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泉Lv.5
麒麟

《紫珊瑚》

第九章 · 第三节

第 38 章
6 年前
夜色渐浓,苍白的世界被墨色浸染。外面已然是一片漆黑,只有帐篷昏黄的火焰还在温暖着三匹马。风雪渐渐小了,缓缓飘落的雪点如落花,但等来的是虚空般的沉寂,以及更加刺骨的寒冷。帐篷里,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染红了每一匹取暖的马的脸庞。
玲珑蜷缩在琉璃的身边,头轻轻靠着琉璃的身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十分出神。火炉上还架着丁香的砂锅,而那个砂锅几乎已经烧了一整天的米粥或者热水,即使现在也依然咕咕噜噜地盛着开水,以备不时之需。丁香则坐在玲珑的对面,依然是照看着火的燃烧,她身边原本鼓鼓囊囊的袋子里已经所剩无几。琉璃裹在被子里,脸色依然有些铁青,但是已然没有了大碍。她端着残破的碗,吮吸着碗里的热水。琉璃的爪子已经被冻伤,短期之内会行动不便,而且无法用力抓握物件。所幸的是,在丁香和玲珑的帮助下,除了尚且比较虚弱,现在琉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谢谢你们,不然,我可能就要丧命于此了。”琉璃疲惫地笑笑,只能点头示意感谢。
“我们当然不能放弃任意一条生命,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丁香叹道,“从此世上……再无珊瑚村了。”
“我感到很抱歉,这也是我们千金堂的失责……”
千金堂?玲珑坐直身子,红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怎么讲?”
“你们……当时不在村里吗?我还以为是玲珑的请求来着。”琉璃也感到困惑。四目对视,面面相觑。
“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必有所隐瞒了。”丁香从身边摸出来了一个盒子,打开后,精美的珊瑚种子静静地躺在里面,跳跃的火光在它的表面闪烁着。随着盒子的打开,房间似乎又温暖了几分。
“这是……?”琉璃伸长脖子望着盒子,面露一丝欣喜,似乎被紫珊瑚的美丽所折服了。
“琉璃姐,那是紫珊瑚,治疗血鳞,解除蜚魂浊气之用。我身上也有一把剑,则是用来击碎蜚魂的。”说着,玲珑把自己带着的剑抽出来递给琉璃。白天不曾察觉,到了夜晚这柄剑竟然也淡淡地发出紫色的光芒,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样闪闪发光。琉璃抚摸着剑身,以一种不可意思的眼神看着玲珑。
“这些似乎并非凡间事物……莫非?”
“是的,我们去了仙岛,寻找到了传说中的紫珊瑚。”玲珑点点头。
“这么说,玲珑现在已经被治好了?”
“是的,已经无恙。”
“果然……紫珊瑚的传说是存在的。”琉璃如释重负一样地长叹了一口气,虚弱的脸上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琉璃也知道紫珊瑚的传说吗?”丁香似乎感了兴趣,浅浅一笑。
“是啊……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听说过的故事,不过后来渐渐发现那不过时一个虚幻的传说,所以后来也没有在意。”琉璃仰起头看着帐篷顶,仿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天下就有救了。”
“琉璃姐,能和我们说一下这些天发生的事嘛,我们……十分茫然……”玲珑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渐渐垂下头去,白色的刘海遮住了那噙满泪水的眼睛,“一回来,就看到珊瑚村再也不存在了。”
“嗯,大约是两天前吧,有一只白毛粉鬃的新龙马来到龙井城找我,说有要事相求。我认出来,那应该是在珊瑚村时支持玲珑的马。”琉璃说着,轻轻将玲珑搂到了怀里,“于是,我便询问她有什么事。她却遮遮掩掩、神色慌张,只是希望我能够带领一些兵马近日能够保护珊瑚村一段时间。”
“难道……是叫莲心吗,雩风莲心?”
琉璃回忆了一下,点点头道:“嗯……应该是的。我寻思,我看她十分古怪,心中起了疑心,不知道是不是你又出了什么事,于是就答应下来。千金堂于是再度组织我和子夜来珊瑚村附近戍守,并且这一次任命我为队长,回避了之前的尴尬局面。”
雩风莲心……钻心的痛又再一次袭来,玲珑紧紧地依偎在了琉璃的怀里。现在一提到这个名字,玲珑的眼前就一直停留在雪地里那天使般的遗容,久久不能忘怀。
“然后,我试着与村里的马接触,结果很快就有一匹红色的古龙马出来跟我说明情况。他身挂弓弩,似乎是卫兵。我想起来,那匹龙马当时也是跟你在一起的。说不定,你真的——”
“是丹云吗?杜仲丹云?!”还没有琉璃说完话,玲珑迅速地抬起来头,神情有些许激动,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那他后来呢?他怎么样了?”玲珑急切地追问道,耳朵往前直直地伸着。
“他带着我巡视了一下珊瑚村,但是我一直没有看到你。我问他你身在何处,他却支支吾吾的,问了半天才说你吃坏了肚子去了茅房。我说要去茅房找你,他却说味道很大,不让我靠近。”说着,琉璃忍不住笑了笑,“真是……连谎话都不会说呢。不过我猜测,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言吧,便没有多问。”
“再后来的事,想必是青丘教的入侵?”丁香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扶起一个破碎的木块抛进篝火里,火星四溅,转而又熄灭在了空气中。
“是的……他们来的很快,而且应该是有备而来,也许千金堂在行动中无意走漏了风声,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为了紫珊瑚吧。趁着村子里玲珑和丁香姑娘不在的时候发动袭击,然后掌控整座村子。”
琉璃低下头去,抚摸着玲珑的耳朵,眼神越发空洞:“看来,他们恐怕是要搜寻去仙岛的方法吧,不过最后却一无所获。一怒之下,血洗了整座村子,无一幸免。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把丹云带走了。”
“带走了丹云?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丁香用蹄子敲击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这就无从查证了……恐怕是凶多吉少吧。”琉璃长叹一口气,“千金堂无力阻挡,兵卒被杀、子夜被俘,恰好天降大雪,我得以侥幸逃脱。接下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所以……丹云也死了吗?”挂着尚且未干的泪痕,玲珑眼神空虚地看着琉璃。
琉璃沉重地点点头:“恐怕,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玲珑紧紧地抱住琉璃的身躯,难以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泪再次泉涌而出,浸湿了琉璃的衣服。玲珑都已经不记得今天究竟哭了多少回。她只感觉头疼难忍,嗓子干燥沙哑,更可怕的,却是本来千疮百孔的心,此时此刻已经彻底被撕裂得粉碎。本来,玲珑还在期望丹云能够侥幸逃脱,就像之前在森林里那样。但是,这一次,面对如此残暴的教徒,这点渺茫的希望也终于化为了泡影。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丹云那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样子。在夜林里,那双充满了恐惧的青绿色眼睛,是如此脆弱而无助。
她想起来了在河边丹云救下要自杀的自己的时候,却又那么决绝、坚定。当初只觉得他是一个只想卑微地活着的蝼蚁,如今,玲珑却感叹他对于生命是多么的虔诚与热爱。……而且,如果当时他没有救下来自己,自己可能早就化作了江河里一具沉浮的残骸,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后来在珊瑚村,他又如此淳朴和善,细细想来,他也在帮着自己融入新的家庭啊。而且,当青丘教袭来的时候,他又一马当先,哪怕明知自己力量的渺小仍然义无反顾地保护珊瑚村,不像自己一样,做一个真正的蝼蚁。如果没有他,恐怕自己真的就一直蜷缩在了昏暗的房屋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一直是如此相信自己,信赖自己,甚至放心地把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留给我来保存。在那山顶上,那纷飞的笛声,那欢乐的时光。如今,只剩下我,只剩下这根玉笛……
为什么……到最后,他们都要离我而去……
……是我没有能够保护好大家。
还是……但凡我得到的温暖注定要失去……
那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那阴暗的角落里,玲珑仿佛又看见了昔日的自己。那个落魄、无助、孤独的黑龙马,此时也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那匹黑龙马一言不发,只是失落地看着自己。
玲珑感觉,自己注定摆脱不了自己的昨天了……当她躺在珊瑚村书馆里的时候,她只是担心会不会自己的昨天会影响到新家的温暖;如今,她却担心自己要永远地陷在昨天的阴影里,再也走不出来。可是,那匹黑龙马的表情是那么落寞、悲伤,丝毫也看不出来那嗜血而疯狂的样子。
……她,好像也在哭?玲珑终于还是瑟缩了。一团火舌飘过,黑龙马又再次荡然无存。
……我现在该怎么办?
玲珑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已然伸爪不见五指,黑暗混沌、凄冷无比。
“玲珑……你还好吗?”
琉璃关心地问道。玲珑回过神来,点头示意。
“如果难受的话,就把心里的所想告诉我们吧,我们一起承担。”丁香轻轻一笑。
“是啊,我们都是你的家人。”琉璃理了理玲珑的发梢,温暖地笑道,“就像之前说的,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会放弃你的,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这时,玲珑的脑中又回响起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你可要,带着莲妹的份一起活下去哦,做一名真正救民于水火、心怀天下的大侠啊!”
“玲珑,不仅是莲妹,我的份也要活下去哦。约定好了,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快乐呀!”
玲珑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玉笛,依旧是那么温婉、却又如此冰冷。玲珑感觉,似乎只要这根玉笛还在身边,丹云就一直还陪着自己。风钻过玉笛的音孔,传出呜呜的声音。
……莲妹、丹云都不能白白牺牲不是吗?珊瑚村的马们,那些惨死在自己刀刃下的马们,也等着自己去赎罪呢。
我还不能放弃,还不到时候。况且,我还并没有失去一切,丁香和琉璃姐还陪着我呢。我也不能再伤害她们了。我还不能放弃,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况且,不像当初感染血鳞病时一样绝望,现在的我们,有紫珊瑚了。或者说,有希望了。如果把希望泯灭的话,那么会有更多的龙马遭遇自己相同的痛苦和经历。四族间的矛盾……天下的安危……
玲珑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哪一种程度、走到多远、究竟能够做多少,但是她现在只想尽力去做。毕竟,这样的她,才不是诅咒与妖魔。况且玲珑对于寻找家已经近乎绝望了,所以,她必须全力保护住现在她的挚爱、和爱她的马。
火光映在丁香和琉璃的身上,也映在了玲珑的眼里。
玲珑握紧了身上的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嗯,我不会放弃的,谢谢。”
琉璃欣慰地笑了:“看起来,玲珑真的长大了,变得更坚强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丁香看着玲珑的样子,似乎受到了鼓舞,从失落中渐渐挣脱出来,“我们计划接下来把紫珊瑚送到千金堂去,毕竟这样才稍微安全一些,并且能够更好地与青丘教进行抗争。”
“这样么……似乎也只有这样了……”忽然,琉璃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如果要走的话,恐怕得趁着夜色离开。青丘教意在夺取紫珊瑚的话,恐怕会在此处设置埋伏与包围圈。当初是因为雪天太大而不得不撤离,如今雪停了,恐怕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就会再次被包围起来。到时候,恐怕一切都太晚了。”
丁香认可地点点头:“所言不无道理,必须得连夜离开了。”
“今天晚上就要走?”玲珑一愣。
“嗯,看情况是这样的。”
“那, 我们能先把莲心埋了吗?”玲珑低下头去,“至少,让她能够安息。”
丁香脸色沉重,头偏过去,隐藏在了阴影中。过了一会儿,传来淡淡的带着忧愁的声音,就像是花朵的残香一样:“时间……不允许。”
“啊,其实没关系的,”琉璃连连摆爪,“其实冬日日出时间较晚,如果要做一个——”
“好……如丁香所言。”暖黄色的光芒映着玲珑的脸,把她原本雪白的毛发映得昏黄。那双方才还恸哭流泪的红色眼眸,此时只剩下了一股淡淡的哀伤。
“玲珑?”琉璃把爪心放到了玲珑的后背上,眼睛里满是焦虑和心疼。
玲珑摇摇头,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想必……莲心也希望我们这么做吧。”
“玲珑,可不要逞强啊。”丁香走到玲珑的身边贴着她坐下,眉头紧锁。
“放心,我没事的。”
篝火依然在徐徐地燃烧着,释放着光与热,哪怕外面白雪皑皑、幽夜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