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暮暮,她一边读着这些文字,一边比着口型,还震惊地瞪大了眼。她又反复读了几遍,最后抬头看看我。她打量着我的脸,张开嘴,欲言又止。那对紫罗兰色的双眼迎上了棕色双眼——只有短暂一瞬,然后她哼哼一声,后退一两米。她开始环顾四周,紧张地轻笑着。
“想得美,云宝黛茜,我才不会上当呢!”她喊道,一边四下张望,想要在房间的某个黑暗角落找到彩虹色雌马。她的反应并非我所期望的,但箭已离弦,我要继续尝试。
“出来吧,云宝。”她继续喊着,在四蹄间转移重心,“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叹口气,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她的鼻子。她尖声叫起来,同时向后退去。不巧,她的一只后蹄让地毯绊住,导致她仰面倒下。她在地上扑腾翅膀,四蹄胡乱地踢打着空气。
她快速但笨拙地站起来,转身看着我。我只是用手指戳一戳那张纸,然后再次递给她。
+暮暮,我们需要谈谈。+她在文字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视,翅膀依旧展得很开。她举蹄揉揉太阳穴,便踱步起来。
“这不可能。”我听见她喃喃道,“这不可能,我只是在做梦。这不可能。”我挥挥手以吸引她的注意,然后摇摇头,再次指着那几个字。她停止走动,盯着我。我能感到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我几乎能闻到焦味。
“你有智慧?你能理解我?”她低声道,话音发颤。我点点头,继续和她保持着眼神交流。她咕噜地咽下一口唾沫,翅膀窸窣而动。她咬着嘴唇,再次紧张地打量着我,试图弄清楚情况。终于,她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证明。”
我伸手拿住羽毛笔,将其在墨水瓶中一蘸,然后蹭掉笔尖余下的墨水。我将笔尖压在羊皮纸上,画出两个字来。
+如何?+见状,她被吓得往后一退。我没想到她又是这种反应。她朝我眨眨眼。
“呃,好……好吧……我……呃,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她磕磕巴巴地说道,用蹄子指着我。我再蘸蘸笔,顺从地开始回答。
+我名叫麦克斯,我是一个人类+我刚写完,她遍用魔法抓住羊皮纸,将其飘到身边。读罢,她哼哼一声,把纸扔回来。
“胡说。”她吼道,怒视着我,“人类没有智慧,他们理解不了小马。”我徐速拿起纸,第三次蘸了蘸笔。
+我们不是正在交流吗?+
“确-确实,但……可是,人类就是不能……或者说不应该……”暮暮的一只眼开始发抽,她的右耳失控地扇动着。她举起蹄子,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鬃毛,然后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
“好吧。”她长呼一口气,说道,“好吧,给我一分钟冷静下。我们能解释这个。肯定有合乎逻辑的解释——只要再想想。好好想想!”她自言自语时,我快速着笔写下简短的一段话交给她。
+想要喝一杯水吗?+
“可能有用,确实……” 暮暮合上嘴,睁大眼,而后再次喊道,“别写东西了!”她将我递给她的纸揉成一团扔了过来。我抬起双手缩起脖子,以防御突如其来的飞弹。
暮暮抱怨着,双蹄抱着头。我悄悄溜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到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从水槽处接了一杯冷水,然后迅速返回主房。暮暮还抱着头,喃喃自语着。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慢慢走近她,递给她杯子。她用魔法接过水杯,叹息一声,抿上一口。
“谢谢——”她转身对我说道。我点点头,对着雌马咧嘴一笑。她又瞪大了眼,结结巴巴起来。
“停下!”我低下头,一个半满的水杯从我头上飞过,最后在远处的墙上撞成了碎片。我翻了个白眼,双臂交叉,盯着她。
情况我和想的不一样。我咬着腮帮子,走到那团纸前。我弯下腰,捡起纸团,再把它展平。我拿起羽毛笔,写上另个句子,然后递给暮暮。
+我正试着合作,但你可没帮上忙+
听罢,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艾奎斯陲亚?这里原来叫这个名啊?好吧,反正这对我……没什么用……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僵住了。太疯狂了。不,是又疯又蠢,但说不定真有用。我抓起羽毛笔,快速写下一句话,这句话可能能让事情发展到我期待的方向。写完,我转身将纸塞到暮暮脸前。
她用魔法抓住纸,读了我写的东西。
+我并非来自艾奎陲亚 艾奎斯陲亚+
自半英里外,你都能听见针尖落地之声。暮暮的眼睛越瞪越大——我甚至以为她的眼珠子就要蹦出来了。她的魔法消散,纸张随之落地。原先重新贴回身体两侧的翅膀,现在又缓缓展开了。她的下巴简直快着地,而她的神经短路了——整匹马是僵住的。
然后,她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她又能说话了。
她开口道:
“你说什么?!”
如果在一个月前你给我描述将发生的事,我肯定会以为你是疯子。但现在,我坐着陪主马喝咖啡——待她从自我恐慌中平复下来。
我抿上一口那黑色液体,身子抖了抖。我从来都不是很喜欢咖啡,但这儿的咖啡口感好些。不是说我就喜欢上它了——只是因为暮暮需要它。这热腾腾的饮品似乎能让她平静下来。几杯下肚,她终于能冷静思考了,“谈话”得以继续。
“好的,我们来谈个明白吧。”她说道,又给自己参上一杯。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们坐在厨房桌边,暮暮在我对面,时不时看看我。我只是静坐,手边有一叠纸,一支羽毛笔,一瓶墨水,外带一杯难喝的咖啡。
“你说你并非来自艾奎斯陲亚。”考虑到她的情况,我想我得回答得简短而准确。
+没错+她瞥一眼我的字,然后喝干杯子,再参满。我一边抿着咖啡,一边等待下一个问题。
“怎-怎么会呢?”她隔桌望着我,终于再次发问。我抬起眉,把杯子放在桌上,而后抓起羽毛笔,将它浸在墨水中,开始书写我的故事。厨房里一片寂然,唯一的响动只来自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的划写。
我继续书写时,暮暮在座位上很不安定。我认为,她尚未理解前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
几分钟的寂静后,我完成了书写。我将纸滑给暮暮,再次拿起杯子啜上一口。暮暮颤巍巍地用蹄子接过羊皮纸,便开始阅读。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前一分钟我还在工作,而下一分钟,我只知道自己到了某个见鬼的沙漠。雪上加霜的是,我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了。别问我为什么,我真没法告诉你。
我在沙漠中游荡了大约一天,最后因脱水而昏厥。后来,我被一群小马发现,他们把我关在火车上的笼子里。在糟糕的环境中乘车两星期后,我来到了一个白色的大城市。塞拉斯蒂娅公主在那找到我,她觉得我会是一份送给你的好礼,所以她买下我,并对我进行了清洁,然后把我送来这里。剩下的故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如果你有智慧,且能理解我们,那么你之前何不试着与我们沟通呢?”暮暮抬起头来,说道。我抓起另一张纸,再把羽毛笔蘸上墨水。我能感到,这种沟通方式迟早要被淘汰。
+可能是我太蠢了吧。此外,假如我成功证明自己比大多数人类都聪明的话,我可不敢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害怕被解剖之类的+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要这样做呢?”暮暮问道,困惑地皱起脸。我书写回答时有点脸红。
+大致因为我联想到了我的世界的故事+
“这就是唯一的原因?”暮暮审视着我,扬起一边的眉毛来。我摇摇头,伸手夺过她蹄子上的纸。我用羽毛笔在纸上快速写划,然后递还给她。
+还因为我在那两周火车旅行中的得到的待遇+这时,暮暮抬起头来,她的耳朵竖起,眼睛看着我。
“小蝶之前说你有营养不良,这和那两周有关吗?”我点点头,皱着眉思忆。厨房里充斥着尴尬的寂静。暮暮在座位上有点慌乱,她想说点什么。我无法开口,静坐着等待下一问。
“是-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了?”她终于问道。我埋头写下回答。
+我读了你写给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信+读完字条,暮暮看着我,眼里闪着怒火。
“如果你有智慧,那么为什么你整个星期都是如此表现的?!”她声色俱厉,我瑟缩了。我低下头,脸上明显流露出悔恨的神色。
+……事出有因……+
“解释。”这更多是要求,而非请求。我用手理了理头发,拿起羽毛笔。
+理由并不重要,它们只是我对你不公的借口+
“请顺我意。”暮暮冷冷说道,如钢铁般坚定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我。长叹一声,我让笔尖落了纸。
+我沮丧极了。我本是智慧生物,却得到了野兽的待遇。那是一种自卫行为:如果有谁认为你愚蠢且不慧,那么他们就容易按愚蠢的标准对待你或直接无视你,而假如你被当作野兽对待,时日一长,你就会成为一只野兽。我的行为失了控,对此我万分抱歉+暮暮在纸张和我之间来回扫视几秒,最后放下了纸。
“我想我能理解。”她犹豫地说道,往杯子里添了更多咖啡,“如果我到了一个小马被当作野兽对待的地方,我应该也会感到沮丧和不安。”她抬起头来,面对着我,目光如炬。
“但是,你无权那样对我!这简直不可接——”我把一张纸滑过去,打断了她的咆哮。
+我都明白,虽然可能意义不大,但我真的为此感到抱歉,我永不应该如此举止。无论我再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已然造成的损伤,但你能原谅我吗?+暮暮盯着那张纸看了一刻,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坐在这儿,和一个人类交谈。”她说道,摇摇头,脸上露出勉强的微笑,“我想我可以原谅你。”
+感谢+我稍稍一顿,又递给她另一张纸条。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你相信我了?+暮暮重重地叹一口气,把头靠在桌子上。
“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我坐在这儿,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交谈——而他和艾奎斯陲亚的某种愚笨动物长一个样。根本不应该有这种事,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的声音渐渐减小,最后她耸了耸肩。
+值得一提:我认为我和你们世界的人类完全一样——除了智力有别+
“所以,宇宙中存在有智慧的人类。”暮暮说道,近乎自言自语。她向后靠在椅背,啜饮着咖啡,目光停滞。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俩都静坐无言,满足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这次谈话并未如我计划般开场,但收场却好过我的预期。暮暮的接受这些的速度超乎我的预想,但一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我必须知道答案。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是指?”暮暮问道,把脑袋歪向一侧。
+你要把我的事告诉别的马,还是……?+暮暮看向窗户,凝视窗外的星星。她咬咬下唇,思考着。最后,她摇摇头。
“不,我还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任何小马。”她说道,转而看向我。
+为什么?+
“嗯,虽然你肯定不会被解剖,但坎特洛还是有一些科学家会想和你愉快共事的——我认为你不希望这样。”在我看来,这还挺合情合理的,可她仍然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你觉得我们现在干什么好?+暮暮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用蹄子摸了摸鬃毛。她的鬃毛需要好好刷一刷,但我认为此时的她并未注意到,也并不在意。她继续盯着那些字,沉默让我开始紧张。
终于,她抬头看着我,送来一个微笑——真诚的微笑。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她拿起原准备发给塞拉斯蒂娅的信。魔法一闪,信一分为二。两半纸张飘然落向厨房地板,暮暮将蹄子伸到桌子对面。她的目光与我的相遇;棕色双眼凝望紫罗兰双眼。
“你好,我叫暮光闪闪。你愿意做我的人类,和我的朋友吗?”我微笑着,伸手握住她的蹄子。我上下摇晃她的蹄子,点点头。然后,我松开手,拿起羽毛笔。
+你好,暮暮。我叫麦克斯,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人类,和你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