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aLv.11
独角兽

暮光帝国 The Twilight Empire

IX.曙光中的幻形灵 The Changelings Of Dawn

第 12 章
4 年前
战争已经结束,邪茧女王败了。随着那座屹立数百年的深色高耸建筑沦陷,旧虫巢的时代随之结束,数百万计小马与幻形灵及其他生物连着泼洒了四年的热血所浇灌的那颗种子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那些破裂的家庭、断送的生命所换来的最终产物诞生在了旧虫巢的土地上。
即一棵立于焦土之上,周围满是弹坑的枯树。
  无数生灵为了这棵枯树而高喊着帝国的名号彻夜欢呼,一些幻形灵则因其落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
女皇默默地看着塔塔洛斯的大门重重合上,然后便转头离开此地,这棵枯树并未给她的内心带来太多波澜,反而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虚无和孤独。
……
终于......“
  女皇忽然看见她自己站在林中,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很确信这不是幻觉,但那匹紫色的天角兽不仅模样同自己一般无二,魔力流动也丝毫不似幻形灵像面镜子
暮光闪闪,终于见到你了啊,我是你的复制体——我没有恶意。”
 
  这是已经进了塔塔罗斯的邪茧所留下的造物。
 
因为友谊的力量足够强大,连谐律元素也不过仅是其冰山一角,所以我们也就能靠着它越过迷宫般的仇恨了
 
  信又来了,笔迹也如出一辙,且依旧没有署名。邪茧读完之后就又将它揉作一团,纸团立即被绿色的魔法光芒笼罩,接着便如上次一样化作齑粉般的魔力溢散开来。
  “她”一词所指何人不言而喻。虽然邪茧女王依旧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但他很有可能知晓自己与女皇的关系,而且正在观察她们二人。她自第一封信过来的几个小时前,就一直在思考她接纳友谊的可能性。虽然暮光女皇在自己心中的梦魇形象早已被推倒,邪茧不再对她感到恐惧;可当她无数次试图抹去对她积累已久的仇恨时,却发现都只能是徒劳。
  幻形灵与自己都因女皇才沦为这步境地,无数幻形灵死于战争,时至今日,余下三千万幻形灵都如牲畜般被暮光帝国奴役,这一桎梏终究不可能被化解。邪茧不是圣人,接受友谊的部分理念或许还有可谈之处,可要让她直接原谅女皇——甚至跟这个罪魁祸首化敌为友,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
  她的确得跳出仇恨的循环,但那太艰难了。
  可从另一方面看,她和女皇的关系实在太过微妙。这一始于十六年前的荒诞而又史诗的故事,同时充斥着帝国崛起、虫巢复兴等梦幻般的情节;而其实邪茧就是那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马。某种意义上,就是因为邪茧,事情才会发展成这样。在女皇眼中,自己把她当做工具,这同样无法原谅……罪魁祸首究竟是女皇,还是她自己?
  更为重要的是,命运的车轮无法阻挡。尽管帝国现在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可十三天之后,那张底牌即将毁灭女皇,整个帝国会因此崩溃。这一庞然大物一旦倒塌,必然会让小马们再次经历与旧马国时代相比有过而无不及的动荡局势。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小马的命运了?那种情况不反倒是幻形灵复兴的良机吗?宏伟的虫巢正好能够在帝国的废墟上高高立起,使万众苍生朝幻形灵俯首称臣,幻形灵将会重新成为大陆的主宰。
  但那和帝国做的一模一样,只是压迫和被压迫的种族对调罢了,甚至因为幻形灵的尚武传统,其他生物的情况会更加糟糕。更重要的是,命运的爪牙——仇恨依然不死不灭地延续下去,它会继续繁茂地生长,悲剧将重复上演,直至万古的终末……
  她得尽力跳出仇恨的循环,即便那很艰难。
  命运在背后捅了她刀子?可这底牌的内容从来没有变过啊,难道这是一个十六年前的圈套?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就做不出自己的决定。
  ……
  她们两个恐怕已然不属于这个时代了。女皇行将就木,而现今领导幻形灵复国的领袖则是索拉克斯——如果他能吸收信上那些关于友谊的理念,那幻形灵……
  等等,他一开始就是因为接触了友谊才……
  呜——
  邪茧可能找到了答案。
  汽笛响了,她们快到了。
  暮光女皇依旧沉睡,小马城市区隐隐刺入的灯光与信带来的闪耀,以及汽笛的响声都没能使她醒来。这样的沉睡绝非自然,必定是底牌所带来的影响之一,而之前女皇突然头痛也极有可能归结于它;更可怕的影响还会接踵而至,而到最后就是她的终结。
  邪茧探过身去轻轻摇了摇她,紫色的天角兽微微抬起头,迷离地眯着双眼,最后无言地茫然看向邪茧女王。
  “你睡得可真沉,明明以前每天都生龙活虎,”邪茧照惯例讥讽道,“我们快到了,小马城。”
  “哦……知道了。”
  女皇的声音微弱,无力地回答道。
  “好像要下雨了,“邪茧忽然话锋一转,”你梦见什么了?”
  暮光女皇把头侧过去些,说:
  “不记得了。”
  “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又猜中了——噢,现在都凌晨一点了,找个民宿歇一晚吧,我也困了。”
  “真的不知道,”女皇停顿了一下,没有正视邪茧,然后又说,“我们去故居,就是旧友谊城堡。你接受吗?”
  邪茧想了几秒,然后悠悠答道:
  “可以,这我没必要否决。”
  火车停了下来,两马簇拥着到了门前,邪茧率先踏上月台,女皇将领带留在火车上,也紧随其后。
  也是从这时开始,小马城开始下雨了。
 
 
 
  小马城得以成为帝国屈指可数的大城市,原因有许多,自从十五年前暮光成为第四皇家公主起,这座除首都中心城外坎特洛提亚省地表上唯一的聚集地便开始飞速发展,而现在它足以同马哈顿攀比。不同于首都注重于垂直层面、覆盖整座坎特洛提亚山的宏伟扩建,小马镇周边有大片平原,因而它也就能够平铺开来,在水平地域扩大城区范围了。
  不过比起它经济上取得的成就,在旧马国时代小马镇种种有关暮光女皇的往事要更为传奇,那时她还是友谊公主,她的那些如梦似幻、童话般的故事至今仍在被帝国的各路史学家翻来覆去地研究,可除去对蛛丝马迹的强行解读外,始终没能找到一点暮光闪闪从友谊的公主变为强权的女皇的线索。
 
  女皇故居坐落在小马城西北的郊区,这片区域实在和繁华搭不上边,灯火通明的市区近在眼前,就如一张明亮的巨网,反而衬出此地的冷清。
  十四年前,被称作泥腿子的小马镇皇家卫队/*由暮光亲自指挥,在南方边境凭借对空发射的榴霰弹、骁勇的天马击落风暴大王的飞艇编队之后,女皇便又一次成为了马国的英雄。她借着风波很快便离开此处,入主了中心城,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她培养自己的势力、全盘接过两位公主的权力,并逐渐架空整个日月议会,伟大的暮光帝国也就由此诞生
 
  注:当时小马镇皇家卫队被戏称“暮光养的泥腿子”,其后来在帝国建立后成为帝国卫队,将中心城的皇家卫队取而代之。
 
  雨越下越大,星月匿于层层乌云之后不见踪影。她们俩的步伐逐渐加快,途中若非邪茧及时伸蹄,女皇还险些摔了一跤。
  城堡内依然亮着灯,但那光亮在黑暗的汪洋中显得无比微弱,宛如庞大的小马城所投下的阴影一般。远远看去,邪茧觉得这座正孤独立于地平线上的高耸城堡像极了曾经的虫巢,只是这里起码还有一丝光明。
  令她自己惊讶的是,邪茧对星光熠熠的仇恨似乎已因岁月而烟消云散了。在女皇掌权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见过有关她的消息,如果不是她之前告诉过自己星光负责管理此处,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将会再次面对那匹十六年未见的独角兽。可她却对这事并不抗拒,毕竟在得知索拉克斯的事之后,她已逐渐理解那些幻形灵,他们的初心是投入友谊,而非成为卖国贼、归顺于暮光帝国。
  “恐怕你得洗个热水澡了,小心感冒,”邪茧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心不自觉咯噔了一下,“注意身体。”
  两匹马站在这座水晶打造的城堡的大门前,浑身都被雨淋透,女皇显得格外虚弱,她一言不发,只是看了看邪茧,又看向大门,然后低着头把蹄子放在了上面,于是邪茧便率先在门上叩了几下。
  咚—咚—咚
  “谁?有什么事……”
  吱——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言语顿时破碎,星光熠熠踏在灯光正中,这匹淡紫色的独角兽看见化作独角兽的邪茧和暮光女皇,顿时目瞪口呆。
  “星光……”女皇的声音很小,“我们要在这里住一会儿,就在楼上,谢谢。”
  “暮、暮光……陛下……??”星光一时不知所措,连说话也支支吾吾。
  “好了……不用紧张,甚至敬词都可以不用,这些年辛苦了,我对不起你们。”女皇再次低下头,没有看星光。
  “……好,我这就去收拾,陛下,您湿透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
  “谢谢关心,但不必了。”
  女皇说,她抬起头看向星光,眼神中充满疲惫,而后者眼中则是在惊诧之余还有一丝激动,然而她们很快便错开了目光。女皇一声不吭地领着邪茧一同上了二楼,此后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星光,自然也就看不见她眼里希望之火的熄灭。
 
  女皇的房间已被封存多年,就连星光也多日未打扫,一进门就有股霉味扑面而来。实际上这并不是暮光闪闪十六年的房间,女皇是之后才换成这间的,原来的房间早已搬空,星光和斯派克倒是破例在城堡内有自己的房间以供住宿。
  房间很大,以中心城皇室风格装修,主色调为大理石白,配上流光的金色。但里面剩下的东西不多,衣柜也是空的。不过起码还有一张铺好了的大床,足够她们两马一同睡下,也有供应热水的卫浴,这足够了。
  窗外漆黑一片,雨下个不停。邪茧用魔法甩干了自己鬃毛上的水,然后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
  “气派啊,标准的中心城风格……你十几年前就住这儿?舒坦嘛,我还要在无尽森林的泥地里不知道滚多久才能回虫巢呢,哪像你,一夜之间就改头换面咯。”
  邪茧表现的感慨万千,语气里也如往常般带了些嘲弄,女皇却依旧一声不吭,她只是用蹄子在自己的鬃毛上揩了两下。
  “你怎么这么安静?”
  “……”
  邪茧不等暮光女皇反应过来,便用自己的魔法将她鬃毛也甩干,可她却无动于衷,缓缓往床边走去。于是邪茧又拿魔法脱下她的西装外套和礼帽,将它们挂在衣架上。
  她回头冷冷地看了邪茧一眼,还是没有说话,然后坐到了床上,用蹄子摸了摸顺滑的床单。
  “无论你打算怎么说,你必须得洗个澡,不然难免得感冒,这种状态可不适合跑去无尽森林。“邪茧的语气很轻松。
  ”顺带一提……我说和你像的那只幻形灵,是索拉克斯,但你们两者的结果显而易见、是字面上的截然不同。”
  “我们两个毫无瓜葛,我打败你时没有报复心,但你也做不了我母亲。还有,索拉克斯和我截然不同是什么意思?”女皇发问道。
  “什么母亲,说什么呢,这和现在有关系么!?我说你,别这么固执,难道你非要做根榆木惹我发火才满意?”
  邪茧抬起眉头瞪向女皇,十分不满,她没提关于索拉克斯的事。女皇半晌后才再次开口:
  “我想起一件事,我杀了黄昏,对不起。”
  “……”
  邪茧的眉低了下去,表情也凝固了,她依然看着女皇,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
  “你说黄昏缚茧吗?“
  “她的全名?”女皇低埋着头喃喃着,没有看邪茧,“怎么这么像……”
  “是的,我取的。孤独的马洞察力都很敏锐,她虽然和你很像,但你也一定看得出来不一样的地方吧?”
  “你为什么说我孤独?”她抬起头看向邪茧。
  邪茧冷哼一声,嗤之以鼻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打一开始你就跟谁都格格不入,后来除了一刻不停地追逐权力你还做了什么?你这种马,这么迷恋权力,生性孤僻,又这么好强和顽固……答案自然显而易见了——另外,我还想问问,你有朋友吗?”
  女皇抬头看向邪茧,眼神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意,这是她在内心被一眼看穿之后首次在邪茧面前露出这种情绪。
  “嗯,你说得对,她很天真,而且对你有感情,“女皇侧过头,又说,”她太像我了,我容不下她……她死时被报成刺客,其实她没有听你的命令,是我先动手的,她——她都不知道我是什么。”女皇像忏悔般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来。
  “至于朋友,大概没有,也不需要。不过我自己都恨透自己了,更何况其他人呢。”
  女皇的目光涣散,喃喃道。邪茧轻叹一声。
  “果然如此……”她咕依道,“你要知道黄昏才……诞生一个月,榆木脑袋,很多东西我都没和她讲,她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我说,难道你不把这种话题扯出来就不舒服么?”
  “我那时在火车上做的梦就是遇见她的那一幕,刚刚才想起来,就说了。”
  邪茧又叹了口气,认定了这又是一个自己的错误,她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些悔意和妥协。
  ”算了,你究竟是你,变不了的。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冥顽不化,犟到太阳熄了都不罢休!在我面前是这样,对她肯定也一样。”
  邪茧无意间以她这一模糊的代词来指代鬃首大臣,但女皇也立刻就会了意。邪茧随即转过身去,走向浴室。
  “这回就听我的吧,待会你也去冲一下。”
  说罢,邪茧入了浴室。
 
  邪茧在淋浴途中并没有变回原形,她的橙色鬃毛浸透着水、垂在头下,水流顺其而下;白而泛绿的身形标致而窈窕。她淋着热水,整匹马显得云雾缭绕,而信在这时又来了。
您可以与她共同学习友谊。
  她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扫过一眼之后便再次让它化作飞灰。
  她闭上双眼,默默思考着。
  这样来看,也许所谓黎明即友谊现身之时。
 
  “你要知道,”她说着打开门,“我不是因为你才洗的,我也不想惹上感冒。”
  无论她怎么说,女皇最终还是顺应了邪茧。沐浴结束之后,她赤裸着纤细的身子离开浴室,任由湿哒哒的鬃毛往卧室的地板滴水,她看见邪茧已背靠自己侧躺在床上,呆了几秒。
  “如果你不想挨着我,我睡地板也行,陛下。”
  “别再叫我陛下了,你还不如说榆木。”
  女皇于是便缓缓缩进了床另一边的被中。她与邪茧默契地一齐背对背入睡,用魔法将灯熄灭。
  “你为什么不跑,如果我在夜里动手怎么办?”
  女皇问,她没感到邪茧有丝毫动弹。
  “我没必要,而你做不到,”她扭了一下身子,“而且这句话换我来问还差不多。不过我已经说过了,这几天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我如何确认?”
  “你现在还活着躺在这儿。”
  这是她们睡前最后的一句对话,随后整个世界便沉寂下去,只留下沉重的无尽雨声。
  女皇不清楚调查局的马有没有跟上来,她现在除了信任邪茧之外,已知唯一的后手只剩下两天前对伍兹洛说的那句话:
“必要的时候,你就先接管吧。”
  这是不负责任,但她太疲倦了。
 
 
 
  邪茧于上午十点醒来,她睡得还算舒服,雨声在她耳里已经化作长久的背景音,这时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还阴到几乎不见天日,秋季的寒气不可避免地占领了室内,席卷于她的脸庞之上,连鼻腔都变得冰冷——可她的身体却依旧温热。
  还躺在这张过分柔软的大床上的邪茧这时才惊讶地发现暖意的源头。仍在睡梦之中的女皇竟不知何时面朝自己,双蹄抱紧了平躺着的自己的半边身子。仔细回忆入梦前的场景后,邪茧才隐约记起夜里打过雷,而窗帘从未拉上。一开始她对女皇害怕闪电这一猜想感到不可置信,但当邪茧仔细回想闪电的模样时,她立刻恍然大悟,当即猜出了那匹紫色的天角兽对其感到恐惧的原因。
  接着邪茧轻轻挪开女皇的瘫软的蹄子,将身体从被里探出,站到了地上,再重新给她盖得严严实实。裹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后,邪茧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沉睡中的女皇,那匹天角兽的鬃毛显得比以往更加凌乱。邪茧用蹄子摸了摸她的脸庞,然后推门离开了房间——这些动静都未能唤醒女皇。
 
  星光的希望还没有完全消失,她一直在等待。
  女皇是半夜突然到访这处友谊故地的,那时星光还在熬夜研究一本关于时空理论的书,斯派克去了水晶帝国,纪念馆里只剩下她一马。
  当时除了一位她感到有些熟悉的独角兽雌驹外,暮光身边再无其他马,并没有诸如帝国卫队这样制服整齐、全副武装的精锐同她形影不离。当然,也不能肯定那匹独角兽不是调查局探员之类的保镖——但她只有一匹马,若为万全着想不应如此,且整整个城堡外都被大片空地围绕,没有藏身小马的可能性;虽然她的护卫随时可能传送进城堡,但她目前为止还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的生物魔力。
  所以,这就是她希望尚存的理由,暮光闪闪想起了自己这位朋友,来看她了。
  可她的态度令人绝望的冷漠,与自己擦身而过时如飘过一片薄雾,在进卧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暮光。现在已是上午十点,星光六点便已起床,她顾不上早饭,四小时以来,泛于表面的书本整理让她已经麻木,她一直在苦苦等着暮光下楼来。
  终于,她听见一阵微弱的蹄声传来,而那声音逐渐靠近,星光的心跳也随之加快,她胡乱地将蹄子里拿的那本书塞进架子里,猛地回头看向楼梯间。
  “早上好,您一定就是星光熠熠了吧?”
  走下来的是那匹白中泛绿的独角兽,她微笑着看向星光,让她的心不紧像落石般沉了下去。
  “嗯……我是。”她低声回答。
  “听说您以前和女皇陛下的关系很好,而且还是个魔法天才呢。”
  “哈哈……哪有,女皇这些年这么忙,也没空理我们这些朋友啦。”星光跟着苦笑起来。
  “我叫朽纹裂痕,也是女皇很久以前的老朋友,很高兴认识您。”
  邪茧走到星光面前,朝她伸出蹄子,后者眼中带了些惊奇,然后与她握了握蹄子。
  “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阁下是暮光陛下的老朋友?”
  “是的,不过比你们几位晚些。我们是十六年前认识的——嗨,说来也巧,正好是她出现这么大变化的那一年,对吧?”
  “是啊,那时陛下还是友谊公主呢……”
  “说到友谊,她当时还没来得及教我关于它的种种呢——老实说,陛下刚打算教,结果她突然就打算去握住权柄了。但我听说过你们几位的传奇故事,想必您在这方面也有不浅的见解吧——若阁下方便的话,不知在下可否来请教一二?”
  星光更加惊奇了,也有一丝欢悦。她上下打量着这匹独角兽,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就曾在此地与她相遇过。
  “呵呵……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不过呢,这东西也不是说教能令人搞懂的,需要慢慢培养——当然啦,友谊的窍门和要素之类的,我还是说得出一些的,只要您有兴趣,我的确可以和您讲讲。”
  “那就一言为定咯,这几天我正好闲着,而且女皇这些日子身体不适……不过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好起来,”邪茧顿了一下,“而且,她说她想你们了。”
  星光的双眼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她难隐心中的激动,压着本该高昂声音问:
  “是真的么?”
  “真的。”邪茧回答,话毕,她走向旁边的书架,挑了一本出来
  “我能借来看看吗?走之前会还的。”
  星光点点头,邪茧道谢之后便打算回到楼上。
  “等等,”星光突然叫住她,“其实我觉得……我可能见过您,您以前来过这儿吗?”
  邪茧停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
  “嗯,您说的没错,我很久以前给你们七位拍过照,我正是由此认识女皇陛下的。”
 
 
 
  漫漫长梦替代了原本在她醒时频繁来访的记忆碎片,这使得女皇的歇息反而会徒增疲乏;但梦的内容与碎片其实如出一辙,只不过前者是更加完整和身临其境的回忆。这段记忆女皇在火车上便已重现过,只是尚未映毕,此时此刻,她又开始在梦中经历那个四年前的傍晚。
  亦非偶然,那时她在塔塔罗斯外遭遇了黄昏缚茧,这是她这一生中见到的第八个复制体,黄昏在向女皇表明自己手无寸铁,也的确没有恶意后,女皇便和她一起传送到了皇宫。
 
“皇宫可真气派啊——谢谢您请我到这儿做客,叫我黄昏就行,女皇陛下。如你所见,我就是你,而我不是幻形灵,是邪茧女王使用一个古老而精妙的咒语和一些你的……物件创造了我。”
  黄昏缚茧与暮光女皇面对面坐在这张可供十几匹马用餐的巨大餐桌前,她用蹄子把玩着刀叉,盘中的蛋糕一动也没动过。
嗯,我知道。邪茧创造了你,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你来找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女皇直截了当地问,她将餐刀捅入蛋糕,默默看着黄昏。
那我就直说了,女王想让我刺杀你、然后取代你,不过我不同意,”黄昏把双蹄撑到桌面上,她起身高声道,“她根本就是在发疯,凭什么我要听她的?比起试图取代你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伟大构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猜您一定很想听听吧?”

 
说说看。“女皇有种不好的预感,后来发生的事也确实证实了这一预感,原来这真是一面镜子,映出她脑海深处的罪恶
我们可以一起统治帝国,就我们两匹马,黄昏与暮光!”
  黄昏双翼高展,得意扬扬地说,而她并未注意到此时的女皇神情一下恍惚起来。
想想看吧,你的确有非常出色的能力,创下了如此辉煌的成就,甚至本身还是不朽的天角兽,可你终究只有一匹马,我又和你一模一样。你力不从心时,我可以借用你的身份,如果我们两个一起配合......“
“住嘴。”女皇突然打断了黄昏。
 
什么......?“
  女皇的嘴微张,用复杂的眼神盯向因被打断而感到疑惑的黄昏,然后埋下了头,用蹄子按住太阳穴,同时还用魔法将蛋糕切开。这个复制体的野心和狂妄前所未有地与她相似,这一幕也似曾相识。黄昏是一面摆在她面前的镜子,女皇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籍此引起无边恨意。
这是痴人说梦,绝对不可能,而且我警告你别再讲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可能?“
  黄昏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很是不满,她对着女皇喊道。
这么多年了,你真的就能一直这么下去吗?全身心维持这样一台机器运作只会耗尽你的每一丝精力——看看那些贪得无厌的企业家和投机的政客、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贪腐官员吧!天天跟他们打交道,你难道不会累吗?承认吧,你需要我,另一个你自己!
狂妄至极,“女皇带着不可侵犯的权威说,但语气中还有一丝悲哀,此时那块蛋糕已经被餐刀一下接一下地切成碎块,“我不需要你,给我住嘴。”
  黄昏却不以为然,甚至开始嘲弄女皇,而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对这一行为感到后悔,还没有那匹马那样当面分析过女皇。
呵,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固执的马,对权力这东西欲罢不能。”
但我都说了我们一样,我也需要你的身份——结果没想到你跟你自己都合不来,这算什么,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意气用事,你在生气什么?”她鄙夷地看向暮光女皇,带上挖苦的语气,最后一次化为女皇的映像、让她更完整地回想起自己的罪恶,”
  女皇再也无法按捺住那股无比强烈却又矛盾的的复杂情绪,她浑身肌肉紧绷,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她,神情惶恐而紧张,脸色苍白、满是冷汗。毫无声息地,被魔法紧紧握住的餐刀突然捅在了黄昏的胸口上。我看,恐怕在某些方面,我比你还更有决心,我本来想提出我唯一的条件,是和邪茧有关的,不过现在看来......“
  黄昏缚茧惊恐无比,身体麻木起来,她还未来得及感到疼痛、也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魔法推倒在地,飞扑过来的女皇死死压在她的身上,接着,之前切碎蛋糕的餐刀以同样的方式极快地切碎将她柔弱的胸膛变得支离破碎。
 
“妈妈.......好冷......”
  她最后的绝望之音传入女皇的耳里时,女皇正坐在她的身前,魔法握持的餐刀在第二十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抽出,它已变作一块不成模样的金属块。黄昏缚茧的瞳孔放大、眼睛翻白,瘫在地上不再动弹,双翼依然展开着,已因失血过多而死、且胸部的刀口依然在冒血。这面镜子已支离破碎,女皇在其中的映像也化为千幅。
  女皇瘫坐在黄昏身边,满头冷汗,双目圆睁,急促地大口踹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死死地盯着她毫无生气的躯体,猝然感到一阵寒意,她现在更加憎恨自己了。接着,她趴到一边,把头埋在蹄子里开始啜泣,这是她平生第二次流泪。
  命运早已织下的罗网终于开始收起,立于前所未有的权力巅峰上,她发现这里除了虚无和孤独之外别无他物,而且她回不去了。
……
十分钟后,黄昏缚茧的血已流尽,同样流尽的还有女皇的眼泪。
是个邪恶的克隆体,处理掉吧。“她无力地对一位正好过来的探员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如同躺在地上的黄昏不存在一般。
 
 
女皇于下午四点醒来,她沉睡了十四个小时,起身时浑身冰凉,似乎杀死黄昏时的寒意持续到了现在,可她此时却已记不清梦的内容,只感觉自己比昨晚还累。窗外的天阴的过分,雨依旧在下、甚至比她睡之前还大,她见此不由得显出几分彷徨。女皇四处张望,发觉房间内空无一人,于是便在一望无际的迷茫之中掀开被子,拖着自己沉重而麻木的身体下了床。
  好冷。
  地板也是冰凉的,但她的蹄子已逐渐失去知觉,她穿上白衬衫,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出卧室,来到曾经鬃首大臣的房间前。可她站在门前却迷失了自我,不知自己为何至此,梦中的虚无和孤独似乎入侵了现实,但很快她又笃定没有那回事,因为梦中的就是现实;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走过,她也从来没下过峰顶,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现在这么冷了。
  好在女皇开门看见里面的电报机之后,终于想起来此处的目的。十二年前伍兹洛杰克应该也是用这台机器给自己发了那封电报。
  奇迹的是它在接通电源后还能工作,这台几近风烛残年的无线电报机很早之前被伍兹洛杰克·怀斯杜诺置办于此处,于是她坐到椅前调好频率,开始向鬃首大臣那头发送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讯息。
 
  “伍兹洛。”点横聚成三个字母
  “伍兹洛杰克,”点横叠加,“小马镇在下雨。”
  那时伍兹洛向自己发出这条消息之后,她粗暴地回答对方在这个时节下雨很正常,几天之后便把她从小马镇接到了皇宫。
  然而这次另一头没有任何应答,这也在意料之中,于是她又补上了一句。
  “雨真的很大,可能会打雷。”
  她大约花了四分钟时间拼出这两句话,途中女皇多次望向窗外,总是看见有棵似乎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杏树在风雨中弯曲了枝干,此外还有那永不停歇的沉重雨声与孤独陪伴在她的周身。最后电报得以完整发出,一切都结束了。女皇不知鬃首大臣何时能收到这条讯息,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还是起身准备离开,却看见邪茧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神色漠然,一脸倦意。邪茧能轻易看见那对深邃而黯淡的双瞳有一种无法掩盖的悲哀和她周身的孤独。
  “我看见你进门了,就进来了,”邪茧看着女皇,然后问,“你真的害怕打雷吗?”
  她想了几秒,轻声答道:“我怕那颗树。”
  “那你还去无尽森林吗?”
  “去,虽然我对应对它,但我还是想知道底牌是什么。”
  “那什么时候去?”
  “等雨停。”
  “我知道了。不过,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为了发电报。”
  “我是说来这座城堡。”
  “因为这里曾经是我的家,这就是了。我可以问你点问题吗?”
  “你说吧。”
  “我现在的情况和底牌有关联吧?”
  “我猜大概是。”邪茧说
  “你汲取过我的爱吗?”
  “别犯傻了,陛下,何谓爱?你可能比我还更需要那些东西。”邪茧朝着女皇数落道,但这句话让女皇心头一震,她知道邪茧是少有的能一眼看透她内心的马。
  “……好吧,那这和我本身有关系吗?”女皇含糊地问,邪茧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息息相关。”她的语气里有些对女皇的歉意。
  “知道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走吧……”女皇往门那儿走过去。
  “等等,你怎么看待友谊?”
  “你问这个干什么……反正友谊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也注定与我无缘。我只需孑然一身即可。”
  女皇忽然记起自己以前曾说过这句话。
  “你说真的吗?”
  “你现在怎么就跟她一样?”女皇显得很不解,“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怎样,我一直都是独自一马——但是,我深深地伤害过她,所以我觉得……我实在对不起友谊。”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邪茧冷不丁地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既然你不想让我叫你陛下,那我总该知道用什么别的称呼吧,难道叫你榆木或者薪柴你就满意了?“
  邪茧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觉得我配的话,那我希望你讲给我听。”
  女皇顿在原地想了好久,终于开口了。
  “嗯,的确……那好吧,你可以叫我曙光,”她随即将其补全,“曙光……掷影。”
  整句话她说得小心翼翼而又支支吾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她从未在邪茧女王,甚至几乎所有马面前有过此般表现,看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嗯……曙光掷影?说实话,很不错。”邪茧若有所思道,然后轻轻抱了一下她。
  “会没事的。”
  邪茧离开后,留下女皇木然地呆在原地。一种对邪茧的复杂感情涌上心头,她竟然在那短暂的一瞬感到自己不再寒冷,也不再孤独。但也只有一瞬。
 
  闪电果然在夜里出现了,它的轮廓惨白如触须,从天边降下撕裂黑暗。邪茧还没有入眠,她隐约看见女皇忽然浑身一震,又一次靠紧自己。
  次日早上七点时,一道曙光将邪茧再次从睡梦中唤醒。此时雨已停,她看见旭日正于东方升起,信在恰好迎着晨曦出现了。
 
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了,也许您在这之前还不知道这些文字到底是谁所写,但我希望您能理解我,也希望您能与她相处。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在黎明时分再次相见,您到里面时我会再和您讲一讲的,幻形灵真的需要一道崭新的曙光
——索拉克斯
 
现在邪茧能完全确认信出自谁手了。
  这是两段命运的相互碰撞,从十六年前的那一刻起故事就已被决定。帝国与虫巢也是两个国家机器的碰撞,其惯性已不是当时的女皇能干涉的了。邪茧不是圣贤,的确无法忘掉她的过错和罪恶、以及为自己制造的苦难,甚至都难以彻底消除对她的仇恨。
  这确实是桎梏,然而它不一定要被消灭。她们的关系绝无仅有的微妙,而这一切都由她十六年前不顾后果的愚蠢一念所开启。
    倘若她能在命运的枷锁下昂首挺胸,
    那么戴着镣铐翩然起舞又何尝不可?
邪茧不会忘却过去,但她已能理解女皇的无可厚非,足以勉强原谅她了。她将接受幻形灵的曙光、接受友谊。毕竟自己已见过太多悲惨的命运,她不能再让自己、再让幻形灵和其他无辜的生灵被命运玩弄于蹄心了。
  她必须得跳出仇恨的循环——避开命运的圈套,撤回那张底牌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尽管这一切艰难险阻,但她已毫不在意;只要信念足够坚定,道路的前方就会充满光明。
  她的决心已经下定,她想再次带着女皇逃离命运的车轮,而这仅靠她一人还不够。
  邪茧的黎明要从拯救与救赎那匹名为曙光掷影的雌驹开始。  
  十二天后,即是第十六年,希望时间足够……
  邪茧起身将沉眠的女皇轻轻驮在背上,留下与星光告别的纸条后就在一阵闪光中离开了城堡。
  她转而踏到一片有些泥泞的草地上,雨后清新的气息飘入她的鼻中,两匹马沐浴在曙光之中,邪茧视线里的万物都宛如昨夜新生,仿佛这个世界刚刚迎来创世纪。此时她已能看见远方的无尽森林,那里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幻形灵的曙光将至,但邪茧尚有事未毕。
 
  注:
  本章标题致敬银河帝国的机器人系列,《曙光中的机器人》(The Robots Of Dawn)。
  部分情节致敬《百年孤独》。
  角色名英文:
  黄昏缚茧 Dusk Salis
  曙光掷影 Dawn Shadecast
  笔者的话:
点击展开
本章对女皇的过去含有大量暗示,一些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能猜到答案了,很快谜底就会揭晓。
  笔者曾经想以镜碎的标题为女皇和黄昏写一个短篇故事,但发现不好下笔,最终改变计划,将此故事融合进了本章之中。
  关于女皇的过去,笔者在20年夏天最开始想出暮光帝国点子时就已构思好,现在来看——已经过去两年,而这第一个谜底终于能被揭晓了。

 
  7月20号之前更新第十章和第十一章,两章连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