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了，大笨蛋——”
咚咚咚。
敲门声把我的心惊到了嗓子眼。我站了起来，把暮暮扔到我脸上的枕头拿开。我把枕头扔到一边，用胳膊把自己稍微撑起来，眼睛盯着门。寂静笼罩图书馆。
咚咚咚。
我站了起来，屏住呼吸。我看了看角落里的暮暮，她盯着我，脸上一副困惑的表情。
~有马找你？~我问。她摇了摇头，看向大门。
“没有，”她低声说道，“今晚应该没有小马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墙上挂的钟表。我只是继续盯着门。
咚咚咚。
这小马继续敲门，这次用的劲更大了。暮暮和我都惊得一跳。
~嗯，对面肯定有谁。~我叹了口气，开始缓缓地远离大门。我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安全第一。~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在短时间内离开。~我们都静在那里，压着气息，盯着门。
“哦，拜托。”我几秒钟后听到暮光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她打了个响鼻，摇摇头，向门走去：“现在，咱俩活像是被鬼故事吓坏的小雌驹。”她刚走近门，另一边的小马开始用尽全力敲打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频率敲击继续，暮暮的独角闪亮了起来。门把手瞬间就被她的魔法光环吞没，她迅速地扭转把手，把门大大地敞开。她查看门外时，寂静顿时降临。由于我在房间中的位置不佳，我看不清来客何马。暮暮加上门板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好，我是晴空柔风。我能进来吗？”一阵似曾相识的话音从敞开的大门传入图书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晴空柔风，最初找到我的那批小马的成员之一……再度找到我了。
见鬼的，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暮暮更是一无所知。她盯着门外的晴空，脸上挂着一副迷惑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抱歉……你说什么？”她尝试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依旧被大门挡住视线，在空中挥舞着手臂，试图让暮暮注意到。
~她就是那个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在沙漠中找到我的小马！~我做出手势，迅速且安静。暮暮终于注意到我，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她轻轻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敞开的门，走到一边，示意晴空进入。我快速跑到角落里的大坐垫上，倒在上边。
“我-不好意思，请进来吧。”暮暮快速镇静下来，说道。当晴空从暮暮身边经过，进入图书馆的时候，我的气息哽在了喉咙里。她看起来糟透了！
她的鬃毛凌乱且不整，有些地方缠成了结，一绺绺毛发以怪异的角度伸出。她的蓝色皮毛黯淡无光，污秽不堪。她看起来像是几个星期都没吃上合适的食物，她的肋骨可以被清楚地辨认出来，更可见她的脊椎在后背上凸起。她的翅膀凌乱不堪，羽毛向各个方向伸出，极不雅观。她蹄后的距毛则又长又脏，几乎完全覆盖了蹄子。
她看起来好似去了一趟地狱，才刚刚回来。
在她进入图书馆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走得一瘸一拐，主要以右后蹄着力。她跛行至房间的正中央。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房间，细致地查看着。她看到了我，眼睛大睁，露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神色。刹那间，她冲向我，让我猝不及防。
“噢，塞拉斯蒂娅在上，太好了！”她喊道，用力抱住我，像是要把我的生命力挤出来一般，一边用吻部摩擦我的前胸，“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的蹄子抱得更紧了，好像她是在害怕要是自己不小心，我就会滑走一样。我咕哝一声，努力试图呼吸点空气，并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这般重压之下嘎吱作响。我看了看暮暮，无声地祈求帮助。
“嗯……如何效劳？”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晴空跳了起来，显然是忘记了暮暮还在这里。她胆怯地微笑着，从我身上下来，那只受伤的蹄子负重的时候畏缩了一下。我放松地叹了一口气，那甜美的氧气再次充进了我的肺部。
“嘿嘿……抱歉”，她抚了抚蓬乱的羽毛，深吸一口气，试图挽留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我是晴空柔风，是一个人类培育与销售者团体的代表。我在此停留，是为了确保我们的人类能得到应有的关爱与尊重。”她给了暮暮一个大大的微笑，蹄子紧张地动着。
“哦……你是说那个因为虐待人类而正被通缉的团伙吗？”暮光面无表情地说着，关住并锁上了他深厚的门。晴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咽了一口气。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耳朵垂下，慌张地说道。
“我是小马国的公主。”暮光步步紧逼，晴空惊慌失措。“这是我的职责。”
“等……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大叫着，在暮暮面前挥舞着蹄子。“容我解释！”
“你所在的那支商队，由于数起虐待案，及无证销售人类而被通缉，”暮光喷了个鼻，眯起眼睛瞪着那匹无助的天马，“你作为正被皇家卫队追捕的逃犯，却来到一名谐律元素、知名公主，以及皇家卫兵成员之女、之妹的家中……只是为了‘检查’一名人类？”暮光一边说着，一边把晴空逼到了角落之中，距离一步步拉近，暮光把头伸过去，直到她们的脸庞间仅有毫厘距离。
“你最好给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她吼道。
“我-确切地说，我不是他们团体的成员。”她一边说着，汗水一边从眉毛上落下来。汗水与皮毛上的污泥混合留下了一道道印记，“他们雇我当侦查员，我是去寻找那些游荡的人类的！”
“那可不能为你的罪责开脱！”暮光怒喊，“那些人类处境堪危且营养不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但那不是我的错！”晴空大叫，试图一寸寸挪离暮光，但不幸的是，天角兽寸步不让，堵住了她的去路，“我是负责寻找和接收人类的，喂养他们的马不是我！蔷薇和珠光，是她们负责的！”
“这就是你的借口？”
“呃-嗯，不，但是……”
“够了！我现在就去叫卫兵。”暮光怒气冲冲地后退。晴空的眼睛瞪大了，瘫倒在地上，抱着暮光的蹄子。
“不！你不能！”她恳求着，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不？”暮光问道，她的声音冰冷无情。我一听到就开始发抖。还好这不是冲着我的。我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希望能置身事外。
“因为我不再是那个组织的一员了！”晴空继续哭喊，抱得更紧了。“我主动离开的！”
“所以你是个见好就收的——”
“不！”晴空尖叫，暮光和我都微微一抖。我能听到斯派克在床上翻了个身。噢，拜托，可千万别把他弄醒。我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亲临了。“我在卫兵追捕之前就离开了。我无法忍受我们的所作所为，并打算在形势进一步恶化之前就离开了。我是在把麦克斯卖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后不久就走的。”她向我挥动一只蹄子，但依旧用另一只蹄子紧紧拉着暮光。“不幸，我所做的只不过杯水车薪，也已经太晚了。”
“那离现在差不多已经四个月了！”暮光俯视着紧抱她蹄子的可怜天马，“要是你当时就走了，自那之后你又在做什么呢？”
“我想找到他！”晴空向我的方向指了一下。暮光露出疑惑的神情，看向这边。我稍微耸耸肩，回视她。她找我干什么？
“为-为什么找他？”暮光问出了我的疑惑。
“因为他很特别。”晴空喘息着，泪眼汪汪地看着暮光。后者的瞪大了眼睛，再次回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疑虑，而我则来回摆头。晴空不知道我能说话。暮光明白了，点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晴空身上。
“怎么特别了？”她终于把蹄子从晴空的紧抱中抽出，之后揉了揉自己的踝部。她从天马身边后退了几步，仅是多给她一点空间，但还没有到可以让对方趁此逃开的地步。
“他是第一个不反抗我们的人类。”晴空一屁股坐在地上，并试着擦去眼泪，“他表现得就像是有感知有逻辑一般。他举止得体，没有尝试过攻击我们中的任何一员。他好像只是在观察周围发生的事情。噢，太阳在上，他甚至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法眼！难道那还不能证明他与众不同吗？”
“所以，你想找到他……然后你就能把他再卖一次吗？ ”暮光缓慢地问道，用的提问语气，而非指责——暮光正尝试找出晴空的动机。
“不。”晴空迅速地摇头。“不可能！我追踪他，只是为了确保他能够找到一户好马。”
“你冒着被抓被关押的风险……只是为了确保麦克斯是安全的？”暮光仔细地端详着晴空。天马点点头，羞怯地微笑着。
“行吧，若确实如你所说，那你这行为真是怪傻的。”两匹雌马坐在那里，不愿对视。晴空开始对地板上的一处污泥起了兴趣，用蹄子在它身边绕圈子。暮光则看着晴空背后的书架，一边思考一边咬着嘴唇。我则是在两者之间看来看去，等待后续动向。
“所以……我们现在做什么？”晴空用蹄子揉着脑后，小声说着。暮光依旧咬着嘴唇，把头扭到那边。她看了看我，微微蹙眉。她终于发话了。
“楼上靠左第二扇门，里面是浴室。”她依旧不去直视晴空，“你……你该去好好洗个澡。”晴空的耳朵略微竖起，但是依旧低着头。她站了起来，蹒跚地走到楼梯边，开始爬楼。
直到浴室门关上、水流的声音响起，暮暮才转向我。她看起来又累又紧张，还很不快。
“见鬼，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相信她。~我从坐垫处站了起来，挪动步伐，同时打出手势。我瘫倒在沙发上，揉揉眼睛，低声哼哼。
“什么？她如此对待你，你还打算相信她？”暮暮惊愕地看着我。
~关于她不负责喂食人类这点，她说的是真话。~我憋下一个哈欠，比划道，~每隔上几个小时我才会在两次喂食的间隙看到她。~
“仅仅是因为她不负责喂你，就不意味着他就能站在那里干看着！”暮暮翻了白眼，生气地说。“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联系卫兵，或者塞拉斯——”
~她给了我额外的食物。~暮暮僵在那里，嘴巴大张，瞪着我。她合上嘴，咽下一口气，然后眨了好几次眼。
“什—么？”她结巴地说着。
~她在旁无他马的时候偷偷给我带了更多的食物。~我向后靠去，微微一笑。
“是-是吗？”
~是的，而且我很确信，要不是她，我是不可能挺过去的。~暮暮转过头去，迷失在思绪中，开始来回踱步。我看着她来回踱步，而自己则努力保持眼睛睁开，神智清醒。
“所以，你不觉得我不该去叫公主？”暮暮终于问道，扭头看向我。我摇摇头。“卫兵呢？”我再次摇头。“那么，你会做什么呢？”
~我会让她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什么？！”暮暮快速转过身，震惊地瞪着我，大喊道，“你为什么想留她？”
~若是她呆在这里，你就能观察她，看看她是真的很愧疚，还是仅仅想逃脱处罚。~我打出手势，看着大惊小怪的暮暮，笑了出来。她的眼睛来回转动，像是看着某样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终于发话，因为还在思索，所以语速很慢，“我应该让她呆在这里，盯着她，让她来为自己赢取宽恕？”
~确实~
“你真的很关心她，不是吗？”她可爱地皱起眉头，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庞。
~是的~一丝情绪掠过了暮暮的脸。是……忧伤？受伤了？没等我慢慢理解，那种表情很快消失了。~她是我在小马国交到的第一位朋友，虽说算不上正式朋友~暮暮的耳朵耷拉下来，目光低垂。我能看到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我靠上前去，握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直视她那美丽的紫罗兰色双眼。
~嘿，她或许是我第一个朋友，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切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朝她温和地微笑着。我的指头在她脸表滑动，她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住~
“听”到这番话，暮暮露出了微笑。她站了起来，轻轻地把蹄子按压到我的手上，柔声叹息。她张开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大概是要表示感谢。但正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怪声。听起来像是一种介于喘气和干呕的声音。我们移开对视的目光，抬头看向声源。
晴空站在楼梯顶上，神情恐怖地盯着我们。她嘴巴大张，下巴简直要碰到台阶，而身侧的翅膀展开，水滴从上面滴落。她的眼睛在我和暮暮之间来回看，瞳孔缩成了针眼大小。
她的蹄子颤抖着举了起来，先指指我，然后是暮暮，然后又指回我。她似乎已经被惊地不能言语了。
“你-你-你-和他-他，但-你-你-他是不-不可能……”她口吃地说着，耳朵疯狂地扇动，“他-他是人-人类，但可-可以-理-理解你？！那-那-那太-太诡异了……”晴空眼珠狂转，然后两眼一翻，随后瘫倒在地。她无力的身体慢慢开始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滑下来。
暮暮和我看着她从楼梯上滑下，后者与楼梯发出的撞击声让我们畏缩。她终于滑到了楼梯下面，身体缩成了一团。我们都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我看了看暮暮，扬起了眉毛。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而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要去泡点够劲的咖啡了。今天晚上注定是漫长的一夜……”
~ ~ ~ ~ > > < < ~ ~ ~ ~
“我最初发现你能说话时，反应有她那样糟糕吗？”暮暮一边吹气让她的咖啡变凉，一边问。
现在，完全似曾相识①的事情再度发生。现在算早算晚？撇开概念，总之是接近三点了。而我们三个都围坐在厨房的桌边。
暮暮和我在桌子的一边坐着，她正喝着第五杯咖啡，我正强迫自己灌下第一杯。
已经恢复意识的晴空则坐在另一边，用蹄子捂着脑袋。她的眼睛一直在我和暮暮之间来回游移，试图弄清楚情况。她的鬃毛，由于刚冲洗，还是湿润的，从肩膀上垂了下来。皮毛不再为尘埃和污泥覆盖，似乎在厨房水槽微弱的光照下稍稍发光。她甚至用了这段时间梳理了羽毛，不过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又弄乱了一些。一次简单的洗澡就能改变这么多，很令我惊讶。她骨瘦如柴的样子没变，但总体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健康多了。但似乎她的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
在她不省人事时，我们把她搬到厨房，用水池里的水让她清醒。她刚恢复知觉时看起来相当镇静。直到暮暮错误地问我要在咖啡里加什么。我想这也有我的责任，毕竟我也蠢到了直接去回答。在那之后晴空开始真正地紧张不安起来。现在要靠我和暮暮挽救局面，稳定住她的情绪了。
~不，你还夸张点。~我坏笑一下，暮暮则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很明显冒犯到她了。
“我怎么可能比她还夸张？”她指着晴空问道，后者缩成了一团，好像怕暮暮就要一蹄子打过去似的。
~你朝我扔东西。~暮暮愤愤地喷出一口气，但是没有说别的什么。我再次坏笑，然后试探地抿了一小口咖啡。那邪恶的液体从我舌头上滑过，进入喉咙，我的脸色顿时一暗。这味道，糖和奶也救不了。
我和暮暮来回取笑时，晴空叹息了一声，用蹄子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这不可能。”她自言自语，“这根本不可能！”
~嘿！这就是暮暮知道这回事后的反应！~我的评论激得暮暮怒目而视，我则肩膀青紫。但挺赚的。
“你为什么能理解我？”晴空悲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回应，但暮暮阻止了我。
“这个先按下不谈。你怎么能明白他呢？知道蹄语的小马可不多。”
“我的母亲耳聋，我从小就得学蹄语。”
“见鬼。”暮暮抱怨道。我再度坏笑起来——虽说小马们骂骂咧咧的时候也在用类似人类的说法，但是也有自己的版本，而在我看来非常搞笑。你见过一个成年雌马在被戳到笑点的时候大喊“马买苹”吗？
嗯，我见过，而且——截至目前为止——是我见过的最为搞笑的事情了。当时是云宝尝试一口吃下一整个三层草莓蛋糕，我也在场。谢谢你啊，吓坏了的苹果杰克。
“好吧，我想迟早会有马发现你。”暮暮叹息道，扫了我一眼。我明智地点点头，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的咖啡。我还有大概半杯多一点，现在它已经凉了。
“这不可能！”晴空大喊，用蹄子敲桌子。“人类不是智慧生物！他这样的家伙不该在小马国存在的！”暮暮和我对视，她似乎是在无声地征求我的同意，我点了点头。
“嗯，怎么说呢，”暮暮对着晴空，柔和地笑着，用蹄子挠着脑后。“这位麦克斯不是来自小马国的。”
“然——后呢？”晴空在我和暮光之间来回看。“他是来自狮鹫帝国的？斑马里加（Zebrica）？帝国北境？”
“不，不是，”暮暮喷了个鼻，有点不耐烦了，“他并非来自艾奎斯（Equus）大陆。”晴空惊讶地张大嘴巴瞪着暮暮。我向着暮暮靠去，看着晴空的反应我稍稍坏笑起来。
~我想你又让她崩溃了。~暮暮沉重地叹气，而后起身去吧台再度灌满她的咖啡杯。我在晴空面前挥挥手，看到她没有反应，咯咯地笑了。
“不-不是来自艾奎斯的？”晴空虚弱地低语，话语仿佛是从嘴里飘出来的而非是大声讲出来的。她继续盯着暮暮先前的位置，一种淡淡的敬畏之情慢慢地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取代了之前的震惊。暮暮回到桌前，坐回椅子上，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咖啡热气腾腾，她便开始轻轻地吹着，试图让它冷却下来。
“等—等下，”晴空敬畏的表情变为了迷惑，“如果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么你怎么来到艾奎斯的？为什么你独自一人深处沙漠？”我轻轻地笑了。还好我没必要像上次那样都用笔写下来。
我很快向她讲述了我置身沙漠并被她找到的原因。暮暮也帮了点忙，补上了我忘记的部分。她的记忆力一定很好，我只在几个月前给她讲过一次故事，但她仍然记得很多小细节。我们讲完这个故事后，晴空愈发困惑了。
“所以有一道刺眼的闪光，之后你就发现自己到了我们的世界里？“她问，抓了抓耳朵，“而且有什么东西阻止你说话？”我点了下头。“会不会是你的声带在被传送到这里时被损坏了？”
“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暮暮发话了，“若真是那样，现在也该自愈了。但是……”她举起蹄子以防止晴空打断，“我已经检查过他的喉咙了，他的声带相当正常，它们应该能完美地工作，也的确如此。他可以咆哮、哼哼、疼了还会大叫，并能发出各样噪音，但就是说不出话。”
“有什么魔法因素阻止他说话吗？”晴空看着我，头部略微倾斜。我讨厌这样的对话，感觉我自己就像是一个研究对象一样。“我不是独角兽，但我感觉他是通过某种魔法方式来到这里的，所以可能是魔法对他造成了影响吗？”
“我也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在他身上起作用的谐律魔法。就像是他忘记了如何讲话，甚至无法再度学习。”
“若是他回家，这个问题能够恢复吗？”我们都盯着晴空看。她在我们的目光下变得烦躁起来。“怎么……他不能回家吗？”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脸上闪现了一丝恐惧。“哦，不！你该不会是困住了吧！你可以回家吗？！”暮暮眨眼数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晴空。
“既然你提到了这一点，他暂时还没有表露出想要回家的意愿……”她看着我，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你还没试着帮他回家？”我在两匹马之间来回迷惘地看着。
~我居然从未想过这个！~我内心自责起来。这段时间我甚至都没问问暮暮，她可是小马国的顶尖头脑，而我却从未寻求她这方面的帮助。
“你是什么意思？”暮暮问。
~多重宇宙理论。~我比出蹄语，努力保持表情正常。~理应有无数的平行宇宙，但又怎能找到我自己的呢？~
“其实这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暮暮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一年半之前，我朋友和我传送到了一个不同的宇宙中，其中所有小马的性别都是完全相反的。如你所见，我们毫发无损地返回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心中涌起了希望。如果她能够安然返回，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
“这很简单：每个宇宙都有一个独特的频率。而生活在其中的一切生灵身上都有这样一个与生俱来的频率。”
~就像……呃……~我暂停了下来，稍稍皱眉。蹄语里似乎不存在“指纹”的手势。暂不顾暮暮和晴空的迷惑表情，我开始在房间内四处寻找。我找到了暮暮用来记杂货单子的便签和羽毛笔，站起来把它们拿了下来，之后回到桌子上，写下了我的问题。
+像一个指纹吗？+我把便签递给她们，这样就能读出来了。
“‘指纹’？什么是‘指纹’？”晴空看到这个单词问道。我怀疑地看着她们两个。真的吗？这个世界有人类，可她们居然不知道指纹是什么？我再次拿起那张纸。我抱怨地哼哼——又得写字。
+人类的手指上有很多小小的突起，这些突起被称作“指纹”。人类的指纹总是独一无二的。+
“真的？”暮暮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把手伸出去让她们看。她们都靠了过来，细致地看着我的指尖。真荒唐。我真的想以手掩面。
“那太震惊了。”暮暮一边用魔法摆动我的手指一边喘气。我咳嗽一声，让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抱-抱歉，我分心了。”她害羞地说道，“下次你得让我好好看看。”她往后靠了靠，喝了口咖啡，想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脑中甩开。我翻了个白眼。“那么回到你的问题。如果指纹的确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一个宇宙的频率就像是指纹一样。既然你来自一个不同的宇宙，那么你就有一个不同的频率。”
“要回家的话，我们得找到跨宇宙传送物体的咒语——应该挺简单，然后就是把符合你自己频率的宇宙确定下来。一旦完成了，我们就可以对你释放咒语，这样你就能回去了。”
~你懂那个咒语吗？~我急切地问着，身体前倾。暮暮稍微缩了一下，表情也有点暗淡下来。
“不，其实我不知道。”她的耳朵轻微地抖了抖，目光挪开了。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你去过另一个维度了吗？~
“我们是意外传送到那里的。多亏了那边两位王子的帮助我们才回来的。”暮暮用一只蹄子在桌子上画着圈，“咒语的话，我去找找应该能找到，但需要一些时间。”
~等下，你说是王子们帮助你的。~我明白她的意思后，心里一紧。~那意味着唯二能帮助我的就是……~
“没错，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公主。”暮暮接上我的话，点点头，“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们都不知道你这些事情，我也不觉得她们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你，尤其考虑到你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我瘫倒在椅子上。我唯一能回家的机会，是要那只我最害怕的小马。晴空在我们之间来回看，看着我俩忧伤的神情，不知从何说起。
“等下，所以公主还不知道？”她把头伸向我们这边。我摇摇头，不愿意抬头看。“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让她们帮忙呢？”
“因为他害怕塞拉斯蒂亚公主发现他很聪明后，可能会让科学家在他身上做实验。”暮暮哼了一声，不快地看着我，“我曾试图向他解释，她不是那样的马，但他才不信呢。”
“为什么你会觉得她会这么做？”晴空问我，她的表情迷惑。我只是看着她，基本上是一副“你在耍我吗”的表情。
~可能是由于我在这里的头两个星期所遭受的痛苦吧？~听了这话，晴空的耳朵往后一撇，脸上掠过一丝震惊。低头看了看地板，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泪水。
“我很抱歉，”她低声说。这一幕让我心碎，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时，我不禁瑟缩一下。
~不是在责怪你~我做出手势，然后伸手在她耳后抓了抓。她的翅膀微微抽动，靠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微笑。暮暮微微哼了一声，带着愠怒瞥向了我们。晴空擦去她眼中的泪水，暮暮则开口了。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观点。”我的头扭了过来，疑惑地看着暮暮。她同意我的想法？她以前坚持认为我不应该对塞拉斯蒂娅有任何隐瞒！暮暮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游离，她的眼睛微微闪光。“我们已经隐瞒了几个月了，现在把他的事情告诉她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她眨了一下眼，眼睛恢复正常。
她打了个哈欠，在厨房里扫了一眼，看了看指针——早上五点半过一点。
“什么？”她看到了我的表情说道。我瞥了一眼晴空，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我向后靠了靠，心不在焉地揉着下巴。
~你说你有可能查到这个咒语吗？~我问，决定等以后，我不会马上就晕倒的时候再去关注暮暮的奇怪行为。暮暮点了点头，试图抑下另一个哈欠。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她把头扭向一边，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数字。
“我可能需要几个星期才能找到并学会这个咒语。”她最后说道。出于某种原因，她始终避免与我对视。暮暮突然站起来，把她的杯子放在水槽里，然后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看我和晴空。
“我要去睡觉了。”她说道，看着我，声音听起来似乎极为悲伤，“我明天会开始研究让你回家的方法。在那之前，晴空，”天马听到她的名字，打起精神来，“由于你情况特殊，你将暂时留在我们这里。”听罢，晴空的耳朵耷拉下来。“至少在我确定你真的对你所参与的事情感到抱歉之前。” 就这样，暮暮转身离开了厨房，留下我和晴空在后面略显困惑地盯着她。
几秒钟后，晴空回头看了看我，坐立不安。我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毛。
“我想为你所经历的一切再次道歉，”她的耳朵微微下垂。“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这就能弥补什么，但我觉得我仍然需要说出来。”我点头表示感谢，对她笑了笑。她又支支吾吾起来，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怎么了？~我问，仔细观察着她。
“我知道你是有智慧的，但是......嗯，我能不能......”她把玩着从翅膀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俯下身子，把嘴凑到我耳边，低声请求我。我揉揉眼睛，点了一下头，这让她兴奋地叫出了声。
晴空跳起来，抱在我的头上。她把蹄子放在我的肩膀上，用脸颊摩擦我的头，快乐地哼起来。我努力压制住笑，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免得因重心不稳而倒了。她继续挨着我，我拍拍她的头，跟在暮暮后面。
我们走上楼梯，晴空继续快乐地哼唱着，声音在我上方萦绕。旭日初升，天边渐红。
注释：
①标题原为一美国俚语，但据文本分析，作者可能没有采取俚语含义；
②原文为法语“Déjà Vu”。
咚咚咚。
敲门声把我的心惊到了嗓子眼。我站了起来，把暮暮扔到我脸上的枕头拿开。我把枕头扔到一边，用胳膊把自己稍微撑起来，眼睛盯着门。寂静笼罩图书馆。
咚咚咚。
我站了起来，屏住呼吸。我看了看角落里的暮暮，她盯着我，脸上一副困惑的表情。
~有马找你？~我问。她摇了摇头，看向大门。
“没有，”她低声说道，“今晚应该没有小马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墙上挂的钟表。我只是继续盯着门。
咚咚咚。
这小马继续敲门，这次用的劲更大了。暮暮和我都惊得一跳。
~嗯，对面肯定有谁。~我叹了口气，开始缓缓地远离大门。我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安全第一。~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在短时间内离开。~我们都静在那里，压着气息，盯着门。
“哦，拜托。”我几秒钟后听到暮光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她打了个响鼻，摇摇头，向门走去：“现在，咱俩活像是被鬼故事吓坏的小雌驹。”她刚走近门，另一边的小马开始用尽全力敲打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频率敲击继续，暮暮的独角闪亮了起来。门把手瞬间就被她的魔法光环吞没，她迅速地扭转把手，把门大大地敞开。她查看门外时，寂静顿时降临。由于我在房间中的位置不佳，我看不清来客何马。暮暮加上门板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好，我是晴空柔风。我能进来吗？”一阵似曾相识的话音从敞开的大门传入图书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晴空柔风，最初找到我的那批小马的成员之一……再度找到我了。
见鬼的，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暮暮更是一无所知。她盯着门外的晴空，脸上挂着一副迷惑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抱歉……你说什么？”她尝试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依旧被大门挡住视线，在空中挥舞着手臂，试图让暮暮注意到。
~她就是那个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在沙漠中找到我的小马！~我做出手势，迅速且安静。暮暮终于注意到我，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她轻轻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敞开的门，走到一边，示意晴空进入。我快速跑到角落里的大坐垫上，倒在上边。
“我-不好意思，请进来吧。”暮暮快速镇静下来，说道。当晴空从暮暮身边经过，进入图书馆的时候，我的气息哽在了喉咙里。她看起来糟透了！
她的鬃毛凌乱且不整，有些地方缠成了结，一绺绺毛发以怪异的角度伸出。她的蓝色皮毛黯淡无光，污秽不堪。她看起来像是几个星期都没吃上合适的食物，她的肋骨可以被清楚地辨认出来，更可见她的脊椎在后背上凸起。她的翅膀凌乱不堪，羽毛向各个方向伸出，极不雅观。她蹄后的距毛则又长又脏，几乎完全覆盖了蹄子。
她看起来好似去了一趟地狱，才刚刚回来。
在她进入图书馆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走得一瘸一拐，主要以右后蹄着力。她跛行至房间的正中央。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房间，细致地查看着。她看到了我，眼睛大睁，露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神色。刹那间，她冲向我，让我猝不及防。
“噢，塞拉斯蒂娅在上，太好了！”她喊道，用力抱住我，像是要把我的生命力挤出来一般，一边用吻部摩擦我的前胸，“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的蹄子抱得更紧了，好像她是在害怕要是自己不小心，我就会滑走一样。我咕哝一声，努力试图呼吸点空气，并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这般重压之下嘎吱作响。我看了看暮暮，无声地祈求帮助。
“嗯……如何效劳？”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晴空跳了起来，显然是忘记了暮暮还在这里。她胆怯地微笑着，从我身上下来，那只受伤的蹄子负重的时候畏缩了一下。我放松地叹了一口气，那甜美的氧气再次充进了我的肺部。
“嘿嘿……抱歉”，她抚了抚蓬乱的羽毛，深吸一口气，试图挽留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我是晴空柔风，是一个人类培育与销售者团体的代表。我在此停留，是为了确保我们的人类能得到应有的关爱与尊重。”她给了暮暮一个大大的微笑，蹄子紧张地动着。
“哦……你是说那个因为虐待人类而正被通缉的团伙吗？”暮光面无表情地说着，关住并锁上了他深厚的门。晴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咽了一口气。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耳朵垂下，慌张地说道。
“我是小马国的公主。”暮光步步紧逼，晴空惊慌失措。“这是我的职责。”
“等……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大叫着，在暮暮面前挥舞着蹄子。“容我解释！”
“你所在的那支商队，由于数起虐待案，及无证销售人类而被通缉，”暮光喷了个鼻，眯起眼睛瞪着那匹无助的天马，“你作为正被皇家卫队追捕的逃犯，却来到一名谐律元素、知名公主，以及皇家卫兵成员之女、之妹的家中……只是为了‘检查’一名人类？”暮光一边说着，一边把晴空逼到了角落之中，距离一步步拉近，暮光把头伸过去，直到她们的脸庞间仅有毫厘距离。
“你最好给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她吼道。
“我-确切地说，我不是他们团体的成员。”她一边说着，汗水一边从眉毛上落下来。汗水与皮毛上的污泥混合留下了一道道印记，“他们雇我当侦查员，我是去寻找那些游荡的人类的！”
“那可不能为你的罪责开脱！”暮光怒喊，“那些人类处境堪危且营养不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但那不是我的错！”晴空大叫，试图一寸寸挪离暮光，但不幸的是，天角兽寸步不让，堵住了她的去路，“我是负责寻找和接收人类的，喂养他们的马不是我！蔷薇和珠光，是她们负责的！”
“这就是你的借口？”
“呃-嗯，不，但是……”
“够了！我现在就去叫卫兵。”暮光怒气冲冲地后退。晴空的眼睛瞪大了，瘫倒在地上，抱着暮光的蹄子。
“不！你不能！”她恳求着，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不？”暮光问道，她的声音冰冷无情。我一听到就开始发抖。还好这不是冲着我的。我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希望能置身事外。
“因为我不再是那个组织的一员了！”晴空继续哭喊，抱得更紧了。“我主动离开的！”
“所以你是个见好就收的——”
“不！”晴空尖叫，暮光和我都微微一抖。我能听到斯派克在床上翻了个身。噢，拜托，可千万别把他弄醒。我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亲临了。“我在卫兵追捕之前就离开了。我无法忍受我们的所作所为，并打算在形势进一步恶化之前就离开了。我是在把麦克斯卖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后不久就走的。”她向我挥动一只蹄子，但依旧用另一只蹄子紧紧拉着暮光。“不幸，我所做的只不过杯水车薪，也已经太晚了。”
“那离现在差不多已经四个月了！”暮光俯视着紧抱她蹄子的可怜天马，“要是你当时就走了，自那之后你又在做什么呢？”
“我想找到他！”晴空向我的方向指了一下。暮光露出疑惑的神情，看向这边。我稍微耸耸肩，回视她。她找我干什么？
“为-为什么找他？”暮光问出了我的疑惑。
“因为他很特别。”晴空喘息着，泪眼汪汪地看着暮光。后者的瞪大了眼睛，再次回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疑虑，而我则来回摆头。晴空不知道我能说话。暮光明白了，点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晴空身上。
“怎么特别了？”她终于把蹄子从晴空的紧抱中抽出，之后揉了揉自己的踝部。她从天马身边后退了几步，仅是多给她一点空间，但还没有到可以让对方趁此逃开的地步。
“他是第一个不反抗我们的人类。”晴空一屁股坐在地上，并试着擦去眼泪，“他表现得就像是有感知有逻辑一般。他举止得体，没有尝试过攻击我们中的任何一员。他好像只是在观察周围发生的事情。噢，太阳在上，他甚至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法眼！难道那还不能证明他与众不同吗？”
“所以，你想找到他……然后你就能把他再卖一次吗？ ”暮光缓慢地问道，用的提问语气，而非指责——暮光正尝试找出晴空的动机。
“不。”晴空迅速地摇头。“不可能！我追踪他，只是为了确保他能够找到一户好马。”
“你冒着被抓被关押的风险……只是为了确保麦克斯是安全的？”暮光仔细地端详着晴空。天马点点头，羞怯地微笑着。
“行吧，若确实如你所说，那你这行为真是怪傻的。”两匹雌马坐在那里，不愿对视。晴空开始对地板上的一处污泥起了兴趣，用蹄子在它身边绕圈子。暮光则看着晴空背后的书架，一边思考一边咬着嘴唇。我则是在两者之间看来看去，等待后续动向。
“所以……我们现在做什么？”晴空用蹄子揉着脑后，小声说着。暮光依旧咬着嘴唇，把头扭到那边。她看了看我，微微蹙眉。她终于发话了。
“楼上靠左第二扇门，里面是浴室。”她依旧不去直视晴空，“你……你该去好好洗个澡。”晴空的耳朵略微竖起，但是依旧低着头。她站了起来，蹒跚地走到楼梯边，开始爬楼。
直到浴室门关上、水流的声音响起，暮暮才转向我。她看起来又累又紧张，还很不快。
“见鬼，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相信她。~我从坐垫处站了起来，挪动步伐，同时打出手势。我瘫倒在沙发上，揉揉眼睛，低声哼哼。
“什么？她如此对待你，你还打算相信她？”暮暮惊愕地看着我。
~关于她不负责喂食人类这点，她说的是真话。~我憋下一个哈欠，比划道，~每隔上几个小时我才会在两次喂食的间隙看到她。~
“仅仅是因为她不负责喂你，就不意味着他就能站在那里干看着！”暮暮翻了白眼，生气地说。“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联系卫兵，或者塞拉斯——”
~她给了我额外的食物。~暮暮僵在那里，嘴巴大张，瞪着我。她合上嘴，咽下一口气，然后眨了好几次眼。
“什—么？”她结巴地说着。
~她在旁无他马的时候偷偷给我带了更多的食物。~我向后靠去，微微一笑。
“是-是吗？”
~是的，而且我很确信，要不是她，我是不可能挺过去的。~暮暮转过头去，迷失在思绪中，开始来回踱步。我看着她来回踱步，而自己则努力保持眼睛睁开，神智清醒。
“所以，你不觉得我不该去叫公主？”暮暮终于问道，扭头看向我。我摇摇头。“卫兵呢？”我再次摇头。“那么，你会做什么呢？”
~我会让她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什么？！”暮暮快速转过身，震惊地瞪着我，大喊道，“你为什么想留她？”
~若是她呆在这里，你就能观察她，看看她是真的很愧疚，还是仅仅想逃脱处罚。~我打出手势，看着大惊小怪的暮暮，笑了出来。她的眼睛来回转动，像是看着某样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终于发话，因为还在思索，所以语速很慢，“我应该让她呆在这里，盯着她，让她来为自己赢取宽恕？”
~确实~
“你真的很关心她，不是吗？”她可爱地皱起眉头，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庞。
~是的~一丝情绪掠过了暮暮的脸。是……忧伤？受伤了？没等我慢慢理解，那种表情很快消失了。~她是我在小马国交到的第一位朋友，虽说算不上正式朋友~暮暮的耳朵耷拉下来，目光低垂。我能看到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我靠上前去，握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直视她那美丽的紫罗兰色双眼。
~嘿，她或许是我第一个朋友，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切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朝她温和地微笑着。我的指头在她脸表滑动，她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住~
“听”到这番话，暮暮露出了微笑。她站了起来，轻轻地把蹄子按压到我的手上，柔声叹息。她张开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大概是要表示感谢。但正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怪声。听起来像是一种介于喘气和干呕的声音。我们移开对视的目光，抬头看向声源。
晴空站在楼梯顶上，神情恐怖地盯着我们。她嘴巴大张，下巴简直要碰到台阶，而身侧的翅膀展开，水滴从上面滴落。她的眼睛在我和暮暮之间来回看，瞳孔缩成了针眼大小。
她的蹄子颤抖着举了起来，先指指我，然后是暮暮，然后又指回我。她似乎已经被惊地不能言语了。
“你-你-你-和他-他，但-你-你-他是不-不可能……”她口吃地说着，耳朵疯狂地扇动，“他-他是人-人类，但可-可以-理-理解你？！那-那-那太-太诡异了……”晴空眼珠狂转，然后两眼一翻，随后瘫倒在地。她无力的身体慢慢开始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滑下来。
暮暮和我看着她从楼梯上滑下，后者与楼梯发出的撞击声让我们畏缩。她终于滑到了楼梯下面，身体缩成了一团。我们都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我看了看暮暮，扬起了眉毛。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而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要去泡点够劲的咖啡了。今天晚上注定是漫长的一夜……”
~ ~ ~ ~ > > < < ~ ~ ~ ~
“我最初发现你能说话时，反应有她那样糟糕吗？”暮暮一边吹气让她的咖啡变凉，一边问。
现在，完全似曾相识①的事情再度发生。现在算早算晚？撇开概念，总之是接近三点了。而我们三个都围坐在厨房的桌边。
暮暮和我在桌子的一边坐着，她正喝着第五杯咖啡，我正强迫自己灌下第一杯。
已经恢复意识的晴空则坐在另一边，用蹄子捂着脑袋。她的眼睛一直在我和暮暮之间来回游移，试图弄清楚情况。她的鬃毛，由于刚冲洗，还是湿润的，从肩膀上垂了下来。皮毛不再为尘埃和污泥覆盖，似乎在厨房水槽微弱的光照下稍稍发光。她甚至用了这段时间梳理了羽毛，不过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又弄乱了一些。一次简单的洗澡就能改变这么多，很令我惊讶。她骨瘦如柴的样子没变，但总体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健康多了。但似乎她的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
在她不省人事时，我们把她搬到厨房，用水池里的水让她清醒。她刚恢复知觉时看起来相当镇静。直到暮暮错误地问我要在咖啡里加什么。我想这也有我的责任，毕竟我也蠢到了直接去回答。在那之后晴空开始真正地紧张不安起来。现在要靠我和暮暮挽救局面，稳定住她的情绪了。
~不，你还夸张点。~我坏笑一下，暮暮则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很明显冒犯到她了。
“我怎么可能比她还夸张？”她指着晴空问道，后者缩成了一团，好像怕暮暮就要一蹄子打过去似的。
~你朝我扔东西。~暮暮愤愤地喷出一口气，但是没有说别的什么。我再次坏笑，然后试探地抿了一小口咖啡。那邪恶的液体从我舌头上滑过，进入喉咙，我的脸色顿时一暗。这味道，糖和奶也救不了。
我和暮暮来回取笑时，晴空叹息了一声，用蹄子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这不可能。”她自言自语，“这根本不可能！”
~嘿！这就是暮暮知道这回事后的反应！~我的评论激得暮暮怒目而视，我则肩膀青紫。但挺赚的。
“你为什么能理解我？”晴空悲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回应，但暮暮阻止了我。
“这个先按下不谈。你怎么能明白他呢？知道蹄语的小马可不多。”
“我的母亲耳聋，我从小就得学蹄语。”
“见鬼。”暮暮抱怨道。我再度坏笑起来——虽说小马们骂骂咧咧的时候也在用类似人类的说法，但是也有自己的版本，而在我看来非常搞笑。你见过一个成年雌马在被戳到笑点的时候大喊“马买苹”吗？
嗯，我见过，而且——截至目前为止——是我见过的最为搞笑的事情了。当时是云宝尝试一口吃下一整个三层草莓蛋糕，我也在场。谢谢你啊，吓坏了的苹果杰克。
“好吧，我想迟早会有马发现你。”暮暮叹息道，扫了我一眼。我明智地点点头，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的咖啡。我还有大概半杯多一点，现在它已经凉了。
“这不可能！”晴空大喊，用蹄子敲桌子。“人类不是智慧生物！他这样的家伙不该在小马国存在的！”暮暮和我对视，她似乎是在无声地征求我的同意，我点了点头。
“嗯，怎么说呢，”暮暮对着晴空，柔和地笑着，用蹄子挠着脑后。“这位麦克斯不是来自小马国的。”
“然——后呢？”晴空在我和暮光之间来回看。“他是来自狮鹫帝国的？斑马里加（Zebrica）？帝国北境？”
“不，不是，”暮暮喷了个鼻，有点不耐烦了，“他并非来自艾奎斯（Equus）大陆。”晴空惊讶地张大嘴巴瞪着暮暮。我向着暮暮靠去，看着晴空的反应我稍稍坏笑起来。
~我想你又让她崩溃了。~暮暮沉重地叹气，而后起身去吧台再度灌满她的咖啡杯。我在晴空面前挥挥手，看到她没有反应，咯咯地笑了。
“不-不是来自艾奎斯的？”晴空虚弱地低语，话语仿佛是从嘴里飘出来的而非是大声讲出来的。她继续盯着暮暮先前的位置，一种淡淡的敬畏之情慢慢地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取代了之前的震惊。暮暮回到桌前，坐回椅子上，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咖啡热气腾腾，她便开始轻轻地吹着，试图让它冷却下来。
“等—等下，”晴空敬畏的表情变为了迷惑，“如果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么你怎么来到艾奎斯的？为什么你独自一人深处沙漠？”我轻轻地笑了。还好我没必要像上次那样都用笔写下来。
我很快向她讲述了我置身沙漠并被她找到的原因。暮暮也帮了点忙，补上了我忘记的部分。她的记忆力一定很好，我只在几个月前给她讲过一次故事，但她仍然记得很多小细节。我们讲完这个故事后，晴空愈发困惑了。
“所以有一道刺眼的闪光，之后你就发现自己到了我们的世界里？“她问，抓了抓耳朵，“而且有什么东西阻止你说话？”我点了下头。“会不会是你的声带在被传送到这里时被损坏了？”
“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暮暮发话了，“若真是那样，现在也该自愈了。但是……”她举起蹄子以防止晴空打断，“我已经检查过他的喉咙了，他的声带相当正常，它们应该能完美地工作，也的确如此。他可以咆哮、哼哼、疼了还会大叫，并能发出各样噪音，但就是说不出话。”
“有什么魔法因素阻止他说话吗？”晴空看着我，头部略微倾斜。我讨厌这样的对话，感觉我自己就像是一个研究对象一样。“我不是独角兽，但我感觉他是通过某种魔法方式来到这里的，所以可能是魔法对他造成了影响吗？”
“我也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在他身上起作用的谐律魔法。就像是他忘记了如何讲话，甚至无法再度学习。”
“若是他回家，这个问题能够恢复吗？”我们都盯着晴空看。她在我们的目光下变得烦躁起来。“怎么……他不能回家吗？”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脸上闪现了一丝恐惧。“哦，不！你该不会是困住了吧！你可以回家吗？！”暮暮眨眼数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晴空。
“既然你提到了这一点，他暂时还没有表露出想要回家的意愿……”她看着我，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你还没试着帮他回家？”我在两匹马之间来回迷惘地看着。
~我居然从未想过这个！~我内心自责起来。这段时间我甚至都没问问暮暮，她可是小马国的顶尖头脑，而我却从未寻求她这方面的帮助。
“你是什么意思？”暮暮问。
~多重宇宙理论。~我比出蹄语，努力保持表情正常。~理应有无数的平行宇宙，但又怎能找到我自己的呢？~
“其实这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暮暮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一年半之前，我朋友和我传送到了一个不同的宇宙中，其中所有小马的性别都是完全相反的。如你所见，我们毫发无损地返回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心中涌起了希望。如果她能够安然返回，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
“这很简单：每个宇宙都有一个独特的频率。而生活在其中的一切生灵身上都有这样一个与生俱来的频率。”
~就像……呃……~我暂停了下来，稍稍皱眉。蹄语里似乎不存在“指纹”的手势。暂不顾暮暮和晴空的迷惑表情，我开始在房间内四处寻找。我找到了暮暮用来记杂货单子的便签和羽毛笔，站起来把它们拿了下来，之后回到桌子上，写下了我的问题。
+像一个指纹吗？+我把便签递给她们，这样就能读出来了。
“‘指纹’？什么是‘指纹’？”晴空看到这个单词问道。我怀疑地看着她们两个。真的吗？这个世界有人类，可她们居然不知道指纹是什么？我再次拿起那张纸。我抱怨地哼哼——又得写字。
+人类的手指上有很多小小的突起，这些突起被称作“指纹”。人类的指纹总是独一无二的。+
“真的？”暮暮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把手伸出去让她们看。她们都靠了过来，细致地看着我的指尖。真荒唐。我真的想以手掩面。
“那太震惊了。”暮暮一边用魔法摆动我的手指一边喘气。我咳嗽一声，让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抱-抱歉，我分心了。”她害羞地说道，“下次你得让我好好看看。”她往后靠了靠，喝了口咖啡，想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脑中甩开。我翻了个白眼。“那么回到你的问题。如果指纹的确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一个宇宙的频率就像是指纹一样。既然你来自一个不同的宇宙，那么你就有一个不同的频率。”
“要回家的话，我们得找到跨宇宙传送物体的咒语——应该挺简单，然后就是把符合你自己频率的宇宙确定下来。一旦完成了，我们就可以对你释放咒语，这样你就能回去了。”
~你懂那个咒语吗？~我急切地问着，身体前倾。暮暮稍微缩了一下，表情也有点暗淡下来。
“不，其实我不知道。”她的耳朵轻微地抖了抖，目光挪开了。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你去过另一个维度了吗？~
“我们是意外传送到那里的。多亏了那边两位王子的帮助我们才回来的。”暮暮用一只蹄子在桌子上画着圈，“咒语的话，我去找找应该能找到，但需要一些时间。”
~等下，你说是王子们帮助你的。~我明白她的意思后，心里一紧。~那意味着唯二能帮助我的就是……~
“没错，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公主。”暮暮接上我的话，点点头，“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们都不知道你这些事情，我也不觉得她们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你，尤其考虑到你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我瘫倒在椅子上。我唯一能回家的机会，是要那只我最害怕的小马。晴空在我们之间来回看，看着我俩忧伤的神情，不知从何说起。
“等下，所以公主还不知道？”她把头伸向我们这边。我摇摇头，不愿意抬头看。“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让她们帮忙呢？”
“因为他害怕塞拉斯蒂亚公主发现他很聪明后，可能会让科学家在他身上做实验。”暮暮哼了一声，不快地看着我，“我曾试图向他解释，她不是那样的马，但他才不信呢。”
“为什么你会觉得她会这么做？”晴空问我，她的表情迷惑。我只是看着她，基本上是一副“你在耍我吗”的表情。
~可能是由于我在这里的头两个星期所遭受的痛苦吧？~听了这话，晴空的耳朵往后一撇，脸上掠过一丝震惊。低头看了看地板，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泪水。
“我很抱歉，”她低声说。这一幕让我心碎，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时，我不禁瑟缩一下。
~不是在责怪你~我做出手势，然后伸手在她耳后抓了抓。她的翅膀微微抽动，靠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微笑。暮暮微微哼了一声，带着愠怒瞥向了我们。晴空擦去她眼中的泪水，暮暮则开口了。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观点。”我的头扭了过来，疑惑地看着暮暮。她同意我的想法？她以前坚持认为我不应该对塞拉斯蒂娅有任何隐瞒！暮暮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游离，她的眼睛微微闪光。“我们已经隐瞒了几个月了，现在把他的事情告诉她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她眨了一下眼，眼睛恢复正常。
她打了个哈欠，在厨房里扫了一眼，看了看指针——早上五点半过一点。
“什么？”她看到了我的表情说道。我瞥了一眼晴空，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我向后靠了靠，心不在焉地揉着下巴。
~你说你有可能查到这个咒语吗？~我问，决定等以后，我不会马上就晕倒的时候再去关注暮暮的奇怪行为。暮暮点了点头，试图抑下另一个哈欠。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她把头扭向一边，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数字。
“我可能需要几个星期才能找到并学会这个咒语。”她最后说道。出于某种原因，她始终避免与我对视。暮暮突然站起来，把她的杯子放在水槽里，然后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看我和晴空。
“我要去睡觉了。”她说道，看着我，声音听起来似乎极为悲伤，“我明天会开始研究让你回家的方法。在那之前，晴空，”天马听到她的名字，打起精神来，“由于你情况特殊，你将暂时留在我们这里。”听罢，晴空的耳朵耷拉下来。“至少在我确定你真的对你所参与的事情感到抱歉之前。” 就这样，暮暮转身离开了厨房，留下我和晴空在后面略显困惑地盯着她。
几秒钟后，晴空回头看了看我，坐立不安。我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毛。
“我想为你所经历的一切再次道歉，”她的耳朵微微下垂。“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这就能弥补什么，但我觉得我仍然需要说出来。”我点头表示感谢，对她笑了笑。她又支支吾吾起来，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怎么了？~我问，仔细观察着她。
“我知道你是有智慧的，但是......嗯，我能不能......”她把玩着从翅膀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俯下身子，把嘴凑到我耳边，低声请求我。我揉揉眼睛，点了一下头，这让她兴奋地叫出了声。
晴空跳起来，抱在我的头上。她把蹄子放在我的肩膀上，用脸颊摩擦我的头，快乐地哼起来。我努力压制住笑，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免得因重心不稳而倒了。她继续挨着我，我拍拍她的头，跟在暮暮后面。
我们走上楼梯，晴空继续快乐地哼唱着，声音在我上方萦绕。旭日初升，天边渐红。
注释：
①标题原为一美国俚语，但据文本分析，作者可能没有采取俚语含义；
②原文为法语“Déjà V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