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芷Lv.6
独角兽

伊甸谎言Eden Lies

番外——驱寒节

第 8 章
3 年前
清晨
Hark!How the bells,sweet sliver bells
听那钟声,甜美的银钟声
All seem to say,throw cares away
都像在诉说,把谨慎丢掉吧
Hearth Warming is here, bringing good cheer
驱寒节来了把美好的祝福
To young and old, meek and the bold
敬长者和青年敬温顺和勇敢的
 
“你知道吗,你一大早来问我咋办派对,我以为你真疯透了。”
锡心满脸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合唱友谊之歌的邪茧女王跟提雷克。
“至于吗?”
锡心坏笑着单蹄揽住克鲁西斯脖子,声音抑扬顿挫:“咋不至于,来来来,是啥理由,让我们日常自闭的占卜师乐意主动出门玩了?答案显而易见——女朋友。”
克鲁西斯顶着满脸不爽把他甩开,瘫回软软的亚麻色沙发上,说:“这还是第一次,家里热闹到能过驱寒节,但我压根不知道该咋办。”
“你的占卜没给指示?”
“给了,内容就是‘寻求朋友帮助’。”
“说真的,哥们,你没参加过派对吗?”
“学校组织的幼驹派对算吗?”谈起这部分,克鲁西斯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嫌弃之情,“我和兰花都讨厌强制性集体活动,要么躲角落吃零食,要么溜出去到处逛。至于什么家庭团聚,你看我有家吗?或者说,跟我存在血缘关系的小马有哪怕一个正常的吗?”
“行吧。”锡心被噎了一大口气,笑意僵在嘴角,“虽然我也没好哪去。”
“啥?你说什……”克鲁西斯还未来得及确认,便被锡心堵住嘴,熟褐色陆马已经恢复满脸轻松,仿佛刚才一瞬间的阴霾只是错觉。“打住,打住,大好的日子别破坏心情,当我刚才嘴瓢吧。话说为啥不去泡泡蕾丝的酒吧呢?空间大设备好,放心玩。”
“说是这么说,但越是节日,商业区那边生意越好,我们占地很不合适。兰花说店里已经被预约办派对了,她出来玩,意味着把活儿全甩给其他马。”克鲁西斯眼前自动浮现某匹靛蓝色雌驹嗷嗷叫的样子,应该就……跟她得知兰花和自己彻底确认恋爱关系时差不多。
“听起来你从不过节日。”
“不过。要么是兰花或你叫我去逛街,要么我看着没生意,直接关门睡觉。”克鲁西斯说着,被茶几角的香薰罐子吸引注意力,凑近一闻,鼻子一凉,低头连打仨喷嚏,抬头正好接过锡心推来的一包纸巾。
“大冬天点薄荷熏香,你不冷吗?”
“提神醒脑,赶稿子好使。”
“把头伸出窗户有一样的效果。”
“太傻了。”
锡心咬起桌面已融化殆尽的小烛台,起身去门口的高大储物柜更换新蜡烛。它是这间公寓里年头最老的住户,棕红木质躯体油光发亮,柜门后塞满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小玩意和老古董。锡心很喜欢它,至少,足够在这间赖以栖身的公寓里有“生活”的感觉。
锡心继续翻翻找找,叼出一袋印着红袜子和铃铛图案的糖果,才像关上宝箱似的闭紧柜门,回到茶几旁。
克鲁西斯瞅了眼盖满灰尘的包装袋,说:“我百分之百确定这玩意过期了。”
“应该是吧,去年买的。”锡心往后一仰,枕着靠垫换成悠闲姿势,满脸无所谓,“其实我也不过节,重大节日活动都是各家娱乐记者的主场,私家侦探没必要凑热闹。嘿,倒是显得我跟师父闲到欠扁,谁让我们主要调查负面事件呢?”
负面事件一词脱口,令二马思绪同时跳到一匹小雄驹身上。
那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格外令马心疼,更意想不到的是,身处梦晶村时,他居然有如此胆量,能暗地里说服素不相识的蕾可恩带他深入遗迹,还抢在决裂的烟雨兰花和火舞之前,找到克鲁西斯。
这一次,蒂维恩把他父亲救回来了。
“说实在的,那孩子比我勇敢。”克鲁西斯放缓嗓音,幼驹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声仍在耳畔回响,针刺般尖锐。“我们几个平时都避讳相关字眼,尽量不再触发他的悲伤。可在梦晶村,蒂维恩竟然,竟然,为了我和兰花的安危,主动踏入那个……几乎跟他亲生父母丧命场景完全一致的遗迹……唉,我们真是连孩子都不如。”
“你们没出什么……后遗症吧?”锡心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甭担心我,但蒂维恩恐怕有。从梦晶村回来后,那孩子直到现在都不敢独自出门,也不敢留着看家,必须我或兰花陪着才行,就好像……怕我们丢下他?”克鲁西斯直眯眼,又要习惯性揉鬃毛,刚抬起蹄子,动作便戛然而止,重重落回体侧。
锡心拍了拍克鲁西斯的后背,等他缓口气。
“我也就罢了,大不了腾出几天不接占卜,权当歇歇。倒是兰花,她又要顾酒吧又要画画,我真有事的时候也只能麻烦她,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
“别的马都不行?”
“要是行,我早就找你或叫幼驹保姆了。烟雨木犀勉强可以,我看蒂维恩喜欢和他学烹饪,但他随时会被公主叫走。”
“跟你女友同居呢?”
“……时候未到。”
“好吧,的确麻烦,怪不得我近几个月看你们形影不离的。”
锡心用一个诡异的柔软坐姿蜷缩在沙发上,低头皱眉托腮,配合窗户洒下的清冷天光,似乎跟某座知名雕塑雷同。
见陆马半天没动静,不知是陷入沉思还是睡着,克鲁西斯闲得无聊,索性打量起室内装潢来。
简单。
只有这个词最合适。
几年来,锡心住的公寓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上年头的木柜和桌椅、略微褪色但很舒适的布艺沙发、素色淡纹的墙面和窗帘,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样,下次来还是什么样。
一点多余色彩都没滴进去。
仅有的几个装饰相框中,有旧书堆里的老迈独角兽雄驹,有合影,有风景照,有无名画家的拙劣作品,唯独没有锡心本马的身影。
他把他自己的存在,擦得跟时间的痕迹一样,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根本不在。
锡心忽然抬头,墨绿的眼睛滴溜溜直转。
“你没睡着啊?”
“没,我想不出好点子。”
“我也一样。”
锡心视线又移回糖果上。
“今晚直接在你家汇合,对吗?”
“对。”
“出去逛街吧。现在天色还早,整座城市都在迎接驱寒节,不愁没礼物或用品挑。”锡心说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腰部传来清脆的“咔吧”一声,整个马顿时僵住。
“你老了。”克鲁西斯评价道。
 
彩灯串、糖果棒、装饰树、礼物盒、兴奋的商铺、傻笑的小马,还有氛围恰到好处的降雪,所有街道都被这些东西塞满。
跟往年同天场景没啥差别。
走出半条街,对所谓潮流新品吐槽之后,克鲁西斯表示需要暂停,过量的闪粉亮片已经快把他眼睛晃瞎了。
“说实在的,你不冷吗?”
克鲁西斯一如既往把自己包裹严实,锡心则只戴上了黄白方格纹的围巾和毛线帽,精瘦的身材线条一览无余,还能仗着些许身高优势跟雪花打招呼。
“不冷啊,今天天气挺好,就是雪稍微大了点。”锡心呵呵笑道,“这么多家店,没合适的礼物?针织娃娃和零食都不行?”
“没有。又俗气又无聊,还比平时贵,兰花肯定不喜欢。”克鲁西斯呼出一口白雾,胸口堆满郁闷,“倒是蒂维恩的礼物咋办?我送他个玩偶套装?好傻啊。”
“说不定可以呢。”
“不成,好不容易正经过次驱寒节,我想找点特别的。”
“行行行,当爹的。”
锡心把刚随蹄接的广告传单丢进街边垃圾桶,克鲁西斯只来得及瞥见有类似大促销的字眼,还有糖果图案。
糖果倒是令他联想到另一匹小马。
“话说回来,你跟你的粉色天马朋友没安排吗?”
“薇瑞娜(Verena)?她回家了,好像还要探望生病的亲戚。”锡心晃晃头,甩出个无奈的表情,“反正我也没啥约会,本打算去骚扰你,再整两杯……哎对,说到酒,友情提醒,没那酒量就少挑战极限,伤心又伤肝,你需要整点健康饮食调理身子。”
“好意思损我,你滴酒不沾,而且平时也不好好做饭吧。”克鲁西斯顺嘴回怼完,忽然又觉得锡心似乎话里有话,“你是在绕弯提梦晶村那事吗?”
“答对。”锡心干脆利落承认,乐呵呵地看着克鲁西斯连气带尬,转而泄劲,耳朵耷拉得像淋雨的小狗。
……事后清醒的克鲁西斯,头回深切认同锡心的话:酒不是好东西。
他不是酒鬼,也不是舌头娇贵的品鉴者,偶尔利用酒精换换心情罢了。
但在梦晶村的夜晚,克鲁西斯头一次喝得烂醉。
他当时脑袋里一团乱麻,不想管尚未痊愈的伤,不想管肝脏的健康,只想用烈酒把所有思绪冲刷干净。然而,无论是对星座家族宿命的苦恼,对抛弃他的家马的怨恨,对蒂维恩和锡心的担忧,还是对烟雨兰花的心意,通通在酒精加持下放大到淹没一切……行吧,估计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锡心绷不住笑意的声音适时补刀:“我比较好奇烟雨木犀是怎么看你的,‘哪来的臭小子敢缠上我妹’?”
“甭提了。”克鲁西斯嘴角直抽抽,不知是难堪还是吹风冻的,“虽说我俩以前就见过,但兰花把我拽去,乐呵呵地介绍是她男朋友的时候,我头回知道……原来一匹小马的脸能黑成什么地步。”
“哈哈哈哈哈哈——妈耶,岔气了,肚子好痛,哈哈哈哈哈——”
锡心用左前蹄捂住腹部,笑得直打颤,旁边路过的小马奇怪地瞥他一眼。
 
 
正午
Ding, dong, ding, dong, that is there song
叮咚叮咚这就是它的歌声
With joyful ring, all caroling
伴随欢乐钟声,唱着颂歌
One seems to hear words of good cheer
仿佛听见祝福的声音
From everywhere, filling the air
来自四面八方,弥漫在空气中
 
虽然住处和上班地点都在商业区,烟雨兰花对随时产生变化的街道仍不甚了解。
这里是媲美天马维加斯的娱乐中心,是最完善的购物圣地,也是最残酷的商业竞争地狱。
谁也不知道下个瞬间会发生什么。或许是运气爆棚,自家产品被达官贵马相中,平步青云;或许是决策失误,被难缠的顾客或同行吹毛求疵,声名狼藉。每踏出去一步,都堪比一场豪赌,所有店铺都在努力多活一天算一天。
毕竟谁也猜不到未来的变故,对吧?
烟雨兰花溜号半天的思绪被雪球砸回来,抹抹脸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匹打雪仗的幼驹没注意路面已经结冰,歪七扭八撞在一起,失了准头的雪球四散袭击数位路过的小马。歉意裹在笑声里,随风散去。
松软白雪黏在她的黑色外衣上,倒也好看,经典配色。出门前还被格拉佩儿习惯性吐槽“驱寒节还穿得像噩梦夜黑女巫”。
“烟雨阿姨,你还好吗?”
裹着驼色毛绒斗篷的蒂维恩从身侧探头。
“没事啊。”
“我是说,虽然你一直有看路,但注意力并不在这……你有什么事要忙吗?”
“不不不,没有,孩子,我只是有点走神。”烟雨兰花心里暗叫糟糕,要赶紧在小雄驹开始担心前转移话题,“午饭想吃什么吗?”
“我不知道怎么选,种类太多。”蒂维恩低着头,不安地用蹄子戳积雪。
烟雨兰花环视一圈街边招牌后,也有点发愁。若只有她自已,午饭整块三明治都能应付,现在有蒂维恩在,最好找能照顾孩子口味的。炼金药剂似的炖汤,呃,好诡异……梦晶村风味豆类盛宴?在当地吃过。美体养生蔬菜套餐算了,不想减肥……烟熏燕麦和烤面包更拉倒,吃起来太干。还有啥……
“中午好啊,烟雨兰花学姐!带儿子出来吃午餐吗?”
有着浅矢车菊蓝色皮毛的独角兽雌驹笑嘻嘻地窜了出来,把蒂维恩吓个激灵,扭头钻到烟雨兰花身下,顶着衣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哦,是你啊,圆舞曲(Minuette)。”
“这孩子好容易吓到哦。”圆舞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裹在酞箐蓝色魔法光波里的礼物盒跟着直晃悠,从配色来看,估计是送给她那仨朋友的。
 
几番礼节性应付后,烟雨兰花决定带蒂维恩去试试圆舞曲“极力推荐”的一家马哈顿连锁披萨店。
眼下正是午饭时间,推门便见宾客满座,好不热闹。恰好角落有一处收拾完的空桌,二马刚落座,眼尖的服务员便迅速带着菜单出现。
等待上餐期间,烟雨兰花习惯性地环视室内装潢,想从新潮的撞色设计和现代简约艺术摆件找点灵感。
没过两分钟,隔着几桌之外有小马发生争吵,动静挺大,引得周围食客纷纷注目,内容大概是玛格丽特披萨上能不能加菠萝。一个坚持原本的红白绿三色原料足矣,另一个则宣称传统口味现在需要紧跟潮流。然而,他们同桌的同伴直接挖了勺辣酱,成功让二马统一战线,令旁观群众忍俊不禁。
“兰花阿姨,为什么不同的口味会引起争吵?”蒂维恩问道。
“啊……这就复杂了。可能是不同生活环境带来的饮食习惯差异,可能是传统派和创新派的冲突,还有就是,单纯无法接受跟自己相反的观点。”烟雨兰花掏出一枚金币,在桌面摆弄两下后,竖着旋转起来,吸引小雄驹的注意。“观点站位上,有马的立场是正面,就有马的立场是反面。同时会有相当一部分马不想卷进冲突,选择维持中立。看似中立的小马里又容易藏着‘墙头草’……啊,抱歉,蒂维恩,阿姨是不是讲太复杂了?”
“没关系,兰花阿姨。我想问下,‘墙头草’的意思是不是……没自己的主意,还非要到处掺和?”
“对,是克鲁西斯教你的吗?”
“嗯。”蒂维恩点点头,把金币推回烟雨兰花跟前,小蹄子像猫爪似的按在桌面。“前几天,有三匹大马在爸爸店里吵了起来……有位穿长裙的阿姨,一直顶着笑容劝架。等马离开,她立刻变脸,在爸爸跟前说了好多他们的坏话,爸爸赶紧把我推到里屋去了。”
“所以爸爸告诉你,那个阿姨就是‘墙头草’,是吧。估计那匹雌驹不是在劝架,是不敢得罪那三匹马又没主见,来回讨好吧。烟雨兰花顺势脑补起场景来,“他给他们占卜了什么?”
“爸爸没细讲,只说他们有什么,生意?而且会失败?我听不太懂。”
“没事,啊,披萨来喽。”
 
八寸的招牌混合水果披萨,外加小份蔬菜坚果沙拉和两杯热饮,一匹成年雌驹和一匹小幼驹的分量刚刚好。
唯一的问题是,烟雨兰花总觉得这披萨像用错烘焙方法的水果蛋糕,用料非常实在这点值得赞扬,但真有必要用奶油雕花和糖粒装饰吗?好在孩子吃得挺开心。
或许马哈顿的口味是新潮中透着古怪吧。烟雨兰花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勺苦菊和紫甘蓝丝,试图改改开始发腻的味觉。
“兰花阿姨,刚才那位是你朋友吗?”
“算是吧,虽然我俩私下交集并不太多。”啊,上次见到圆舞曲貌似已经是夏天的事了,谁让她隔三差五就往小马镇跑呢。
“她跟火舞阿姨好像,语气,笑声,动作,都好像,我还以为认错马了。”蒂维恩嘬着吸管往香蕉牛奶里吹泡泡,悄悄抬眼瞅向雌驹,“火舞阿姨现在不是你和爸爸的……朋友了,对吧?”
“对。”
烟雨兰花听到这名字,眼神顿时暗了暗,没能逃过蒂维恩的注意。他立刻移开视线,抿着嘴咬住吸管,生怕对面的雌驹发飙。
“别怕,我没生气,怎么想起火舞来了?”
“因为,平时总能听见别的小马说友谊如何美好,如何重要,但是……爸爸身边的小马,似乎都是朋友很少的类型,你们也从来没有要求我必须交朋友。”蒂维恩吸了一大口香蕉牛奶润润发干的喉咙,继续从细微角度瞅着烟雨兰花,仿佛闯了大祸正准备挨训。烟雨兰花用魔法捻起纸巾,帮小雄驹擦净嘴唇,耐心等他从小小的词汇库里搜刮可用信息。
“你为什么能如此果决地……放弃一段友谊?”
因为成年小马的友情,需要斟酌的因素更多更复杂啊。
烟雨兰花把纸巾丢进桌边垃圾篓,忽闪的水蓝色光波转而举起咖啡杯,杯中映出一张僵硬的脸。现在轮到她为自己争取点时间,压住戾气,思考如何总结想法。
跟前红黑拼色餐盘里的披萨还剩三分之一,开始变冷的奶酪粘着水果碎块,边缘还沾到几滴沙拉酱,卖相有股微妙的糟糕,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小马间的友谊,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可以纯粹如琉璃,可以势利如商贩,更可以沦为某些杂草的一员,只会摇头晃脑,听风就是雨。
烟雨兰花与克鲁西斯,从来不屑于为了“合群”,强行挤入不适合的领域,接纳不值得的小马。
“火舞不是第一个被我选择绝交的家伙,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我失去的‘友谊’,远比我曾拥有的多得多。”
我会对朋友付出真心,更会默默衡量对方的品行和态度。比起对隐患妥协,费劲维持已不值得保留的情谊,我选择捍卫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在累积的冲突带来更大危险之前,抽身自保,仅此而已。”
 
烟雨兰花彻底没了胃口,一边慢慢喝咖啡,一边看着埋头咀嚼的蒂维恩的脑瓜顶,满脑子思绪乱飞,东跳跳西跳跳。
从橘黄色蓬松鬃毛钻出来的小独角真像个甜筒,店里的菱形水晶灯组设计也还不错,还能给小甜筒撒亮片。
完蛋,我先前是不是太严肃了?带孩子吃个饭怎么反而想起糟心的东西啊……
啊啊啊为啥店里忽然安静了好多,我说话声音超小啊,刚刚也没失控,尴尬……
后座的食客估计听到了,有金发独角兽故意留到最后离开,路过座位时还和我对视……算了随她去。
给哥哥和克鲁西斯的礼物倒是在家准备好了,等会儿回去取一趟还来得及。去年冬天出了一大堆意外,今年真得好好过一次节。
烟雨兰花无暇顾及没必要的小插曲,今天可是驱寒夜,更重要的事儿还没解决。
“蒂维恩,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已经啃完披萨饼的蒂维恩抬起头,小小舌尖舔舔唇,嘴角恢复紧绷。
“爸爸妈妈。”
意料之中的回答。
蒂维恩双耳耷拉下去,淡粉色的透亮眼眸迅速腾起水雾,“我不想要什么礼物,我只想要爸爸妈妈……能陪着我。”
梦晶村的经历属实不太愉快,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控制让蒂维恩知情的范围。那孩子聪明得很,胆子也出乎意料的大,多多少少能察觉些,但谁都不忍心用实情加重他的创伤。
从夏天到冬天,怯弱又坚强的小雄驹紧跟在他认定的父母身后,心中堆积无数疑问,也曾数次涌现尝试新事物的好奇,最后都被害怕他们从视野消失的恐惧盖过。
“爸爸为什么今天一早就不见了?他又要,又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吗?”
别哭别哭别哭别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克鲁西斯现在肯定在为送什么礼物发愁。这是你的第一个驱寒节,也是克鲁西斯的第一个驱寒节,他想给你留下点美好回忆。”烟雨兰花尽力让笑容显得温和可亲,她晃晃头,水蓝与深蓝两条细流在黑色瀑布间晃动,像丝带,又像两道泪痕。
“先前板着脸说了难懂的话,是阿姨不对。我的马生比你多了十六年,种种经历令我总结出属于自己的经验和规则,以至于我一时无法对你敷衍过去。蒂维恩,你还小,你的生活存在无限可能性,天赋也好,情感也罢,都需要你慢慢去体会,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惊喜。”
“惊喜……就像我的可爱标记?”
“对,那是命运的赠礼。”
“爸爸也是成天把‘命运’挂在嘴边。”
“哈哈哈哈。”
 
这顿午饭有点小贵,但还不错。烟雨兰花回想起收银员劳累不堪的职业性微笑,寻思着是不是生意太好,让她笑到面部抽筋。幸好作为远离高档餐饮区的新潮门店,没遭到美食大咖(Zesty Gourmand)荼毒,否则三蹄印标志一挂,商业区公共情报网又得多条乐子——太多小马一边追捧上流阶级的评价标准,一边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固执己见;一边嫉妒远攀不得的名声与财富,一边巴不得位高权重的家伙们能倒大霉,狠狠栽进阴沟。
利益永远是驱动欲望的最佳选项。嫉妒是条毒蛇,只需要任何一点刺激它轻轻扭动身子,毒液便会泡透心脏,渗透骨髓
我们对此太了解了。
又没控制住过度思考。
烟雨兰花已经懒得吐槽自己的老毛病。
没走多远便觉寒风刮脸,她稍作停留,帮蒂维恩扣紧斗篷御寒,然后将鬃毛对半分,拢到脖颈两侧,戴上缀绒球的黑色兜帽。
返回“泡影”取礼物的路上,蒂维恩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不时瞅瞅旁边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追追雪花。烟雨兰花的面容藏在兜帽下,思绪又开始如撒欢的天马般乱飞。
路过一家糖果店时,正在门口摆装饰的大婶见蒂维恩可爱,直接免费送了罐水果糖。蒂维恩道谢后,用柔和的淡粉色魔法举起玻璃罐,左看右看,彩虹色糖球互相碰撞,清脆悦耳。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
烟雨兰花忽然对这股单纯感到久违。
“兰花阿姨,爸爸喜欢糖果吗?”
“一般般,克鲁西斯喜欢小零食,但不怎么吃糖,他说吃太甜的会牙疼。”
“原来是这样……”蒂维恩看着糖果罐若有所思,“如果有不甜的点心就好了。”
“有啊,我哥哥就会烘焙咸味点心。”烟雨兰花用魔法捏了个胖嘟嘟的天马雪球,控制它绕着糖果罐飞,“啊,就是之前的高个子的天马叔叔,他今天会来家里帮忙做晚餐。你不是说过想和他学烹饪吗?”
“是的!”提起烹饪,蒂维恩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天马叔叔上次做的雏菊柠檬挞超好吃,还有玉米芝士面包,我想学会了做给爸爸吃!”
“爸爸肯定超开心的。”烟雨兰花笑道。
 
“你还记得圆舞曲吗?”
“钟表店自来熟?蓝色的?”
“对,会叫咱俩学长学姐的那个独角兽小妹。昨天她来我们店里,说月亮舞跟她们和好了,顺便希望我帮忙转达一下月亮舞对你的歉意。呃,原话应该是,月亮舞去找你做过占卜,但她最后态度很差地摔门走了。啥时候的事?”
“等下,我翻翻笔记……六月七号。哈,她的占卜结果指向‘好消息,失而复得,友谊’,当时我一说出‘友谊’,她就上火了。”
“歉意嘛,无所谓,比她态度差的顾客多了去了,过段时间突然跑来给我赔礼道歉的,更多。我总不至于因为说了实话被骂,就放弃应得的金币,或者一锅半成品药剂。只要别太过分,生意该做还是得做。
瞎忽悠马付出没必要的代价,来换取一点虚假的安慰,那叫诈骗。我只会帮迷茫的小马找找哪里有路可走,然后让他们自己等着跟命运碰面罢了。
你把你神乎其神的占卜,描述也太简单了吧?光是一句找找哪里有路,就让多少小马找到属于他们的本职了。
“呵,无所谓,如果问卜者不愿意信,我费再多口舌证明也没用。我能做的,从来都是点到即止,擦擦一团混沌的‘命运’好心给出的路标往后该怎么走,还是得看小马自己。”
“那你占卜到咱俩啥时候结婚没?”
“呃……别别别别急……兰花,我……”
 
我答应了给小托帕石一个家,就没想过后悔。他没必要继续独自承担痛苦,纵使他的心多么坚强,也只是个才五岁的孩子,本该受到保护与教导的孩子。
真没想到,原来我也会为了与其他马的承诺,决定好好活着。
当然,还有你。
 
 
午后
O, how they pound, raising the sound
那节拍声渐渐放高
Oer hill and dale, telling their tale
在山中和河谷中诉说他们的童话
Gaily they ring, while ponies sing
他们欢乐地敲打着当小马们
Songs of good cheer, Hearth Warming is here!
欢快地歌唱时,驱寒节来了
 
今天控制天气的天马们似乎格外兴奋,中午开始降雪量明显增多,现在已经没过小半截蹄子,走着路都得小心打滑。
烟雨木犀走出商店没多远,便不得不停下,将双翼上翘,顶住又一次从后背下滑的礼物盒。他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差不多该去克鲁西斯家了。
烟雨木犀咬起新添的两个购物袋,还未迈开步,后方突然传来尖叫声,他刚下意识扭头想看看情况,便被一匹滑到失控的小马撞个满怀,虽稳住身体,但购物袋与石制路面结结实实相拥。
“对不起!”好不容易站定的橄榄色天马惊叫起来,赶忙把滚落一地的瓶瓶罐罐捡起,塞回被他撞到的倒霉马蹄中。定睛一看,偏偏还认识对方。
“烟雨木犀?”
“你好,洛伦佐。”
“哦,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洛伦佐勉强维持住笑容,有点庆幸没有摔出一地狼藉,“很抱歉,撞掉了你的东西。”
“没事。”烟雨木犀冷着脸把礼物盒推回背上,咬起购物袋径直离开,没走两步便发现洛伦佐黏了上来。
烟雨木犀放下袋子,忍不住发问:“有什么事吗?”
洛伦佐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个激灵,赶忙解释:“啊,其实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是同方向。还有,我刚多看了两眼,发现礼盒外包装纸跟你穿的大衣打滑,你还带着别的东西,走路应该碍事,呃……我帮你拎会儿?”
烟雨木犀盯着他的几秒钟内,维持仰视的洛伦佐感觉有股凉气凭空涌现,从头顶直窜尾巴尖。好在接下来,冷灰色天马便点头示意,洛伦佐揽过购物袋挂到前蹄上,因其分量暗自吃了一惊,赶忙扑扇翅膀开始低空飞行。
“你刚急什么?”
“我啊,刚在街口跟朋友打闹。他们因为在游戏厅输给我很不爽,我一边笑一边逃跑,然后……连滑带摔,正好跟你撞上。”
“……注意安全。”
“好的。”
洛伦佐乖巧应答完,扭头便磕到路灯柱,打脸来得过于快。他倒是毫不在意地晃晃头,稍微移动浮空距离,以便仔细观察烟雨木犀的装束。“看得出来,兄弟你积蓄应该不少。”
“什么?”
“修身定制款暗蓝色大衣,连给翅膀留的洞和宝石纽扣都是量好尺寸的,面料是新款加厚精纺毛呢,中心城任何一家时装店开价都不会客气。”洛伦佐飞到更凑近烟雨木犀的位置,“实不相瞒,我曾当过时装导购,对潮流风向还是蛮了解的。”
“怪不得你如此口齿伶俐。”
“多谢夸奖。”
事实证明,橄榄色天马的嘴和翅膀压根闲不住。或许仅仅十分钟,或许已有半小时,他从无聊的站岗工作到刚刚用啥技巧赢了丢飞镖比赛,说得口干舌燥,烟雨木犀愣是半点没搭理,甚至不在乎洛伦佐在周围来回打转。
洛伦佐无奈一腔热情只燃在自己头顶,他的插科打诨总能让同伴哈哈大笑,放开戒心,却对这位冷漠的皇家信使毫无效果。洛伦佐不禁好奇,烟雨木犀一路上没嫌自己聒噪,难道是出于信使的职业素养吗?超强耐心?
飘雪的慵懒午后,满街欢天喜地的小马,还有一匹俊美的雄驹在身旁,哦,这氛围可太棒了……似乎还少点什么。
哦对,那匹雄驹并不在乎驱寒节的氛围。他的步伐没有被喧嚣拖慢一丝一毫,他的视野没有被彩灯串和霓虹光扰乱,他只是护送着需要他传达的物件,一如既往。
又一次避开两匹低空掠过的天马和彩灯串,洛伦佐发觉前蹄和翅膀都开始发酸,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发现烟雨木犀在露天饮料摊前停下。玫红色雌驹收下两枚金币,满脸堆笑的同时亮起独角,递来两杯盖满棉花糖的热可可。洛伦佐心里对此巧合暗自称奇。
“歇会吧,算我请客。”
“谢谢!”
 
“你并非目的地跟我同方向,只是想消磨时间,对吗?”烟雨木犀不紧不慢地咬起半块稍微融化的花型棉花糖,细细咀嚼,随即因舌尖迸发的过量甜度而皱眉。
“完全正确。”洛伦佐不好意思地笑笑,趁机正面端详烟雨木犀。
他脸庞精致,脖颈修长,肌肉线条隐藏在厚重大衣之下,未做巧妙造型的鬃毛和尾巴柔顺且自然,整体气质看得马喉咙直发紧。洛伦佐灼热的视线追上几片半空打转的顽皮雪花,它们擦过雄驹耳尖,顺黑色鬃毛滑落,消失于亮金挑染,微光忽闪。
洛伦佐发愣了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任何花哨发饰都配不上这匹天马。
“你在看什么?”
“哦,我,呃……”洛伦佐磕巴起来,“有点可惜,跟一匹这么棒的雄驹的约会机会近在眼前,却抓不抓都不合适。”
烟雨木犀闻言,原本静潭般的双眸抖了几抖,死死盯住对面直冒冷汗的洛伦佐。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我有女朋友。”
“是,是,我知道,你跟‘沙漠玫瑰’的蜜谢拉是一对。不光是我,好多皇家守卫都知道……嘿,烟雨,拜托别瞪了,怪吓马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上,我发誓!八卦最开始不是我传出去的!”
“塞拉斯蒂娅公主也知情。”
“啊,是嘛……”洛伦佐头顶直冒蒸汽,大冷的天,他汗出如浆。
“呃,所以你这是要去跟女朋友约会吗?”
“她们回苹果鲁萨了。”
气氛越来越僵,洛伦佐急中生智,连忙好奇起一路叮当作响的礼物盒内容物。
“给孩子买的玩具。”烟雨木犀神情终于有所波动,“是我妹妹的……男朋友的,养子。”
男朋友一词咬字很重,明显不耐烦,洛伦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偷偷瞅瞅冷灰色天马阴沉似积云的脸色,试图把一口气强憋回去。“好吧,好吧,咳,我懂,我朋友的妹妹谈恋爱时,他也是各种看那小子不顺眼,噗哈!”
洛伦佐呛咳之余稍加思索,“养子”的详情多半有苦衷,得亏没嘴快好奇,顺带冒出新的话头:“问个问题,你怎么看待‘爱情’?”
烟雨木犀面露难色,低头盯着饮料杯冒出的腾腾热气,剩下的棉花糖已经溶化到稀烂,跟两匹雄驹的心情甚为相似。
“说实话,我并不懂‘爱情’该被如何定义。”烟雨木犀嗓音低沉,吐出的话语却带有轻飘飘的迷茫,“或许,其中会有些与亲情相近的元素?”
“就像父母那样?情投意合,山盟海誓,维系亲缘。哦,这话是我从别处听来的,现学现卖。”
“可能吧。虽然我爸妈的感情……跟那几个词没沾边。”
烟雨木犀无视对面目瞪口呆的天马,抬起左前蹄,指指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饮料,说:“他俩,曾经就跟这一样。独立时各具优势,组合到一起,绝佳搭配。”
“但错过好时机后,耗得越久,便越是难以容忍对方的……越界。”
烟雨木犀极少主动提起父母,尤其是在陌生马面前。
父母,是他心头抹不去的伤,也是求不得的爱。
博利德和君子兰,曾将一捧炽烈爱恋转化为柔若春风的亲情,又在观念不同导致矛盾频发后,逐渐重燃压抑许久的——愤怒。
火山最后一次爆发时,谁都没选择让步。
烟雨木犀早早学会独自面对一切,用实打实的成绩和工作证明自己。即便是最为亲近的妹妹和流星一家,都难以见到他脆弱的一面。
可烟雨木犀也只是一匹普通小马。
尤其在见到和谐的小马家庭时,他总会从心底涌现痛到发苦的羡慕。这股情绪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本就血肉模糊的旧伤,下刀的还是他自己。无论周围立着多少盾牌,都挡不住这凄惨的、麻木的、不曾愈合的伤。
烟雨木犀突然发问:“盾牌代表什么?”
“保护啊。”洛伦佐下意识应答。
“可我不懂,我的可爱标记让我保护什么。”烟雨木犀说着,撩开了大衣的后摆,露出那枚被三朵金色流云包围的小小盾牌,如不细看,都注意不到盾牌中央还有红色水滴图案。
是雨,还是血?
天马不知道。
 
冷灰色天马就像一座孤零零的极地冰川,外表抢眼,充满谜团,令马心动、畏惧又好奇。
冰川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闪电劈开峭壁,空腔内溢出孤独和哀伤。
水流钻破坚冰,雾气裹挟叹息悄然消散。
最绝的当属一股来自荒漠的热风,它将一颗苹果种子送上旅程,历经无数气流风旋,最后直直坠入冻土,生根发芽,长成奇迹般的小小乐园,亦撼动封存于重重壁垒深处的温柔。
洛伦佐满肚子俏皮话派不上用场,令他沉下心来思考,把天马行空的思绪汇集为沉入湖水的岩石。
答案一直就在那里。
“烟雨,你刚才已经回答出来了。”
“什么?”
“你所渴望的,从始至终都是‘家庭’。”洛伦佐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如之前所说,这俩搭配放凉后确实难喝。“我能感觉到,父母没尽到保护家庭的责任一事,令身为孩子的你痛苦过,抗争过,最后归于无可奈何,却又无法释怀。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你把自己代入了长者的角色,理所应当地守护着深爱的小马们。”
“互相依靠、理解、信赖、尊重,相濡以沫,细水长流。这就是你对于爱情和亲情的答案。”
“正如可爱标记所述,你需要安全且稳固的情感联系,而你拥有承担起责任的决心。”
“其实你早就得到这一切了,烟雨。”
洛伦佐把杯子推开,双蹄撑脸静静等着,看着烟雨木犀迷茫的眼中逐渐浮现点点星光。烟雨木犀似乎有所释怀,长舒口气,嘴角上扬。
“你以前真的是时装导购,而不是心理咨询师吗?”
“哈哈哈哈!这可过誉了!”
洛伦佐用大笑盖住不敢说的话——烟雨木犀难得的微笑,在他心头浇了勺糖浆。
 
“好啦好啦,时候不早,我得赶去朋友的派对了。祝你驱寒夜快乐!”
“谢谢,你也是。”烟雨木犀点头致意。
洛伦佐在烟雨木犀离开后,便收起所有笑意,面容冷得像刚卸完妆的丑角。
“对不起啦,我撒了谎。”
“其实我正要去替赫尔德大叔顶夜班,这样他今年就能回家,好好陪妻儿过驱寒夜了。说不定等上班一碰面,他又要老惯例炫耀小海莉多么可爱,挺好。”
洛伦佐重新理了理帽子和毛衣,反方向走上回中心城城堡的路。
“我还挺羡慕你的呢,烟雨木犀。有妹妹,有兄弟,有恋马,有相当合适的工作,还有值得你为之努力的未来。”
“至于我自己,哈,无牵无挂单身汉一个,无所谓。”
洛伦佐当然清楚没马听他念叨,于是他哼起一首轻快的小调,试图在风里尝到甜味。
 
 
黄昏
Merry, merry, merry, merry Hearth Warming!
驱寒节快乐,
Merry, merry, merry, merry Hearth Warming!
驱寒节快乐,
On, on they send, on without end,
他们送来,永无止境
Their joyful tone to every home.
他们的欢歌笑语传遍家家户户。
 
“见鬼,我把锡心整丢了。”
克鲁西斯往嘴里丢进第四块夹心脆饼,伴随咯吱咯吱的响声,口腔内再度爆出股在冰桶点了炮仗的感觉。怎么又是薄荷味,舌头都麻了,我今天跟薄荷产品犯冲吗?
四十分钟前,已经采购完驱寒节装饰品的二马准备返程。锡心上一秒刚笑话完克鲁西斯买的亲子款睡衣,下一秒,赶热门演出的马群浪潮袭来,克鲁西斯听到笑声转为尖叫的一瞬间,便遭强风划过耳朵,只来得及目瞪口呆地看着锡心的围巾在浪头一甩,消失不见。
一个通用感叹词汇活生生堵死在喉咙里。
克鲁西斯连忙用魔法拖着东西追过去,连找三条街,跑到腿软,都无熟褐色陆马踪迹。他只得气喘吁吁地找了处公共休息区,在又硬又冷、放尾巴都不舒服的环形长椅凑合歇歇,幸好头顶有圆形亭子能挡雪。货真价实的“凉亭”。
他没好气地把剩余零食塞回口袋,往后靠上椅背,伸个懒腰,偏头从两根酷似糖棍的柱子间隙望去。数米开外,有匹身穿碎花围裙的陆马雌驹正在跟一匹幼驹道别,幼驹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跑向等在不远处的父母。
克鲁西斯越看她越眼熟,如果盘起来的米褐色鬃毛和淡绿色皮毛不够唤起他的记忆,她大腿上鲜亮的叶片也够了。
克鲁西斯起身走出亭子,试探着呼唤:“你是……绿萝?”
陆马雌驹闻声转身,左右看看,找对方向后惊讶地举蹄掩嘴,“哦,是你啊,收养了小托帕石的占卜师!你们现在还好吗?”
“好得很。”克鲁西斯悄悄抖掉衣摆沾的雪水,示意绿萝来避避风,正好,他有很多话想与她聊聊。
 
托帕石的现状令绿萝舒心不少,新名字,新生活,甚至获得了可爱标记。
看着笑意盈盈的雌驹,克鲁西斯故意隐去没必要再让她担忧的内容,巧妙斟酌着话语,直到要了份以防万一的联系方式,话题才回到他身上。
“我啊,跟朋友走散了,希望他还记得去我家汇合。”克鲁西斯指指对面椅子上旁边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跟礼物盒,“你应该对他也有印象,就是那天跟我一起去孤儿院的大嗓门。”
“噢,这么说的话,我确实记得他。那位先生让孤儿院的情况上了报纸,同时我也下定决心辞职了。”绿萝交叠的双蹄揉着围裙,“后来听说,原先的职工和孩子们被分散到各地相关机构了,希望他们能过得好点。”
“但愿吧,至少,你已经在往更好的路走了。”克鲁西斯语调愉快,全无绿萝印象中的严肃。
“呵呵,借你吉言。”绿萝的眼型很少见,眼尾下垂,睫毛浓密,纵使此时双目含笑,细看也有股哀伤暗藏。
九个月前,克鲁西斯第一次见到绿萝,用一个词语就可以概括她的全部——疲惫。
陆马雌驹深雪松绿色的眸子无半点神采,蹄子有所磨损,鬃毛和尾巴扎得松松散散,深蓝色布料的工作服已经洗到发旧发白。连街上的清洁工都比她有精神。
如果说尽力保持整洁是她的礼貌,旁边路过的职工则个个闻起来像在垃圾桶发酵半年,更过分的还带着股特殊铁锈味。
她望向孩子们的目光是如此无助,如此无奈。
九个月后,绿萝状态好了不少,最让克鲁西斯在意的可爱标记——心形绿叶——更是重新焕发生机。
“果然还是当幼驹保姆最适合我。让忙碌的父母们松口气,应付各种食谱、日程安排、孩子喜好,充实得很。啊,偶尔我也会帮忙准备家庭派对。”
淡金色雄驹的耳朵一抖,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冒昧问下,举办家庭派对有啥要点吗?我正为此发愁。”
“一家团聚,惊喜礼物,玩得开心。”
“很简单又很难的标准答案。”克鲁西斯随口回应道。
“是啊,平凡的生活何尝不是种奢侈。”
绿萝留下这样一句感慨,便因还有工作而离开。即使是驱寒节,仍有孩子在冷清的家里烤着炉火,计算下次能见到父母的日子。或许开门的一瞬间,满心欢喜便会因临时保姆的到来而熄灭,但那片充满慈爱的绿叶能给予一些安慰。
 
克鲁西斯从最近的购物袋拽出一个水晶球音乐盒,上好发条,悬浮在半空,透明舞台里的小小独角兽翩翩起舞。
他在整整一面墙的水晶球前挑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灰色身体、黑色鬃毛的小独角兽,底座则是铺满银白碎星的深海。等到快睡着的锡心探头瞅了一眼,便明白朋友心思,坏笑着调侃再被怼回去。
这是他偷偷送给自己的驱寒节礼物。
克鲁西斯静静欣赏到音乐沉寂,才动弹动弹发麻的后腿重新踩上石砖,所有物品回到灰紫光波怀抱,悬浮身旁。
天光昏黄,落雪镀金。
中心城标志性的白墙金顶建筑群正逐渐浸染铜黄与锈红,阴影蔓延,配合盖满天幕的灰白云层,显现历史特有的厚重感,亲眼所见之景远比画作或照片来得震撼。
克鲁西斯忽然想知道,烟雨兰花是否在看同样的景色。她肯定会喜欢的。
他曾认为烟雨兰花骨子里是匹天马,她异常热爱天空,尤其是晚霞。她经常会在外出时突然停下,抬头仰望,给克鲁西斯指出哪里的积云层次如何奇特,哪里的霞光多么美妙。即便当时正在为要紧事赶路,也会为此腾出几秒钟。
自然界的渐变色更是她在绘画领域的特长,过渡流畅,观感甚佳,获赞誉无数。
克鲁西斯曾对此充满迷惑,天马们平时按部就班布置的云景很难称得起惊艳,偶有佳作也不至于如此,为何偏偏烟雨兰花相当关注?
许久之后,他才明白,烟雨兰花仰望天空的理由除了让心情平静,更重要的是为了找兄长——烟雨木犀的身影。尤其是烟雨木犀平白无故失踪的三年里,克鲁西斯都忍不住担心雌驹的颈椎,外加精神状态。
直到兄妹俩在中心城团聚,烟雨兰花终于能抛开压力,放松地欣赏转瞬即逝的美景。
……那位以后得被我叫“大舅”的天马,现在是不是正在我家做饭呢?克鲁西斯的思绪冷不丁随之跑偏,尤其是那场尴尬到露娜公主都恨不得一头扎回月亮上的见面,光是脑海闪现一下,就让他险些自己绊到自己的蹄子。
 
 
入夜
我不喜欢酒。
长期酗酒会损伤内脏,会危害精神状态,会为了一时的刺激和发泄而逐渐上瘾,让酒精成为逃避责任的借口,直到事态完全恶化。
这是我所明白的常识,也是我太多次目睹悲剧中的常存因素。                                                           
可是小马们总离不开酒。
狂欢,需要酒来助兴。
悲伤,需要酒来倾诉。
痛苦,需要酒来抚慰。
连愤怒,都需要用酒精来点燃,才敢不在乎责任地爆发。
我喜欢保持清醒,站在那道虚实难分的界线之外。
可是现在,时已入夜,我叼着一杯被热情过头的商户小马硬塞的混合红酒,漫无目的闲逛。肉桂和柠檬片的香味令鼻子直发痒。
第三次忍住打喷嚏冲动后,我忽然有点想念被克鲁西斯嫌弃的薄荷精油,特别是多花三金币的浓缩版,轻嗅一下,再重的倦意都能被驱逐到月亮上去。
现在想想,我可能也对这玩意有点依赖性,但总比酒精来得健康吧?
跑题了。
跟克鲁西斯走散算是意外,中心城主要街区的捷径我都知道,赶回去花不了几分钟。可是不知怎么,我想绕个远路,好好散散步。
两边房屋高低不齐,造型各异,几乎没窗户亮着,想必小马们还在外狂欢吧。
幽暗,寂静,厚重的云层把夜空堵个严实,连点微弱星光都不愿施舍。
我站在阴影里,看向巷子尽头的亮光。
耳边有雪花碰撞。
是因为平时总被催着到处跑,在嘈杂环境中分辨信息吗?我从没注意过,落雪发出的声音,原来会这么大,这么脆。
后背又重又冷,明明啥东西都没带(全在克鲁西斯那),明明距离另一边街道没几分钟的路,我却感觉走了有好几小时,还没走到尽头。
我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恐惧,它可能是两边墙壁惨白的脸,可能是蹄下石砖准备张开的嘴,可能是藏在风里的讥笑,可能就在我还咬着的纸杯里跳舞。
重重窒息感将我包围,连脖子都无法扭动。
它无处不在。
 
在被冻僵前,我终于拖着蹄子挪到暖黄亮光底下。映入眼帘的是杏仁玛德琳(Almond Madeline)的招牌,随后是榭寄生、冬青和铃铛装饰的甜品橱柜。有着浅柠檬黄色皮毛的雌驹身影刚从二楼窗前一闪而过。
我暗暗发笑,难怪刚刚会对那条又静又暗的小巷感到不适,原来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回旧住处的路上。即便,那栋曾被炸个大洞的老房子早已焕然一新,即便,已经没有值得回忆的事物留下。
我最终还是没碰那杯酒,而是把它送给正在旁边巷子里搭帐篷的老流浪汉。阴暗狭窄的通道堆满挡风用的纸箱,旁边板车上有条显眼的崭新毛毯,我估计是杏仁玛德琳送的,那姑娘绝不忍心看这样一位可怜马在家门口忍饥受冻。
“谢谢你啊!小伙子!祝你驱寒夜快乐!”老爷子又惊又喜,哈哈大笑起来,那爽朗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都压不垮他。
我至今不知老流浪汉姓甚名谁,他是一匹无儿无女无来历的陆马,全部家当都在一辆破板车上,靠走街串巷收垃圾为生。我不止一次遇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中心城小马用多么鄙夷、恶毒的话语,来肆意贬低他。
但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只是生活对他太残酷罢了。
其实我跟老流浪汉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刚刚入秋那阵,他曾提供了一起盗窃案的关键线索,但当时除了我和薇瑞娜,没马愿意相信他。
那是另一个故事,抱歉,现在讲不是时候,我该去赴约了。
 
“锡心,你跑哪去了?”
“先被撞迷路,后临时管了点闲事。哈,甭提了,没啥。”
“行吧,赶紧过来洗洗,你蹄子上全是泥水,踩坑里啦?”
 
没想到今年还能过个热闹的驱寒节。蹭了顿大餐(烟雨木犀的厨艺简直棒呆了!他可爱标记为啥不是烹饪啊?),收到了礼物,克鲁西斯额外附赠一次免费占卜,挺好。
唯独有个意外。
再说一遍,我不喜欢酒。
可这并不妨碍我拿到的礼物里,偏偏有瓶好酒。我拆开包装、看清内容物的一瞬间,忍不住笑到岔气。
适合在高档社交场合来一杯充面子的葡萄酒,瓶身的酒庄标志我曾在报纸见过,价格足以令马望而却步。我估摸着是烟雨兄妹其中之一准备的,他俩一个开酒吧,一个给公主干活,还能接触名流圈,条件符合。就是不知道……这瓶酒原本是谁要送给谁的。
甭管咋样,在我这里只能锁柜子当传家宝。
在那之前,我叼起深紫红色的精巧水晶瓶走到书房,面对墙壁,把它放到那个克鲁西斯问过很多次,而我从没打算回答他的空白相框前。
“驱寒节快乐。”
 
 


注释:
歌词节选自《Carol of the Bells》Pentatonix,原歌词中的圣诞节Christmas都替换成了驱寒节Hearth Warming,去掉人类相关词并修了修翻译。 
烟雨兰花的回忆中,提及了s5e12《打破心墙》月亮舞与朋友和好的部分,实际按照正常时间线,对应第五季的内容应该发生在明年,此处为个人私设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