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暮至虫巢
The Twilght of The Hive
 
  月亮居于左侧，太阳居于右侧；日月之上则立着一颗深紫色的六角星。
  这便是暮光帝国的国旗，日月这一元素直接沿用自旧马国的国旗，如此简单而有力，它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飘扬在新虫巢的帝国大使馆前。诚然，它的实际尺寸和这片辽阔的土地根本无法比较，他却觉得那以紫色为基底的可憎图案似乎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暮色之中。
  “女王陛下...也请您替我向索拉克斯问好。”
  他曾是邪茧麾下一位忠诚的军官，亲身经历了虫巢保卫战。他很幸运，除了在那场战役中生还之外，他更是足够好运地遇见了将要率领幻形灵复兴的领袖索拉克斯。
  虽然这样干涉一次可谓疑点重重的检查完全是贸然行事，他和组织也都知道这么做的危险性；但有幸能为女王陛下解困，足矣。终有一天，他们将能看到虫巢迎来曙光...
  “整个欣欣向荣的新虫巢，有3600万居民！“
  忽然，一个轻佻而傲慢的雄驹声音突然传进了他的耳中。
  ”其中纯的或杂交的幻形灵大概有3000万左右吧。这3000万里面嘛，又有2000多万吸收自旧虫巢。”
  而一团灰烟接踵而至，卷到了那匹穿着卡其色军装的蓝色陆马的脸上，使他急促地连连咳嗽。
  “啧，你说说，谁又知道这2000万幻形灵里面——有多少守法公民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又有多少还在为邪茧效力呢？你说是吧，小黑骡子。”
  听见这番言论，那匹蓝色陆马立刻回头，看向那匹自顾自地开始高谈阔论的小马，接着恼怒地朝他斥道：
  “我是帝国陆军驻巢部队的洛德上士——你在说些什么，你是谁？”
  那莫名其妙的家伙顿时忍俊不禁起来，笑道：
  “哟呵，还上士，哈哈，你可别给我来劲啊...”
  这是匹苍白的独角兽，一头乱蓬蓬的黑色鬃毛上顶了顶黑色礼帽，说话时嘴里叼着的那根雪茄也跟着他的脱口的言语晃来晃去；身上披着件宽松的灰色风衣，里面套有黑色的西装，再里面还有件贴身的白色衬衫，脖子上随意地打一条红领带。他干瘦到看起来像只稻草马，挂着副似笑非笑的脸孔，拿那对深邃的蓝色双眸时刻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盯着面前的那匹陆马。
  接着他又轻佻一笑，用蹄子挑落对方的军帽，一眼瞄住了他那只正打算掏出手枪的蹄子，然后迅速地用自己的魔法同时将一张证件和一把柯尔特1911掏了出来；那黑洞洞的枪管和被蓝色魔力笼罩着的证件上的两行黑字，几乎都贴在了那匹陆马的面上。
帝国中央调查局
A3级探员：伊森·奥里维辛
  “别乱动。”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差不多打扮的角色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段距离围着他们，很快便也凑了过来，其中还有一只青色的幻形灵。
  那蓝色陆马木然地杵在原地，眼神涣散，如若一尊雕像，而伊森则在这个空当收起证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一些的幻形灵探测仪；陆马见状，想抬蹄支开他举枪的蹄子，伊森当即用握把狠狠敲在他头上，其便顿时昏死过去。与此同时，他另一只蹄上的探测仪哔哔作响，亮起红灯。
  “你将接受调查——哦，对了，把那个他给动了手脚的...这儿吗？”
  随行的马给伊森递去一个仪器，他接过后便拿它随意地上下扫了一圈边上那只青色幻形灵。
  没有反应，光依然是绿色的。
  “妈呀，不好...小彩，你怎么是个幻形灵？”
  他阴阳怪气地用一种玩笑的语气道，不料只迎来了他冰冷而坚决的答复。
  “长角白驴，做事。”
  听见这般回答之后，伊森也像是妥协了一般，转而牵强地收起调侃之色，拷住了那匹瘫倒在地、伪装成小马的幻形灵的蹄子。
 
 
  尽管在她看来命运向来变幻莫测，但当他告诉邪茧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杀时，她依旧祈祷那个看似虚无缥缈、实则神力无边，行事又总是荒唐无比的存在能够护佑那位为她自己带来曙光的战士。
  虫巢先是迎来了暮色，紧接着便陷入了至暗的黑夜，邪茧本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
  目前她的位置大体位于首都西南，这条街比起繁华的中心地区要冷清不少，所以也马烟稀少。但无论如何，她还需要暂时先按捺住这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再有一个街区她便能到达会合地点了。
  邪茧本以为这漫漫长夜没有尽头，自己的终生都将在这黑暗中渡过，直到一丝曙光照向了她，让她看见了黎明，现在它就近在咫尺...
  对于索拉克斯这只幻形灵，她所有的印象主要来自于曾经他带领一众幻形灵蜕变并且叛变一事，而另一方面则来自于自己的将军法瑞克斯过去的只言片语。
  愿法瑞克斯安息，若他能见到这一幕该多好。
  将军口中所描述的索瑞克斯胆怯而过分善心，当时虫巢险峻的生存环境反倒铸成了他逆于环境而相反的性格。那时虫巢体量不比后来，她虽然早就看中了法瑞克斯的出色资质，却没能给予索拉克斯足够的关心。
  令她疑惑的一点是，友谊明明是这一切的帮凶，旧马国藉由它沉重地打击了虫巢，可后来的十六年里它却消失殆尽了，与其紧密相关的谐律也再未没有露过面。也许女皇果断地放弃了友谊，虽然谐律威力无穷，但她的此等退让也在情理之中。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邪茧自身的问题上，就像后来她...
  嗯？
  邪茧先是发觉身边忽然隐约探来光芒，接着有匹马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谁？
  邪茧转过头去，看见身后一匹戴着礼帽、穿着黑西装的雌性独角兽。她头正低垂着，脸被帽檐遮住，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边，邪茧只感觉她的魔力熟悉而又陌生，竟顿时感到浑身发凉，不自觉地一阵战栗。
  有光...紫色的...她那根紫色的独角一直都亮着...
  紫色...紫色？
  暮光女皇...
  诸多可怕的回忆一下就涌至邪茧眼前。
  那个梦魇的颜色...怎么...自己做了白日噩梦？搞什么呢，曙光不是近在眼前吗，哪来的暮色？
  邪茧抬头看了看天，但那些回忆依旧不依不饶地以灰蒙的天空为背景播放着惨淡的往事。
  “啊——”
  她以低沉的音调悲鸣了一声，强行打断自己的回忆，自我终止了一切思维活动。于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的大脑空白了，只剩下视界里的天空。
  她看见日落了，天空是紫色的...
  那天空的帷幕即将展现的本是充满希望的金色曙光，这时却突然被无穷无尽的暮色所铺满，转眼间，那些暮色又几步上前压在了自己身上，势必要将她的最后一半灵魂挤碎，轧碎那些灵魂之后出现的产物便是绝望。
  命运啊，命运啊，她本以为它能补全她的灵魂呢，没想到却是个惊世骇俗的陷阱，这就是为她准备的绝人之路。
  “...........啊——”
  冗长且无意义的音节被邪茧无意识地发出，比起刚刚绝望的悲鸣，其中更多的是麻木。她的目光失神、涣散无光，暮色已经将她吞噬了，思想被抹除、血液被抽干、神经被截断、魔力遭到停滞；她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此刻她所留下的第一个问题，且最后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她？
  她的灵魂支离破碎。
  ...
  邪茧崩溃的一幕女皇尽收眼底。
  “跟我走，去里面谈。”
  暮光面无表情，其实她早已预料到邪茧的反应，这还算不上是过分，但刚刚在触摸到邪茧身体的一瞬间，暮光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见那化为橙发独角兽的邪茧只是呆呆地抬头看向了天空，完全没有回应，便索性直接摇了摇她，朝她耳语道：
  “邪茧...”
  依旧呆若木鸡。女皇轻轻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见除了空荡荡的街道别无他物之外，便抓起了她的蹄子。好在邪茧的关节只是有点瘫软，还未僵硬，于是女皇一步接一步地，将邪茧拉进了旁边的小巷之中。
  “啊——唔、啊.........”
  ...
  啪——
  已经把帽檐拉起来了的女皇，失掉了等待靠在墙边坐着的邪茧恢复神志的耐心，就直接用蹄子扇了她一巴掌。
  “喂，清醒点。”
  没有反应。
  啪——
  良久，邪茧依然没有反应，还在呆呆地望着天，女皇只得侧过头去看了眼外面，再次确认无马后，她便接着用冷峻的眼神盯回了邪茧女王，可后者依然不为所动，似乎她一开始陷入呆滞就是要为了规避这眼神一般。
  “...别发呆了，告诉我，底牌是什么。”她问。
  ...底牌？
  这个具有魔力的名词忽然使瘫坐在那儿的邪茧的双眼再次有了光，甚至还有一股力量缓缓将她破碎的灵魂重新聚拢。
  “底牌...”
  这股力量自始至终就势不可挡，但邪茧一直不知如何使用它，于是它就自己发挥了作用，在一瞬间就修复了她的灵魂，让她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神志。
  她继续呢喃着底牌二字，然后，僵住的脸一下放松，邪茧心有余悸地笑起来，仿佛又经历一次劫后余生。仇恨的种籽早已在十几年前播下，重获思想的邪茧燃烧着复仇的怒火，她必将反击，这是为虫巢，也是为了她自己。
  “哈...哈哈哈...”
 但女皇只是换上了一种无奈的眼神，她看着邪茧，轻声说：
  “我就知道这张底牌不一般，你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表情，然后再跟之前的比一下。”
  这张底牌岂止是不一般？它由邪茧与命运合力创造，就如同神赐之物，刚刚还让她陷入无底深渊的命运，才不过几分钟竟然又反过来站在了她的一方。
  邪茧不甘示弱，立刻接上说：
  “你的确很想知道，对吧？女、皇、陛、下...呵呵，这可都是命运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刻起涌起了如此之大的勇气，竟然久违地对着女皇用起了这种挖苦的语气，以至于她说完话之后，一时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暮光也并不想多言，只是平静地问：
  “说吧，你打算告诉我，还是要我自己从你身上找答案。”
  邪茧四下望了望，伸出蹄子推开女皇，然后立起身子，沉默了一小会儿。
  就算邪茧作为女王地位至关重要，也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整个组织，火种是索拉克斯他们，她必须舍身保护他们。现在暮光女皇这个可怖的怪物因她到了新虫巢，随时有可能使火种覆灭，当务之急就是把她引走。
  引到...
  一片无边的幽暗森林的映像浮上了邪茧的脑海。
  好啊！就引到那个地方去吧！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让这一切收尾...
  良久，邪茧开口了：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不是在这儿，去小马国吧，等我们到了无尽之森...到了那儿就告诉你。”
  “......”
  记忆的碎片...
  女皇一声不吭，她突然闭紧双眼，用一只蹄子按住了自己的脑袋，身子半趴到了地上，而另外一只蹄子则扶着地面，同时还咬住了牙关。
  “呃啊...”
  记忆的碎片来袭。
依然是在无尽之森的深处，此时天色已晚，她与邪茧...
  她与邪茧...
  记忆的碎片退散。
  该死...绝对不是现在！
  她又突然带着怒意猛睁双眼，本来按着头的蹄子划出一条弧线，一下杵到地面，连带着抡飞了自己的礼帽。此时的她紧绷着身体立在原地，面色凝重，甚至冒了些汗出来。
  她刚刚竟然用自己的精神力生生逼退了那块来得非常不是时候的记忆碎片，这固然勇气可嘉，但她也万分难受，自己的精神经不起这样的折磨。
  “怎么了，女皇陛下，龙体欠安，还是心理上接受不能？”
  站在她身前的邪茧意味深长地讥讽道，此时摆出这般态势能让她占据前所未有的上风。
  “天杀的...你觉得，我就没法直接从你脑里撬出答案吗？”
  女皇愤怒地朝她吐出一字一句，邪茧听闻竟直接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啊，来试试呀，而且你要是那么做了的话——女皇陛下，你又打算怎么对付我的那张底牌呢？”
  “啊...？”
  女皇的嘴微开了些，她睁大了眼睛，用略带惊诧的目光看向了邪茧。
  “你又打算怎么对抗命运？”
  “什么命运？”
  “你还看不出来？”
  至少，邪茧已经见识到无数次了，现在的局势一转又是拜命运所赐，邪茧已经不知是该记恨它，还是赞美它了。
  语出，女皇的身体随即瘫软下来，她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在这个似乎拥有无边伟力、不可描述的存在面前她也只能选择妥协。她疲乏地坐在邪茧的面前，用魔力把礼帽挂到自己的蹄子上，然后慢慢地将它放在了自己头上，看起来神情低落，无精打采。
  “对，你说的没错，我们走吧，就现在...”
  女皇低下头，小声地说。
 
  “暮暮...呃，你稳住了！”
  “哈——呼，哈啊、呼，哈——”
  舰上的几个水兵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舰长和另外一头小龙呼着号子，正将一匹穿着便装的独角兽从码头拖上船，据称这是一位他们要护送的重要人物。大概染上了某种重病吧，但愿她沐于暮光！
  暮光闪闪浑身颤抖着趴在甲板上，两眼睁大，气喘吁吁。她在被斯派克和萍琪派合力从岸上抬到甲板上之后就这样手足无措了，刚开始她多次试着自己扶住护栏站起来，但却只换来连连失败。于是她只能在他俩的帮助下被搀扶着继续前进了。
  啊哈哈哈哈哈...这下倒好，现实又一次无情地摧毁了自己的拙劣构想！
  这艘战舰在她脑海中的印象再次浮现：
  在正午的阳光之下，这是一条闪着金光的钢铁山脉，足足以自己的舰体于水面上绵延了两百米，通体灰黑而冷峻，山峰一样的上层建筑错综复杂地与两根高塔般的烟囱一同立在甲板上，此外还有四座巨型碉堡一般、各自耸立着两根巨大炮管的炮塔，伴随着其他数不清的有大有小的炮塔，显然是已经将这条战舰武装到了牙齿上。
  她之前所构造的战列舰是个什么模样？一条舢板，放大放大再放大，两侧再塞上几排铁炮——就成了！毫无创造力可言，简直是...极其典型的原始小马思维！现代科技所创造的工业奇迹就是钢铁的天下，就和汽车一样，涂上漆的金属才是战列舰真正金刚不坏的躯壳，她早该料到的，只是她实在想象不出钢铁能被这样聚合成为一座可移动的海上堡垒。
  她那时刚进港口，看见这艘战列舰时其实就已经感叹万千了。
  “小马竟然能修出这样的防御工事，多么宏伟的建筑...真是不可思议，就像海上堡垒一样！”
  她当时这么说，只是说说而已。
  “不...暮暮，这就是坎特洛提亚号。”
  萍琪派当时这么回答，然后就开启了她的暮化进程。
  这艘战舰确实是海上堡垒、钢铁铸造的要塞，但是它还能到处跑，跑到天涯海角去。
  回到现实。
  “暮暮...你应该不晕船吧？”
  萍琪侧头看向傻笑的暮光闪闪，关怀地问。
  “塞拉斯提亚呐，她哪里晕船啊？典型的暮化，都好几分钟了还不见好，不过...好歹她没吐...”
  斯派克矮小的体格让他只能用肩膀扛着那匹软趴趴的化为独角兽的友谊公主，他也并没有多大的力气，自然看起来怨言满满。
  “唔呃，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我得说，我没事，把我放下吧！”
  暮光抬起她的头左右晃了晃，高举蹄子示意自己完全有力气。
  “真的？”
  萍琪微微皱了皱眉头。
  “真的！”
  于是他们俩也真的放了手。
  哐当——
  “暮暮——”
  萍琪叫道。而她整匹马此时已经拍到了甲板上，用脸庞亲吻着整条船。
  “我、我们哪去来着...”
  暮光口齿不清地问。
  “到舰桥上去，暮暮。”
  “什么桥...算了...”
  至少，这条三万吨重的船甲板上铺的似乎还带着清香的木板还能令她有几分亲切感。
  希望她能晚点知道那下面也是钢的事实。
 
“你放骡子屁！他妈你是看见天王老子了还是瞅到铁蹄子国的皇帝了，啊？”
  伊森后蹄一抬就踹到了面前的负责跟踪的探员身上，后者记恨地盯了他一眼，带着怨意撂出一句话。
  “是谁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她们就在那里面呢。”
  探员指了指远处一条深巷。
  “我还就偏不信邪了...”
  伊森骂骂咧咧着快步跑了过去，靠在拐角处的墙边，掏出手枪，接着便警觉地朝巷子里探头。
  女皇陛下立在里面，他们俩一时四目相对。
  “卧槽！”伊森和见了鬼一样把头缩回去，同时惊讶地痛骂一声。
  这要是幻形灵，那他简直狂的没边了。可如果说这是真的女皇的话，似乎多少又有些不合常理。潜藏的幻形灵，女皇，这两个词儿一般来说不会有啥联系的吧？
  可女皇做事也从不循规蹈矩。
  他的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看向街那边站着的探员同事，但后者却像在捉弄他一样，只是朝他不怀好意地笑笑。
  “你是谁？”里面问。
  伊森咽了口唾沫，然后壮着胆子叫道：
  “帝国中央调查局！呃...表、请表明你...”
  “喔，把你的探测器给我，我向你证明我是暮光闪闪。”
  伊森手足无措，只好顺从地从墙后面站出来。
  暮光女皇站在他的面前，在她身后还有一匹白而泛绿、橙色鬃毛的陌生独角兽。伊森赶忙把检测仪掏了出来，而暮光行云流水地用魔法拿过探测仪，在身上扫描了一番——一切正常。
  “暮光永垂于世！”伊森慌忙地朝她敬礼。
  “这是我的朋友，我们有事要办，你走吧。”
  女皇一如既往地用最少的文字下达她的命令，她的语气依旧果断，可似乎她的眸子隐约里多了几分疲惫。
  “我好像见过你...总之，不必保护我，我要和她独处一会儿，告辞了。”
  女皇带着那匹独角兽离开了，那匹独角兽在和暮光一同扬长而去之前，还不忘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得意眼神扫视了一眼他自己。
  “暮大娘...您又在搞什么啊？”
  他看着远去的暮光，嘀咕道。
 
  舰队早已从亚克港启航前往天马维加斯。它列着阵型徐徐地沿着牦牛斯坦的西海岸航行，经过几个小时的航行后，抵达了大陆桥上那条打通了南北露娜湾的运河，并开始依次穿过。午后依然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整艘坎特洛提亚号，其虽非旗舰，也显得熠熠生辉。
  暮光和斯派克这时缩在坎特洛提亚舰桥下面的一个小舱室里，不时将目光探向舷窗外，许多小岛般的护航舰船航行在这艘战舰之侧，此时她已可以看见周边曲折的海岸线了。对她来说，这运河虽然也是集伟力而立的工程学奇迹，但起码还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萍琪敲了两下门便走了进来，室内的陈设也很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
  “感觉怎么样，暮暮？”萍琪派轻轻地问。
  “萍琪！我啊，好多了，叫你下来...其实只是想问问你一些事情。”
  暮光注视着萍琪，见到她的第一眼自己便发现这里的萍琪身上明显比自己认识的那个多了些许忧郁感，甚至让她显得有些空灵，但萍琪能很快接受自己的出现，这是好事。
  “嗯，你说吧。”
  暮光挥了挥蹄示意萍琪坐下，她应而坐到了她的身边。
  “我想知道，这些年来，此世界中的我有单独和你或者其他几位朋友会过面吗？”
  萍琪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半晌才说：
  “没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暮光的神色凝重起来，她顿了一会儿后又继续问：
  “那好吧，你和其他几位朋友还有联系吗？”
  萍琪咬了咬嘴唇，依然满脸忧愁，她说：
  “以前有，后来断了，我只知道云宝和阿杰早些时候都参军了，但别担心，我听说她们两个都还好...另外的除了星光之外都走了——离开了小马城。”
  萍琪接着也看了看窗外，然后又把蹄子放到了桌上叩了两下，她问：
  “暮暮，可能我知道的太少了，所以我也就在一直担心...我们真的能...”
  萍琪犹豫了一下，没把话说完，暮光这时却显得胸有成竹，她自信一笑，接上话便回答：
  “萍琪，没关系的，因为，我知道很多。我在之前和鬃首大臣讨论过，可以说她就是我的引路马。”
  “聚集你们六位朋友是一段横跨了整个马国的旅程，说来我也不太敢相信这一切，我和斯派克今天早上才穿越到了巴奈马那儿，一番折腾之后竟然不过一个小时就碰上了鬃首大臣...”
  “可别忘了你当时发现自己是女皇的样子——呵！”斯派克不忘在此调侃地插了句话，萍琪则只是默默地听着。
  “嗨，不提那个嘛，一开始谁又能接受呢？而且她的名字可真难念！鬃首大臣，也就是伍兹...洛杰克·怀斯杜诺，她先是给我介绍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并表示她其实有求于我，那便是聚集我们几位朋友，在那之后她还规划好了我的路线，希望一一找到你们。”
  萍琪派显得很是疑惑。
  “她...？知道我们七个的事情，怎么会呢？”
  “是的，我当时也想知道，最坏的可能性，就是她垂涎谐律的力量，不过她当时似乎真的是在恳求我。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但至少和我们的道路偏的不会太远。”
  暮光停了一会儿，蹄子在桌上擦了两下，接着说：
  “而我...也想和这个世界的我谈谈，至少我要知道‘她‘在想什么，毕竟我觉得友谊并不一定就被强权取代。”
  暮光的表情这时显得略为严肃。
  “谁知道呢？也许受苦的只是我们几个而已吧，至少局势确实稳定了，马国也确实强大起来了，民生也有改善...”萍琪回应她道。
  “至少两者肯定有个共存的方法。”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毕竟我不否认帝国创造的那些成就，可是摈弃友谊也未免有点太冷酷无情了。”她说着，同时撸起了袖子，将蹄子放在桌上，让萍琪看见自己一直戴着的蹄环。
  “不过...你看这个，这个蹄环是她留给我的，说我只要有事就可以联系她，但目前看来一切都还顺利，所以我也就没用过。”
  萍琪拉过暮暮的蹄子，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那只蹄环，然后轻声说：
  “设计挺巧妙的...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可能要拆开来才能看它的具体原理。”
  “总之，你就是第一个了，萍琪，我借助伍兹洛杰克的魔网信标直接传送到了你那儿，然后再根据她提供的位置找到了你。第二个是苹果杰克，战争结束后她就退役了，她没在甜苹果园待多久，而是去了苹果鲁萨西面的一个叫蹄特森的小镇长住；第三个是小蝶，她在无尽之森的某处；第四个是瑞瑞，她在马哈顿；第五个是云宝，她还在服役；第六个，星光，你应该也知道，在我的...旧城堡里管理图书。”
  暮光滔滔不绝地将自己其他五位朋友的位置一一道出，仿佛已经有了重聚友谊的把握。而萍琪在一旁洗耳恭听，暮光讲完后她接道：
  “你说小马镇...我喜欢这种熟悉感，就和你还叫我萍琪一样。”萍琪笑了笑，接着又问：“但是我还是好奇，她是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么详细的，还连顺序都给你安排好了？”
  暮光闭着眼，摇摇头说：
  “不知道，像个机械降神，对吧？可我没理由不信任她——因为你确确实实地在这儿呢，你想，一个反派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去找我的朋友吧？”
  暮光笑着说，又接：“再者，我们几个如果紧密相连，力量必定坚不可摧——但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在于，我个人冥冥之中认为她不是坏马。”
  “反派...呃，说的真是合理啊，斯派克接道，“说真的，暮暮，就算她不是反派，你真的要这么自信吗？”
  萍琪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接上说：
  “其实，我见过她，只有一面，早些年她亲自给我送来一封你写的信。”
  “上面写了什么？”
  “只是问好与告别，全是稀疏平常的嘘寒问暖。”
  “我知道了...”
  暮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便从衣兜里取出一卷地图，将其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条在马国境内蜿蜒曲折的线路，其中还有许多标好的点和一些注解。
  “所以——我们的下一站是蹄特森，萍琪，友谊重生的第二站。”
  暮光把地图放在桌上，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指着他，脸上挂满自信。  
  而正好在此时，这艘船像是附和她似的鸣起汽笛。于是暮光转而把视线移至窗外，他们已经在通过运河了，一座大桥恰好横跨于战舰上方，而一列疾驰的火车冒着滚滚浓烟，正好在舰首刚过桥时开始与其交叉而过。
 
  呜——
  火车又一次鸣响了汽笛，还有不到一公里它便要驶到运河的大桥上了。
  这趟火车上的马不少，但这节车厢里只有她和邪茧。作为帝国的女皇，暮光的行程安排总是十分突然且不为马所知，这次也不例外。她顺蹄在合同上印下帝国的国徽、包下这节车厢后的一段时间里，上头的铁路局还没发现是女皇陛下亲自坐上了自家的火车，最多会以为是某个寻常本土官员的手笔——只有车站的那个幻形灵经理给她吓得不轻。
  邪茧与暮光女皇坐在各自的对面，她们中间桌上摆着女皇之前系着的黑色领带。窗外蓝黄色交融的滨海风景频繁地变幻着轮廓，巧的是，有一支属于帝国海军的舰队正好要通过桥下的运河，打头的是一艘坎特洛提亚级战列舰。
  “帝国的海军可真伟大啊，虫巢现在可是一艘主力舰都没了呢...”
  邪茧女王朝窗外睹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盯向暮光女皇。阳光照在她那似笑非笑的脸庞上，女皇则坐在背光处，依然没有理会她，且始终面无表情，只是用冷峻的眼神默默注视着邪茧。
  将近四个小时以来，她们几乎一直都保持着这种状态，沉默之中是眼神间的对决。邪茧以嘲弄的眼色，敏锐地绕开女皇眼神的锋处，并频繁地旁击其肋，试图挑动那匹天角兽的神经，而后者从来不为所动。
  显而易见地，邪茧就是想刁难、甚至意图折磨女皇，她不同意暮光直接带着她传送到无尽森林，而是强行要求她和自己一起横跨千里，一路从新虫巢到小马城附近的无尽之森，不可传送，路线由邪茧规划。那片阴暗的森林承载着她们之间的往事，而十六年来基本上从未有过成规模的开发，甚至里面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贴着它的小马城如此繁荣，也都仅往它的反方向发展，只在边陲零星有几处民居。
  邪茧以揭开底牌为要挟，使女皇只能暂且服从她。往前，包括记忆的碎片在内，还从来没有过什么东西能令自己屈服，她绝不屈服于任何马，于是她之前首次击退了它，只可惜落得个两败俱伤。
  这等发号施令让暮光感到似曾相识，若非她迫切想要了解何为底牌，否则她这次肯定还是依旧无法容忍，现在只得视她若无物。或许她成心在引诱自己前往无尽之森，但那又怎样呢？
  火车正在通过大桥，女皇正好能看见那艘战列舰的后半部分。越过这条运河就过了大陆桥的一半，就算是抵达帝国本土了。
  “唔？！”
  不可理喻地，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记忆的碎片又来了，但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它很庞大，还用前所未有的蛮力直接粗暴地撕开了她的大脑，撞进了她的思绪之中。
  “咳呵...”女皇像肚子挨了闷棍似的喘了口气。
  这次她根本就抵抗不了...
 
“咳呵...”
 也许是因为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亦或是蹄下的那块土地不够稳固，女皇忽然一个重心不稳，紧而带着一声喘息便失足跌下了这悬崖般的陡坡，踉跄地朝下面那片平原滚去。
  世界接下来变成了两张极速来回切换的幻灯片，一瞬是天空，一瞬是大地，她的独角中能被支配的魔力已经不复存在，于是便在仰着的能看见天空的每半圈中，都妄图扇动左边那只唯一能动的翅膀让自己腾空而起。
  她当然失败了，还让自己的左翼屡次重重地被摁在地面上，让它也动弹不得；世界继续天翻地覆，天空与地面一次又一次地轮番在她的眼前闪现，大脑好像一锅浆糊，接受着上上下下惨不忍睹的倒腾。她的皮肉就像薄纱一样被坡上遍布的碎石割开，身体和沙包一样被大地当做摩拳擦掌的对象，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再次承受着无情的鞭挞。
   终于，在不知多少次天地交融之后，她的世界回归了正常，而好在她一直护住自己的脑袋，并且也足够幸运以至于没有撞到巨石，所以还尚未不省人事。
  “咳...咳咳...混、混蛋...该死的！”
  她干咳两声，口中吐出的文字含混不清，她极度虚弱，强睁自己覆满尘土的双眼，看见不远处正屹立着一座整体由水晶打造的高耸城堡。
  这座建筑物令她感到十分熟悉，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应该倾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到那里面去。
  她颤抖着用蹄子把身体撑起，不等站稳便步履蹒跚地、一步接一步向那儿靠近，她遍体鳞伤，原本紫色的皮毛大半被涂成了土灰色，浑身都带着淤青，还沾染着凝固的和新鲜的血液，左边的翅膀还勉强能收回去，可她的右翼就像被抽去了筋肉一般瘫软下垂。
  有一公里，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
  终于，在不知多少步之后，她的四蹄再也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眼前一黑、身体一阵瘫软便躺在了地上。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向前方时，她看见那座城堡似乎也近在咫尺。
  不行...不能在这倒下，必须过去...必须到那个地方去。
  她必须过去，于是她咬着牙伸出自己的前蹄，紧紧地摁在地上，拖拽着自己的身子，一厘米又一厘米地再次拉近自己与那座城堡的间距。它的六角星尖顶仿佛刺破了无尽的夜晚，直指将于其后升到那儿太阳。
  .......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城堡前的，也就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上那几级如高山一般的台阶了，她只知道自己此时已至城堡的大门前。
  好累，太累了...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推开那扇门了，她真的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她靠到了门边，然后瘫坐下去，头耷拉着，正要闭眼。
  是什么东西如此耀眼？
  忽然，曙光浴在了她的脸上，她随即迎着那金色的光辉，最后一次睁大了自己的紫色双眸，抬头看向东方那颗真的出现在天边的旭日，那是位多么伟岸而又辉煌的巨人，宛如宇宙初生时创造世间万物的宏伟爆发一般，在这颗红日之下，她的新世界也在此刻诞生了。
  她看着日升，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开始享受属于自己的孤独，原来如此耀眼的是胜利。
  “哈...”
  曙光即是胜利，胜利即是本我！
  她做到了，打败了命运，这就是她的创世纪。
  她带着这微笑，终于得以满足地闭上双眼，暂且低下了自己骄傲的头颅，因为她累了。
  “塞拉斯提亚啊！你还好吗——”
 
  “塞拉斯提亚啊！你还好吗——您这是怎么了呀，我伟大的女皇陛下～”
  邪茧把半个身子探过桌子，凑到女皇面前。
  “啊...呜......”
  女皇只是紧紧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用关节撑在桌子上，她双眼紧闭，紧咬牙关沉吟着。
  “看起来不大好嘛...这样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我猜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哟～”
  “...闭、闭嘴，给我闭嘴...”
  怒从中来，女皇微微睁开双眼，眯开一条缝对着邪茧说。
  “那我要是不闭...”
  女皇再次紧闭双眼，然后低着头狠狠地用蹄子锤在桌上，一声巨响，仿佛这条车厢都因此而颤抖。
   “我命令你，给我闭嘴，否则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低沉而又虚弱，这八个字却带着邪茧以往从未见识过的威严和杀意，好像一头恶兽要把她的胸膛刨开，把那灵魂挖出来生吞一样，使她不由自主便屈服在其之下。
  而女皇又重新抬起头，用半睁着的紫色双眸冷漠地盯着邪茧，这眼神虽空虚无比，却又尖锐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当即就像利刃一样撕破了邪茧的心理防线。她立刻感到一阵胆寒，立刻把身子缩了回去，规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消了继续嘲讽女皇的念头。
  “切...随便你吧，我先听陛下您的吩咐好了！”
  她们还没抵达目的地，不能出差错...
  邪茧呆坐了一会儿后，才强摆出底气十足的架子，将头一转，自顾自看向了窗外，不再理会女皇。
   暮光女皇也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精神，她将那仿佛快要开裂的脑袋靠在了窗户上，然后她又一次合上双眼，世界紧接着便陷入了黑暗。
  现在陪伴她的又只剩下孤独了。
  “唉...”
  她似乎再次看见命运那超越寰宇的轮廓，它一直都在滚滚向前，从未停止。
 
 
 
  笔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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