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泉Lv.5
麒麟

《紫珊瑚》

第九章 · 第一节

第 36 章
6 年前
玲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往珊瑚墓与珊瑚村的传送点。
风如同调皮的精灵,从她的耳尖飞过,洒下阵阵清香。玲珑感觉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了,天空若有意,想必也会与她亲切地打招呼。原本冰冷的玲珑,此时此刻终于露出了身为少女应有的天真浪漫,她甚至轻轻地哼起了歌谣,那是不久前玲珑在山顶吹奏的那首笛曲。此时,虽然是同样的音律,却如同初夏的荷花一样轻盈而恬淡。
玲珑在想回去之后要怎么办,首先,要先用珊瑚种子帮助全村的马都治好病,让大家从此也能像自己一样开始新的生活;然后,把珊瑚种子和云中仙赠予的剑送到千金堂去,把琉璃姐接到珊瑚村来,一起隐居于此;最后,等千金堂有了珊瑚种子,再也不需要清剿无辜的龙马,青丘教甚至可能会倒戈到千金堂这边。慢慢地,等青丘教势力衰微了,再一举攻克,从此天下太平。到那个时候,自己也不会再被视为妖魔了,甚至可能会被尊敬为英雄……虽然玲珑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会被其他马尊敬,但是如果能够就此宁静地生活下去。
这也算是玲珑一直憧憬的生活吧,一个温馨的小家。想到这里,玲珑不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样的话,母亲与父亲在天上,也一定会十分欣慰的吧。他们所一直爱着的龙马,终于得到了她的幸福。以后呢,就每天到莲心的茶馆帮帮忙,时不时找丁香聊聊天,至于丹云呢……也许,可以尝试交往一下吧……
这些,可是玲珑之前从来所不敢奢望的。但是现在,她可以了。
玲珑来到了珊瑚村和珊瑚墓的传送点。传送点看起来依旧和之前那样,画上的山水符文完好无损。只要进入画中,就能够回到珊瑚村了。
“看来莲心把传送点保护得很好嘛……”
玲珑把爪子放在了画上,瞬间化为了浅浅的光芒,被吸入了画中。
忽然,寒气从四面八方扑面而至,玲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怎么回事?随着光芒的消失,玲珑看见,天空灰暗如同墨染,纷纷扬扬地飘荡着鹅毛大雪。雪风裹挟着刺骨的寒冷刮玲珑脸上,呼啸而过,有些生疼。玲珑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已然是变成了单调的黑白世界,树木只剩下了骷髅一般的枝干,没有一丝色彩、没有一丝生机。四周也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里是珊瑚村?
玲珑呼出的气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了冰霜。雪花渐渐地落在玲珑的龙角上,寒气也从她的爪底向上攀附,一点一滴侵蚀着她的体温。玲珑感觉,好像当初送别父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下雪天。
玲珑仔细确认了一下四周,之间一些高高矮矮的石碑和错落有致的土堆,好像是在珊瑚村的坟地附近,那应该距离丁香的屋子很近。可是,玲珑却没有看到任何完整的屋子的样貌,远远的,似乎只有一些房屋的残骸……
残骸?
玲珑感觉瞬间血液逆流,她慢慢地往那座废墟走去,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精巧的梅花印。随着废墟轮廓的慢慢清晰,玲珑的心也逐渐颤抖起来。她逐渐害怕起来,她特别不希望这栋房屋就是昔日那温暖的故居,她希望这只是普通的一座被雪压塌的房屋。
玲珑走到了废墟的底下,她的心彻底凉了。这分明就是丁香的屋子。但是,却如此狼狈而残缺……残垣断壁,焦土遍布,废墟里砖瓦尽列成碎片、家具也无一完好,墙壁上也充斥着刀痕,甚至还有黑色凝固的液体,凄厉地溅射开去,勾勒着魔鬼的血盆大口。似乎在墙壁上还有一些插在里面的箭,玲珑颤抖着把箭拔了出来,那熟悉的标志震慑着玲珑的神智,玲珑只感觉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九尾狐。
玲珑倒吸一口寒气,箭落在了雪中,玲珑连连向后退去,惊慌与恐惧占据了她现在所有的理智。
难道……难道!
玲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绝望。她立刻拔腿而起,尽力辨析着以前的道路,往珊瑚村冲了过去。雪泥交叠、路面湿滑、视野不清,玲珑又心急如焚,她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身上沾满了泥渍。然而,玲珑丝毫没有理会身上的污垢与身体的疼痛,不由分说立刻爬起来又继续跑去。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但是,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因为玲珑的执念而给予她丝毫的仁慈。一路上,废墟不断、连绵起伏,根本没有一座完好的屋子。玲珑忽然在路边发现了什么,玲珑心境忐忑。她意识到,那物的大小,似乎正好有一匹马那么大。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尖,玲珑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看。
一匹龙马的尸体,死法及其残忍,他的面孔永远定格在了死前痛苦的挣扎与绝望的神情上。
紧接着,玲珑又发现了更多的龙马尸体。而且,甚至有不少龙马她还认得。在路的中央,她发现了昔日来茶馆喝茶的龙马;在倒塌的房屋下,她找到了陪着丹云捞海草的渔夫;在角落里,她还找到了第一次来珊瑚村,在自己面前跌倒的那匹小龙马和她的妈妈。雌雄老少,横尸遍野,不计其数。这些残破的废墟顶着皑皑白雪,俨然成了一座座肃穆的墓碑。大部分龙马死的时候还是双眼圆睁,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或无奈,甚至……有些尸体根本找不到他的神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玲珑呆呆地愣在原地,双眼无神。
我们来晚了吗……?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把紫珊瑚求来了,可是如今,那应该被我守护的马……
对了!莲心!莲心在哪里!丹云呢?!丹云又在什么地方?
玲珑浑身一抖,一股恶寒铺天盖地地袭来。丁香故居的那一滩血迹,让玲珑想到了可怕的事。她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或者说,害怕出现这种事。
玲珑狂奔起来,气喘吁吁,顶着雪风。带着雪的寒风如同刀片一样切割着玲珑的脸,而胸腔也在冷风的刺激下酸疼不已。但是玲珑并没有减慢一丝一毫的速度,哪怕肌肉逐渐酸疼,爪子逐渐冻僵。
终于,玲珑来到了残缺的故居前,她迅速审视了一下血迹,意外地发现,血迹并不是只有在墙上还有,而是还有一条血爪印盛开在黑色的血迹中,在大雪中若隐若现。玲珑用几近冻僵的爪子拨开血,沿着血迹的延伸往前寻去,却发现这血迹的方向,恰巧是玲珑回来的地方。血爪印一深一浅,越到后面越来越密集,而且血爪印边上的血痕也越来越多,忽然就变成了一大片。玲珑眼前似乎逐渐浮现出了这匹龙马的身影,从那里一瘸一拐地走来,终于坚持不住开始爬行。玲珑顺着血痕往前看去,只见有一个小小的雪堆。而雪堆的边上,散落着原来丁香屋内的字画,然而光芒早已经被冰冷的雪所覆盖。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找上门来。
玲珑迈出了一只爪,尝试靠近着雪堆。然而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越来越紧,越来越喘不上气,甚至于,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她靠近。但是,玲珑却又必须靠近。如果要证明莲心与丹云没事,必须要检查这个雪堆。
玲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玲珑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无意中拿了画卷的马。
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马,而是一个小小的坟堆,画卷只是随风吹到这里的。
或者,这只是谁给玲珑开了一个玩笑。
玲珑终于来到了雪堆的面前,她颤颤巍巍地伸出爪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终于把爪子放到了雪堆上。她感觉到,这雪堆里,有一匹马。
不会的……应该不是的。
不可能是的……
玲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眉头紧锁,耳朵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向后伸展。玲珑开始拨开盖在这匹马身上的雪,此时,她似乎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随着雪的清理,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视野里。一匹雌性龙马,身体雪白,发色粉红,淡黄褙子,嫩绿里衬,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中。她双目微闭、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从她的脸上,玲珑看不到一丝痛苦。
这幅面孔……
玲珑颤抖着伸出爪子,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然而,她的毛发因为冰雪早已经变得尖锐无比,昔日的柔顺如同她的灵魂一样,再也无处寻觅。
“莲妹……?我终于回来了,我把紫珊瑚带来了……”玲珑轻轻地唤起她的名字。
没有马回应。
“莲妹……起床了,你的茶馆又有客马来了……”
没有马回应。
“莲心,雩风莲心,……”
没有马回应。
“——莲妹!!!!”
热泪夺眶而出,玲珑匍匐在了莲心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她紧紧地抱着莲心冰冷的躯体,任凭那刺骨的寒冷直透自己的灵魂。她期待着莲心只是睡着了,也许下一刻就会伸出她调皮的爪子拍着自己的背。
可是,只有寒风呼啸着击打着玲珑的身体。
“我是雩风莲心,大家一般都叫我莲妹。”
“诶!水月姐初来驾到,就不收钱了。今后大家就是一家马啦!”
“是不是有马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写信让叔叔去教训他!雩风家可不是好惹的!”
“你可是大侠,那么强,绝对可以帮到大家的!”
“不可能,玲珑姐不是那样的马!”
“那,我们就先走了咯!回来了,我一定会做最好喝的茶和料理犒劳你们的!”
无数的回忆一瞬间涌上来,如同利刃一样切割着玲珑的心。莲心的声音,在玲珑的脑中回响,久久不绝。但是,玲珑感觉,莲心的记忆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玲珑拼命想要抓住,但是却只能坠落、坠落。莲心在珊瑚墓告别的背影,在珊瑚村帮自己对峙的身姿,在茶馆忙碌的身影,终于最后汇聚到了最初遇见的样子。她那灿烂的笑容,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雩台沐风、芙蓉之心,是那么的美、那么的美……
可是,再也没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永远地失去她了……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保护我们的画卷,为的就是保证我和丁香能够顺利地把紫珊瑚带到凡间。她的神情,甚至都还充满着希望。她直到死,都还在幻想着明天,都还在期盼着我的回家。
现在我回来了……
但是,为什么,你却走了……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把紫珊瑚带来了,为什么却还是不能救得了你……
画卷忽然光芒再度闪烁,丁香从画中走了出来。她看见玲珑,便走过来说:“玲珑,抱歉来晚了,母亲说这几天族群维持开启结界已经精疲力竭,本来她还想……”
然而,丁香说着说着停住了,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蹄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怎么回事……”
玲珑眼神空洞地望着丁香:“莲妹走了……”忽然,玲珑跳了起来,抓着丁香的蹄子,急迫地问道:“丁香,你不是会通灵吗?能不能找到莲妹的魂魄,让我们最后送她一程?”
丁香沉重地点点头,把蹄子按在了通灵护符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丁香抬起了她哀伤的眼睛,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怎么了?”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已经去了往生,已经无法寻觅了。”
连最后一程都不行吗……
那我取这紫珊瑚,究竟为了什么……
玲珑崩溃了,她抱住丁香,再度失声痛哭起来。忽然,玲珑的眼前浮现出了莲心的身影,依旧是那活泼而精灵的白色龙马。她对着玲珑笑了笑,以她那银铃般的声音说:“玲珑姐!这个时候可不能放弃哦!”
玲珑伸出爪子想要去触碰那虚无缥缈的幻影,哽咽地说着:“莲妹,别走……留下来陪我们大家,好不好……”
莲心也伸出爪子,笑笑地说:“你可要,带着莲妹的份一起活下去哦,做一名真正救民于水火、心怀天下的大侠啊!”
爪尖相碰,莲心化作缥缈的雪花,她那最后的音容相貌,终于化为泡影,荡然无存。
我……
好……好的。
这是我们,最后的约定……
再见了,莲妹。
热泪划过脸颊,凝成了冰晶,落在雪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