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降临
第八章
免责声明：本章包含血腥暴力内容！请在观看之前确认您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如观看中产生不适，请您立即停止观看！推荐年龄16岁以上。
——
“快亮啊快亮啊快亮啊快亮啊！”兰斯继续鼓捣着他的手术灯。如果水晶的能量耗光，他就彻底无计可施了。爬上四楼本来就够有趣了，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摸黑下楼会是个什么样子，而且一路上还有几只怪物，还不要说那只凶残的蒙面巨马了……或者说曾经蒙着面的巨马。远处的防空警报慢慢小了下去，逐渐停止了。手术灯又慢慢亮了起来，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亮度，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突然希望自己的灯还是不要亮为好。
“我……我次……”他瞪大双眼，耳朵向下拉，脸被吓得煞白，前所未有的恐惧海浪一般轰在他身上。
带锁链的403房门已经不见了，就他目前看到的来说，身边的已经不是刚才那条走廊，四楼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四楼格局的突然变化还算不上最恐怖的，在世界刚刚陷入黑暗的那一会里，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子。钢筋裸露的墙壁，破碎的水泥地板和天花板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粗糙地烧焊到一起的、凹凸不平的钢板；墙上的铁栅栏变成了横七竖八的铁杆，而背后的保温层变成了一张张角落里被钩子固定住的皮革。眼前的所有金属都覆盖着一层铁锈，那一张张皮肤也似乎刚刚风干。但那些皮革上面却没有任何缝线，很难想象覆盖着整堵墙的会是一整张皮革——唯一可能的的解释只有一种，这种兽皮不可能来自小马国内任何一种已知生物。
兰斯这时只想不停地跑，直到他找到出口，但他强行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如果这第二个版本的公寓跟之前爬上来时还有些许相似的话，他这么做无疑就等于是找死。
“冷静……要……冷静……”他突然觉得无所谓了，不管旁边有没有怪物听到他自己安慰自己，他必须这么做。他自己能控制的声音大概是他现在唯一一件能证明自己的精神还是正常的事情了。公寓环境的神秘恶化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而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发生了巨变，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在他眼前的黑暗之中，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清醒的。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噩梦之中。
还有这里。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至少是那堆铁杆上面。虽然这一举动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安全。他能听到那一张张兽皮后边有规律的风声，就像某种怪异的呼吸声。但就算冒着有可能被栏杆后面的东西抓住的风险，也至少比受着身后整条空空荡荡的走廊的威胁要好。
兰斯喘了一会气，整理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刚刚的变化改变了很多事情，但是没有改变他需要在墙的对面找到出口的目标……或者只是找到一个出口，仅此而已。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从墙的哪边出去了，他只想出去并且远离……这一切。很明显，他应该先去检查楼梯间或者是电梯能不能让他迅速下楼，而不是先去找他一直为之提心吊胆的东西。如果事态发展跟之前差不多的话，他碰运气也许能找到通往楼下的路，至少能顺利下到三楼去吧。
从他现在的位置判断，电梯应该在他右边，但当他把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电梯的轿厢。从他站得地方看去，电梯井倒没被什么东西堵住，所以他还是有可能从电梯井里面跳下去，用翅膀减缓掉落速度的。但当他站到电梯井边上往里面一看，他的希望破灭了，三楼上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挡住了他前往更下层的路，而且三楼的电梯门也被横七竖八的铁栏杆给堵死了。但就算他无法穿过那些铁栏杆，他也至少能瞥一眼栏杆外面有些什么。直觉告诉他，栏杆外头有些值得一看的东西。
谨慎起见，他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确认了这个电梯井并不是什么陷阱之后，才跳下去，落在下面的铁栅栏上。他轻轻咕哝一声，转过身，借着灯光朝外面的走廊看去。看样子这座公寓跟之前上楼的时候差不多，经过的楼层越多，环境也变得越糟糕。新的三楼上，红色的铁锈随处可见，他甚至还发现有好几块暗红色喷溅状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但是这东西越看越瘆马。但他最终还是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至少没白下来一趟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在灯光的照耀下，边廊和中央走廊的交界处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如果这个封死的电梯井有什么意义的话，他肯定会用得上那东西。
接着，拐角处传来的声音让他愣在了原地。那是一阵轻轻的咆哮，伴着古怪而又扭曲的呻吟声，声音介于野兽和雌马之间。紧接着又是阵阵金属的嘎吱声，蹄铁踏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用“眼见为实”了，她肯定是看到他的灯光了。
兰斯蹄忙腿乱地去拨弄手术灯的开关，感觉自己试了好久才终于把灯关掉。一切重新陷入漆黑。他静静地从栏杆前退开，俯下身子，蹄子收在身下，万一藏不下去了，可以随时起跳飞回四楼。
她走到岔路口，停了下来，蹄声和嘎吱声也停了下来。她朝两个方向都看了看，颈甲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出阵阵令马牙酸的嘎吱声。
他绷紧了身子。她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吗？但既然她隔着那层布都能看清楚，而且她把那块布都丢在了楼梯间里，要想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岂不是易如反蹄？
……
慢着……
怀表！
怀表又一次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她也继续向他这边走来。谁都不会无视这种噪音，而且这怪兽般的雌马走得越近，那表的声音就越大。兰斯知道掩盖怀表声音的尝试只会弄出更大动静，反正自己的位置都已经暴露了，跑路是迟早的事。他刚准备展开翅膀，突然记起来适才在咖啡馆里时，她明明都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但仍然没有闯进来，很明显她无法确认他是否在咖啡馆里。而另外两次，她看到他的时候，她的反应就相当迅速，“热情”地朝他狂奔过来，跟她现在谨慎的样子大相径庭。
难道说……她听不到怀表的声音吗？
如果她听得到怀表的声音，那她此时的犹豫就是欲擒故纵的伪装，毕竟她不管怎么说都得花上几秒钟突破铁栏杆。他就有时间逃跑到……其他地方了。但要是她真的听不到，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而不引起任何怀疑。他不知道躲过这一劫之后，还能在这座地狱般的公寓之中跟那怪物周旋多久，不过值得一试。兰斯调整自己的呼吸速度，从急促变为平缓。她越走越近，他不敢动哪怕分毫，甚至开始害怕就算她真的听不到怀表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也会泄露自己的位置。
蹄声又一次停下了，这次她停在了栏杆的另一侧。她隔得好紧，近到就算他的怀表也压不住她的呼吸声。尽管她的脸上已经没了那块布盖着，但听起来仍然像她蒙着嘴巴。那又与他何干呢？
她一蹄子打在栏杆上，吓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伸开翅膀，准备飞走逃命，但他这才发现被打弯的栏杆并没有向电梯井内弯曲。她又一蹄子打下去，同样没有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看来她真的没发现他……也根本听不到怀表的声音……但她显然起了疑，她想引蛇出洞……
怀表一直响个不停，但当他他发现她无法发现暗处的自己时，越发坚定了一声不响地呆在原地。再熬一会就好……他必须待在原地，一声不响，只要再过一会就好，等她失去耐心之后就会离开了。
我不在这里……走吧……快他喵走啊……
……
他听到她脸上某种金属和栏杆碰撞的声音，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呼气的声音就仿佛是野兽的咆哮夹杂进一丝高兴的轻哼。两种声音互相独立，却又都听得十分清晰。
她刚刚是不是——
他的思路被打断了，她一蹄子狠狠打在了栏杆上，生锈的金属栏杆发出一阵危险的呻吟，在她的巨力下一点点朝他的方向弯曲。既然已经没必要再安安静静地躲在那里，他索性借着翅膀的力量回到了四楼。他刚刚谨慎制订的计划可不能停止。虽然三楼电梯井的栏杆比替代墙壁的栏杆要粗上一些，但在她的怪力之下，应该也只能给他争取半分钟的逃命时间。
刚刚的遭遇让他体内肾上腺素含量急剧飙升，蹄子也因此不住地颤抖着，他只好又花了一小会把手术灯打开。回到四楼，他又发现那些铁锈和血迹已经从三楼蔓延上了四楼，就像他适才上楼的时候，那些霉菌的蔓延一样。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顺便，她是怎么从一楼爬上来的？他能爬上来的唯一一个原因是他有……
……翅膀。
“不，不，不，闭嘴”他告诫自己。不管她是怎么上来的，有什么，或是长什么样，都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赶快逃跑而已。
他把手术灯朝边廊那头照过去，这才发现那边的楼梯间已经没用了，一块钉进墙里的金属板把整个楼梯间门封得严严实实。那就只剩下另外一侧边廊里的楼梯间了。电梯间里突然又传出一阵钢铁被撕裂的声音，吓得他赶快朝中央走廊大步跑去。中央走廊并没有被鹅卵石墙隔断，他还注意到两个细节，但这两个细节都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第一个，他左边的墙上本来应该有402和404的门的，但这两扇门都变成了沾了血迹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本应是半边公寓的地方，现在是一块巨大的黑暗，几乎是一片虚空。这片黑暗中，从一楼有一束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了这片虚空里唯一的生物。那是一匹小马，身上没有任何毛发，甚至没有五官，遍体鳞伤，用一根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锁链倒挂在那里。它前前后后地扭动着，试图挣脱紧紧锁在蹄踝上的锁链，但不过是徒劳罢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除了被吊起来的那只蹄子，它其他的三只蹄子都紧紧地粘在身上，不过他现在也没兴趣纠结原因。
第二件事，就是他右边的一扇纯洁无瑕的白门，与整个噩梦般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上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
最近几年的工作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他延长自己在气象服务队的工作时间，为了支付起更多房租，还有自己的学费。每每他筋疲力竭地回到家，刚来得及冲掉身上的汗水，就又要出发去上课了，几乎每天，都是如此。等他再次回到家，就得抓紧时间继续学习，来不及休息，新的一天就又要开始了。
还有个问题，岳母对他的态度已经从“你个小白脸”变成了“你对我女儿不够关心……而且你还是个小白脸”。
其实，为一场你根本赢不了的仗着急根本没用。不过，只要能在为数不多的早晨里在彼此温暖的怀抱当中醒来，那一切不愉快也算不上什么了。他们本来就没在那天安排什么事情，所以他也懒得一睁眼就去看钟，毕竟，不必醒来就赶去上班，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他尽量轻地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想看看身边的她。
“呕——！”
她居然在卫生间。
“你没事吧？”兰斯喊了一声，从床上一跃而下，一路小跑进走廊，跑到那扇半开的卫生间门前。他刚一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冲水的声音。
“你觉得我——呕——听起来没事吗？”她有些嘲讽地答道，打开水龙头开始漱口，“啊我的塞蕾丝蒂亚啊这味道真恶……”
“不会有事的吧？”他想确认一下。
“我不知道……我已经这样足足一周了。大概就在你走之后我就会醒过来，半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吐。”她说着，拿起自己的牙刷牙膏。
“你病了吗？”兰斯猜测道，仍然站在走廊里。
她又刷了一分钟牙，把水吐掉，转过身面对一直耐心等待着的他，“不是这样吧……我又没发烧又没怎么的，而且如果我得病了的话，你应该会被我传染啊。”
“噢，也对……那也许是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过期了？可能吃的时候忘记看保质期了。”他又猜测道，沿着走廊，朝厨房的方向望去。
“不太可能吧，你不是那种每次拿东西出来吃都要检查个三四遍才行的家伙吗。”她答，浅浅地笑了，伸蹄去拿漱口水。
“谁知道呢，也许我最近不怎么用笔记本，漏了几个吧。”
“噢，得了吧，我劝了你整整一年要你不要一直登记食物的保质期了，刚刚劝下来，我也不想你再记下去了。”她笑着说道，回想起了刚搬进来之后，冰箱旁边柜台上摆着的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好吧好吧……但我还是得彻查一遍冰箱，我是说，这肯定是有原因的，不可能会有谁无缘无故地上吐下泻。”兰斯说着，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但他还没迈出三步，就听到漱口水的塑料瓶子掉到水槽里的声音，他转过头，“你还好吗？”
……
“亲爱的？”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十分不安，立刻冲进那扇开着的门里。她站在那里，瞪着双眼，盯着镜子，“怎么了？”
“兰斯……今天是什么日子？”
“嗯……周六——”没等他说完她就冲到了他面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他一个措蹄不及，逼着他退到了墙上，她大睁着双眼的脸只和他的脸隔了几尺。她脸上的表情相当紧张。
“不对，我问的是日期！”她又问了一次。他想了一会，但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还是太长了。他刚张开嘴想回答，她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只感觉脸上有股狂风刮过，她几乎是飞进了客厅，飞到钉着墙上的日历前。
“等等，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再问了一次，跟在她后面跑进客厅。但她没有理他，仍旧扇着翅膀悬在空中，一只蹄子在日历上扫过。
“……不，不，不！”她猛地大叫一声，冲出了公寓大门，兰斯则紧随其后。
“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吗？！”
——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了。这次已经不是他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自己的对话，让故去的记忆重新回到眼前。这次的记忆在瞬间灌进他的脑袋，脑袋像要炸开般疼痛。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铁丝网前，紧闭着眼，抵抗着剧烈的头痛。待疼痛渐消，他摇摇头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向感，重新看向那扇门。那已经不是原来一尘不染的403号门了，也不是曾经的水泥墙，而是一道生锈的大铁门套着一道小铁门。
门上有个窥孔。兰斯把手术灯往里面照去，只瞟了一眼，甚至里面有什么东西都没看清，观察孔的盖子就关上了。又过了几秒钟，一阵蒸汽的嘶嘶声响起，紧接着是那清晰无比的，来自电梯井的栏杆折断的声音，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他大步跑到走廊尽头，右转跑上边廊准备走楼梯间，结果却发现这半边边廊里根本没有楼梯间的门。
而且还有更要命的问题，是那半口长长的尖牙。
那食腐者之前一直在走廊尽头游荡，在他怀表的感应范围之外。但很快，食腐者也发现了他，朝他猛冲过来，怀表的音量也以恐怖的速度一下飚到很高。没了尸体的干扰，食腐者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善罢甘休，直到它把他变成一具尸体为止。右边是来势汹汹的食腐者，后头又是来自独角巨兽的巨大威胁，他别无选择，只能冲着边廊左侧飞奔，并祈求好运。他看到的诚然不是最好的出路，但也是有用的：走廊尽头的右边有一扇门，但根据他早先在一楼得到的地图来看，这里并没有这么一扇门。
他听到食腐者的半边嘴巴猛地合上，差一点就要咬到他的腿了。其实兰斯很早就养成习惯，绝不从门里直接飞进去，因为突然的气流会打翻东西，放在繁忙的医院里，很有可能会诱发一场大灾难。但这可不是医院，而且他就算死，也想留个全尸。他一扇翅膀，蹄子就离开了地面，顺着走廊往前飞行。他伸出一只前蹄，随时准备一把拧开门把手，但那只扭曲的野兽小马的后腿似乎相当强力，它纵身一跃，朝他直扑过来。
兰斯感觉到那怪物锋利的獠牙刺穿了他的左后腿，他狠狠摔在了离门两码*注远的地上。就在食腐者站起身来，准备将他的腿扯下来的时候，一阵沉重的蹄子踏在金属地板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不能赶在她转过第二道弯来之前挣脱它的话，那他就玩完了。
*注：合1.8288米。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次想要起飞，肯定又会被拉回地上，索性翻过身来，看着那饥渴的怪物，举起自己没受伤的那条后腿，冲着食腐者的脸就是一顿狂踹。他的蹄子踢到了公马那半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公马半边似乎自己做出了反应，痛苦地发出一阵模糊的呻吟，摇着头想要逃离兰斯的穷追猛打，母马那边则继续撕咬着兰斯的后腿。蹄声迅速接近，她已经跑到中央走廊了。兰斯停下连续不断的攻击，但只是为了将他最后的力气积攒到最后破釜沉舟的一击当中去。事实证明这蓄力一击相当有效，甚至将公马那半边的颅骨都踹得变了形，发出令马厌恶的断裂声。母马那一半震惊地大叫一声，在惊讶之中放开了他的蹄子，它的两只后蹄也随之一僵，坐倒在地。
熟悉的颈甲摩擦声响起，她已经拐过了第二个弯，兰斯痛苦地拖着流血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用力打开了门，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要是他想清楚了的话，也许就至少会在进门之前看一下，也不会干出这么草率的事了。他的前蹄没有触到地板，而且当他意识到这里离下一层楼并不很远的时候，他已经经摔落过一半的距离了。他刚来得及将翅膀收在身侧，他就已经背部着地，摔得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呃呃呃……”他呻吟着，翻过身，强行用自己快要断掉的腿把自己支撑起来。这时，竖井顶部传来一阵可怕的声音，追他的独角巨兽发现自己并不能从小门里钻进来继续追他。她生气地发出一阵不自然的咆哮，接着又是一阵蹄声，和一声恐惧的呜咽。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刺耳的尖叫，金属的摩擦声，血肉撕扯的声音，液体喷溅的声音响彻竖井上下，接着是一阵蒸汽的嘶嘶声，听着像一声扭曲的呻吟，最终，骨头折断的声音过后，一切陷入了寂静。
兰斯站在原地，看着楼上打开的门，仍然深陷在他刚才听到的恐怖的声音中。
……
她颈甲的嘎吱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食腐者的尸体突然从楼上掉了下来，四肢关节都被扳向了相反的方向，它的脖子明显是被压碎了，它的整个身子也基本上被撕扯开来。兰斯见状，反射般地后退几步，但从腿上传来一阵突然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咬紧了牙关，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摊可怕的东西，感叹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跟食腐者一个结果了。但是从楼上中央走廊传来的蹄声又在提醒他她要从她打坏的栏杆那下来了。
也就是阻挡他去拿那个反着光的东西的栏杆……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兰斯也还是慢慢地摸出了几条规律。当怪物靠近他时，他的怀表会嗡嗡地响起来。当你以为自己发现一条捷径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捷径。最后，如果一个东西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那么他就需要用到它。现在他就希望那堵墙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破口，或者已经消失了。虽然希望自己和积极追杀自己的怪物之间少一个屏障这主意很奇怪，但要是那堵墙在那的话，他就拿不到那个反光的东西，她就会直接打破那堵墙，把他杀死。
这次他奇怪的好运气又发生了作用，鹅卵石墙不见了，而他在一瘸一拐地拐过弯之后，那个东西又一次反射出了他的手术灯光。他并不清楚为何在她全力追击他之后，这次却这么悠闲地小跑着来追他，但他还是十分庆幸能有多余的时间逃跑。他转念一想，拖着那条伤腿他是断不可能跑得过她的，但他还有翅膀，有了这个，他就能逃脱了，想到这里，他再一次飞了起来。
现在那片巨大的虚空在他的右边了，跟之前一样，透过铁丝网，他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那匹倒吊着的小马已经跟他在同一水平面上，它现在也不再不断地扭来扭去，试图挣脱了，而是恐惧地颤抖着，黑色的血从它身上来历不明的伤口涌出，沿着它的身体汩汩流下，看起来就像它要从那些伤口处裂开了一般。
兰斯忽略了这恐怖的一幕，径直落在他的宝物面前，楼上那怪兽的蹄声也暂时停了下来。那是一把钥匙，柄上刻着“104”的字样。要放在刚才，他只会去找出口，而不会想到104房的事，但既然身边的世界已经无缘无故地变成了个活生生的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作何打算。
他刚收好钥匙，头顶的小跑再一次变为了狂奔，就仿佛她是在刻意等着他拿钥匙一般。兰斯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层还没有见过一扇门，要是再跑回之前救了他一条命的竖井那，他是绝对不可能跑得过她的。他听见她的蹄子打在栏杆外面的声音，想要逃跑，但他的手术灯却一下子照到了边廊尽头刻着“403”的铭牌。
——
她挤开正从药店里走出来的两只小马，兰斯跟在她身后，给那些她推搡了的小马道歉，道完歉，便追上她。
“嘿，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是哪出问题了？！”他有些气恼地问，二马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毕竟他俩在从公寓里冲出来之后，又跑过了七八条街才来这里。
她只是神经质地扭头扫了他一眼，随后就又抬起头在琳琅满目的货架标签里面找来找去，但她不久就小跑走了，很明显是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兰斯紧随其后，静静地，心中的焦虑蚕食着他的内心。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她这样过。看到现在的她惶惶不安，甚至不愿意跟他解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害怕极了。她虽然不是那种外貌协会的马，但她至少会在出门之前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但今天她甚至连鬃毛都没梳就冲出了门外。他甚至都希望她一直这么静静地找下去，不要找到她想找的东西才好，但他知道，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货架上的东西。
兰斯追随着她的视线，但看到那样东西，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耳朵也抽搐起来。
“什么？！我……！你……！但我们不能……！怎么会……！上次你难道不该是在——”
“兰斯！”她大喊，打断了从他口中源源不断泄露的可怕念头，“求你……”
她的话有如当头一棒，把他打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边好几匹小马都盯着他俩看。仿佛她的话语还不够让他痛心一般，她那双无助、湿润的眼眸，让他心痛到了极点。就算没有他火上浇油，她也足够害怕了。他的恐惧彻底被他心头的负罪感压制了，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
“这要我怎么选嘛……一个个都标着‘绝对可靠’‘绝对保险’‘干就是了’噜噜噜噜……”她抱怨着，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兰斯挤出一个蹩脚的假笑，和她一起看着货架上各式各样的小盒子。他隐约记得他的教授几周之前讲某个章节的时候，略微提到过有关他……他们当前情况的东西。他把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牌子指给她看，仍然有些不那么自信。
“你……你确定吗？”她问。
“不是百分百肯定不过……基本上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把它呼出来，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小盒子，“好吧……就这样吧。”
“别担心，有我在。”
他们向收银台走去，他女朋友的神情，不知怎地，仿佛想要逃避他的追杀一般。他知道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而且相当严重，但他从来没见过她有现在这样害怕过，好像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似的。他不知这是她因惊惶而失措，还是她性格中的另一面展现了出来。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很难过，而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让她好起来。
“啊，恭喜！”柜台后年轻的收银小马在结账时如是说。
阵阵头痛让他蹒跚，不由得呻吟出声。他身后传来那巨兽发现猎物时的嘶鸣，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之声——那怪物在用她的一身重甲冲击铁栏了。
兰斯努力支持着睁开眼睛，不出他所料，403房间的门再次被生锈的铁门取而代之，但这次不一样了，那扇铁门敞开着，正通向他求之不得的楼梯井。
尽管他已经狼狈不堪，这扇大开的铁门给了他动力，兰斯打了鸡血似的爆发出十二分的精神。
那门就在他面前！
那么近！
怪物大张的双颚咬了个空。兰斯险而又险地钻过门洞，趁其不备摔上了身后的铁门，那门板立刻鼓起一个凸痕，那独角巨马显然没刹住车。
怪物气急败坏地撞着门，兰斯能听到她的咆哮。铁门在猛力冲撞下呻吟着，但一时半会还能撑得住。她过不来的。兰斯坐下，趁这个机会喘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开始感到晕眩了。兰斯扭头一看，他整个左后蹄都被鲜血浸透了，食腐者撕开的伤口大得吓马。自己究竟失了多少血？
他正准备把急救包掏出来，权且亡羊补牢。门那边的动静终于平息了下来，那个追了他一路的家伙发出一声不甘心的低吼，最后一次在门板上留下一对后蹄形状的凹坑，她跑走了。兰斯不敢现在安心包扎伤口——这扇门的确能挡得住她，但她随时可能从其他地方破墙而入。他必须保持机动，直到他离开这见鬼的公寓楼为止。
灯光照亮了整个楼梯井，实际上，楼梯井这个称呼放在这里显然是不恰当的，他才发现两层楼之间连一级阶梯都没有。墙壁的样式倒像是通风井，只不过，这里锈蚀的程度比他见过的其他任何一处都要严重，贴壁的金属板彻底朽穿了，露出后面某种缓缓跳动着的，筋肉样的组织。那墙，兰斯连一眼也不想看。
他蹄下是一块铁栅，覆盖了天井的一半，他滑翔到下一层，没什么遇到困难。在他下面是一整块同样的铁栅，铺着生锈的铁板。他可以不费力地从栅栏的网格间向下望，他开始思考起从这里下到底层的可能性。他挪开身下的金属板，而下面的情况实在不怎么友好——没有楼梯的楼梯间深不见底地通下去，视野所及之处看不见有楼道门。楼梯井深处漆黑一片，好像光线被虚空吞噬了一样。他把铁板挪了回去，再不想向下望一眼。
至少这一层的门看上去还挺正常，铁锈已经让他见怪不怪了。门闩有点锈住了，但没有什么是用力踹一蹄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蹄。铰链也是个麻烦，兰斯不得不用前蹄握住门把，用后蹄发力将门拉开一条细缝——足够他挤过去。受伤的后蹄痛得难以想象，疼痛让他咬紧牙关。一阵阵的眩晕伴随着脱力感袭来，尽管血差不多止住了，这只能权宜一时，他得快点离开这儿。
二楼侵蚀的程度相对轻些，地上随处可见风干的血滴。巨大的皮革绷在生满锈的栏杆上，有节律地起伏着，好像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似的。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他不关心。
他仍然能透过铁丝网看到虚空中的那只小马，只是换了个角度。那马以一种超出小马生理极限的幅度抽搐扭动着，刺进他肉体里的铁钩，连同撕扯着他身体的锁链，带来的痛苦同样超出了小马的承受阈值。
兰斯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直到他穿过了那片走廊为止。这一层的布局很简单，简单得可怕。在侧廊的另一头是一扇朴素的门，而通向中间大厅的路被一堆金属板条钉了个水泄不通。只有一条路可走，尽管他不清楚那扇门是否是锁死的——这要试过才知道。
走到一半，他该死的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不由自主地透过板条的缝隙向对面那扇白色的门望过去……
第八章
免责声明：本章包含血腥暴力内容！请在观看之前确认您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如观看中产生不适，请您立即停止观看！推荐年龄16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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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亮啊快亮啊快亮啊快亮啊！”兰斯继续鼓捣着他的手术灯。如果水晶的能量耗光，他就彻底无计可施了。爬上四楼本来就够有趣了，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摸黑下楼会是个什么样子，而且一路上还有几只怪物，还不要说那只凶残的蒙面巨马了……或者说曾经蒙着面的巨马。远处的防空警报慢慢小了下去，逐渐停止了。手术灯又慢慢亮了起来，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亮度，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突然希望自己的灯还是不要亮为好。
“我……我次……”他瞪大双眼，耳朵向下拉，脸被吓得煞白，前所未有的恐惧海浪一般轰在他身上。
带锁链的403房门已经不见了，就他目前看到的来说，身边的已经不是刚才那条走廊，四楼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四楼格局的突然变化还算不上最恐怖的，在世界刚刚陷入黑暗的那一会里，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子。钢筋裸露的墙壁，破碎的水泥地板和天花板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粗糙地烧焊到一起的、凹凸不平的钢板；墙上的铁栅栏变成了横七竖八的铁杆，而背后的保温层变成了一张张角落里被钩子固定住的皮革。眼前的所有金属都覆盖着一层铁锈，那一张张皮肤也似乎刚刚风干。但那些皮革上面却没有任何缝线，很难想象覆盖着整堵墙的会是一整张皮革——唯一可能的的解释只有一种，这种兽皮不可能来自小马国内任何一种已知生物。
兰斯这时只想不停地跑，直到他找到出口，但他强行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如果这第二个版本的公寓跟之前爬上来时还有些许相似的话，他这么做无疑就等于是找死。
“冷静……要……冷静……”他突然觉得无所谓了，不管旁边有没有怪物听到他自己安慰自己，他必须这么做。他自己能控制的声音大概是他现在唯一一件能证明自己的精神还是正常的事情了。公寓环境的神秘恶化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而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发生了巨变，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在他眼前的黑暗之中，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清醒的。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噩梦之中。
还有这里。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至少是那堆铁杆上面。虽然这一举动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安全。他能听到那一张张兽皮后边有规律的风声，就像某种怪异的呼吸声。但就算冒着有可能被栏杆后面的东西抓住的风险，也至少比受着身后整条空空荡荡的走廊的威胁要好。
兰斯喘了一会气，整理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刚刚的变化改变了很多事情，但是没有改变他需要在墙的对面找到出口的目标……或者只是找到一个出口，仅此而已。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从墙的哪边出去了，他只想出去并且远离……这一切。很明显，他应该先去检查楼梯间或者是电梯能不能让他迅速下楼，而不是先去找他一直为之提心吊胆的东西。如果事态发展跟之前差不多的话，他碰运气也许能找到通往楼下的路，至少能顺利下到三楼去吧。
从他现在的位置判断，电梯应该在他右边，但当他把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电梯的轿厢。从他站得地方看去，电梯井倒没被什么东西堵住，所以他还是有可能从电梯井里面跳下去，用翅膀减缓掉落速度的。但当他站到电梯井边上往里面一看，他的希望破灭了，三楼上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挡住了他前往更下层的路，而且三楼的电梯门也被横七竖八的铁栏杆给堵死了。但就算他无法穿过那些铁栏杆，他也至少能瞥一眼栏杆外面有些什么。直觉告诉他，栏杆外头有些值得一看的东西。
谨慎起见，他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确认了这个电梯井并不是什么陷阱之后，才跳下去，落在下面的铁栅栏上。他轻轻咕哝一声，转过身，借着灯光朝外面的走廊看去。看样子这座公寓跟之前上楼的时候差不多，经过的楼层越多，环境也变得越糟糕。新的三楼上，红色的铁锈随处可见，他甚至还发现有好几块暗红色喷溅状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但是这东西越看越瘆马。但他最终还是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至少没白下来一趟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在灯光的照耀下，边廊和中央走廊的交界处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如果这个封死的电梯井有什么意义的话，他肯定会用得上那东西。
接着，拐角处传来的声音让他愣在了原地。那是一阵轻轻的咆哮，伴着古怪而又扭曲的呻吟声，声音介于野兽和雌马之间。紧接着又是阵阵金属的嘎吱声，蹄铁踏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用“眼见为实”了，她肯定是看到他的灯光了。
兰斯蹄忙腿乱地去拨弄手术灯的开关，感觉自己试了好久才终于把灯关掉。一切重新陷入漆黑。他静静地从栏杆前退开，俯下身子，蹄子收在身下，万一藏不下去了，可以随时起跳飞回四楼。
她走到岔路口，停了下来，蹄声和嘎吱声也停了下来。她朝两个方向都看了看，颈甲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出阵阵令马牙酸的嘎吱声。
他绷紧了身子。她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吗？但既然她隔着那层布都能看清楚，而且她把那块布都丢在了楼梯间里，要想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岂不是易如反蹄？
……
慢着……
怀表！
怀表又一次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她也继续向他这边走来。谁都不会无视这种噪音，而且这怪兽般的雌马走得越近，那表的声音就越大。兰斯知道掩盖怀表声音的尝试只会弄出更大动静，反正自己的位置都已经暴露了，跑路是迟早的事。他刚准备展开翅膀，突然记起来适才在咖啡馆里时，她明明都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但仍然没有闯进来，很明显她无法确认他是否在咖啡馆里。而另外两次，她看到他的时候，她的反应就相当迅速，“热情”地朝他狂奔过来，跟她现在谨慎的样子大相径庭。
难道说……她听不到怀表的声音吗？
如果她听得到怀表的声音，那她此时的犹豫就是欲擒故纵的伪装，毕竟她不管怎么说都得花上几秒钟突破铁栏杆。他就有时间逃跑到……其他地方了。但要是她真的听不到，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而不引起任何怀疑。他不知道躲过这一劫之后，还能在这座地狱般的公寓之中跟那怪物周旋多久，不过值得一试。兰斯调整自己的呼吸速度，从急促变为平缓。她越走越近，他不敢动哪怕分毫，甚至开始害怕就算她真的听不到怀表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也会泄露自己的位置。
蹄声又一次停下了，这次她停在了栏杆的另一侧。她隔得好紧，近到就算他的怀表也压不住她的呼吸声。尽管她的脸上已经没了那块布盖着，但听起来仍然像她蒙着嘴巴。那又与他何干呢？
她一蹄子打在栏杆上，吓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伸开翅膀，准备飞走逃命，但他这才发现被打弯的栏杆并没有向电梯井内弯曲。她又一蹄子打下去，同样没有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看来她真的没发现他……也根本听不到怀表的声音……但她显然起了疑，她想引蛇出洞……
怀表一直响个不停，但当他他发现她无法发现暗处的自己时，越发坚定了一声不响地呆在原地。再熬一会就好……他必须待在原地，一声不响，只要再过一会就好，等她失去耐心之后就会离开了。
我不在这里……走吧……快他喵走啊……
……
他听到她脸上某种金属和栏杆碰撞的声音，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呼气的声音就仿佛是野兽的咆哮夹杂进一丝高兴的轻哼。两种声音互相独立，却又都听得十分清晰。
她刚刚是不是——
他的思路被打断了，她一蹄子狠狠打在了栏杆上，生锈的金属栏杆发出一阵危险的呻吟，在她的巨力下一点点朝他的方向弯曲。既然已经没必要再安安静静地躲在那里，他索性借着翅膀的力量回到了四楼。他刚刚谨慎制订的计划可不能停止。虽然三楼电梯井的栏杆比替代墙壁的栏杆要粗上一些，但在她的怪力之下，应该也只能给他争取半分钟的逃命时间。
刚刚的遭遇让他体内肾上腺素含量急剧飙升，蹄子也因此不住地颤抖着，他只好又花了一小会把手术灯打开。回到四楼，他又发现那些铁锈和血迹已经从三楼蔓延上了四楼，就像他适才上楼的时候，那些霉菌的蔓延一样。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顺便，她是怎么从一楼爬上来的？他能爬上来的唯一一个原因是他有……
……翅膀。
“不，不，不，闭嘴”他告诫自己。不管她是怎么上来的，有什么，或是长什么样，都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赶快逃跑而已。
他把手术灯朝边廊那头照过去，这才发现那边的楼梯间已经没用了，一块钉进墙里的金属板把整个楼梯间门封得严严实实。那就只剩下另外一侧边廊里的楼梯间了。电梯间里突然又传出一阵钢铁被撕裂的声音，吓得他赶快朝中央走廊大步跑去。中央走廊并没有被鹅卵石墙隔断，他还注意到两个细节，但这两个细节都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第一个，他左边的墙上本来应该有402和404的门的，但这两扇门都变成了沾了血迹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本应是半边公寓的地方，现在是一块巨大的黑暗，几乎是一片虚空。这片黑暗中，从一楼有一束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了这片虚空里唯一的生物。那是一匹小马，身上没有任何毛发，甚至没有五官，遍体鳞伤，用一根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锁链倒挂在那里。它前前后后地扭动着，试图挣脱紧紧锁在蹄踝上的锁链，但不过是徒劳罢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除了被吊起来的那只蹄子，它其他的三只蹄子都紧紧地粘在身上，不过他现在也没兴趣纠结原因。
第二件事，就是他右边的一扇纯洁无瑕的白门，与整个噩梦般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上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
最近几年的工作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他延长自己在气象服务队的工作时间，为了支付起更多房租，还有自己的学费。每每他筋疲力竭地回到家，刚来得及冲掉身上的汗水，就又要出发去上课了，几乎每天，都是如此。等他再次回到家，就得抓紧时间继续学习，来不及休息，新的一天就又要开始了。
还有个问题，岳母对他的态度已经从“你个小白脸”变成了“你对我女儿不够关心……而且你还是个小白脸”。
其实，为一场你根本赢不了的仗着急根本没用。不过，只要能在为数不多的早晨里在彼此温暖的怀抱当中醒来，那一切不愉快也算不上什么了。他们本来就没在那天安排什么事情，所以他也懒得一睁眼就去看钟，毕竟，不必醒来就赶去上班，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他尽量轻地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想看看身边的她。
“呕——！”
她居然在卫生间。
“你没事吧？”兰斯喊了一声，从床上一跃而下，一路小跑进走廊，跑到那扇半开的卫生间门前。他刚一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冲水的声音。
“你觉得我——呕——听起来没事吗？”她有些嘲讽地答道，打开水龙头开始漱口，“啊我的塞蕾丝蒂亚啊这味道真恶……”
“不会有事的吧？”他想确认一下。
“我不知道……我已经这样足足一周了。大概就在你走之后我就会醒过来，半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吐。”她说着，拿起自己的牙刷牙膏。
“你病了吗？”兰斯猜测道，仍然站在走廊里。
她又刷了一分钟牙，把水吐掉，转过身面对一直耐心等待着的他，“不是这样吧……我又没发烧又没怎么的，而且如果我得病了的话，你应该会被我传染啊。”
“噢，也对……那也许是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过期了？可能吃的时候忘记看保质期了。”他又猜测道，沿着走廊，朝厨房的方向望去。
“不太可能吧，你不是那种每次拿东西出来吃都要检查个三四遍才行的家伙吗。”她答，浅浅地笑了，伸蹄去拿漱口水。
“谁知道呢，也许我最近不怎么用笔记本，漏了几个吧。”
“噢，得了吧，我劝了你整整一年要你不要一直登记食物的保质期了，刚刚劝下来，我也不想你再记下去了。”她笑着说道，回想起了刚搬进来之后，冰箱旁边柜台上摆着的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好吧好吧……但我还是得彻查一遍冰箱，我是说，这肯定是有原因的，不可能会有谁无缘无故地上吐下泻。”兰斯说着，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但他还没迈出三步，就听到漱口水的塑料瓶子掉到水槽里的声音，他转过头，“你还好吗？”
……
“亲爱的？”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十分不安，立刻冲进那扇开着的门里。她站在那里，瞪着双眼，盯着镜子，“怎么了？”
“兰斯……今天是什么日子？”
“嗯……周六——”没等他说完她就冲到了他面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他一个措蹄不及，逼着他退到了墙上，她大睁着双眼的脸只和他的脸隔了几尺。她脸上的表情相当紧张。
“不对，我问的是日期！”她又问了一次。他想了一会，但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还是太长了。他刚张开嘴想回答，她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只感觉脸上有股狂风刮过，她几乎是飞进了客厅，飞到钉着墙上的日历前。
“等等，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再问了一次，跟在她后面跑进客厅。但她没有理他，仍旧扇着翅膀悬在空中，一只蹄子在日历上扫过。
“……不，不，不！”她猛地大叫一声，冲出了公寓大门，兰斯则紧随其后。
“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吗？！”
——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了。这次已经不是他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自己的对话，让故去的记忆重新回到眼前。这次的记忆在瞬间灌进他的脑袋，脑袋像要炸开般疼痛。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铁丝网前，紧闭着眼，抵抗着剧烈的头痛。待疼痛渐消，他摇摇头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向感，重新看向那扇门。那已经不是原来一尘不染的403号门了，也不是曾经的水泥墙，而是一道生锈的大铁门套着一道小铁门。
门上有个窥孔。兰斯把手术灯往里面照去，只瞟了一眼，甚至里面有什么东西都没看清，观察孔的盖子就关上了。又过了几秒钟，一阵蒸汽的嘶嘶声响起，紧接着是那清晰无比的，来自电梯井的栏杆折断的声音，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他大步跑到走廊尽头，右转跑上边廊准备走楼梯间，结果却发现这半边边廊里根本没有楼梯间的门。
而且还有更要命的问题，是那半口长长的尖牙。
那食腐者之前一直在走廊尽头游荡，在他怀表的感应范围之外。但很快，食腐者也发现了他，朝他猛冲过来，怀表的音量也以恐怖的速度一下飚到很高。没了尸体的干扰，食腐者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善罢甘休，直到它把他变成一具尸体为止。右边是来势汹汹的食腐者，后头又是来自独角巨兽的巨大威胁，他别无选择，只能冲着边廊左侧飞奔，并祈求好运。他看到的诚然不是最好的出路，但也是有用的：走廊尽头的右边有一扇门，但根据他早先在一楼得到的地图来看，这里并没有这么一扇门。
他听到食腐者的半边嘴巴猛地合上，差一点就要咬到他的腿了。其实兰斯很早就养成习惯，绝不从门里直接飞进去，因为突然的气流会打翻东西，放在繁忙的医院里，很有可能会诱发一场大灾难。但这可不是医院，而且他就算死，也想留个全尸。他一扇翅膀，蹄子就离开了地面，顺着走廊往前飞行。他伸出一只前蹄，随时准备一把拧开门把手，但那只扭曲的野兽小马的后腿似乎相当强力，它纵身一跃，朝他直扑过来。
兰斯感觉到那怪物锋利的獠牙刺穿了他的左后腿，他狠狠摔在了离门两码*注远的地上。就在食腐者站起身来，准备将他的腿扯下来的时候，一阵沉重的蹄子踏在金属地板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不能赶在她转过第二道弯来之前挣脱它的话，那他就玩完了。
*注：合1.8288米。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次想要起飞，肯定又会被拉回地上，索性翻过身来，看着那饥渴的怪物，举起自己没受伤的那条后腿，冲着食腐者的脸就是一顿狂踹。他的蹄子踢到了公马那半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公马半边似乎自己做出了反应，痛苦地发出一阵模糊的呻吟，摇着头想要逃离兰斯的穷追猛打，母马那边则继续撕咬着兰斯的后腿。蹄声迅速接近，她已经跑到中央走廊了。兰斯停下连续不断的攻击，但只是为了将他最后的力气积攒到最后破釜沉舟的一击当中去。事实证明这蓄力一击相当有效，甚至将公马那半边的颅骨都踹得变了形，发出令马厌恶的断裂声。母马那一半震惊地大叫一声，在惊讶之中放开了他的蹄子，它的两只后蹄也随之一僵，坐倒在地。
熟悉的颈甲摩擦声响起，她已经拐过了第二个弯，兰斯痛苦地拖着流血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用力打开了门，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要是他想清楚了的话，也许就至少会在进门之前看一下，也不会干出这么草率的事了。他的前蹄没有触到地板，而且当他意识到这里离下一层楼并不很远的时候，他已经经摔落过一半的距离了。他刚来得及将翅膀收在身侧，他就已经背部着地，摔得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呃呃呃……”他呻吟着，翻过身，强行用自己快要断掉的腿把自己支撑起来。这时，竖井顶部传来一阵可怕的声音，追他的独角巨兽发现自己并不能从小门里钻进来继续追他。她生气地发出一阵不自然的咆哮，接着又是一阵蹄声，和一声恐惧的呜咽。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刺耳的尖叫，金属的摩擦声，血肉撕扯的声音，液体喷溅的声音响彻竖井上下，接着是一阵蒸汽的嘶嘶声，听着像一声扭曲的呻吟，最终，骨头折断的声音过后，一切陷入了寂静。
兰斯站在原地，看着楼上打开的门，仍然深陷在他刚才听到的恐怖的声音中。
……
她颈甲的嘎吱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食腐者的尸体突然从楼上掉了下来，四肢关节都被扳向了相反的方向，它的脖子明显是被压碎了，它的整个身子也基本上被撕扯开来。兰斯见状，反射般地后退几步，但从腿上传来一阵突然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咬紧了牙关，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摊可怕的东西，感叹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跟食腐者一个结果了。但是从楼上中央走廊传来的蹄声又在提醒他她要从她打坏的栏杆那下来了。
也就是阻挡他去拿那个反着光的东西的栏杆……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兰斯也还是慢慢地摸出了几条规律。当怪物靠近他时，他的怀表会嗡嗡地响起来。当你以为自己发现一条捷径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捷径。最后，如果一个东西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那么他就需要用到它。现在他就希望那堵墙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破口，或者已经消失了。虽然希望自己和积极追杀自己的怪物之间少一个屏障这主意很奇怪，但要是那堵墙在那的话，他就拿不到那个反光的东西，她就会直接打破那堵墙，把他杀死。
这次他奇怪的好运气又发生了作用，鹅卵石墙不见了，而他在一瘸一拐地拐过弯之后，那个东西又一次反射出了他的手术灯光。他并不清楚为何在她全力追击他之后，这次却这么悠闲地小跑着来追他，但他还是十分庆幸能有多余的时间逃跑。他转念一想，拖着那条伤腿他是断不可能跑得过她的，但他还有翅膀，有了这个，他就能逃脱了，想到这里，他再一次飞了起来。
现在那片巨大的虚空在他的右边了，跟之前一样，透过铁丝网，他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那匹倒吊着的小马已经跟他在同一水平面上，它现在也不再不断地扭来扭去，试图挣脱了，而是恐惧地颤抖着，黑色的血从它身上来历不明的伤口涌出，沿着它的身体汩汩流下，看起来就像它要从那些伤口处裂开了一般。
兰斯忽略了这恐怖的一幕，径直落在他的宝物面前，楼上那怪兽的蹄声也暂时停了下来。那是一把钥匙，柄上刻着“104”的字样。要放在刚才，他只会去找出口，而不会想到104房的事，但既然身边的世界已经无缘无故地变成了个活生生的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作何打算。
他刚收好钥匙，头顶的小跑再一次变为了狂奔，就仿佛她是在刻意等着他拿钥匙一般。兰斯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层还没有见过一扇门，要是再跑回之前救了他一条命的竖井那，他是绝对不可能跑得过她的。他听见她的蹄子打在栏杆外面的声音，想要逃跑，但他的手术灯却一下子照到了边廊尽头刻着“403”的铭牌。
——
她挤开正从药店里走出来的两只小马，兰斯跟在她身后，给那些她推搡了的小马道歉，道完歉，便追上她。
“嘿，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是哪出问题了？！”他有些气恼地问，二马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毕竟他俩在从公寓里冲出来之后，又跑过了七八条街才来这里。
她只是神经质地扭头扫了他一眼，随后就又抬起头在琳琅满目的货架标签里面找来找去，但她不久就小跑走了，很明显是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兰斯紧随其后，静静地，心中的焦虑蚕食着他的内心。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她这样过。看到现在的她惶惶不安，甚至不愿意跟他解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害怕极了。她虽然不是那种外貌协会的马，但她至少会在出门之前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但今天她甚至连鬃毛都没梳就冲出了门外。他甚至都希望她一直这么静静地找下去，不要找到她想找的东西才好，但他知道，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货架上的东西。
兰斯追随着她的视线，但看到那样东西，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耳朵也抽搐起来。
“什么？！我……！你……！但我们不能……！怎么会……！上次你难道不该是在——”
“兰斯！”她大喊，打断了从他口中源源不断泄露的可怕念头，“求你……”
她的话有如当头一棒，把他打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边好几匹小马都盯着他俩看。仿佛她的话语还不够让他痛心一般，她那双无助、湿润的眼眸，让他心痛到了极点。就算没有他火上浇油，她也足够害怕了。他的恐惧彻底被他心头的负罪感压制了，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
“这要我怎么选嘛……一个个都标着‘绝对可靠’‘绝对保险’‘干就是了’噜噜噜噜……”她抱怨着，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兰斯挤出一个蹩脚的假笑，和她一起看着货架上各式各样的小盒子。他隐约记得他的教授几周之前讲某个章节的时候，略微提到过有关他……他们当前情况的东西。他把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牌子指给她看，仍然有些不那么自信。
“你……你确定吗？”她问。
“不是百分百肯定不过……基本上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把它呼出来，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小盒子，“好吧……就这样吧。”
“别担心，有我在。”
他们向收银台走去，他女朋友的神情，不知怎地，仿佛想要逃避他的追杀一般。他知道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而且相当严重，但他从来没见过她有现在这样害怕过，好像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似的。他不知这是她因惊惶而失措，还是她性格中的另一面展现了出来。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很难过，而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让她好起来。
“啊，恭喜！”柜台后年轻的收银小马在结账时如是说。
阵阵头痛让他蹒跚，不由得呻吟出声。他身后传来那巨兽发现猎物时的嘶鸣，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之声——那怪物在用她的一身重甲冲击铁栏了。
兰斯努力支持着睁开眼睛，不出他所料，403房间的门再次被生锈的铁门取而代之，但这次不一样了，那扇铁门敞开着，正通向他求之不得的楼梯井。
尽管他已经狼狈不堪，这扇大开的铁门给了他动力，兰斯打了鸡血似的爆发出十二分的精神。
那门就在他面前！
那么近！
怪物大张的双颚咬了个空。兰斯险而又险地钻过门洞，趁其不备摔上了身后的铁门，那门板立刻鼓起一个凸痕，那独角巨马显然没刹住车。
怪物气急败坏地撞着门，兰斯能听到她的咆哮。铁门在猛力冲撞下呻吟着，但一时半会还能撑得住。她过不来的。兰斯坐下，趁这个机会喘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开始感到晕眩了。兰斯扭头一看，他整个左后蹄都被鲜血浸透了，食腐者撕开的伤口大得吓马。自己究竟失了多少血？
他正准备把急救包掏出来，权且亡羊补牢。门那边的动静终于平息了下来，那个追了他一路的家伙发出一声不甘心的低吼，最后一次在门板上留下一对后蹄形状的凹坑，她跑走了。兰斯不敢现在安心包扎伤口——这扇门的确能挡得住她，但她随时可能从其他地方破墙而入。他必须保持机动，直到他离开这见鬼的公寓楼为止。
灯光照亮了整个楼梯井，实际上，楼梯井这个称呼放在这里显然是不恰当的，他才发现两层楼之间连一级阶梯都没有。墙壁的样式倒像是通风井，只不过，这里锈蚀的程度比他见过的其他任何一处都要严重，贴壁的金属板彻底朽穿了，露出后面某种缓缓跳动着的，筋肉样的组织。那墙，兰斯连一眼也不想看。
他蹄下是一块铁栅，覆盖了天井的一半，他滑翔到下一层，没什么遇到困难。在他下面是一整块同样的铁栅，铺着生锈的铁板。他可以不费力地从栅栏的网格间向下望，他开始思考起从这里下到底层的可能性。他挪开身下的金属板，而下面的情况实在不怎么友好——没有楼梯的楼梯间深不见底地通下去，视野所及之处看不见有楼道门。楼梯井深处漆黑一片，好像光线被虚空吞噬了一样。他把铁板挪了回去，再不想向下望一眼。
至少这一层的门看上去还挺正常，铁锈已经让他见怪不怪了。门闩有点锈住了，但没有什么是用力踹一蹄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蹄。铰链也是个麻烦，兰斯不得不用前蹄握住门把，用后蹄发力将门拉开一条细缝——足够他挤过去。受伤的后蹄痛得难以想象，疼痛让他咬紧牙关。一阵阵的眩晕伴随着脱力感袭来，尽管血差不多止住了，这只能权宜一时，他得快点离开这儿。
二楼侵蚀的程度相对轻些，地上随处可见风干的血滴。巨大的皮革绷在生满锈的栏杆上，有节律地起伏着，好像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似的。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他不关心。
他仍然能透过铁丝网看到虚空中的那只小马，只是换了个角度。那马以一种超出小马生理极限的幅度抽搐扭动着，刺进他肉体里的铁钩，连同撕扯着他身体的锁链，带来的痛苦同样超出了小马的承受阈值。
兰斯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直到他穿过了那片走廊为止。这一层的布局很简单，简单得可怕。在侧廊的另一头是一扇朴素的门，而通向中间大厅的路被一堆金属板条钉了个水泄不通。只有一条路可走，尽管他不清楚那扇门是否是锁死的——这要试过才知道。
走到一半，他该死的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不由自主地透过板条的缝隙向对面那扇白色的门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