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车厢，进入明亮的白昼，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捂住双眼，一边眨眼，一边适应着亮度的突变。视力恢复后，我快速环顾四周。周遭环境让我大跌眼镜。
 
沙漠早已无踪无迹，连一点沙子的痕迹都没留下。相反，我们如今为高耸的白色建筑所包围。建筑群如众多巨大的石巨人一般赫然挺立。大理石质的墙壁在阳光下闪耀，教人眼花缭乱。远远地看去，一座雄伟的山峰耸立于城市之上,填充着天际线的余部。这景象叹为观止，而我仅驻足了几秒。
 
我把目光从眼前的白色城堡上移开，便瞧见了车站外来来往往的马驹，大约有一百只。这个世界有点像是给小孩看的动画，但并未呈现出我预期中的卡通特质。马群的毛皮如彩虹般五光十色，可单独看来却很合益——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如此。没有哪匹彩色小马因我们的出现而惊讶。显然，人类的大规模出没是相当普遍的。
 
当我继续凝视着五彩的马海时，那匹红色的公独角兽转向正在我背后的一位伙计。
 
“为什么车站里有这么多小马？”他咬着牙说道，那双蓝眼睛也眯了起来，“我本以为他们会帮我们腾出块空间！”他的同事只是耸耸肩，带领队伍继续向前。
 
我们匆匆穿过街道，看守们慢慢散开，为人群清出一条小道。当我们经过时，大多数小马只是厌恶地抬起脑袋，显得不屑一顾。他们还会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以一种傲慢的神色注视我们。人类靠近时，有些马窃笑着伸出蹄子绊倒了几个，还有的甚至朝我们砸来水果。我发现，大多数作弄我们的小马都穿着貌似很昂贵的衣服。并非每匹穿衣服的小马都如此表现，但比例的对比足够明显。
 
我又发现了一匹独角兽正看着人群，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而她身着一件晚礼服。我疑惑地皱起眉来：为什么仅有部分马穿着衣服？这是可选的吗？我又经过了一匹穿着华丽的小马，另一个想法突然蹦了出来：是否穿衣与富裕程度有关吗？这个理论挺有道理，毕竟这整座城市应属上流社会。
 
并非所有小马都如此恶劣地对待我们。人群经过时，有些小马只是站在一边，投来怜悯的目光。一匹白色的雌性飞马还愤怒地朝看守大叫，而后者也吼了回去，并用电击棒戳向前面的人类。那些貌似很可怜我们的小马都没穿衣服，其中有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们似乎只是游客。
 
我将目光从那些冷嘲热讽的脸上移开，转而注意着闪过的城市图景。但愿我能有机会逃掉，假若我方向明确，绝对大有裨益。我连续地左顾右盼，极力地记忆着城市的细节，感觉头被自己扭下来了。以前在地球时，我曾同高中管弦乐队一起，到纽约旅行过一遭。当时，我认为，那座巨大的城市壮丽到无与伦比。我的童年在一个小镇度过，几栋摩天大楼便让我这种城外人惊叹不已。如今，这座城市刷新了我的感官。从建筑到装潢，它几乎无可挑剔。异界的白色大都市让纽约相形见绌。
 
我隐约感到小晴在我周围，并在我环顾城市时咯咯地笑。不过，那都无所谓，我已沉浸于这座城市令人惊叹的魅力。
 
“都这时候了，市中心马上就会挤满小马。”一只独角兽在嘈杂声中喊道。领头的红色独角兽点点头，看看周围，便示意珠光和蔷薇带路。
 
“从宫殿绕过去。”他大喊道，“之后，朝市场走。”几声电击棍的刺啦后，人群沿小道匆匆而过。人类在狭小的空间中推推搡搡，只有痛苦的胁迫才能让他们继续前行。任何愚蠢到掉队的人类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电击。小晴继续在人群上空飞行，密切关注着人类。然而，她貌似更喜欢我周围的地方。有人偏心咯。我在心里哼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喜欢我，但我也很高兴她的特殊关照。至少，现在有了个谁在乎我是否安然无恙。
 
人群转了个急转弯，继续沿着另一条道进军，产生了牛群经过般的轰鸣。走过几条街后，我们到达了一块亮堂的开阔地。我的眼睛很快适应过来，宫殿的景观顿时映入眼帘。即使在正午的艳阳下，那巍然的白色墙壁似乎也在闪耀着自己的光芒。饰有黄金的象牙塔高耸入云。远景的角落里，一方花园半藏在建筑之后。整个景观华美壮丽。
 
独角兽们驱赶着人群，眼前美景不容我止步细细品味。不比之前的狭小街道，宫殿前的道路相对空旷，只有几个守卫在外围巡逻，后者的金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人群马群继续接近，独角兽们不时朝守卫投去紧张的眼神。我注意到蔷薇开始低声自言自语。小马们似乎很不愿靠宫殿太近。
 
“坏主意。”红色公马喃喃道，谨慎地瞟了一眼守卫，“在我后悔前，赶紧走到市场去。”
 
“就快了。”珠光说道，目光没离开过守卫，“这儿能直达市场。”我们继续沿着宫殿围栏走着，除了因某些人被独角兽戳回人群而产生的哀叫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小马们默不作声，都低着脑袋。不久，我们到达了宫殿正门，它和宫殿的余部装潢相似——金黄、宏伟。正门由几匹披甲小马守护，有的在地面，有的悬飞在天空。一靠近大门，赶人的小马突然紧张兮兮起来。而大多数时候，守卫只是漠然地盯着我们，寻找任何潜在的威胁。
 
我们刚到正门对面，一阵号角声传来，大多数人类吓得瑟缩。红色公马低声咒骂着，气得牙关紧咬。
 
“倒霉！”他吼了声，“我们偏偏撞见了她。”独角兽们开始将人群赶出主干道，试图远离正门。不巧，乱中出岔，人群一分为二，分居正门两侧。在混乱中，小晴一直在我周围一两米的范围内，试着在空中的位置驱赶其他人类。人群相互推挤，把我弄到了队伍最前方。新位置让我能看见正门前的主干道。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让他们跪下！”珠光嘶叫道，独角亮了起来。其余独角兽纷纷效仿，将人类推倒在地。很快，所有人类都跪倒在路旁。部分人并不买账，开始与魔法抗争，但电击棒很快结束了异议。
 
我跪在路边，凝视地面，试着忽视身上的巨大压力。就好像是某个隐形人搭在我的肩上，把我压在地面。正当我试图缓解压力时，大门缓缓打开。我继续注视地面，两匹披甲的小马从我面前走过，盔甲叮当作响。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我身上掠过。忽然，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我的喉头一紧，那种灼烧感再度归来——但只有一瞬。顿时，即便处于夏日的温暖中，我还是感到浑身发冷。
 
有谁踩过了我的坟头，我想着，再次颤抖。我听到一声细微的喘息，马蹄声戛然而止。经过几秒钟紧张的沉默后，马蹄声再次嘚嘚响起。但蹄声并未渐渐远去，相反，它们愈发响亮。阴影笼罩于我，金色的大蹄子映入眼帘。我微微紧张起来。噢，淦。我喘着粗气，眼睛盯着马蹄，额上渗出冷汗。我慢慢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小马，呼吸暂停了一刻。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小马都要高大，有近六英尺（*约1.83米）的高度。她头上的角再次为她的高度增添不少。毛皮是似雪的纯白，前所未见。巨大的翅膀附于其躯体两侧，在阳光下泛出光泽。她的鬃毛兼有蓝、绿、紫、粉，于无形的微风中飘飘扬起，简直不可思议。头上是一顶金色的皇冠，映射出太阳的光耀。她那鬃毛部分地垂在脸上，遮住了一只洋红色的眼。而她那双眼睛，蕴藏着光芒，似乎在辐射出善良与平和。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智慧，同时也暗含着疲惫，好似这双眼睛在无数春秋中看惯了世事变幻。她的外貌向我呐喊出她那无上的权力。
 
尽管她外貌和蔼，但力量还是隐隐溢出。我能感到她散发出的力量，如同静电荷般，让我手臂上的毛发直立。空气因她的出现而震颤。我想，如果她愿意，她能在一眨眼间内结果了我。我脑中有个声音暗暗说道，如果我惹恼了她，那么她会毫不留情。这些想法使我不寒而栗。
 
不知自己的嘴何时张开了，一些口水滴在了我被捆住的手上。我眨眨眼，将内心深处不断滋长的恐惧放在一边，便咬紧牙关，因自己的不雅而脸上泛红。我不认为她有注意到，或者说，即便她注意到了，她也毫不在乎。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与其说在对谁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如慈母般柔和，使我紧张的神经慢慢平复，并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话音中有一种轻柔的音符，仿佛是在歌唱。她继续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我身边的独角兽。当她的目光落在红色公马身上时，后者明显紧张起来。
 
“这些人类将要送去市场吗？”她问道，嗓音并未提高。听到她的声音，红色公马似乎鞠得更低了——如果还能再低的话。
 
“是的，殿下。”他说道，一直没抬起头。要我说，假若他不注意，那么他的角都会刺穿地面。汗水不断从公马的额间滴落，他的身体貌似正微微发颤。在道路的另一侧，蔷薇和珠光在地上不自在地挪动着蹄子。君主低哼着，再次看向我。洋红色的眼睛慢慢扫过我的身体，仔细端详每一个细节。她的灼灼目光让我局促不安。又是几秒后，她再次开口说话。
 
“这个人有马订下吗？”她问道，用黄金马蹄指着我。当她移动马蹄时，我退缩了一下，脑海里的声音告诉赶快离开。不幸的是，红马的魔法压得我不得动弹，不然我早就飞奔而逃了。
 
“还没有，殿下。”公马回答道，略微抬起脑袋，回视着君主，“大约两周前，我们的侦查员发现他在沙漠里游荡。侦查员救了他，然后我们带他到了这儿。没有小马认领，也没有小马下单。”他说话时，那条黑色的尾巴微微抽动着。君主继续俯视我，目光愈发锐利。突然，她灵光一闪，一种释然的表情慢慢在她的脸上浮现。
 
“原来，我看到的那个在荒地里挣扎的人就是你。”她小声说道。我完全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这就好像她在“发声地”思考。慢慢地，她俯下身，头歪向一侧，“看来你来这儿有更大的目的，但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殿……殿下？”红马结结巴巴道，试图让声音连贯。他看了看四周，基本上和我一样不知所措。君主眨眨眼，抬起头，嗯呜一声。
 
“见谅。”她说道，依然盯着我，“只是一个老公主在胡思乱想罢了。”她的又转向红马，向他微笑。公主的下一句话让众马措蹄不及：“如果没有别的订单，那么我会买下他。”
 
这个国家的公主对我感兴趣？什么鬼？我想着，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她为什么对我感兴趣？红马只是呆在原地，仰望他的统治者，目瞪口呆。
 
“殿……殿下，您是说？”他问道，耳朵在发抽。他那平时钢铁般的声音如今变得犹豫不决。公主只是朝他微笑。
 
“我说，我会买下他，我的子民。”她重复道，声音依旧和蔼而柔和，“请问要价是？”
 
“我们还没请专家来估价呢。”红马说道，咽下一口气。不过，他似乎平静下来了。他肯定是认为，公主对我感兴趣是个好兆头。“我们本打算今天带他去市场作评估。”
 
“我懂了。”公主思考着，又看看我，“也许我只能提供一个颇显业余的报价了。”她再次打量我，咬着嘴唇，那双迷人的、充满伟力的眼睛正在审视我的灵魂。最后，她再次发话。
 
“一百二十五万币如何？”我不是很确定那是多少，但从面前这些小马的反应看来，那是相当大的一笔。小晴几乎从天上掉下来了。他们都惊诧地盯着公主。几秒钟后，红色公马的大脑终于反应了过来。
 
“一百二十五万币？”公马战战兢兢地说道，带着一种我无法复制的表情望着公主，“殿下，您是认真的吗？”公主低头看着他，表情单纯。
 
“怎么，这还不够吗？”她问道，脸上慢慢挂起一丝微笑，“好吧，那两百万呢？”我是不是目睹了一次恶作剧？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位公主了。从她身上透露出的力量仍然让我提心吊胆，但，我脑海中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告诉我：或许她并不是那么糟糕。
 
“两百万？！”红马似乎要昏过去了。让我大胆地揣测一下，他以前想都没想过能赚这么多。而现在，一个人，就能卖两百万。虽然他脸色发白，但他的头脑在飞快运转。他在我和公主间扫视，冰蓝的眼睛眯了起来。最后，他摇摇头，缕清了思绪，站得挺直，便傻笑着转向公主。
 
“我相信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他说道，恢复到正常的语调。然后他似乎才记起来对方是谁。“殿下。”他飞快补充道。
 
“就这么定了。”公主高兴地说着，“两百万币，买这个人。”她转过头，向守卫点头示意。披甲的独角兽走向前去，递给红马一张纸条。红马用魔法捧住纸条，笑容愈加灿烂。
 
“把这个拿到皇家财政部去，他们会给你上述金额。”卫兵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说罢，他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依然面无表情。蔷薇和珠光只是盯着红马魔法中的纸条，嘴巴没有合上。我猜她们已经高兴疯了。
 
“他是不是正巧有个管理员？”公主问道，瞥了一眼其他呆若木鸡的独角兽。众马再次凝固，身体僵硬。红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他抬头望着公主，换上了恐惧的表情。不过，公主没注意这些，她正顾着扫视周围的小马。
 
“应该是我，殿下。”小晴最后小声说道，声音有点发颤，翅膀也紧张地拍打着。当她如是说道时，独角兽们顿时不再紧张。蔷薇松了一口气，而珠光似乎要瘫在了地上。公主没有注意这些反应，她只是向小晴点点头，给了后者一个安然的微笑。
 
“很好。”她说道，“如果方便，那给他戴上项圈吧。然后请随我来。”公主转过身，原路返回。红马的魔力从我的背上消失了，小晴轻轻降落在我的身旁，蹄子里拿着项圈。等等……项圈哪来的？我对着她眨眨眼，思考这个项圈怎么冒出来的。
 
“没关系的，孩子。”她嘟哝着，应该是想让我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将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而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迅速束紧项圈，也留了足够的空间以防勒住我。项圈，其实不算难受，但也不能说有多松——至少不会轻而易举地脱下来。她用皮带拴住项圈，轻拉一下，飞起来跟着公主。我呢，别无选择，只好跟在两匹雌马后面。
 
当我穿过大门时，一个卫兵，蓝鬃毛的白色天马，走上前来。她凝视着我，黄色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接着，她哼了声，便朝向正向前走的公主。她转过去时，我瞥见她的标记是三根羽毛，看起来像是钢制的。
 
“公主。”她说道，跟着公主，“您和马哈顿市长的会面怎么办？”公主回头望了望卫兵，继续走向宫殿，没有止步。
 
“请代我向他致以最诚挚的歉意，风暴队长（Captain Tempest）。”她回喊道，脸上再次露出微笑，“恐怕我不得不重新安排会议。我需要处理一件弥足轻重的事情。”风暴队长点点头，鬃毛垂到了她的眼睛上。
 
“当然重要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拨开地上的绳索。她转过身，翅膀扑地展开，然后飞向空中。她在空中盘旋了几秒，便向城市飞去——蓝天映衬下的金色与白色的幻影。我目送她远去，直到项圈被一拉。我转身，跟着小晴。一人一马继续随公主走向前去。
 
我们走近了通往宫殿的大门，白色城垛在头顶隐约可见。披甲独角兽注视着下方的草坪，留意着任何可能的威胁。巨大的宫殿投射出庞大的阴影，阴影笼罩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喉咙里一阵哽咽。我不能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希望我能时来运转。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