还以为来错马了。”
……
我把杂志丢回原位，心里有股无可奈何的感觉。这种事太常见了，在中心城，不，应该说在任何一个具备社会性和商业的城镇，几乎每时每秒都会发生。谁的面具出现裂痕，自然就会有马想把它彻底掀开。
我忽然想明白她为啥画着不合适的妆了，她年纪并不大，目测至少比已经二十一岁的我和兰花小，好不容易混出名堂却被舆论如此攻击，以她现在的状态，不弄点掩盖根本没法出门见马。即便是不喜打扮的兰花，偶尔也会刻意画画眼影来遮挡黑眼圈，或者抹增加气色的面霜。虽然我觉得兰花的自然状态就很好，但雌驹多少会更在意外表印象。
比起这……现在我没法随意进行话题。以往的工作中，我不怕那种竹筒倒豆子的话痨，但我怕半天死不吭声的，不提供信息也无法确认占卜方向。这种其实可以做隔空占卜，但偏差范围略大，使用魔法提升感知也会让我更容易疲劳。万一算错点啥，或是把对方思路引导歪方向，对接下来的交流更不利。
粉晶糖糖眼神几晃，终于端起茶杯，问道：“你是怎么做占卜的？”
我把莫伊拉牌举起来。她盯着背面的紫黑夜空和上下对称的银白马蹄铁看了又看，咕哝道：“哦，特制塔罗牌，你这应该不便宜，也不是某些艺术家搞的小产品。”
我寻思着她也算有点见识，顺势说道：“确实，这是世界上仅此一份的珍宝。”
莫伊拉牌是我马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我的好伙伴，更是我获得可爱标记的契机。它是尤利塞斯叔叔亲自制作的魔法道具，从设计小马三族各占二十六张牌面的图案细节，到炼制材料，再到施加防损伤的保护咒，全由他一马动蹄。
每次用它占卜时，我都尝试感知那曾经很熟悉的魔力的流动，但每次都会落空。
莫伊拉（Moira），在一种古语中意为“命运”3。我已经忘了是谁取的这名，可我现在连自己破碎的记忆都拼不出原样，又何谈命运呢？
熟悉的眩晕再度袭来，我强装镇定，等这一阵的眼花缭乱散去。
粉晶糖糖黏糊糊的声音在周围游动：“珍宝的价值如何定义？”
“取决于那件东西的存在，对你自己有何意义。”
像是突然泄了气，粉晶糖糖开始主动讲她的经历。
“我一开始只是家小出版社的员工，就是那种……主要刊登娱乐八卦的三流报纸，迫于生计嘛。约摸一年前，临近截止时间，有位平时很难联系到的作家突然生急病，无法供稿，可当时专门给她留了大版面，还收了一家餐厅的宣传费。如果出岔子，会让我们家本就摇摇欲坠的信誉彻底完蛋。”
“就在这时，有位编辑出了个冒险的点子。”
“她从员工里的年轻雌驹仔细挑了挑，最后叫我穿上一身借来的礼服，顶着所谓‘新锐美食评论家’的名号，跟她去那家餐厅与一位上流小马吃了顿饭。回来后，我加班赶篇塞了很多好话的文章，发表出去了。”
“这可真够冒险的。”我忍不住评价。
“是啊……我穿着不合身又昂贵的高档裙子，在她的指点下硬装出一副上流做派的时候，心脏都快吓裂了。”粉晶糖糖尴尬地笑了笑，那张脸跟快哭了差不多。
“出乎意料的……那篇文章火了。”
粉晶糖糖弯腰摸索一阵，从不知道啥地方掏出张叠起来的纸（裙子底？她来的时候可没带鞍包或女士挂包），摊开在桌面，原来是她第一次登报时的报道。照片上的粉晶糖糖非常瘦小，显得裙摆过于宽大蓬松，她半低着头，被旁边拄拐的老年雌驹亲昵地搂着。
虽然因为保存状况不佳，纸张已被磨损，我还是觉得那个老太太的笑容很不怀好意。
粉晶糖糖用蹄尖小心地抚摸片刻，便抽走叠回原样，神情恍惚:“即便我那时的样子并不漂亮，即便我只是在文字上加了大量美化后的词藻，即便我完全不喜欢那家餐厅的一切……还是火了。”
“紧接着就是多到数不清的邀请函，大家都竭尽全力讨好我，甚至有马会提前给我塞钱……我收了。”粉晶糖糖慢慢趴到桌上，把脸埋进双蹄，肩膀颤抖起来，“我也要生活啊，要还那些没完没了的欠债啊！塞拉斯蒂娅在上，当我第一次，第一次用自己赚来的钱咬牙买了条漂亮裙子时……我差点当场大哭起来。”
可她现在并不是真在哭，我敢肯定她脸上没有一滴泪。
这么说或许有些冷血，我曾在其他马脸上见过跟她酷似的神情，那是一种被生活欺负到只会逆来顺受的麻木与不甘。压抑或伪装情绪，对他们而言非常容易，阅历稍微简单些的马都容易被唬过去。
故事什么的听太多了，我更关心另一个关键内容，“最早的爆发点是什么？”
“最早？”
“针对你的负面报道，都是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井喷式出现的。估计是有个带头的把事闹大了，才让知情者和媒体借题发挥，好获得曝光。”这部分是锡心教我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粉晶糖糖的表态将会极大地影响接下来的发展，要么事态升级，要么逐渐消停。
粉晶糖糖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抬眼瞟我一眼，双蹄动作顺势挪到茶杯上，看来终于发泄出情绪令她口渴了。“紧接着就是……对我的抨击大爆发了，甚至有马在我的住处门口组织抗议。我最近偷偷出来都要尽力伪装，看到你的占卜屋前，我正打算去市场买打折面包。”
意料之中。
粉晶糖糖皱着眉努力回忆，忽而瞪大眼：“啊！是半个月前！商业区有家新餐厅……有一对年轻夫妻带孩子慕名而来，可他们吃到的料理和我写的口味不一致，孩子还突然闹肚子，便连带把我一起投诉了。可……”粉晶糖糖委屈地低头，举蹄捂住耳朵，似乎在逃避责骂，“可我确实有在文章里强调……那家餐厅风味辛辣，不适合肠胃脆弱的顾客，尤其是孩子和老年马。”
带孩子去吃重口料理确实离谱。我继续等粉晶糖糖组织语言，事儿肯定没这么简单。
“孩子最后没啥事，但一直没再露面。当时就有不少马怀疑那夫妻俩是想借机讹钱，又拿不出谁负责的证据，把他们骂得好惨。但是……但是后来，接二连三出现了类似急性食物中毒的情况。有马觉得不对，偷偷装了剩菜去化验，发现那家店……用大量混合香料来掩盖食材变质。”
粉晶糖糖把干干净净的茶杯放下——她连茉莉花瓣都吃掉了。
“麻烦帮我占卜下吧，就看我现在的处境。”
我稍微思考了下，她的情况不至于特意摆个复杂牌阵。于是，我用魔法洗好莫伊拉牌，让她凭感觉抽了一张。
宝剑二，逆位。
身着灰袍的独角兽雌驹坐在石凳上，背对海洋，眼蒙白布，魔法将双剑交叉于胸前，形成抗拒姿态。
她身处僵局之中。否定一切却又做不出决定的同时，给自己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濒临崩溃也不敢放松。即便身边已有谎言乃至背叛浮现，她也拒绝承认真相。
这样一来，意味着即便是周遭环境的攻击令她不得不自保，实际能否平息事态的决定权仍在她蹄中，并非死局。
我将上述内容尽量简单直白地告诉她，她似乎有所触动，然后不发一言。
……我很想对她祖宗进行一些毫无礼节的问候。
这丫头指定有啥毛病，从她进门开始，她就表现得非常僵硬、警惕。除了我故意念错她名字时的失控，只有无意识薅自己鬃毛的小动作（并在喝茶后停止），胸口以下动都不动。她坐的那把椅子虽然带软垫，但跟被卡住似的，一直维持稍微前倾的姿势到现在，没屁股疼至少也该腰酸。
我好希望再来个意外访客，或者蒂维恩把烤箱炸了都行，赶紧这该死的气氛解开。
哎等等，蒂维恩？
我赶紧找个借口去厨房，看到蒂维恩正踩着椅子，努力用颤巍巍的粉色魔法取放在高处橱柜的东西。小家伙听到动静，惊讶地回头看我一眼，蹄下一滑，差点直接摔下来，我扶住他的同时魔法刚好接到几张盘子。
“爸爸！”蒂维恩小声唤道。
“在找什么呢？怎么不叫我帮忙？”
蒂维恩坐地上抱住我的前腿，眼里满是委屈，小声说：“爸爸的顾客不是还在嘛……我记得有几个花纹很漂亮的盘子放在上面，却怎么也找不到……”
厨房外的餐桌上，完好无损的花型曲奇在白瓷盘里叠了两层，奶油味与巧克力味间隔开，还准备好了装饰用的百里香和覆盆子。而卖相不佳的残次品都收在一个小盒子里，应该是蒂维恩留给自己吃的，他之前就这么做过。
这孩子啊……
我从仍悬浮着的盘子里挑出个略显粉红的，小心地把曲奇饼分出一半来，摆在上面，递给蒂维恩。“蒂维恩，这些等下你带回房间吃，厨房我来收拾。如果听到楼下有声响，别管，别出来，爸爸会处理好。”
蒂维恩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惊慌，视线不易察觉地朝我背后——正对大门的占卜工作区——在那整理裙摆的粉晶糖糖身上投去。“那、那位阿姨很凶吗？她会伤到爸爸吗？”
“放心，不会有危险的。这样，时间也不早了，等我处理完工作，我们出去吃晚饭好不好？”
“好……”蒂维恩犹豫地答道。
我把曲奇放到咖啡桌上，招呼粉晶糖糖：“来点零食不？新鲜出炉的。”
粉晶糖糖放开她裙子皱巴巴的花边，凑近嗅了嗅，随即一口气吃了三块，比起矜持的美食家，更像遇到美味零食的小孩，连语气都带了几分欣喜：“呀……很完美的曲奇，酥软程度正好，香味浓郁却吃不腻，这技艺已经不输专业烘焙师了！”
听到对蒂维恩的夸奖很开心，但我接下来要破坏气氛。
“味道如何？”
粉晶糖糖愣住了，直勾勾盯着我。
“这饼干是咸的，还是甜的？你知道奶油里混了香草籽吗？”
她的目光越来越恐怖了，但我正准备捅下最后一刀。
“其实，你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对吧？”我感到有股笑意自胸腔深处上涌。
蒂维恩这盘饼干来的时机实在棒，虽然我更想结束工作后，去做一壶混合果汁，跟他一边玩拼图一边慢慢享受点心。不过现在，可以加快进展了。
估计粉晶糖糖自己都没察觉，她之前的话里露了个大破绽给我——那家新马尔良餐厅的菜品，实际口味跟她宣传出去的不一致。
为啥会不一致呢？随意变更配料是固定菜单的大忌，就怕嘴刁的食客吃出来差异，会砸口碑。更何况，很多小马都是根据宣传上的描述去尝鲜的。
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是啊……”粉晶糖糖的额头直冒冷汗，“其实，我一直以来……只能通过文字来想象品尝佳肴的感觉。”
那块喉咙里的石头终于被她挪开了。
“我是先天味觉失灵。”
下一秒，一把水果刀抵在我喉咙前。
粉晶糖糖的表情相当愤恨，牙咬得咯咯作响，控制着刀的魔法亦颤抖不止。
好吧，那刀一直摆在桌上，忘了收好是我的错。我虽然有点担心，她这么瞎比划可能真会划伤我，但直觉表示她下不去蹄。
我瞬间发动短距离闪现魔法，挪到粉晶糖糖背后，那把水果刀的控制权亦被我夺过，故意把她耳边的鬃毛削去一撮。她如果不傻的话，能明白我的意思。
“补充个常识，当两匹独角兽同时用魔法取物时，魔力更强、更稳定的一方可以自动抵消另一方的魔力运转。”我暗笑道，再度闪现到她四米开外，用魔法将刀插回厨房的刀架上，“别闹了，姑娘，杀了我也没法把你的秘密一直藏下去。看你那样，也没学过啥魔法吧，就算打架，你那副长期营养摄入不足的身体力气也不比幼驹大，万一我没忍住还击了，还得给你赔医药费。”
“……你知道你说话很让马讨厌吗？”
“我又不需要你喜欢我。”更何况她跟我感兴趣的类型八竿子打不着。我话锋一转，“更何况，你也没说几句真话，对吧？”
我无视掉她，绕到占卜桌后面，展开杂志挡住脸，把关于粉晶糖糖的那篇文章快速重新读了一遍，来印证一点猜想。再回过头来仔细观察照片时，我往右下角看去，雌驹翘得高高的尾巴之下被字挡住了点，若隐若现，似乎……
卧槽！
狗仔队抓拍的可真他妈是时候……这这这这这不就是雌驹的……那个部位……
我忽然很想捂脸，这都什么鬼啊！
再度加强的违和感，令一段几天前的回忆猝然浮现。
“最近那些婊子越来越猖狂了。”马铃薯似的胖雄驹一边灌啤酒一边念叨，短粗的独角有气无力闪着光，啤酒沫到处漏。我小幅度转身瞅了一眼，确认后背不会被波及到。
“咋啦？谁又给你加业绩啦？”这是坐他旁边的脏橙色雄驹在说话。
“就是外城区赌场里的那些……给钱随便玩的贱货……”幸好他还记得这是公共场合，那油腻又厚重的声音稍微压低。
正背对着他们吃烤蔬菜串的我，心里暗叫不妙。能不能顾及下无辜路马的感受啊，我他妈不想被迫听你们的色情八卦下饭！还离这么近！要不是饿得胃疼，我刚刚就该打包直接走。
马铃薯大叔努力组织了下醉意中的逻辑：“嗨呀，我朋友不是在商业街那边经营旅馆么。你知道的，即便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也有规矩，通常不会给做正常生意的店瞎添乱……可是，呃，昨天，我们从他那抓出来好几个乱搞的小逼崽子，其中一个是家富商的独子，貌似还……磕了什么药，贼恶心。我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才确认朋友完全不知情。”
真够倒霉催的，我腹诽道，同时吃掉最后一颗热乎乎的小番茄。
“钱太多又闲得慌，出来找刺激的吧，不稀奇。反正家里最有权势的那位肯定会把孩子保出去，层层施压，最后还是你们吃力不讨好。”
“早他妈习惯了。我昨天就喝了顿闷酒，今天还是觉得别扭，怎么喝都渴得要命。”紧接着又是啤酒杯砸在桌面的动静，夹杂一串很脆的丁零当啷声，马铃薯大叔身上似乎带着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用竹签在残留酱汁的盘子上划了几个字符，大概猜出他的职业。
他在中心城的位置确实挺尴尬。
“也是离谱得很，我顺便问了下隔壁酒吧的俩老板娘，她们说最近总有些身份不明的马在街上到处窜，还有民宅、商店报告遭窃。总不会是赌场快破产了，老板叫她们从地洞爬出来凑钱吧？”
“有可能呢。前些天老头子勾搭上个年轻模特，跑来跟我炫耀，结果是个玩仙驹跳的，差点没坑死他。”脏橙色雄驹一直在嚼炸豆子，发音也是嘎嘣脆，“色字头上一把刀，割了脖子都不逃。”
咋还押上韵了。
细节串联差不多了，虽然内容跟性骚扰差不多。
我决定冒个险。
“事实上，我准备说些很过分的话。如果你接下来准备痛骂我，或是一蹄子打过来，都是你的自由。”我用魔法把浮空的杂志卷成卷，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是个先天味觉失灵的美食评论家，也是个被摆在餐盘上的暗娼。”
粉晶糖糖的眼睛缓缓瞪大。
我把杂志重新翻开到第十三页，举到她面前。
“这张照片，太刻意了。乍一看是你发现自己被偷拍了准备逃跑，实际上你面对镜头时，身体下意识停顿并摆了动作——若是普通的雌驹，这时还会故意扭腰翘屁股，把尾巴掀开露隐私部位吗？”
“估计这家杂志的负责马也注意到了，保留原片，肯定会带来爆炸般的话题性，但上司会处理谁就不好说了。他们只能仓促印个‘骗子’稍微帮你遮盖一下，墨没用足，还无意中戳破了事实。”我用蹄子撑着下巴，歪头笑了笑，一撮鬃毛滑下来挡住了左眼，“你确实是个骗子。”
雌驹的皮毛颜色原本艳到发亮，现在彻底黯淡下来。她几次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粉晶糖糖小姐，你有些文笔是事实，至于是被刻意指导过还是模仿某些文学作品，我管不着。但你原本的工作不是什么出版社员工，而是一边把自己的性感照片卖给那些低俗杂志，一边暗中进行皮肉交易。以至于你只要面对镜头，做出的身体反应都很不自然。”
这些只是我的推测，诈她一下，从反应来看，应该是猜中了。
“我也不想啊！”粉晶糖糖愤愤不平道，“自从欠下巨债的混账老爹把我卖给珊瑚酒（Coral Wine）后，我再没有过一天正常的日子！那个可怕的娘们……有的是办法从小马身上榨取价值，吃干抹净……就像我的可爱标记！”
粉晶糖糖忽然转过身子，一把掀起裙摆，露出大腿上那张纯白的餐盘。
空无一物。
她没有味觉，却被迫从口感想象美食的味道，替那些店家美言；她尚且年轻，却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换一些脏钱；为了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她顶上伪装的外表和名声，妄图转换立场却从未脱离利益的操控。
可怜又可悲。
她捂脸抽噎起来。
“我刚才看到你面对你儿子的样子了……那么温柔，温柔到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起……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她只要看到我大口大口吃饭，就会笑得很开心……她死以后，我就像烹饪过程中的边角料一样，被随意丢掉了。”
她的妆容融化成墨，声嘶力竭地喊道：“告诉我，占卜师，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无权替你做决定。”
我将那张单独留在外的“宝剑二”取来，让她再看一眼持剑雌驹。
“但你还来得及为自己做出抉择，有些东西，只能你自己去面对。”
直到粉晶糖糖离开，我才想起来好像忘了跟她收占卜费，罢了，当这单赠送吧。
那点钱……让她买能填饱肚子的面包更重要吧？
许是听到大门的动静，蒂维恩迈着小步子从楼上下来了，亮起的独角托着粉色瓷盘——他果然还是一块曲奇都没吃，全留着等我。
“爸爸。”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注释：
1，粉晶糖糖的名字，原文实际意思就是“变成粉末的糖”。
2，《蹄间美食》杂志）出自小马中文WIKI的报刊杂志页面。
3，莫伊拉Moira源自希腊语“命运μοίρα”。
如果接下来出现这句经典的开场白，我肯定见怪不怪。
会来光顾我的占卜屋的小马，基本都是满目迷雾，胸中郁结，只希望最后搏一把命运能否网开一面。
坐在桌对面的雌驹也是如此，蒂维恩端给她的茉莉花茶早凉透了，她还没看一眼。
虽然镶着太多花边的浅蓝连衣裙、稍显厚重的妆容强行绷住了体面（我都怕她脸部肌肉一动会掉粉），但那只甜菜根色的纤细蹄子一直在重复机械性动作，抬起、划拉、垂下，快把搭在右肩处的鬃毛梳成扫把头了。
雌驹的名字叫“粉晶糖糖（Powdered Candy）”，跟以往常见的问卜者不同，没有满腔愤怒，没有怨天怨地，没有一副向神父忏悔的样子叙述前因后果，只是沉默，沉默到生无可恋。
更生无可恋的明明是我。今天的例行占卜并未指出意外，没有预约上门的访客，没有需要出门的理由，蒂维恩的心情也很好，直到吃完午饭都平淡且安全。我本打算整个下午都用来陪他烤饼干，结果现在只能让孩子自己在厨房忙活，时不时开门偷偷探头，瞧我有没有消失。
距离月初的梦晶村之行已过去半个多月，我仍能听到耳边有那裹着砂砾的粗糙风声。那片沙漠没能吃掉我，似乎很不甘心，于是它把恐惧深深刻在了蒂维恩心里，让他再也不敢远离父母一步。
我瞅了眼旁边墙上挂的日历，明天那格画着双层红圈，表示得去见戴尔菲恩·罂粟种子医生（Dr.Delphine Poppyseed）。
那匹可爱标记是个捕梦网的雄驹很乖僻，行踪不定，明明有正规的神经内科医师和心理医生执照，随便去哪就职都行，却经营着一间同时跟黑白两道往来的小诊所。意外的是，他对幼驹耐心非常大，甚至会因为自己名字不好发音，让孩子们根据“罂粟种子”称呼他为“波比医生”。
八年前，我和兰花被他救了一命，至今我们仍维持联系。只是没想到……现在还得靠他救我儿子。
命运的安排总是如此奇妙。
估计十多分钟了，我用魔法飘起两个瓷杯，去厨房倒了新茶回来。茉莉花香味很浓，而那匹雌驹还在发呆，努力跟那头……叫亚麻色还是太妃糖色还是什么草，算了随便啥的鬃毛拼命。在她当场表演秃头前，我决定主动开口。
“糖粉末小姐，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粉晶糖糖！”雌驹突然怒火冲天，“不要把我说得跟那些能随便抛弃的边角料一样！”
“好的，非常抱歉。”其实我是故意的，就想看看她的反应，更何况，她的名字拼写也不是字面的“粉晶”而是“粉末”1。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粉晶糖糖满脸尴尬，轻咳两声。
“咳，那个，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一名美食专栏作家，或许你曾在《中心城时报》之类的报刊看到过……”
“不好意思，没读过。”我没故意噎她，报纸杂志平时常买，确实没见过什么粉晶糖糖的名字，可能是我看的种类太单一？
粉晶糖糖僵硬的表情稍微松动。
“我向来不喜欢赶时髦。就我个马角度而言，当下流行太过头的产品，不是质量与价格不对等，就是太注重通过新奇内容博取短期利益，不顾长远口碑积累。亦或是……执笔者本身牵扯利益相关，不惜编造大量谎言。”
“你……”
我挑挑眉，双蹄交叠放在桌面，故意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我从来不靠刻意奉承来拉生意，粉晶糖糖小姐。如果你确实需要指点迷津，我很乐意帮忙。至于结果，你爱信就信，不信拉倒，需要解决问题的是你，我充其量当消磨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我发觉她直瞄我左后方，顺势扭头看去，除了被我随意搭在弧形桌角的斗篷（今天很热，不想满头大汗地跟马耍嘴皮子）和一些碎宝石及蜡烛，只有刚才没看完的杂志《蹄间美食》（Hoof & Mouth Magazine）2……靠，等等，封面上原来印着她的大头像，我完全没在意。
“哦，这个啊。”我用魔法将杂志举起来，快速翻动，“这期杂志有几页秋季特供家庭食谱，我儿子很喜欢，你进门前我正在看。”
那双眼影涂太浓的咖啡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它，独角上有火花闪过，随即熄灭，似乎她很想立刻把这本杂志夺走销毁，但无能为力。“是上周的，对吗？”
今天是八月二十三号，我翻到封面，出版日期显示为八月十五号。“对，上周二的。”
“麻烦你翻到大概……十几页左右，关于我的……那篇。”
粉晶糖糖说完，又低头梳起鬃毛，沉浸于心理斗争。直觉告诉我，被我之前跳过的页面有对她不利的内容。
果然，翻到第十三页，一张惊慌失措、正欲逃跑的粉晶糖糖的照片映入眼帘，是从斜后方角度近距离拍的，而粉晶糖糖的动作也扭得很奇怪，我总感觉有股违和感。照片右下方被加粗加大的半透明红字“骗子？”挡住一角，标题更是直言不讳：《我们还能相信美食家的舌头和笔锋吗？》
“靠。”
粗读了下，内容倒没多复杂。先是强调了热衷发掘新奇美食的评论家——粉晶糖糖的名气和文笔，话锋一转，近期有多家她所宣传过的餐馆遭到投诉，包括但不限于：用了变质果酱的面包房害幼驹紧急就医、堪称当地名店的汤馆后厨一直未按规定清洁、某旅游胜地的餐饮区恶意宰客等。光是提到的地名，就从中心城、巴尔的马（Baltimare）、天马维加斯（Las Pegasus），一路延伸到更偏远的海鞍镇（Seaddle）和佛骊多（Foaledo），可能还有没曝光出来的部分。
我心说这姑娘还真能跑，按照文章里的描述，她出名也就是最近一年的事，却足足跑了小半个小马国混脸熟，她以为她能成为下一个领潮（Trenderhoof）吗？
比较过分的是附加采访内容：
“只需要她在店里坐上半小时，说几句好话，就能借她的名气赚来更多钱，何乐而不为呢？”
“哄一匹年轻雌驹开心可太容易了，比开发新菜品容易得多。”
“她真的是美食家吗？端给她的汤里放多了香料，我们都吓了一跳，她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回头还在报纸上说我们家的汤口感醇厚顺滑。”
“她年纪不大吧，却浓妆艳抹得像个出来卖的，而且品味好差，进门一瞬间我还以为来错马了。”
……
我把杂志丢回原位，心里有股无可奈何的感觉。这种事太常见了，在中心城，不，应该说在任何一个具备社会性和商业的城镇，几乎每时每秒都会发生。谁的面具出现裂痕，自然就会有马想把它彻底掀开。
我忽然想明白她为啥画着不合适的妆了，她年纪并不大，目测至少比已经二十一岁的我和兰花小，好不容易混出名堂却被舆论如此攻击，以她现在的状态，不弄点掩盖根本没法出门见马。即便是不喜打扮的兰花，偶尔也会刻意画画眼影来遮挡黑眼圈，或者抹增加气色的面霜。虽然我觉得兰花的自然状态就很好，但雌驹多少会更在意外表印象。
比起这……现在我没法随意进行话题。以往的工作中，我不怕那种竹筒倒豆子的话痨，但我怕半天死不吭声的，不提供信息也无法确认占卜方向。这种其实可以做隔空占卜，但偏差范围略大，使用魔法提升感知也会让我更容易疲劳。万一算错点啥，或是把对方思路引导歪方向，对接下来的交流更不利。
粉晶糖糖眼神几晃，终于端起茶杯，问道：“你是怎么做占卜的？”
我把莫伊拉牌举起来。她盯着背面的紫黑夜空和上下对称的银白马蹄铁看了又看，咕哝道：“哦，特制塔罗牌，你这应该不便宜，也不是某些艺术家搞的小产品。”
我寻思着她也算有点见识，顺势说道：“确实，这是世界上仅此一份的珍宝。”
莫伊拉牌是我马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我的好伙伴，更是我获得可爱标记的契机。它是尤利塞斯叔叔亲自制作的魔法道具，从设计小马三族各占二十六张牌面的图案细节，到炼制材料，再到施加防损伤的保护咒，全由他一马动蹄。
每次用它占卜时，我都尝试感知那曾经很熟悉的魔力的流动，但每次都会落空。
莫伊拉（Moira），在一种古语中意为“命运”3。我已经忘了是谁取的这名，可我现在连自己破碎的记忆都拼不出原样，又何谈命运呢？
熟悉的眩晕再度袭来，我强装镇定，等这一阵的眼花缭乱散去。
粉晶糖糖黏糊糊的声音在周围游动：“珍宝的价值如何定义？”
“取决于那件东西的存在，对你自己有何意义。”
像是突然泄了气，粉晶糖糖开始主动讲她的经历。
“我一开始只是家小出版社的员工，就是那种……主要刊登娱乐八卦的三流报纸，迫于生计嘛。约摸一年前，临近截止时间，有位平时很难联系到的作家突然生急病，无法供稿，可当时专门给她留了大版面，还收了一家餐厅的宣传费。如果出岔子，会让我们家本就摇摇欲坠的信誉彻底完蛋。”
“就在这时，有位编辑出了个冒险的点子。”
“她从员工里的年轻雌驹仔细挑了挑，最后叫我穿上一身借来的礼服，顶着所谓‘新锐美食评论家’的名号，跟她去那家餐厅与一位上流小马吃了顿饭。回来后，我加班赶篇塞了很多好话的文章，发表出去了。”
“这可真够冒险的。”我忍不住评价。
“是啊……我穿着不合身又昂贵的高档裙子，在她的指点下硬装出一副上流做派的时候，心脏都快吓裂了。”粉晶糖糖尴尬地笑了笑，那张脸跟快哭了差不多。
“出乎意料的……那篇文章火了。”
粉晶糖糖弯腰摸索一阵，从不知道啥地方掏出张叠起来的纸（裙子底？她来的时候可没带鞍包或女士挂包），摊开在桌面，原来是她第一次登报时的报道。照片上的粉晶糖糖非常瘦小，显得裙摆过于宽大蓬松，她半低着头，被旁边拄拐的老年雌驹亲昵地搂着。
虽然因为保存状况不佳，纸张已被磨损，我还是觉得那个老太太的笑容很不怀好意。
粉晶糖糖用蹄尖小心地抚摸片刻，便抽走叠回原样，神情恍惚:“即便我那时的样子并不漂亮，即便我只是在文字上加了大量美化后的词藻，即便我完全不喜欢那家餐厅的一切……还是火了。”
“紧接着就是多到数不清的邀请函，大家都竭尽全力讨好我，甚至有马会提前给我塞钱……我收了。”粉晶糖糖慢慢趴到桌上，把脸埋进双蹄，肩膀颤抖起来，“我也要生活啊，要还那些没完没了的欠债啊！塞拉斯蒂娅在上，当我第一次，第一次用自己赚来的钱咬牙买了条漂亮裙子时……我差点当场大哭起来。”
可她现在并不是真在哭，我敢肯定她脸上没有一滴泪。
这么说或许有些冷血，我曾在其他马脸上见过跟她酷似的神情，那是一种被生活欺负到只会逆来顺受的麻木与不甘。压抑或伪装情绪，对他们而言非常容易，阅历稍微简单些的马都容易被唬过去。
故事什么的听太多了，我更关心另一个关键内容，“最早的爆发点是什么？”
“最早？”
“针对你的负面报道，都是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井喷式出现的。估计是有个带头的把事闹大了，才让知情者和媒体借题发挥，好获得曝光。”这部分是锡心教我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粉晶糖糖的表态将会极大地影响接下来的发展，要么事态升级，要么逐渐消停。
粉晶糖糖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抬眼瞟我一眼，双蹄动作顺势挪到茶杯上，看来终于发泄出情绪令她口渴了。“紧接着就是……对我的抨击大爆发了，甚至有马在我的住处门口组织抗议。我最近偷偷出来都要尽力伪装，看到你的占卜屋前，我正打算去市场买打折面包。”
意料之中。
粉晶糖糖皱着眉努力回忆，忽而瞪大眼：“啊！是半个月前！商业区有家新餐厅……有一对年轻夫妻带孩子慕名而来，可他们吃到的料理和我写的口味不一致，孩子还突然闹肚子，便连带把我一起投诉了。可……”粉晶糖糖委屈地低头，举蹄捂住耳朵，似乎在逃避责骂，“可我确实有在文章里强调……那家餐厅风味辛辣，不适合肠胃脆弱的顾客，尤其是孩子和老年马。”
带孩子去吃重口料理确实离谱。我继续等粉晶糖糖组织语言，事儿肯定没这么简单。
“孩子最后没啥事，但一直没再露面。当时就有不少马怀疑那夫妻俩是想借机讹钱，又拿不出谁负责的证据，把他们骂得好惨。但是……但是后来，接二连三出现了类似急性食物中毒的情况。有马觉得不对，偷偷装了剩菜去化验，发现那家店……用大量混合香料来掩盖食材变质。”
粉晶糖糖把干干净净的茶杯放下——她连茉莉花瓣都吃掉了。
“麻烦帮我占卜下吧，就看我现在的处境。”
我稍微思考了下，她的情况不至于特意摆个复杂牌阵。于是，我用魔法洗好莫伊拉牌，让她凭感觉抽了一张。
宝剑二，逆位。
身着灰袍的独角兽雌驹坐在石凳上，背对海洋，眼蒙白布，魔法将双剑交叉于胸前，形成抗拒姿态。
她身处僵局之中。否定一切却又做不出决定的同时，给自己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濒临崩溃也不敢放松。即便身边已有谎言乃至背叛浮现，她也拒绝承认真相。
这样一来，意味着即便是周遭环境的攻击令她不得不自保，实际能否平息事态的决定权仍在她蹄中，并非死局。
我将上述内容尽量简单直白地告诉她，她似乎有所触动，然后不发一言。
……我很想对她祖宗进行一些毫无礼节的问候。
这丫头指定有啥毛病，从她进门开始，她就表现得非常僵硬、警惕。除了我故意念错她名字时的失控，只有无意识薅自己鬃毛的小动作（并在喝茶后停止），胸口以下动都不动。她坐的那把椅子虽然带软垫，但跟被卡住似的，一直维持稍微前倾的姿势到现在，没屁股疼至少也该腰酸。
我好希望再来个意外访客，或者蒂维恩把烤箱炸了都行，赶紧这该死的气氛解开。
哎等等，蒂维恩？
我赶紧找个借口去厨房，看到蒂维恩正踩着椅子，努力用颤巍巍的粉色魔法取放在高处橱柜的东西。小家伙听到动静，惊讶地回头看我一眼，蹄下一滑，差点直接摔下来，我扶住他的同时魔法刚好接到几张盘子。
“爸爸！”蒂维恩小声唤道。
“在找什么呢？怎么不叫我帮忙？”
蒂维恩坐地上抱住我的前腿，眼里满是委屈，小声说：“爸爸的顾客不是还在嘛……我记得有几个花纹很漂亮的盘子放在上面，却怎么也找不到……”
厨房外的餐桌上，完好无损的花型曲奇在白瓷盘里叠了两层，奶油味与巧克力味间隔开，还准备好了装饰用的百里香和覆盆子。而卖相不佳的残次品都收在一个小盒子里，应该是蒂维恩留给自己吃的，他之前就这么做过。
这孩子啊……
我从仍悬浮着的盘子里挑出个略显粉红的，小心地把曲奇饼分出一半来，摆在上面，递给蒂维恩。“蒂维恩，这些等下你带回房间吃，厨房我来收拾。如果听到楼下有声响，别管，别出来，爸爸会处理好。”
蒂维恩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惊慌，视线不易察觉地朝我背后——正对大门的占卜工作区——在那整理裙摆的粉晶糖糖身上投去。“那、那位阿姨很凶吗？她会伤到爸爸吗？”
“放心，不会有危险的。这样，时间也不早了，等我处理完工作，我们出去吃晚饭好不好？”
“好……”蒂维恩犹豫地答道。
我把曲奇放到咖啡桌上，招呼粉晶糖糖：“来点零食不？新鲜出炉的。”
粉晶糖糖放开她裙子皱巴巴的花边，凑近嗅了嗅，随即一口气吃了三块，比起矜持的美食家，更像遇到美味零食的小孩，连语气都带了几分欣喜：“呀……很完美的曲奇，酥软程度正好，香味浓郁却吃不腻，这技艺已经不输专业烘焙师了！”
听到对蒂维恩的夸奖很开心，但我接下来要破坏气氛。
“味道如何？”
粉晶糖糖愣住了，直勾勾盯着我。
“这饼干是咸的，还是甜的？你知道奶油里混了香草籽吗？”
她的目光越来越恐怖了，但我正准备捅下最后一刀。
“其实，你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对吧？”我感到有股笑意自胸腔深处上涌。
蒂维恩这盘饼干来的时机实在棒，虽然我更想结束工作后，去做一壶混合果汁，跟他一边玩拼图一边慢慢享受点心。不过现在，可以加快进展了。
估计粉晶糖糖自己都没察觉，她之前的话里露了个大破绽给我——那家新马尔良餐厅的菜品，实际口味跟她宣传出去的不一致。
为啥会不一致呢？随意变更配料是固定菜单的大忌，就怕嘴刁的食客吃出来差异，会砸口碑。更何况，很多小马都是根据宣传上的描述去尝鲜的。
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是啊……”粉晶糖糖的额头直冒冷汗，“其实，我一直以来……只能通过文字来想象品尝佳肴的感觉。”
那块喉咙里的石头终于被她挪开了。
“我是先天味觉失灵。”
下一秒，一把水果刀抵在我喉咙前。
粉晶糖糖的表情相当愤恨，牙咬得咯咯作响，控制着刀的魔法亦颤抖不止。
好吧，那刀一直摆在桌上，忘了收好是我的错。我虽然有点担心，她这么瞎比划可能真会划伤我，但直觉表示她下不去蹄。
我瞬间发动短距离闪现魔法，挪到粉晶糖糖背后，那把水果刀的控制权亦被我夺过，故意把她耳边的鬃毛削去一撮。她如果不傻的话，能明白我的意思。
“补充个常识，当两匹独角兽同时用魔法取物时，魔力更强、更稳定的一方可以自动抵消另一方的魔力运转。”我暗笑道，再度闪现到她四米开外，用魔法将刀插回厨房的刀架上，“别闹了，姑娘，杀了我也没法把你的秘密一直藏下去。看你那样，也没学过啥魔法吧，就算打架，你那副长期营养摄入不足的身体力气也不比幼驹大，万一我没忍住还击了，还得给你赔医药费。”
“……你知道你说话很让马讨厌吗？”
“我又不需要你喜欢我。”更何况她跟我感兴趣的类型八竿子打不着。我话锋一转，“更何况，你也没说几句真话，对吧？”
我无视掉她，绕到占卜桌后面，展开杂志挡住脸，把关于粉晶糖糖的那篇文章快速重新读了一遍，来印证一点猜想。再回过头来仔细观察照片时，我往右下角看去，雌驹翘得高高的尾巴之下被字挡住了点，若隐若现，似乎……
卧槽！
狗仔队抓拍的可真他妈是时候……这这这这这不就是雌驹的……那个部位……
我忽然很想捂脸，这都什么鬼啊！
再度加强的违和感，令一段几天前的回忆猝然浮现。
“最近那些婊子越来越猖狂了。”马铃薯似的胖雄驹一边灌啤酒一边念叨，短粗的独角有气无力闪着光，啤酒沫到处漏。我小幅度转身瞅了一眼，确认后背不会被波及到。
“咋啦？谁又给你加业绩啦？”这是坐他旁边的脏橙色雄驹在说话。
“就是外城区赌场里的那些……给钱随便玩的贱货……”幸好他还记得这是公共场合，那油腻又厚重的声音稍微压低。
正背对着他们吃烤蔬菜串的我，心里暗叫不妙。能不能顾及下无辜路马的感受啊，我他妈不想被迫听你们的色情八卦下饭！还离这么近！要不是饿得胃疼，我刚刚就该打包直接走。
马铃薯大叔努力组织了下醉意中的逻辑：“嗨呀，我朋友不是在商业街那边经营旅馆么。你知道的，即便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也有规矩，通常不会给做正常生意的店瞎添乱……可是，呃，昨天，我们从他那抓出来好几个乱搞的小逼崽子，其中一个是家富商的独子，貌似还……磕了什么药，贼恶心。我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才确认朋友完全不知情。”
真够倒霉催的，我腹诽道，同时吃掉最后一颗热乎乎的小番茄。
“钱太多又闲得慌，出来找刺激的吧，不稀奇。反正家里最有权势的那位肯定会把孩子保出去，层层施压，最后还是你们吃力不讨好。”
“早他妈习惯了。我昨天就喝了顿闷酒，今天还是觉得别扭，怎么喝都渴得要命。”紧接着又是啤酒杯砸在桌面的动静，夹杂一串很脆的丁零当啷声，马铃薯大叔身上似乎带着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用竹签在残留酱汁的盘子上划了几个字符，大概猜出他的职业。
他在中心城的位置确实挺尴尬。
“也是离谱得很，我顺便问了下隔壁酒吧的俩老板娘，她们说最近总有些身份不明的马在街上到处窜，还有民宅、商店报告遭窃。总不会是赌场快破产了，老板叫她们从地洞爬出来凑钱吧？”
“有可能呢。前些天老头子勾搭上个年轻模特，跑来跟我炫耀，结果是个玩仙驹跳的，差点没坑死他。”脏橙色雄驹一直在嚼炸豆子，发音也是嘎嘣脆，“色字头上一把刀，割了脖子都不逃。”
咋还押上韵了。
细节串联差不多了，虽然内容跟性骚扰差不多。
我决定冒个险。
“事实上，我准备说些很过分的话。如果你接下来准备痛骂我，或是一蹄子打过来，都是你的自由。”我用魔法把浮空的杂志卷成卷，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是个先天味觉失灵的美食评论家，也是个被摆在餐盘上的暗娼。”
粉晶糖糖的眼睛缓缓瞪大。
我把杂志重新翻开到第十三页，举到她面前。
“这张照片，太刻意了。乍一看是你发现自己被偷拍了准备逃跑，实际上你面对镜头时，身体下意识停顿并摆了动作——若是普通的雌驹，这时还会故意扭腰翘屁股，把尾巴掀开露隐私部位吗？”
“估计这家杂志的负责马也注意到了，保留原片，肯定会带来爆炸般的话题性，但上司会处理谁就不好说了。他们只能仓促印个‘骗子’稍微帮你遮盖一下，墨没用足，还无意中戳破了事实。”我用蹄子撑着下巴，歪头笑了笑，一撮鬃毛滑下来挡住了左眼，“你确实是个骗子。”
雌驹的皮毛颜色原本艳到发亮，现在彻底黯淡下来。她几次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粉晶糖糖小姐，你有些文笔是事实，至于是被刻意指导过还是模仿某些文学作品，我管不着。但你原本的工作不是什么出版社员工，而是一边把自己的性感照片卖给那些低俗杂志，一边暗中进行皮肉交易。以至于你只要面对镜头，做出的身体反应都很不自然。”
这些只是我的推测，诈她一下，从反应来看，应该是猜中了。
“我也不想啊！”粉晶糖糖愤愤不平道，“自从欠下巨债的混账老爹把我卖给珊瑚酒（Coral Wine）后，我再没有过一天正常的日子！那个可怕的娘们……有的是办法从小马身上榨取价值，吃干抹净……就像我的可爱标记！”
粉晶糖糖忽然转过身子，一把掀起裙摆，露出大腿上那张纯白的餐盘。
空无一物。
她没有味觉，却被迫从口感想象美食的味道，替那些店家美言；她尚且年轻，却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换一些脏钱；为了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她顶上伪装的外表和名声，妄图转换立场却从未脱离利益的操控。
可怜又可悲。
她捂脸抽噎起来。
“我刚才看到你面对你儿子的样子了……那么温柔，温柔到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起……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她只要看到我大口大口吃饭，就会笑得很开心……她死以后，我就像烹饪过程中的边角料一样，被随意丢掉了。”
她的妆容融化成墨，声嘶力竭地喊道：“告诉我，占卜师，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无权替你做决定。”
我将那张单独留在外的“宝剑二”取来，让她再看一眼持剑雌驹。
“但你还来得及为自己做出抉择，有些东西，只能你自己去面对。”
直到粉晶糖糖离开，我才想起来好像忘了跟她收占卜费，罢了，当这单赠送吧。
那点钱……让她买能填饱肚子的面包更重要吧？
许是听到大门的动静，蒂维恩迈着小步子从楼上下来了，亮起的独角托着粉色瓷盘——他果然还是一块曲奇都没吃，全留着等我。
“爸爸。”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注释：
1，粉晶糖糖的名字，原文实际意思就是“变成粉末的糖”。
2，《蹄间美食》杂志）出自小马中文WIKI的报刊杂志页面。
3，莫伊拉Moira源自希腊语“命运μοίρ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