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目光从门上移开,小晴已经在门外离开了。转而环顾四周,房间内景映入眼帘:空间相当大,天花板高悬在上方——你大概能将我地球上的房子整个放里面去,而且还会腾出不少空间。大型大理石柱有树干那么粗,它们列在两侧,作为上空天花板的结构支撑。天花板上接着几面横幅,横幅依着石柱向下垂去。其中几面横幅主红色,绘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太阳;而其它的主深蓝,并饰以一弯新月。大型窗户在房间两侧,阳光充分地从窗户透入,给房间增彩不少。我从一扇窗户望出去,只见天色已晚,日薄西山。
我让这个房间迷住了,没意识到公主还在前进。项圈处的轻拉外带几声轻笑让我回过神来。
“来吧,小家伙。在把你引荐给新主马之前呢,我们要给你清洁一下。”塞拉斯蒂娅说道,再次轻轻拉扯皮带。我则在她身后步履蹒跚,她的话让我皱了皱眉。
新主马?我还以为是她想要我?事态有点不妙。如果公主不需要我,那我究竟会被送到哪儿?我只是继续皱着眉,无奈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我管这些干什么。我想着,脑海中的声音给了一声欢呼。我只需要到新地方去,然后摆脱束缚。我默默计划着,随公主继续穿越房间。公主嘚嘚走着,我则踏步跟随。公主一边走,一边哼起了小曲儿,头微微左右摇晃。她的鬃毛和尾巴仍然在身后诡异地飘动着,不受头部和身体运动的影响。
接近房间的尽头,我偶然注意到了一个硕大的金色宝座。宝座所在的高度近乎塞拉斯蒂娅个头的两倍,其前方是盖着红色天鹅绒地毯的金色台阶,地毯延伸到了大厅另一头,而台阶直通宝座上的大号坐垫。宝座两侧各摆放有一个小喷泉,它们柔和地喷着水,有一种舒缓神经的作用。两只白色独角兽卫兵身带金甲,站在空宝座的两边,看着我们走过(主要是看着我)。我紧张地咽口唾沫,尽量避免回视。
公主绕过正座,朝一扇小门走去,小门正藏在王座的阴影之下。她用蹄子推开门,并用魔法轻轻推我一把,让我跟上。随后,门在一声轻响中关上了。
这里的走廊比之前矮多了。假如将手举过头顶,我的指尖或许能碰到顶。走廊宽度更窄,几乎不能容我与塞拉斯蒂娅并肩而行。比起宫殿其它地方,这儿让我感觉截然不同,好比进了家旅馆。整个地方很有家的感觉。让我宽慰的是,地板上铺着地毯。大理石地板硬质的触感是不错,而且用蹄子的小马也不会介意,但它们完全是赤脚的杀手。
走廊里点着光芒暗淡的火把,它们放在墙壁上的磨砂玻璃容器里,火光在其中摇曳不定。玻璃上缀有螺旋形图案,配上摇曳的火光很是催眠。我能感到自己慢慢放松下来。这儿有安全感,有家的感觉。
这里一定是宫殿的生活区。我一边平静地端详走廊,一边思考着。我吞下一口哈欠,等着晴空柔风带路——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心跳加速。新环境带来的安逸荡然无存。
她已经走了。
心脏在我胸中砰砰直跳,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小晴不在这儿。在这个怪诞世界里,唯一始终如一地关心我的小马,已经离开了。如今,我与一匹几乎陌生的雌马独处一室,过去两周唯一真正的“朋友”并不在我周围。我的瞳孔放大,眼睛左右转动,呼吸变得急促。
早些时候,我本该尽更大努力逃脱的。脑海里的那个小小声音开始朝我尖叫,诅咒我的愚蠢。我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和小晴在一起让我感到自信与安全。在短短两周之内,我学会了信任她。从海量的单向对话中,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对我不利。至于塞拉斯蒂娅呢,我无法确定。
乍一看,公主似乎不错,她和蔼镇定的言谈举止让我想到了一位母亲。但她的权力能让她为所欲为。不过,她倒暂未给我任何让我不信任她的理由,可天有不测风云。假若这种善意只是一个诡计,而她内心深处是一个以折磨其他生物为乐的暴君呢?如果她是个虐待狂呢?又假如她——
“跟紧了,小家伙。”塞拉斯蒂娅轻声说道,将我从恐慌边缘拉了回来。她用鼻子柔和地推了推我,看着我带有畏惧神色的双眼,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一切安好,你在这里很安全。”她的语调和人们试图抚慰受惊的动物时用的差不多。当她的鼻子碰到我的皮肤时,我感到背脊发颤,但我最后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是否值得信任,我还不知道,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告诉我:她其实有点关心我,不想让我担惊受怕。我决定撇开恐惧和疑虑,冒险一试,给予她一些信任。我很确定自己能吃饱喝足——毕竟我可不是被随便丢进来的。此外,我不认为拔腿就跑是明智的,毕竟她能用魔法抓住我。再者,她可能比我跑得快,而且她的前额还有一把几十公分的长矛。比起逃跑,我宁愿免于变成串串烧。在我彻底崩溃之前,还是给这里一个机会为好。
我放下紧张之情,转身跟着她走入大厅。地毯给我俩的脚步消了音。我回望通往王座厅的门,最后一丝疑虑掠过脑海。但愿我的决定不是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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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手被捆住,浑身一丝不挂,脖子上紧紧套着一个项圈,但这都不影响我欣赏到生活区华美。
我和公主沿着走廊前进,其间经过了不少门。大多数门都关得严严实实,以防遭外人窥探,而少部分开了条缝。门数量较少,相距颇开,但当我们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我还是忍不住探了眼。所见之物尽豪奢。
我看见了一个书房。卷轴、羽毛笔、书籍和日志占据了一张书桌。房间墙壁上点饰有小马的照片。我不能不认为这些照片对个人……呃,对在这个书房的小马,有何意义。我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卷轴。不知道我能不能拿到某卷。我试图快速走进房间,但被皮带上用力温和但坚定的一拉阻止了。
“哦,哦,哦。”塞拉斯蒂娅柔声说道,眼角露出了笑意,“别再逃跑啦。”公主带我回到走廊,我回头记下书房的位置——万一我等会儿“有空”了呢。
“看得出来,我们不得不留意你。”塞拉斯蒂娅边说边走,“你还真是位小探险家呢,不是吗?”我没理会她,而是继续研究着视野中的房间。
下一个我有幸窥探的房间是一个规模可观的图书馆,里面藏书颇多。就我的匆匆一瞥所见,那是一个两层高的房间,里面尽是书籍。墙里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大书、小书、色彩斑斓的书,还有一些似乎在发着微光的书都汇聚一堂。其中一面墙里安有壁炉,火焰在其中欢快地劈啪作响,邀请经过的小马们享受它的温暖。一匹穿着女仆装的黄色独角兽正在清扫其中一个书架上的灰尘。我们走过时,她也只是匆匆一看,便继续埋头干活。
我的目光慢慢移向另一侧。透过一扇大开的门,一间浴室映入眼帘。事实上,介于这个房间装备齐全,称之为SPA可能更为合益。它有一个硕大的浴缸——大到足以让一匹马进去洗澡,而且还有富余空间。我回头看看公主,滑稽地笑笑,再转回浴室。一道小型瀑布从远方的墙上潺潺而下,静静泻入一处小泉。瀑布两侧各有一个热水浴缸。浴缸里应该有水底灯,因为其中一缸的水呈红色,而另一缸呈蓝色。
角落里有另一个较小的水池,水面上浮有大个的冰块,薄雾从水面飘向空中。另一个角落安着一个小平台,似乎是为乐师准备的。蜡烛、香皂、洗发水以及香精油随处可见。我摇摇头,暗自发笑。没错,活脱脱就是个SPA。看来某马有点骄奢啊。我心里想着,眼睛玩味地看着公主。
隔壁的几扇门都关着,让我不能一睹为快。我叹口气,身子微斜,瞥了一眼公主的前方。一扇非同寻常的大门进入视野,让我顿感阵阵寒意。这扇门比其它的都硕大,是用几乎可称乌黑的深色木材制作的。门上刻有一轮巨大的新月,新月的边缘镀银以饰。经过时,我听到门另一头传来类似咕哝的声音,外带一些走路声。无论门里是谁,这马要么是累得不行,要么就是刚起床。离门愈发近时,我开始起了鸡皮疙瘩,直到走过一两米后才缓和下去。
几扇门后,我们经过了一个似乎是休息室的区域。当我们走近,我注意到房间里有动静,便发现了另一个活物。不巧,他也看到了我们。
“塞拉斯蒂娅阿姨!”我们走过敞开的门时,那个小马叫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让我汗毛直立、脚指头打结。在我前面的塞拉斯蒂娅也略微紧张了下。噢,我得说自己不喜欢这种事。当公主转身回应时,我想着。他是一只有着金色鬃毛的白色独角兽,屁股上的标记类似于一个罗盘。我的第六感开始大叫着告诉我:他可能不是什么善茬——他脸上那洋洋自得的笑容也暗示了这点。
“蓝血(Blueblood),今晚还好吗?”塞拉斯蒂娅问道,淡淡一笑。她的表情清楚地表明,她不想和这家伙说话。
有意思,她也不喜欢他。不能算什么好兆头。
“今晚还好?我这一天都糟透了!日庭(Day court)太可怕了!我不得不在那儿坐了几乎有十五分钟,还听一个老巫婆说什么孤儿院需要资金之类。无聊透顶!简直不敢相信卫兵是怎么放她进来的。她应该被二话不说赶出去才对。此外还有……”
半路出现的小马,蓝血,继续叽叽喳喳说着他的一天。当他没完没了地抱怨那些事的愚蠢和下贱时,我偶然瞄了瞄塞拉斯蒂娅,后者的眼角似乎在不悦中抽了抽。
“……午餐时,我叫厨师准备一顿像样的饭菜,而非平时那种恶心的垃圾。结果呢,他们不但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而且饭菜质量毫不理想。他们把我当什么了?农民吗?我只吃精品中的精品!”
奇怪。不管公主患了什么,但肯定是传染性的——我自己的眼睛也开始抽搐了。这家伙到底啥毛病?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自大傲慢的混蛋。我不觉得自己能忍受他的自我中心主义而不破口大骂。幸运的是,塞拉斯蒂娅貌似也这么想。
“侄子,虽然我很想倾听你今天罹遭的苦难,但我还有正事要做。”她把宽大的翅膀裹在我身侧,将我拉到她身边。不知道这是想保护我,还是拿我当挡箭牌。但这个动作似乎立竿见影,蓝血立刻住了嘴。然而,他转而以一种饥渴和侵略性的眼神盯着我。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身子慢慢向下,而后又回到我的脸上。他舔舔嘴唇,我微微发颤。要我说,他几乎是在用眼神脱我的衣服——但因为我已经一丝不挂了,所以没必要。我听到脑海中的那个小声音大笑起来。你到底站哪一边?混蛋!他越是看,我就越是不自在。
“哇,塞拉斯蒂娅阿姨,你在哪儿找到这么不错的样品的?”他问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不会碰巧是为我准备的吧?”一个淫荡的微笑慢慢从他的脸上浮现,我则在塞拉斯蒂娅的翅膀里蜷得更紧了。
寻觅我的幸福家园(Find my happy place)!寻觅我的幸福家园!寻觅我的幸福家园!我颤抖着靠在塞拉斯蒂娅身旁,她将翅膀收紧了。
“不,蓝血。他其实是送给我的学生暮光闪闪的,作为她最近所获成就的礼物。”蓝血听罢,脸色阴沉。而我,则在心里欢呼雀跃。
感谢耶稣!不知道这个暮光闪闪是谁,但她肯定比这个变态要好!
“太遗憾了。”蓝血说道,声音带着一点恼怒,“他确实是个标致的人类。”蓝血的眼睛再次扫视我的身体,舌头又一次渴望地舔舔嘴唇。
保护!我需要保护!塞拉斯蒂娅仿佛听懂了我无声的呼救,慢慢从蓝血身边挪开,并将我紧紧揽在翅膀里。
“他不是你的,蓝血。”她冷冰冰地说道,坚定地盯着蓝血,“对于你和你的那些人类,我已是仁至义尽,但这次不行。听到我说了吗?他不是你的!”说完,公主转过身,带着我从走廊快速离开。我一边走着,还一边能感到蓝血的注视。我再次发抖,试图摆脱那种瘆人的感觉。我想我是对的:我不喜欢他。
此后,我需要洗个长时间的冷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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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路程间平安无事,直到大厅的最后一扇门。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扇硕大的金色门,上面蚀刻着金色的艳阳。塞拉斯蒂娅略微打开门,带着我挤了进去。在门关上之前,她的翅膀一直裹在我身上。
我还在努力不去想蓝血的淫荡眼神,只模糊地感到了周遭环境。房间很大,呈圆形。壁炉边是一张书桌,桌面放着各种卷轴与书籍。房间里一幅艳红日出的图片,一张四柱大床放在其下。靠墙的是一个中等大小的书架,里面是大大小小各种书卷。书架上放着一个金色的大笼子,笼门敞开,笼中空无一物,只有笼底落着几根金色与红色的羽毛。一对双开门通向巨大的阳台,阳台上有一个望远镜。地板上放着一个垫子,公主一进屋就抛下皮带扑了上去,皮带则吊在我的项圈上左摇右晃。
“我发誓,如果他不是我的家马,我真的会……会……”塞拉斯蒂娅低声嘟哝,一边摘下王冠,将其悬浮至床边的一张桌子上。她闭上双眼,做了几次深呼吸,其间一直自言自语。
“爱与宽容,蒂娅(Tia),爱与宽容。”她继续喃喃自语。我看了看桌子——主要是桌上的卷轴。为了不惊动公主,我慢慢朝桌子走去。我拿起其中一卷卷轴,回头瞄上一眼,便打开卷轴,阅读里面的内容。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公主,
今天我学到了关于家庭的一课。如果仔细想想,家庭其实就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圈。事实证明,无需刻意强调,和关心的小马相互陪伴的时间会自然地难以忘怀。即使是最简单的互动也会带来无比的意义!你会发现,即便很久之后,你忘记了那件事,你仍然会记得那个小马。
您卑微的臣民,
苹果杰克(Applejack)
我读完这封“信”,哼了一声,便把它扔回桌子。我着手搜索桌子,试着找一张空白的纸张。我拿起另一个卷轴,打开它,开始阅读。
致:塞拉斯蒂娅公主
自:战斗法师,黑玫瑰少校(Major Ebony Rose)
关于:能量源头
我注意到,孤山(the Lonely Mountain)下面似乎埋藏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正散发出一种高能魔力场。它在几天前爆发能量,我们已成功确定其表面位置,但我们需要人类进行挖掘工作……
我没有费心读完信件便将它扔了回去,然后继续搜索。我抓起并打开下一个卷轴,里面是空白的。我的脸颊顿时挂笑。正当我开始寻找能书写的工具时,卷轴便从我手中拿掉了。我大叫着被举到空中,远离了桌子。
“我不能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对吗?”塞拉斯蒂娅说道,将我飘向她。我咆哮出声——就差一点点啊。
“别害怕。”她说道,把我放在垫子上,“没必要生气。”她试图安慰我,我则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塞拉斯蒂娅只是继续端详几秒钟,用一种似为纯粹好奇的眼神研究我的脸。
“我知道你听不懂这些,”她挂着微笑,开始说话。我咕哝一声,在垫子上扭扭身子。女士,你当然是这么以为的。“可我还是想为刚才的事道歉。我那恼马的侄子,蓝血王子,有点自我中心。他认为一切都应为他的快乐服务——人类也不例外。”
是啊,他已经给我这种印象了。公主长叹一声,用蹄子揉着太阳穴。她抬头向着天花板,从脖子上取下了金护胸,然后开始说话。
“如果他不是我的家马,我就不会对此视而不见。他在人类身上的所作所为非常地……不对。就是……嗯……反正也没听到任何人类抱怨,对吧?”她对自己那很冷的笑话轻声笑笑。我在垫子上紧张地动了动。
为什么她要给我说这些?她确实是相信我不能理解她,还是她已经有所怀疑了?我回望桌子,叹口气。要是我拿到那张该死的白纸就好了。我转头看看公主,发现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我,显得饶有兴趣。
“奇怪,”她喃喃道,头扭向一边,眼睛眯起来,“就好像你能……不,我在异想天开什么呢。”她继续盯着我,渐渐沉默下来。她慢慢起身走向我,目不转睛。她凝视的目光强烈到令人生畏,我几乎能感到自己开始出汗了。
“我经历了无数春秋,我的年龄长于任何小马的宣称。我见过无数个人类从宫殿外经过,向市场走去。我看着它们被出售、拍卖、交易,看着小马们讨价还价。从未有人类入我的眼,但你出现了。”她开始慢慢围着我转,低声说话。她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与我交谈。
如同鲨鱼围着海豹打转。我脑海中的声音插嘴道。我咽口唾沫,渐渐开始后悔给予了她信任。
“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她说道,靠近我,用鼻尖蹭蹭我的肩膀。一种刺痛感从在我体内传开,像有一股电流从她那儿传到我的身上。她嗯哼一声,将脑袋从我这移开。我能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也有某种特殊感受。
“嗯……有意思,这我可没想到。”她说道,目光锁定了我,脑袋歪斜,“你也有感觉吗?”她走到我面前,翅膀在体侧轻颤。“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脊背在发抖吗?当我们接触时,一股寒流钻进了你的肌肤?你体内有某种能量形式,我无法详指。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却又那么熟悉。正是这种感觉把我从大门里拉出来,来到你身边。”她的脸凑近我的脸,吻部几乎喷到我的鼻子。
“几周前,我首次在沙漠中感到了这种能量。我本以为是幻形灵在鼓捣什么,但当我仔细查探时,我只找到了你。你独自一人,迷失于沙海,挣扎求生。不知是何方神灵或何种命运把你带到我的身边,但这些不可能是一场巧合。”我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她的低声咕哝,不过,我应该能利用这次近距离接触。
现在,冒险时间到。我想着,谨慎地看向公主。需要迅速采取行动,但不能莽撞。不要让她以为我要发动攻击。脑海里的那个小小声音尖叫说,我要干的事不会有好结果。
“诶,我在骗谁呢。”她哼了声,往后一靠,开始笑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咬紧牙关,决心已下。
机不可失!
我举起双手,开始尝试比划一些东西。我模仿着写画的动作,试图表达清楚。公主脸上的表情困惑,叫人愈发沮丧。我继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发出了一声咆哮。这时,塞拉斯蒂娅震惊地立起身来。
没错!我无声地欢呼着。事态发展良好。我们正取得进展——
“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吓你的,我的小人类。”她说道,急忙远离我。
或者说她理解错了。我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了。不不不!当你真正需要时,那些纸都跑哪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塞拉斯蒂娅便用魔法将桌上的一个铃铛摇晃起来。响亮铃声之后,三个护卫突然从木桌那儿出现了。是一只飞马,一只独角兽,和一只既没有角也没有翅膀的小马。他们之前就藏在这儿?
“请把这个人类带走,并清洁干净。他是送给我学生的礼物,在我们送出前,务必将他打点得体面些。”公主说完,三只小马鞠上一躬。
体面?我还没想过卫生问题,但现在既然有外马指出了,我便意识到一些相当可怕的事情:我浑身上下正散发着臭气——十分糟糕。见鬼,我怎么没早意识到?我闻起来像是爬进下水道憋死的玩意。这样的话,公主能和我同处一室让我印象深刻,更别说动作还比较亲密而没有作呕了。
等等,不对……我分心了!我还有机会去——
不等我采取行动,一道炫目的白光便包裹了我。当我从眼花中恢复时,我发现自己已来到了之前所见的大型SPA/浴室。
——和她……交流。该死。行吧,那个经过我深思熟虑的计划泡汤了。就这样,一切回到原点。我呆呆站在原地,木讷地注视着公主的脑袋前一秒所在的位置。我或得自由和理解的唯一机会,被夺走了。不必说,我现在比在金发碧眼小姐聚会上的僵尸还要尴尬。向一匹该死的小马展示自己的智慧就这么难吗?
我坐在地上,闷闷不乐,几乎没意识到雌性独角兽轻轻解开了我的项圈。我腕上的绳子并未被解开。她用魔法把我举到空中,再放到一个大水池里。水进入我的鼻腔,让我响亮地喷嚏了两声,旁边的一只雌性天马对此咯咯笑起来。她们试探性地用随手的香皂和洗发水给我擦洗,并用大刷子刷下我皮肤上的污垢。
飞马在我肩膀的高度悬停,然后用蹄子按摩着我的头皮,柔和地将泡沫抹到我的头发上。另外两位负责我身体的其余部位,从肩膀开始慢慢向下清洗。我默许了这些举动。当她们碰到敏感部位或是用力过大时,我便稍稍瑟缩一下。我茫然间意识到她们在交谈,但具体语句我不清楚,因为我正忙于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不过,我确实注意到某位小姐的话有点大胆了,很讨厌。抹了香皂的蹄子忽然探向我身体上一个相当私密的位置,我立刻被拉回了现实。我不自主地一抖,她们则惊讶于我的一惊一乍。
“哎呀,他好像不喜欢那样。”没翅膀没角的冒犯者如是说道,蹄子保持伸出。
“他以前应该没过多少这种互动。”独角兽说道,蹄子正在我的背上,“可能他不是用来繁殖的?”
“不会吧?他可是既健康又英俊呢。他们一定是留它做种的,否则就太浪费了!”天马说道,脸上泛笑,翅膀在体侧抖动。我还发现她的脸添上了红晕。
为什么这些小马都觉得我特么英俊?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我希望那是一种“我的小狗是不是最可爱的呢”的“英俊”,而非……反正我希望是前者。
“或者,他还没到繁育年龄。”独角兽一边说,一边继续为我擦背,蘸有香皂的蹄子画着小圈。
“这就不知道了。”天马清着蹄子说道,“但看上去,他几年前就应该有繁育能力了。”我试图在水池中放低身子,但没什么用。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谈话。
“随便啦,不关我们的事。”普通小马说道,一边从池子里起身,并抖落毛皮上的水。她转头微笑着看看我:“行了,已经很干净了。现在把他弄出来,美白牙齿,然后完工送客!”独角兽点点头,蹄子离开我的后背,点亮了自己的角。我意识到自己再次为魔法所包裹。她将我从水中拉上来,我就软绵绵地悬在空中,让身上的水滴落,然后便被放在了地面已就绪的毛巾上。在小心地将我放在毛巾上后,她的角发出了更亮的光芒。我整个人顿时像进了炉子,几秒钟就干了。
干燥完毕,独角兽缓步走来,飘着个小刷子。我只觉得有东西捏住我的下巴,将其向下打开。我对此稍稍抵抗一番,但无能为力。她将刷子移向我的牙齿,我这才明白过来。放松,除非她是想把刷子捅进我的喉咙,否则我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开始温柔而坚定地给我刷牙。
这感觉……难以言表。我在地球上对牙齿保健不上瘾。我一天刷牙一次,仅此而已。我不使牙线,也很少用漱口水。我半年看牙一次,而且最近五年来,我还经历了牙箍的恐怖。但,经过两星期的不刷牙生活后,刷毛刷走牙斑的感觉如临天堂。
幸福持续几分钟后,刷子被拿开了。独角兽满意地微笑。
“好了,完毕!”她招呼其他小马,点点头,刷子也魔法般地在空中消失了。“他的事处理好了,随时准备出发。”她们向这边点点头,天马飞出了房间,到达大厅。只留给了我一秒钟的思考时间,然后一道耀眼的白光再次将我包围。
眼前光斑舞动,我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公主的房间。当然,公主还在这儿。我慢慢恢复知觉,看见公主卧在床上,前蹄蜷在身下。她看着我,微笑着。视力恢复正常后,我环顾房间。
自上次进来,房间再添新物,墙角有个布有小孔的大型板条箱。呃……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回头看看公主,她似乎在为一封信添上最后几笔。她将羽毛笔飘回书桌,卷好书卷并将信夹在翅膀下,便起身走向我们。
“好的,一切就绪,细节也处理好了。”塞拉斯蒂娅说道,并向三只小马点头示意,“让他开始舒适的旅途吧。”说罢,我被浮起来,随意地扔进了敞开的板条箱。似乎,这次她们要厚道些,毕竟我没一头栽下去,更不必说箱子底还铺上了毯子。
不等我反应,盖子便关下固定好了,黑暗随之笼罩。我能听见外面的动静,但无法透过这些小洞看清楚任何东西。我独坐黑暗中,心率慢慢攀升。我没什么幽闭恐惧症,但挤在狭小之处总归是不好受的。
“——毛毯我明白,可是为什么要用板条箱?弄个笼子来不更容易吗,殿下?”谈话其实也听不大清,传进来的每个声音都低沉到难以辨认。
“不,我只是看不惯那些认为人类理应被关在金属笼的小马。他们并非罪犯。一个板条箱不算最理想的旅行环境,但我认为这样能满足计划。”即使声音低沉,我仍能听见公主提到“金属笼”时透露出的不快。
很高兴知道她在乎我。半是讽刺,半是轻松。我不想因任何原因而被关在那些金属玩意里。如果我后半辈子没有进另一个笼子可就是谢天谢地了。
“殿下,要我请风暴队长来吗?我们可以让她带人类去运输中心。”另一个小马脱口而出——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那只雌性天马。
“不必如此,我只希望这个快递能尽快送达。假如你们愿意,来一次特快专递——还有什么比头等舱的魔法之旅要好呢!”
……那是什么?
“那么,安排妥当后,我马上送他走。我得去找我妹妹,然后降下太阳为她的月亮让道。”
……什么?!见鬼的她说了什么?降下太阳?要有多蠢才会以为——
一阵刺眼的绿光由小孔射入,在黑暗的箱子中渲染了一种可怖的特效。我有点期待某灰色的小外星人出现在这箱子里咯。忽然,一种强烈的拉扯和挤压感出现,好似箱子和我的身体一并被挤进了一个狭窄空间。那种感觉很可怕。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感到身体被压入某个小孔——并不会有你想的那样有趣。我无法移动,几乎窒息,甚至难以尖叫。我的躯干变得极小,同时又显得极大。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厥呕吐了。
乍然,绿光再现,接着像是……打了一个大嗝?板条箱立即恢复正常,悬浮于半空,而后掉到坚硬的地面上,这也让我一头撞上了箱壁。我呻吟着,脑袋嗡嗡作响,大脑似乎要跑出头盖骨了。这些感受加剧了我的恶心。我能说,整场旅行绝不会被加到我的乐趣清单上。仅以一次足矣——或许已经太多了。
我躺在原处,强忍恶心,免得将胃中一切倾泻一空。我开始注意到箱子外面的动静。
“啊这,斯派克(Spike),你到底吃了个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大笑道。
“这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寄来的!她还另附了一封信。”另一个声音说道,听起来很是兴奋,“不知道这么晚了她会给我寄什么……”
“好吧,让我们弄开这玩意看看!”前一个声音从我的正上方传来。箱盖让粉红色光芒裹住了。
好吧,再来一次(*此处原文为意大利语:Ci risiamo)。我想着,用手撑起自己。
盖子揭开,光线的涌入让我视线昏花。也许该买太阳镜了。
我听见上方传来抽气声。随后,我被举起来,离开箱子,进入新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