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珊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珊瑚村的每一个角落,上到老马,下到小驹,无马不知,无马不晓。所有的马都欢呼雀跃,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好几个晚上,他们都歌舞升平,把酒言欢,十分热闹。这也可以想象,毕竟茫茫黑暗之中忽然投射进来一束光芒,无论谁都会感动万分吧。但是,丁香告诫他们一定要保守秘密,否则可能都将功亏一篑。
玲珑不太喜欢热闹,所以她一般都不会去参加宴会,况且那些马一激动就会劝酒,这让一匹酒量超级差的龙马十分尴尬。除了在莲心的茶馆继续帮忙外,玲珑还从书馆里找出典籍精进仙术。玲珑基本在端茶送水的时候,身上都会揣一本书,闲暇的时候就会慢慢地翻看。莲心直打趣道,照着玲珑这般苦读,怕是中个举人不成问题。除此之外,玲珑偶会还会跟丁香讨教修习方法,必要的时候瑾梅也会进行指导。在他们的帮助下,玲珑进步的很快,不仅可以得心应手地控制光球,还可以将灵力引出化作电流了。
与此同时,丹云则在玲珑的逼迫下练习着弩术,不过他却是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村里的热闹繁华惹得他十分歆羡,每次偷偷跑到村里玩耍的时候,总能被在房顶埋伏着的玲珑抓到。起初玲珑还会教训他,后来懒得理他了,抓到之后直接移交给丁香,丁香则偷笑着移交给自己母亲。瑾梅一听说丹云明明要练习弩术却擅自跑出来玩之后暴跳如雷,自告奋勇地监督起了丹云的弩术,用瑾梅的话说就是“有始无终的雄马都是渣马”。于是,丹云没日没夜地训练,稍微出了一些成效。为了能够更好地控制弩箭的飞行方向,瑾梅教丹云如何控制风。一方面丹云的灵力也没有觉醒,而且另一方面丹云天资似乎不是很好,他几番尝试都没有成功。玲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能听到瑾梅气得嗷嗷地叫。不过好在,丹云最后摸爬滚打,终于能够控制一小股气流了。
但是,他的笛子依然吹得很烂。
大约下午吃饭前,丹云会拖着疲惫的身体来找玲珑学习笛子。玲珑尽心尽力地教,丹云却仍然控制不好音律。丹云明明看起来也在很认真很努力地学了,但是他就是不能掌控自己的气息,按着音孔的龙爪也依然十分僵硬。玲珑非常苦恼,为什么杜仲父亲能够吹一爪好笛,他却只能呼呼地吹空管子。所谓龙生龙,难道这个法则在丹云这里被打破了?
十多天转瞬即逝。
玲珑踏着冰冰凉凉的土路,迎着早晨清凉的阳光来到了丁香的门前。玲珑环顾四周,丁香家依然是那么幽静,不远处,青苔爬上了墓地的高高矮矮的石碑,几乎掩盖了石碑上的刻字。这些逝去的亡灵,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血鳞终于能够得到根治而开心呢。
玲珑轻轻扣开了房门。丁香带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视线里。
“你果然准时到了。”
“这是自然。”玲珑微微一笑,提步进了房门。她看到,原本房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字画似乎动了起来,隐隐地散发着光芒。瑾梅在大堂原本半躺在椅子上,看到玲珑进来后缓缓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梳理了一下散了一脸的刘海:“黑龙妹子来啦。其实早点晚点关系都不大,不过态度还是老娘最看重的。”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说着,玲珑就往画前走去。然而第一步还没有迈开,就被瑾梅拦了下来。那匹麒麟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坏坏地说:“别急,云还没有来。”
玲珑有些不解:“他来干什么?”
“丹云想要送一送你,可是人家一片好心。”丁香抿着嘴笑。
玲珑有点脸红,撇着嘴说:“不必他费这番心思。”
“那孩子在下面也不是闲着的,”瑾梅翘起了腿,裙摆跟着蹄子一摇一摇,“你们俩需要进去仙岛,而我需要住持珊瑚墓维持结界的开启,等于说我们现在屋子里的马都会蒸发一段时间。村子的守卫任务落在了他的肩上,要不是这样,我前几天才懒得吼这倒霉孩子呢。”
“进入仙岛取紫珊瑚而已,我们很快就能够出来,何必多此一举?”
“这玲珑就有所不知了,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仙岛虽然不为神界,但是亦别有洞天。哪怕我们在仙岛只是待了一刻钟,地上也可能已经过了三四天。这是万全之策。”丁香解释道。
玲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神魔异界说起来玄之又玄,想到自己要去仙岛转转、能够见到许多奇珍异兽,不免有些期待。
这时,一声呼喊从远处传来。玲珑出门一看,原来是丹云气喘吁吁地疾冲过来,在玲珑面前刹住了爪,沉沉地低着头大口喘气。明明是来送玲珑,结果反而自己迟到了。玲珑半恼,冷冷地看着面前这匹精疲力竭的马:“你迟到了。”
丹云挣扎着抬起头来,说话断断续续的:“对……对不起……出……!出事了!”
玲珑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丹云翠绿的眼睛里流露着恐惧与不安,仿佛是之前……最初在夜林里看到自己的那种绝望感。玲珑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追问:“怎么了?”
“千金堂……是千金堂!”丹云的嘴唇开始发抖,“一个队长,一个随行医师,十来个士卒!现在大家都在村口对峙!”
……千金堂?!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找上来!
“丹云,跟丁香说一声,我先去村口!”
话音刚落,玲珑就往村口狂奔而去,身后尘土飞扬,风呼呼地灌进耳朵如今这世道,青丘教为非作歹,令马恐惧;千金堂虽为青丘教的对立面,又何尝不是滥杀无辜,制造绝望。但是……为什么千金堂会盯上这个小小的村庄?难道是前几日的战斗波及过大?不,现在想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用了,必须立刻出面阻止千金堂,哪怕必须伤害他们,况且玲珑也从来不曾把他们视为伙伴。
只是……这是报应吗?
终于村口到了,千金堂还在与村民们对峙。玲珑稳了稳缭乱的气息,喘了一口气,抬头一看,只见村民们围成一圈,互相议论着什么。忽然,一声怒喝打碎了平衡:“你们到底和青丘教什么关系!”
“我们不过是血鳞的无辜罹难者,有什么理由勾结青丘教!”银铃一般的雌驹的嗓音高亢而强硬,看起来莲心也在这里。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咄咄逼马,果然如她所说,“雩风家族都不是好惹的”。
玲珑试着走到前面来,结果不曾想村民自觉地给玲珑让了一条道出来。也罢,这样省得自己挤过来了。玲珑甩甩雪白的头发,在众马的目光中走上前来。千金堂的士卒看到玲珑忽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好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玲珑环视千金堂的队伍,约莫十来匹士卒,无一例外都身着千金堂的制服,头裹白色面巾。其中有两匹穿着打扮稍有不同。两匹都是新龙马,一匹蓝毛紫鬃,一匹白毛红鬃。蓝龙马带着刀,看起来像是所称的队长。白龙马却没有携带武器,反倒是一股隐隐约约一股草药的香气,应该就是随行医师了。白龙马似乎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玲珑。
蓝龙马紫发白角,扎着高马尾发。她身着交领长袍,腰系抱腹,衣服上勾有金边,玄黑的衣服下摆威风凛凛地在风中摇曳,右眼还带着绣了虎纹眼罩,只剩一只黄色的左眼,然而那只眼睛气势上却没有任何衰减。那匹马按住刀,怒目圆瞪,对着自己的士卒怒喝道:“看什么看!长得像那死鬼的龙马多得去了,都给我闭嘴!”
这熟悉的嗓音……玲珑扶了扶额,她确信了这一定就是昔日的子夜了。她不曾料到,不务正业的子夜居然还能在自己离开后做到队长这一层面,真是奇迹。还以为是千金堂哪个无双剑客来了。玲珑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玲珑姐,你来了!”莲心如释重负,拍了一下玲珑的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帮我们的!”
“嗯,我来了,”玲珑点点头,“已经没事了。”
“玲珑……?真的是玲珑吗?”对面的白龙马听到这个名字后激动起来。仔细一看,这匹白龙马黄角红发,发上插着玉钗,身着晶紫色半臂,内衬淡黄色短衣。她看起来有些消瘦,身上的毛发毫无光泽,暗淡而粗糙。面孔也憔悴不堪,眼球布满血丝。然而,当玲珑看到白龙马的眼睛时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如同夕霞漫天一般的忧伤。
是夕霜?夕霜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记忆中的她,总是那么的温婉精致,怎么如今这般颓废的模样?夕霜慢慢地走了过来,玲珑也迎了上去。夕霜伸出爪子轻轻地抚摸玲珑的脸庞,逐渐哽咽:“是你……真的是你……大家都说你已经死了……我就一直相信,你一定还活着……”
“我……”玲珑握住夕霜的爪子,看了一眼她爪上的肉垫,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沧桑了许多。想到自己当初几近奔溃想要自杀,最后把自己世上最关心的马伤害成了如今这番模样,玲珑仿佛心在淌血。
正在莲心一脸茫然的时候,丹云和丁香也赶到了。丹云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挠着他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玲珑……这是在做什么?”
莲心偷偷地问道:“丁香姐,你认得这匹白色的龙马吗?”
“不认得,”丁香淡淡地一笑,“不过,估计是她在千金堂非常珍惜的马吧。”
“对了,”夕霜擦干眼泪,“你怎么来到这个小村庄了?”
“我……”此刻,她其实非常想把紫珊瑚的讯息告诉夕霜,和她一起分享喜悦。奈何边上耳目太多……玲珑只好摇摇头,“我只是一路流浪到这里,现在一切顺利。”
“对了,刚刚听到他们叫你……玲珑,是吗?”
玲珑点点头:“嗯,我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残月了。”
夕霜欣慰地笑了,这个笑容是那么灿烂,好像寒冬里的一束暖阳:“这样啊,太好了……看起来你终于找到自己的家,也终于能够接受别的马了。说实话,我之前一直很担心你。你这个傻孩子,那么拼命、那么顽固,我一直生怕你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但是现在,我真的为你感到开心。”
夕霜……
“哟!残月大侠,想不到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沦落至此啊,啧啧啧。”子夜打断了夕霜与玲珑的叙旧,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依旧是一副嘲讽似的神情,惹马恼怒。她绕着玲珑走了一圈,打量着她的衣服与穿着打扮,“这身衣服可真好看啊,这般破旧的小村庄居然也有精力做这样好看的衣服。”
玲珑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她的表演。本来好好的心情被子夜彻底搅浑了。
“诶,一句话都不说吗,果然还是没有变啊……”子夜依旧眼里满是不屑,“你看,你离开后,我就改变了很多。这个虎纹眼罩就是队长的证明,这是大家对我的认可。”
“那么,”玲珑叹了一口气,“你来此处有何贵干呢?”
“青丘教甚嚣尘上,暗自聚集,意图扰乱周边城镇,占山为王!”说着子夜的目光凶狠了起来,冷笑了起来:“对吧……我们一直安插在这里的卧底,你终于来接应千金堂了。”
什么?我是卧底?玲珑感到一股气血直涌上头顶,她意识到这明显是子夜的离间计,她想要摧毁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
玲珑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骚动,纷纷议论起来。玲珑连忙转过身去,一双双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她来,一贯冷静的玲珑显得有些慌张:“都是无中生有之事,大家不要相信!”
“怎么是这样……难怪她一上来就和对方亲热,果然千金堂的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原本以为她和我们在一起的,啧啧啧,马心隔肚皮啊!”
“她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流言蜚语开始滋生起来,各种恶意中伤的和诋毁开始不胫而走。玲珑听着他们的质疑,感觉心沉沉地往下落去,仿佛严冬一样冻结成冰,摔得粉碎。那一双双目光,就是一根根利箭。木质的利箭玲珑可以闪躲,但是心中的利箭玲珑无处可逃。她脑袋渐渐发懵,耳畔的声音也越来越朦胧。
我明明是来保护大家的,但是子夜一个小小的挑拨离间就让自己成为了叛徒。为什么大家不相信我……我真的是把珊瑚村当做家一样来爱,来保护,来守候。为什么却落得这样一番下场?难道我……把珊瑚村当做了家,但是珊瑚村却没有接纳自己?那,丁香说这件衣服是大家给我做的,这也是假的吗?难道所有马都在骗自己……?
“不可能,玲珑姐不是那样的马!”一声呼喊叫醒了玲珑,把玲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他看到,莲心身体上的毛发根根倒立,一脸愤怒地盯着每一匹村民的脸,毫不留情地指着他们的鼻子,怒喝道:“你们一匹匹吃里扒外的家伙!愚蠢!无知!!对付青丘教的时候,是谁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是谁拼死把你们救了下来,是谁用自己的性命来坚持到晓梦族长来救场!你们倒好,啊?!活下来了……就把玲珑姐做的一切都忘了吗!原来你们就是这样报答玲珑姐的吗!”
空气瞬间沉寂,村民们全部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玲珑一眼。丁香冷冷地看着那些村民,眼睛里伤心与愤怒交织在了一起,但语气上依旧是如轻描淡写一般:“她若真是,还需要留你们到现在?”
丹云走上前去,看着玲珑那空洞的眼神,正了正神色,试探着说:“别……别在意了。我们相信你,别管他们!他们……肯定是昨天酒喝多了今天说胡话!玲珑为了大家付出了一切,这些,丁香、莲妹和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玲珑眉头紧锁,缓缓地低下了头,鼻子一酸,热泪在眼眶里眼眶里打转。忽然,身后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
“你好歹毒……子夜!”
玲珑转过身看去,子夜捂着脸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着愤怒的夕霜。
“你还是马吗……就那么看不得玲珑找到自己的家吗!你这次任务失败了可以再接……玲珑的家没了,就真的没了啊!”夕霜的声音随着重重的呼吸声颤抖着,全身都在微微地抖动。
“啰嗦——!!没有了,又怎样!我也——”子夜说道一半忽然顿住,她一声怒喊,立了起来,后腿着地。寒光乍现,子夜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刀刃直指玲珑的额头:,气急败坏地说:“来决斗吧……!我要证明给大家看,我比你更强!”
“队长,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一匹士卒走上来提醒道,结果不料被子夜重重地击打了一拳,伴随着惨叫声飞出一丈开外,嘴角渗出了鲜血。
“走开!这是我的私事,任务等等再说!”子夜恶狠狠地说,随后,她看向了玲珑,“来跟我战斗吧!要是你赢了,我就退兵,怎么样!来啊!”
玲珑神情低落,她看了看身后的村民,忽然感觉到自己做的一切有可能都是徒劳。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曾经在千金堂一样,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不能改变其他马对自己的看法。如今,哪怕是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哪怕紫珊瑚都已经找到了。
怎么会这样……还有战斗的必要吗?
“玲珑!”
夕霜拿着一把剑缓缓地走了过来,她坚定地看着那双迷惘的红色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虽然我只是一名医师,但是我相信,救马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相信你也一样。”说完,夕霜把剑递了出去。
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玲珑接下了剑,长剑出鞘,剑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我来是为了拯救这里的村民的,哪怕他们并不相信我。但是,我也不愿意看着这样一条条无辜的生命离开。
忽然,玲珑想到,夕霜在当初从雪地里把自己救下来,说的也是这样的一番话。
“救马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
玲珑稳稳地握住了剑,摆开架势,两只后腿微微弹动起来,剑刃上倒映着晨光。她又慢慢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夕霜说得对……我不仅是为了无辜的生命而战,也是为了所有爱我的马以及我的挚爱而战。
“一言而定,点到为止。”
玲珑不太喜欢热闹,所以她一般都不会去参加宴会,况且那些马一激动就会劝酒,这让一匹酒量超级差的龙马十分尴尬。除了在莲心的茶馆继续帮忙外,玲珑还从书馆里找出典籍精进仙术。玲珑基本在端茶送水的时候,身上都会揣一本书,闲暇的时候就会慢慢地翻看。莲心直打趣道,照着玲珑这般苦读,怕是中个举人不成问题。除此之外,玲珑偶会还会跟丁香讨教修习方法,必要的时候瑾梅也会进行指导。在他们的帮助下,玲珑进步的很快,不仅可以得心应手地控制光球,还可以将灵力引出化作电流了。
与此同时,丹云则在玲珑的逼迫下练习着弩术,不过他却是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村里的热闹繁华惹得他十分歆羡,每次偷偷跑到村里玩耍的时候,总能被在房顶埋伏着的玲珑抓到。起初玲珑还会教训他,后来懒得理他了,抓到之后直接移交给丁香,丁香则偷笑着移交给自己母亲。瑾梅一听说丹云明明要练习弩术却擅自跑出来玩之后暴跳如雷,自告奋勇地监督起了丹云的弩术,用瑾梅的话说就是“有始无终的雄马都是渣马”。于是,丹云没日没夜地训练,稍微出了一些成效。为了能够更好地控制弩箭的飞行方向,瑾梅教丹云如何控制风。一方面丹云的灵力也没有觉醒,而且另一方面丹云天资似乎不是很好,他几番尝试都没有成功。玲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能听到瑾梅气得嗷嗷地叫。不过好在,丹云最后摸爬滚打,终于能够控制一小股气流了。
但是,他的笛子依然吹得很烂。
大约下午吃饭前,丹云会拖着疲惫的身体来找玲珑学习笛子。玲珑尽心尽力地教,丹云却仍然控制不好音律。丹云明明看起来也在很认真很努力地学了,但是他就是不能掌控自己的气息,按着音孔的龙爪也依然十分僵硬。玲珑非常苦恼,为什么杜仲父亲能够吹一爪好笛,他却只能呼呼地吹空管子。所谓龙生龙,难道这个法则在丹云这里被打破了?
十多天转瞬即逝。
玲珑踏着冰冰凉凉的土路,迎着早晨清凉的阳光来到了丁香的门前。玲珑环顾四周,丁香家依然是那么幽静,不远处,青苔爬上了墓地的高高矮矮的石碑,几乎掩盖了石碑上的刻字。这些逝去的亡灵,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血鳞终于能够得到根治而开心呢。
玲珑轻轻扣开了房门。丁香带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视线里。
“你果然准时到了。”
“这是自然。”玲珑微微一笑,提步进了房门。她看到,原本房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字画似乎动了起来,隐隐地散发着光芒。瑾梅在大堂原本半躺在椅子上,看到玲珑进来后缓缓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梳理了一下散了一脸的刘海:“黑龙妹子来啦。其实早点晚点关系都不大,不过态度还是老娘最看重的。”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说着,玲珑就往画前走去。然而第一步还没有迈开,就被瑾梅拦了下来。那匹麒麟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坏坏地说:“别急,云还没有来。”
玲珑有些不解:“他来干什么?”
“丹云想要送一送你,可是人家一片好心。”丁香抿着嘴笑。
玲珑有点脸红,撇着嘴说:“不必他费这番心思。”
“那孩子在下面也不是闲着的,”瑾梅翘起了腿,裙摆跟着蹄子一摇一摇,“你们俩需要进去仙岛,而我需要住持珊瑚墓维持结界的开启,等于说我们现在屋子里的马都会蒸发一段时间。村子的守卫任务落在了他的肩上,要不是这样,我前几天才懒得吼这倒霉孩子呢。”
“进入仙岛取紫珊瑚而已,我们很快就能够出来,何必多此一举?”
“这玲珑就有所不知了,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仙岛虽然不为神界,但是亦别有洞天。哪怕我们在仙岛只是待了一刻钟,地上也可能已经过了三四天。这是万全之策。”丁香解释道。
玲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神魔异界说起来玄之又玄,想到自己要去仙岛转转、能够见到许多奇珍异兽,不免有些期待。
这时,一声呼喊从远处传来。玲珑出门一看,原来是丹云气喘吁吁地疾冲过来,在玲珑面前刹住了爪,沉沉地低着头大口喘气。明明是来送玲珑,结果反而自己迟到了。玲珑半恼,冷冷地看着面前这匹精疲力竭的马:“你迟到了。”
丹云挣扎着抬起头来,说话断断续续的:“对……对不起……出……!出事了!”
玲珑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丹云翠绿的眼睛里流露着恐惧与不安,仿佛是之前……最初在夜林里看到自己的那种绝望感。玲珑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追问:“怎么了?”
“千金堂……是千金堂!”丹云的嘴唇开始发抖,“一个队长,一个随行医师,十来个士卒!现在大家都在村口对峙!”
……千金堂?!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找上来!
“丹云,跟丁香说一声,我先去村口!”
话音刚落,玲珑就往村口狂奔而去,身后尘土飞扬,风呼呼地灌进耳朵如今这世道,青丘教为非作歹,令马恐惧;千金堂虽为青丘教的对立面,又何尝不是滥杀无辜,制造绝望。但是……为什么千金堂会盯上这个小小的村庄?难道是前几日的战斗波及过大?不,现在想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用了,必须立刻出面阻止千金堂,哪怕必须伤害他们,况且玲珑也从来不曾把他们视为伙伴。
只是……这是报应吗?
终于村口到了,千金堂还在与村民们对峙。玲珑稳了稳缭乱的气息,喘了一口气,抬头一看,只见村民们围成一圈,互相议论着什么。忽然,一声怒喝打碎了平衡:“你们到底和青丘教什么关系!”
“我们不过是血鳞的无辜罹难者,有什么理由勾结青丘教!”银铃一般的雌驹的嗓音高亢而强硬,看起来莲心也在这里。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咄咄逼马,果然如她所说,“雩风家族都不是好惹的”。
玲珑试着走到前面来,结果不曾想村民自觉地给玲珑让了一条道出来。也罢,这样省得自己挤过来了。玲珑甩甩雪白的头发,在众马的目光中走上前来。千金堂的士卒看到玲珑忽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好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玲珑环视千金堂的队伍,约莫十来匹士卒,无一例外都身着千金堂的制服,头裹白色面巾。其中有两匹穿着打扮稍有不同。两匹都是新龙马,一匹蓝毛紫鬃,一匹白毛红鬃。蓝龙马带着刀,看起来像是所称的队长。白龙马却没有携带武器,反倒是一股隐隐约约一股草药的香气,应该就是随行医师了。白龙马似乎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玲珑。
蓝龙马紫发白角,扎着高马尾发。她身着交领长袍,腰系抱腹,衣服上勾有金边,玄黑的衣服下摆威风凛凛地在风中摇曳,右眼还带着绣了虎纹眼罩,只剩一只黄色的左眼,然而那只眼睛气势上却没有任何衰减。那匹马按住刀,怒目圆瞪,对着自己的士卒怒喝道:“看什么看!长得像那死鬼的龙马多得去了,都给我闭嘴!”
这熟悉的嗓音……玲珑扶了扶额,她确信了这一定就是昔日的子夜了。她不曾料到,不务正业的子夜居然还能在自己离开后做到队长这一层面,真是奇迹。还以为是千金堂哪个无双剑客来了。玲珑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玲珑姐,你来了!”莲心如释重负,拍了一下玲珑的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帮我们的!”
“嗯,我来了,”玲珑点点头,“已经没事了。”
“玲珑……?真的是玲珑吗?”对面的白龙马听到这个名字后激动起来。仔细一看,这匹白龙马黄角红发,发上插着玉钗,身着晶紫色半臂,内衬淡黄色短衣。她看起来有些消瘦,身上的毛发毫无光泽,暗淡而粗糙。面孔也憔悴不堪,眼球布满血丝。然而,当玲珑看到白龙马的眼睛时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如同夕霞漫天一般的忧伤。
是夕霜?夕霜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记忆中的她,总是那么的温婉精致,怎么如今这般颓废的模样?夕霜慢慢地走了过来,玲珑也迎了上去。夕霜伸出爪子轻轻地抚摸玲珑的脸庞,逐渐哽咽:“是你……真的是你……大家都说你已经死了……我就一直相信,你一定还活着……”
“我……”玲珑握住夕霜的爪子,看了一眼她爪上的肉垫,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沧桑了许多。想到自己当初几近奔溃想要自杀,最后把自己世上最关心的马伤害成了如今这番模样,玲珑仿佛心在淌血。
正在莲心一脸茫然的时候,丹云和丁香也赶到了。丹云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挠着他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玲珑……这是在做什么?”
莲心偷偷地问道:“丁香姐,你认得这匹白色的龙马吗?”
“不认得,”丁香淡淡地一笑,“不过,估计是她在千金堂非常珍惜的马吧。”
“对了,”夕霜擦干眼泪,“你怎么来到这个小村庄了?”
“我……”此刻,她其实非常想把紫珊瑚的讯息告诉夕霜,和她一起分享喜悦。奈何边上耳目太多……玲珑只好摇摇头,“我只是一路流浪到这里,现在一切顺利。”
“对了,刚刚听到他们叫你……玲珑,是吗?”
玲珑点点头:“嗯,我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残月了。”
夕霜欣慰地笑了,这个笑容是那么灿烂,好像寒冬里的一束暖阳:“这样啊,太好了……看起来你终于找到自己的家,也终于能够接受别的马了。说实话,我之前一直很担心你。你这个傻孩子,那么拼命、那么顽固,我一直生怕你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但是现在,我真的为你感到开心。”
夕霜……
“哟!残月大侠,想不到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沦落至此啊,啧啧啧。”子夜打断了夕霜与玲珑的叙旧,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依旧是一副嘲讽似的神情,惹马恼怒。她绕着玲珑走了一圈,打量着她的衣服与穿着打扮,“这身衣服可真好看啊,这般破旧的小村庄居然也有精力做这样好看的衣服。”
玲珑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她的表演。本来好好的心情被子夜彻底搅浑了。
“诶,一句话都不说吗,果然还是没有变啊……”子夜依旧眼里满是不屑,“你看,你离开后,我就改变了很多。这个虎纹眼罩就是队长的证明,这是大家对我的认可。”
“那么,”玲珑叹了一口气,“你来此处有何贵干呢?”
“青丘教甚嚣尘上,暗自聚集,意图扰乱周边城镇,占山为王!”说着子夜的目光凶狠了起来,冷笑了起来:“对吧……我们一直安插在这里的卧底,你终于来接应千金堂了。”
什么?我是卧底?玲珑感到一股气血直涌上头顶,她意识到这明显是子夜的离间计,她想要摧毁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
玲珑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骚动,纷纷议论起来。玲珑连忙转过身去,一双双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她来,一贯冷静的玲珑显得有些慌张:“都是无中生有之事,大家不要相信!”
“怎么是这样……难怪她一上来就和对方亲热,果然千金堂的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原本以为她和我们在一起的,啧啧啧,马心隔肚皮啊!”
“她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流言蜚语开始滋生起来,各种恶意中伤的和诋毁开始不胫而走。玲珑听着他们的质疑,感觉心沉沉地往下落去,仿佛严冬一样冻结成冰,摔得粉碎。那一双双目光,就是一根根利箭。木质的利箭玲珑可以闪躲,但是心中的利箭玲珑无处可逃。她脑袋渐渐发懵,耳畔的声音也越来越朦胧。
我明明是来保护大家的,但是子夜一个小小的挑拨离间就让自己成为了叛徒。为什么大家不相信我……我真的是把珊瑚村当做家一样来爱,来保护,来守候。为什么却落得这样一番下场?难道我……把珊瑚村当做了家,但是珊瑚村却没有接纳自己?那,丁香说这件衣服是大家给我做的,这也是假的吗?难道所有马都在骗自己……?
“不可能,玲珑姐不是那样的马!”一声呼喊叫醒了玲珑,把玲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他看到,莲心身体上的毛发根根倒立,一脸愤怒地盯着每一匹村民的脸,毫不留情地指着他们的鼻子,怒喝道:“你们一匹匹吃里扒外的家伙!愚蠢!无知!!对付青丘教的时候,是谁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是谁拼死把你们救了下来,是谁用自己的性命来坚持到晓梦族长来救场!你们倒好,啊?!活下来了……就把玲珑姐做的一切都忘了吗!原来你们就是这样报答玲珑姐的吗!”
空气瞬间沉寂,村民们全部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玲珑一眼。丁香冷冷地看着那些村民,眼睛里伤心与愤怒交织在了一起,但语气上依旧是如轻描淡写一般:“她若真是,还需要留你们到现在?”
丹云走上前去,看着玲珑那空洞的眼神,正了正神色,试探着说:“别……别在意了。我们相信你,别管他们!他们……肯定是昨天酒喝多了今天说胡话!玲珑为了大家付出了一切,这些,丁香、莲妹和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玲珑眉头紧锁,缓缓地低下了头,鼻子一酸,热泪在眼眶里眼眶里打转。忽然,身后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
“你好歹毒……子夜!”
玲珑转过身看去,子夜捂着脸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着愤怒的夕霜。
“你还是马吗……就那么看不得玲珑找到自己的家吗!你这次任务失败了可以再接……玲珑的家没了,就真的没了啊!”夕霜的声音随着重重的呼吸声颤抖着,全身都在微微地抖动。
“啰嗦——!!没有了,又怎样!我也——”子夜说道一半忽然顿住,她一声怒喊,立了起来,后腿着地。寒光乍现,子夜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刀刃直指玲珑的额头:,气急败坏地说:“来决斗吧……!我要证明给大家看,我比你更强!”
“队长,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一匹士卒走上来提醒道,结果不料被子夜重重地击打了一拳,伴随着惨叫声飞出一丈开外,嘴角渗出了鲜血。
“走开!这是我的私事,任务等等再说!”子夜恶狠狠地说,随后,她看向了玲珑,“来跟我战斗吧!要是你赢了,我就退兵,怎么样!来啊!”
玲珑神情低落,她看了看身后的村民,忽然感觉到自己做的一切有可能都是徒劳。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曾经在千金堂一样,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不能改变其他马对自己的看法。如今,哪怕是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哪怕紫珊瑚都已经找到了。
怎么会这样……还有战斗的必要吗?
“玲珑!”
夕霜拿着一把剑缓缓地走了过来,她坚定地看着那双迷惘的红色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虽然我只是一名医师,但是我相信,救马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相信你也一样。”说完,夕霜把剑递了出去。
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玲珑接下了剑,长剑出鞘,剑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我来是为了拯救这里的村民的,哪怕他们并不相信我。但是,我也不愿意看着这样一条条无辜的生命离开。
忽然,玲珑想到,夕霜在当初从雪地里把自己救下来,说的也是这样的一番话。
“救马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
玲珑稳稳地握住了剑,摆开架势,两只后腿微微弹动起来,剑刃上倒映着晨光。她又慢慢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夕霜说得对……我不仅是为了无辜的生命而战,也是为了所有爱我的马以及我的挚爱而战。
“一言而定,点到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