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
第六章
警告：本章内容血腥暴力内容较为严重，请酌情观看！
这里……实在太干净了。
大厅里简直一尘不染。一切都完好无损，井然有序。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杂物，更没有垃圾。借着灯光，他在大厅里扫视一圈，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就好像夜间保洁员刚打扫了这里，才离开不久。兰斯向前走了几步，门外那只溺水马也似乎放弃了希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怀表也逐渐消停下来。
他没理由不高兴。职业病使然，哪怕一点点的脏乱都会让他觉得不舒服，更别提从他醒来开始，就一直受到身边各种脏乱差的狂轰滥炸。但现在他走进一座干净得锃亮的大厅，他却又感到了一种新的恐惧。难道有小马在这？但如果真的有，为什么放着镇子上其他地方不管而单单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
就站在这里让这些蠢问题困扰自己，我可什么进展都不会有……
兰斯不敢怠慢了行动。虽然知道声音的来源会给他些许安慰，但他还是相当肯定，在咖啡馆的时候，那匹蒙面巨马一定是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了。他决定不再不再自说自话，毕竟他这辈子本就不太喜欢那样做，继续保持沉默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进了室内，他相当肯定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而接下来要做的，则是寻找一条能让他翻过墙壁的路，然后从另一边出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堵墙的高度只足够隔断公寓的一二层，如果他能到三楼去，这堵墙就挡不住他了。他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一张接待处的桌子，几张供小马等待时歇坐的沙发，以及一扇通往公寓内部的门。门开了一个小缝，里面漆黑一片。
兰斯打算从接待处的桌子开始调查。兰斯已经厌倦了在黑暗或者大雾中探索未知的区域了。如果桌子后面藏着什么地图的话，至少能让他在探路的时候省不少力气。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才能消弭那种恐惧感。
关好了门，他来到桌子前。他并没有搜索多久，事实上这也称不上什么搜索，当他绕到桌子背后就已经结束了。四张备用楼层平面图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用胶带贴在墙壁上，一张是一楼的平面图，而另外的三张则分别是上面三层楼的。兰斯在拿地图之前有过一丝的犹豫，生怕这么轻松就拿到地图又会招来什么厄运。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还没有。
他希望最好还是不要撞到什么怪物了，虽然这样的确非常困难。毕竟，当他轻轻地把小马镇地图从那公告板上拿下来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太坏的事情。
借着灯光，兰斯把地图摊开在桌子上。除了出公寓和刚刚他关上的门以外，大厅里便没有其他门了，所以他的下一个目的地也明确了。但接下来要去哪则成了他最需要考虑的事情。他毫不费力地在地图上找到了大厅，接着去找能通向三楼的楼梯或是电梯。
这座公寓的走廊呈“工”字型，中间的主走廊两侧是六间面积较小的廉价公寓，而两条边走廊的尽头则是四间带阳台的高级公寓，每层楼总计十间公寓。从地图上看，进了那道门之后，左蹄边是楼梯间，右蹄边有电梯。在鹅卵石墙的对面，和第一个楼梯间相对应的地方，还有个楼梯间。
完美……嗯，如果电梯没坏，或者楼梯间没被堵上就很完美了。虽然大厅看上去一切正常，但他还是知道自己的翻墙之旅肯定不是简简单单的上楼，翻墙，下楼那么简单了。他渐渐明白，虽然这座镇子上发生的很多事情都非常奇怪，但这里似乎有着它自己的一套扭曲的法则。这里从来没有可以直达终点的路。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赶在他前面，为他设下重重障碍，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在障碍之间辗转。
他又扫了一眼上面三层的平面图，格局和一楼大同小异，除了一间奇怪的储藏室以外，四楼的地图上还在一间大户型上标出了“房东”。既然知道该干些什么了，那也该出发探路了。这座建筑的内部构造并不算复杂，但他还是打算把地图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他合上鞍包，从桌子背后走出来，走向通往公寓深处的那扇门。
那门又不知被谁打开了。
嗯……这……至少省得我打开它了……
兰斯虽深知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但仍直接把这事丢到他那越积越高的杂念垃圾堆上去，只有把恐惧和忧虑全都抛之脑后，他才能鼓起勇气向前走。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还没等他走几步，他的怀表就轻轻地嗡嗡响起来。听到这低低的声音，他立刻开始疯狂地四处张望起来，把他的灯光往前照，再往左，最终在右边发现了激发了他怀表的东西。又一匹溺水马，一动不动地躺在走廊尽头，刚好堵住了电梯门。
他又等了一会儿，可它仍旧没有动个分毫。很明显他还远没有到能够激活它的距离。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怕万一他转过身去它就会爬起来。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匹溺水马就在他离开之后还在街上爬了一段距离。也许这货也会自己爬起来，即使他没有先把它叫醒？在街上时这怪物没有多大威胁，但一旦它在这样狭窄的走廊里甩起那副带着刀刃的面具，这玩意的威胁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他不想和这东西打交道，尽管他也知道她们在关键时刻还能救他一命。
五秒钟。就数这么些。他要把视线移开，再数五秒钟。如果它走近了，它发出的恶心的呛水声就能提醒他。他不会把通往大厅的门关上，大厅里空间充足，足够通过走位绕开它了。
他转过头，看着左边楼梯间的门。
五……
四……
三……
二……
一。
要是他扭头再快一点，他估计都得听见自己脊椎发出的爆响了。万幸的是，眼前的情况还算不错，那溺水马未动分毫。也就是说，如果她们没有被激活，那么就算没马看着，她们也不会自己爬动。这一点可以利用一下。
在她背后，电梯就停在一楼。电梯门旁边的按钮看样子还能工作，从他目前看到的公寓状况来推定，这电梯还能正常运行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他能够坐上电梯，就能跳过有可能藏了一大堆怪物的楼层了，而且还省了一大把时间。但要想检查电梯是不是好的，他还得先绕过那只溺水马。想到刚刚在街上受伤的经历，他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接近这种怪物是不可能的，但她们会不断尝试着接近他，这一点也没什么毛病。也许他可以把这匹溺水马勾引到大厅里，把她关在门外边？
噢好吧，这破门就是有点不靠谱。去他的。
现在还是让她待在那里为好。也许这一层里还有别的房间能把她隔开。她身边的高档公寓显然是不可能了。顺着中央走廊看去，有四扇门，以及尽头熟悉的鹅卵石墙壁，堵住了前往这层剩余房间的道路。而他左边，走廊的尽头则是另一间高档公寓。只有五间公寓是需要查看的。要找到一间适合的花不了多久。鉴于他不想离那溺水马太近，便走进了中央走廊，试着去开了下右边第一扇门。
锁似乎坏掉了，他打不开。
只有四间公寓了……他走到右边第二扇门前。
锁似乎坏掉了，他打不开。
那……只有三间了？兰斯走到左边靠近鹅卵石墙的那间。
锁似乎坏掉了，他打不开。注*1
*1这里重复了三次的话是在寂静岭游戏中非常经典的话，想象一下你每一扇门都得调查一下，结果每扇门都给你这种魔性的提示你是个什么感觉？
他气得不行，差点就忍不住要骂街了，但转念又怕吵醒还睡在角落里那个怪物。在他准备前往下一扇门之前，他又注意到这扇门上的几个细节。其他的门都是有着木纹的橡木门。但这一扇却被漆成了白色，而且门旁边的黄铜门牌上应该写的是“108室”注2*而不是“403室”。而且这块写着“403室”的门牌字体连字体都跟其他的门牌不一样。
注2*原文这里使用的是为一楼的格式，“108”与“403”分别对应原文中的“G-8”与“303”，后同，不再说明。
更何况……这也不是四楼啊……
“兰斯？”一匹雌驹在门里问。
“什么事？”兰斯条件反射般地答道，他与门那边的另一个声音不约而同地答道。
……
什么？！
“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很不安。”雌驹问道。
他又试着去开门，这次拧门把手的力气更大了些，想强行把门打开，这时，门里那个跟他同名的家伙说话了，“对，我……是有点。我们这才约会了三个月……三个月就做这种事未免太早了些是吧？”
“嗯……是啊。但如果你和别的小马合租一间公寓，房租的压力就会小一些，而且……嗯……我不介意咱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
门的态度十分不友好。但他必须看一看门里是什么样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中央走廊里仅剩的一扇他还没调查过的门——109室的门上。兰斯并没有理由相信自己从109进到403的可能性要比从403的大门进去要大，但至少值得一试。他迅速走过去，门锁奇迹般地没有坏，隔壁的房门就这么友善地为他打开了。
“我倒也不太介意……但是……我只是有些担心，如果我搬进来住，你也许会发现我并不是你所一直以为的那样，就会对我另眼相看。”雄驹回答道。
109室里空空荡荡的，显然无马居住。他走进了主室，右边是个小厨房，其他的部分显然就是客厅了。而他的左边则是一小段走廊，里面的三扇门无疑是卧室和浴室了。但是这里也仍然是一片干净整洁……除了厨房墙上的一个小洞之外。
走近些，他这才发现那个洞是一根装在墙里的管子，断面整齐而专业。既然这根管子安在墙里，那它能通到隔壁公寓里去吗？
“什么事呢？你能想得到有什么能让我对你的印象变差的事呢？”雌驹问，声音从管子里清晰地传了过来。管子确实能通到隔壁公寓里！兰斯往管道里看去，却被对面的强光晃得退后了几步。他眨眨眼，好适应墙另一边的强光，但等到他眼睛真正适应之后，他还是看不见那两匹小马。
“那个……我……我也不是脑子一热就这样说的……你知道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展开的。一对小情侣搬到同一间公寓里，以为今后的日子就永远会甜甜蜜蜜了，但过了一个月，他们各自都发现自己难以忍受对方的习惯，然后为此而吵架。”公马回答。从声音来判断，他们应该在管道的右边，403室的客厅里面。兰斯仍然凝神谛听着。
“也许吧，但我们的生活并不是小说，是现实世界，这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可以把生活过成小说里没有的样子。我相信，我们会越来越熟悉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会逐渐厌倦彼此的陪伴。我知道这件事有风险，但是……如果真的要赌一把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这……这是……这是啥啊？
雄驹叹息：“谢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还是担心。”
“我也有点……这事还真不是不可能。”她表示赞同。
“呵，要真什么事都没有的话，那有问题的不就是我们了吗。”
她甜甜地笑了，“大概吧……但你要知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你完全可以不做的。现在我们还没填单子，除非我们都想同居，现在改主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雄驹稍稍沉默了一会，“那我想我们现在需要一支笔了，不是吗？”
“当然！”雌驹激动地答道，“楼下前台有申请表，咱们在那碰头？”
“好。”
“耶！”她欢呼一声，随后是抽屉打开，以及摸索东西的声音。
但不久那声音便不再重要了，他看到那公马踏进了管道的视野之中，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兰斯打量着他，慢慢睁大了眼睛。姜黄色皮毛……暗红色，短短的鬃毛……还未因经年累月的工作而暗淡的蓝色双眸……以及那不可能认错的，解剖刀的可爱标记。没别的解释了。他也许产生了幻觉，或者这个地方已经钻探到了他的记忆深处，比他之前想象的都还要深，但不管这是为什么，总之他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这两匹小马不是随机地出现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的……他们是他的回忆。
但这就是说那匹雌驹只可能是——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他不禁皱起了眉，铃声响起的刹那，管子对面记忆中的他自己也停止了运动，仿佛对面房间的时间突然静止了一般。兰斯还想继续看看管子对面会发生些什么，但是那铃声越发让他难以忍受，只好作罢，用蹄子捂住耳朵。铃声不久又戛然而止，他慢慢把蹄子从耳朵上挪开，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从管子里向对面望去，但那房间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在墙边上听到的那宿命的坠落，咖啡馆里的约会，打算同居的雄驹和雌驹……他们根本就不是他碰巧撞上的。他们是他很久之前的回忆，虽然没有忘记，但这么久没有去回忆，也算是积了厚厚一层灰了。但为什么这些回忆散落在了这座镇子上？那是不是说这个地方，正如暮光闪闪对咒语的解释所说，就是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如果真是如此，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但他仍旧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一切来得太真实，而且他看到的种种事物都细节分明，这不可能只是他的梦，尤其是他腿上扎着绷带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并非虚幻。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但他无暇寻找答案。现在他更需要的是行动，找到一条通到墙对面去的路。他转身准备离开，结果发现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客厅对面的墙上画着一只小马，一块长方形的金属板横挂在这幅画前，两端用挂锁固定在墙上。那小马穿着一袭红袍，头戴金色冠冕，她脑袋周围有一圈太阳的光环。她一蹄攥着一只酒杯，另一蹄则拿着一根某种白色植物的枝条，枝条的每个地方都能长出叶子。金属板上用优美的字体写着：
圣者之恩赐，将照亮汝等前路
为受其恩惠，唯上供两样祭品
非能起死回生者，无以寻之也
“……好吧……”兰斯忍不住小声嘟囔着，一脸懵逼。
他离开那座奇怪的祭坛，准备去卧室和卫生间看看。两间卧室的锁都坏掉了，但卫生间没有，他甚至还在那里面找到了点好东西——水槽里有个医疗箱，他立刻把它装进了鞍包。他又找了一会，没有发现109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出了门，回到中央走廊上，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对面102房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便条，他记得原本那里是没有东西的。难道他不应该听到有谁钉钉子呢？不过他也懒得纠结，把便条从墙上扯下来，读了起来：
尊敬的客人：
您最近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我的关注，但您的行为却让我非常不满。不过，鉴于您造成的伤害并不太大，也刚刚来鄙公寓不久，我也不能强求您完全了解我们的规矩，所以请您别见怪！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礼貌地请求您克制住尝试窥看403房间内东西的冲动，您可以在这房间门口经过，但请您一定要规范自己的行为，避免再有任何过多不必要的逗留。请您一定引起重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任何不快发生。
感谢您抽空阅读！
好奇怪……这便条是不是暗示说有很多的403房啊？这些房间是不是都承载了他过去的记忆呢？他不很确定自己能否答应这便条上的请求。确实，既然他现在能够看到自己的回忆，如果他能够看到过去的他自己，说不定还能看到她……而且他真的还想再看她一眼。他只是不知道拿那张便条怎么办罢了，索性将其塞进鞍包。一张纸又不会占什么空间，而且有点能写东西的纸，后面肯定能派上用场。或者，也许他要变成新一代废土垃圾王了？
这层还有一间房间没有搜查，在这之后，他要么上楼，要么试着把那匹溺水马关进某个房间，好去检查电梯的状况。他转过角的时候，仍旧注意保持自己跟那溺水马之间的距离，他沿着边廊走过去，走向那间没被钉死的高档公寓，101房。出乎意料的是，房门没锁，他轻松地走了进去——他本来都差点以为这门已经坏了。公寓里空间相当宽敞，客厅比廉价公寓的要大，甚至有个壁炉，厨房的空间也更大，更方便厨师在里面操作。厨房和客厅之间则是用餐区，客厅和阳台之间是一道玻璃拉门，因此这间房间也成了迄今为止，他在这栋公寓里看到的第一间不用开灯的房间。跟109不同的是，这间房间里面有着全套的家具，而且跟大厅里家具的状态一致，看起来这里真的有小马居住。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塑料瓶，他走进了些，发现那是某种没有商标的健康饮料。他颇有兴致地咕哝一声，检查发现这小瓶还没有开封，便将其收入囊中。市面上实在有太多打着“包治百病”旗号的健康饮料了，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了，见得多了，这些所谓的包治百病的东西其实都是狗皮膏药，半点用都没有。万一他口渴还是能拿来解渴用的，但他心中某个声音却告诉他这些健康饮料在这里是相当珍贵的。
厨房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而且发现通往卧室和卫生间那扇门的门锁已经坏了。他朝玻璃拉门外边看去，发现离栏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瓶子。他拉开门，开门时发出的噪音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他走上阳台，把那个瓶子捡起来。瓶子里是一点点透明的液体，瓶子上贴着一张警示标签，这里面显然装的是某种强腐蚀性酸。
兰斯犹豫了一小会。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瓶子扔在那里，万一这瓶子碎在自己包里了，会把他的皮肤都腐蚀掉。但另一方面来看，能够融化金属的强酸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毕竟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一场满是坏掉的门锁的障碍赛。最终他还是决定带上它，但不打算把它放在自己的包里，以免这玩意把他其他的东西一股脑全给融化了。好在鞍包胸前的工具带上有一个皮套，能用来放这个小瓶子，和他之前的东西分开，而且能够随时拿走。
这时阳台黑色的金属栅栏外面突然有什么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阵令马恐惧的蹄声……但听起来是在逐渐远离他。就算听起来如此，他还是立刻冲进了客厅，在门旁躲好之后，这才敢回头看一眼。那蹄声突然停止了……但马上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直冲他而来。那匹被白布包裹的独角巨兽从雾中冲出，直接撞在了阳台的金属栅栏上，栅栏在那怪兽巨力的冲击下直接弯曲，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
一定是那该死的玻璃拉门，肯定是这样的，除了那个，他没有发出别的噪音。他尽快离开了101室，远离身后那栅栏弯曲、金属刮擦的恐怖声音。之后的选择非常明确了。他要么用他那点宝贵的时间去把那溺水马勾引到109室或者大厅里，要么立刻上楼。
又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阳台的栅栏在那独角巨兽面前只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他立刻放弃了前一个选项。
他的运气也是奇怪，老天爷居然不打算让他马上就死——楼梯间的门没锁——但似乎老天爷还是反悔了，还是决定整死他——楼梯间里面堆满了生锈、弯曲的废旧金属和杂物。他的运气已经完全没法控制了。兰斯抬头一看，却发现通往二楼的门已经打开了个小缝，就跟大厅那门一样。
他听到玻璃粉碎，家具被暴力地甩到一边，101的门被撞开了。
兰斯俯下身，伸开双翼，子弹般射进了通往二楼的门，暂时安全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见那蒙面怪马拆掉了楼梯间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试着沿着楼梯往上爬，结果只是压断了许多身下生锈的废金属。她沮丧地发出一阵扭曲的呻吟，环顾一周，发现墙里伸出来半截钢筋。她侧着身子贴上去，前前后后来回移动，用那半截钢筋锉着绑住身上白布的绳子。
不管那白布下边到底掩盖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因为只要在她身边多呆一秒，他挂掉的几率也就大上几分。他往楼上瞟了一眼，通往三楼的门被钉死了，通往四楼的门则被几根生锈的铁栏杆给挡住了。而且有下面那个怪物，他也没法再沿着楼梯往上爬。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楼那一尘不染的景象似乎在二楼就不那么明显了。褪色的地毯上沾了不少污渍，一些地方腐蚀到能看到下面的水泥地面。墙上淡棕色的颜料都已经开始脱落，抬头一看，那些不亮的灯要么是没了灯泡，要么坏掉了。虽然这层的状况让他有些不安，但似乎这层也只有他一个，不用再束蹄束腿，让他感觉稍许轻松了些。
他首先检查了一些电梯，结果发现电梯的按钮面板全部不见了，似乎是被谁扯下来了，那不规则形状的洞就是证明。面板后面的电线裸露在外，一根带着绿色绝缘套的电线有一部分已经彻底不见了。那是不是说这电梯根本就不能工作啊？那他该怎么上三楼，该怎么翻过墙去啊？
兰斯恼怒地咕哝一声，转身回到走廊上。他还是检查一下那些公寓为好……毕竟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这次他打算先检查一下有哪些门没锁，再去那些没锁的房间挨个查看。他身边就是210，先检查了一下门锁，高兴地发现那门锁是坏的，就好像发现电梯坏掉了还让他不够痛苦一样。
“呃……”他烦躁地走进中央走廊。本来想检查209的，结果他的注意力又被一扇标着403的白门给吸引了过去，那里本来应该是203的。但这间403被钉死了，202也进不去。他没法看那里面有些什么……但他还能接受，走到新403室门口，他背靠墙坐下来，一只耳朵贴在门上。光是听听她的声音，他就非常满足了，他闭上眼睛，让回忆在脑海中开始播放，她在里面开始说话了……
——
兰斯静静关上卧室门，沿着走廊往外走，他刚刚好好地打了个盹。他身体最近经常痛。自从他俩同居以来，他便更加努力地在天气服务小队工作，延长工时赚更多工资，现在他已经在马哈顿大学申请了秋季课程，比他原先预计的都要早上许多。他刚准备走进客厅，一个刚刚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你知道的，亲爱的，现在你们还有机会反悔。”
她叹气，“妈，你就不能让这事过去吗？兰斯为马善良，积极上进，胸怀大志，勤奋刻苦，聪明机智。他关心我，我们也很享受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我说这么多够了。”
兰斯停下来，静静听着。她母亲周末来看望她了，自从她来之后，她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360度监视他的一切。
“嗯？噢……噢我知道了，是的，你们俩真的很配，你眼力可真棒啊！”她母亲答道，差点把她搞迷糊了，“确实很好很完美，但是……一匹公马还是得有钱养得起老婆才行啊，你看看你一直在给他交学费。所以……你好像有点亏啊。”
“谢谢提醒。但我们跟你和我爸之间的事不一样了。妈，我已经有了一家自己的花店，收入也挺不错的，我不需要谁来包养我。再说我也不是给他交学费，我只是跟他分摊房租，让他攒钱更快点。我选了他是因为我需要他，我就喜欢他这样的马。我不想变成你和我爸那样，坐在客厅里看书只是为了避免交谈。”她停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看她母亲——她这才知道自己最后这句话说得有些太直白了，“对不起，妈，您没必要听我的。”
她母亲噗嗤一声，乐了，“我承认我跟你爸是有些疏远了，这不是你的错。如果兰斯能让你快乐，那你自己也得加油了……好吧，我想我抱怨也没啥用。但我还是会担心的，毕竟我是你妈，这是我该操心的事，就算你真的喜欢兰斯，我还是知道我女儿能做得更好的。你这孩子还真是不随妈。”
“嗯……撇开这事不说，其实您还是挺好的，至少您让我们过自己的生活。”她答。
“我会的，亲爱的，虽然有时候我很难放蹄，但我还是会的。”
从那以后她们的对话重新回到要做的事上面。兰斯又等了几分钟，以免引起怀疑，然后走进了客厅，半是装地打了个哈欠，“早啊女士们。”
“噢，好啊，你起来了呀。我本来想去街上那家餐馆吃午餐，但我不想让我女儿孤孤单单地待在公寓里，因为某马还忙着睡觉呢。”她母亲用她惯用的绵里藏针的语气，表面上是微微一笑，实际上是冲兰斯翻白眼，这个小细节只有兰斯注意到了。
“非常感谢您替我陪她了。”他尊敬地点点头，她母亲站起身来。
“我一个小时之内回来，爱你。”她说着，抱了抱她女儿，朝门走去。她经过兰斯时，转过头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之后就走出了公寓。
“呸。”大门关上，他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
“嘘，她对你的印象会变好的……或者至少不会再干涉你。”深爱着他的年轻雌驹漫不经心地责备他，他走到她身边。
“我要想亲你，我觉得我可能得先刷刷牙。”他坐在她身边。
“噢？怎么了？”
“感谢你站出来替我说话。”
她惊地倒吸一口气，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居然听墙根！你个大坏蛋！”
他笑了，往旁边走了一步保持平衡，“很抱歉，女士，我该怎么补偿您好呢？”
“嗯……”她单蹄托腮，思考了一会，脸上闪出一抹微笑，“那就做两个你最拿手的雏菊三明治吧！然后在卧室吃午餐，趁我妈不在做一些应该做的事。”她冲他使了个眼色，以夸张的步态朝走廊走去。
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直到和她身边的一切完全静止，随后又是那尖利的铃声。
——
兰斯痛苦地抓住脑袋，一瘸一拐地从门前退开，过了一会那刺穿耳膜的铃声才停歇。他摇摇头，试图摆脱那种眩晕的感觉，但重看那门时，门已经变成了一堵结实的水泥墙壁。
他绝望地叹了口气。她对他一直都很好，就算他只拿得出三分之一的房租钱，而且剩下的钱也无法承担他在大学的伙食费，以及一些账单的钱。尽管她坚决不认为他是个累赘，但是他深知自己就是，要是自己有钱该多好。但她从来不关心这个。
他真的好想她……
……
在好好理了一会头绪之后，他重新开始了对二楼公寓的扫荡。在调查完一圈锁死的门之后，他绝望地发现，这层楼只有一扇门是打得开的：就是之前403对面的208室。
刚一打开门，他就听到一阵恶心的撕扯血肉的声音，而他的怀表也随之嗡嗡响了起来。他当机立断退出来把门关上，惊恐地睁大眼睛，蹄子还留在门把手上。
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诫他就这么呆着好了，不要进去作死，但是他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他必须进去。他必须打开这扇门。
他又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接着慢慢地把门推开，只留出一条足够他把脑袋和手术灯伸进去的缝。那撕扯的声音又变成了咀嚼声，而且在手术灯的光线之下，更触目惊心的还在后面——一条凌乱的血迹从厨房延伸出来，一直通向客厅。他不愿看太久，把灯光沿着血迹照向房间深处，这时那咀嚼声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恶心的吞咽声，雌驹扭曲的喘气声，随后那撕扯声又响了起来。不久之后，他终于在血迹的尽头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不是溺水马，显然也不是那只一直在追他的盖着白布的巨马，但确实还是个马形的生物。这家伙身体的两边颜色并不一样，左边是暗红色，右边则是浅肉色，它全身上下有上百道刀疤。怪物的左右两半身子似乎都是被强行拉伸，然后钉在一起的，所以在两半的接合处，是一道巨大的接缝。那怪物身下的小马，估计就是这房间的住客吧，现在已经成了这只怪物的一顿大餐了。
他手术灯的灯光被注意到了。它停下大快朵颐，耳朵支棱起来，把头扭到右边，盯着他看。它的头算是它身体上最奇怪的部分了。这颗头甚至都称不上是两个半边脑袋合起来，右边那半的皮肤上遍布着暗红的瘢痕组织，从鼻吻的形状来看是匹公马；而左半边脑袋上则鲜血淋漓，眼睛不见了，它长着一口尖利的牙齿，长度远远超过一匹正常小马的嘴巴所能容纳，似乎是匹母马。
兰斯站在那里试图用自己的呼吸声将它勾引出来，随时准备逃跑。但它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向他冲过来。那食腐者只是发出了一阵模糊的雌马咆哮声以警告他，随后就重新吃起了蹄下的尸体，而它满是伤疤的左半边脑袋只是痛苦地蠕动着。它似乎并不想管他……暂时如此。它看样子只是在看守自己的食物。也许这就是说他在房间里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但到底有多大？他真的愿意冒这个险吗？
但另一个选项是那个有着蒙面巨大独角兽型绞肉机的楼梯间。他愿意冒这个险。
慢慢地走，稳步前进。
他轻轻把门推开，轻轻慢慢地溜进门里，那食腐者仍然忙着吃东西。这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努力控制自己呼吸的声音，并随时注意着四周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厨房里到处都是血，厨具也散落得满地，住户应该是在厨房里被袭击了，所以这里才能乱成这个样子。客厅里除了食腐者和那具尸体之外，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床垫，看样子这具尸体更可能是擅自住在这里，而非房主。
那食腐者抬起它右半边头，又吞下一块肉，又埋下去开始吃起来。兰斯看着就直想往后退。
剩下的只有卧室和卫生间了，但要去调查，他必须经过右边的走廊，这样他只会离食腐者更近。其实他背后就是门，万一出了什么事的话他有充足的空间转身逃跑。这大概是唯一驱使他前进的动力了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它便注意到他在前进，停下了一切动作，伏在地上，低吼起来。但它仍然没有向他冲过来。
兰斯又走了一步。再走两步他就能走进走廊，把那怪物甩在身后了。
怪物那母马的半边身子狠狠地咬在尸体的喉咙上，用那只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他，咆哮声越来越大了。
又走了一步。每走一步，他怀表的声音就大上一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持冷静，不让自己慌慌张张地往走廊里跑。
母马部分的嘴巴放开了尸体，转过身来面对他，横在他和尸体之间，保护自己的猎物。它又冲他咆哮了一声。
兰斯和食腐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对方，都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
第六章
警告：本章内容血腥暴力内容较为严重，请酌情观看！
这里……实在太干净了。
大厅里简直一尘不染。一切都完好无损，井然有序。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杂物，更没有垃圾。借着灯光，他在大厅里扫视一圈，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就好像夜间保洁员刚打扫了这里，才离开不久。兰斯向前走了几步，门外那只溺水马也似乎放弃了希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怀表也逐渐消停下来。
他没理由不高兴。职业病使然，哪怕一点点的脏乱都会让他觉得不舒服，更别提从他醒来开始，就一直受到身边各种脏乱差的狂轰滥炸。但现在他走进一座干净得锃亮的大厅，他却又感到了一种新的恐惧。难道有小马在这？但如果真的有，为什么放着镇子上其他地方不管而单单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
就站在这里让这些蠢问题困扰自己，我可什么进展都不会有……
兰斯不敢怠慢了行动。虽然知道声音的来源会给他些许安慰，但他还是相当肯定，在咖啡馆的时候，那匹蒙面巨马一定是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了。他决定不再不再自说自话，毕竟他这辈子本就不太喜欢那样做，继续保持沉默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进了室内，他相当肯定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而接下来要做的，则是寻找一条能让他翻过墙壁的路，然后从另一边出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堵墙的高度只足够隔断公寓的一二层，如果他能到三楼去，这堵墙就挡不住他了。他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一张接待处的桌子，几张供小马等待时歇坐的沙发，以及一扇通往公寓内部的门。门开了一个小缝，里面漆黑一片。
兰斯打算从接待处的桌子开始调查。兰斯已经厌倦了在黑暗或者大雾中探索未知的区域了。如果桌子后面藏着什么地图的话，至少能让他在探路的时候省不少力气。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才能消弭那种恐惧感。
关好了门，他来到桌子前。他并没有搜索多久，事实上这也称不上什么搜索，当他绕到桌子背后就已经结束了。四张备用楼层平面图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用胶带贴在墙壁上，一张是一楼的平面图，而另外的三张则分别是上面三层楼的。兰斯在拿地图之前有过一丝的犹豫，生怕这么轻松就拿到地图又会招来什么厄运。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还没有。
他希望最好还是不要撞到什么怪物了，虽然这样的确非常困难。毕竟，当他轻轻地把小马镇地图从那公告板上拿下来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太坏的事情。
借着灯光，兰斯把地图摊开在桌子上。除了出公寓和刚刚他关上的门以外，大厅里便没有其他门了，所以他的下一个目的地也明确了。但接下来要去哪则成了他最需要考虑的事情。他毫不费力地在地图上找到了大厅，接着去找能通向三楼的楼梯或是电梯。
这座公寓的走廊呈“工”字型，中间的主走廊两侧是六间面积较小的廉价公寓，而两条边走廊的尽头则是四间带阳台的高级公寓，每层楼总计十间公寓。从地图上看，进了那道门之后，左蹄边是楼梯间，右蹄边有电梯。在鹅卵石墙的对面，和第一个楼梯间相对应的地方，还有个楼梯间。
完美……嗯，如果电梯没坏，或者楼梯间没被堵上就很完美了。虽然大厅看上去一切正常，但他还是知道自己的翻墙之旅肯定不是简简单单的上楼，翻墙，下楼那么简单了。他渐渐明白，虽然这座镇子上发生的很多事情都非常奇怪，但这里似乎有着它自己的一套扭曲的法则。这里从来没有可以直达终点的路。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赶在他前面，为他设下重重障碍，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在障碍之间辗转。
他又扫了一眼上面三层的平面图，格局和一楼大同小异，除了一间奇怪的储藏室以外，四楼的地图上还在一间大户型上标出了“房东”。既然知道该干些什么了，那也该出发探路了。这座建筑的内部构造并不算复杂，但他还是打算把地图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他合上鞍包，从桌子背后走出来，走向通往公寓深处的那扇门。
那门又不知被谁打开了。
嗯……这……至少省得我打开它了……
兰斯虽深知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但仍直接把这事丢到他那越积越高的杂念垃圾堆上去，只有把恐惧和忧虑全都抛之脑后，他才能鼓起勇气向前走。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还没等他走几步，他的怀表就轻轻地嗡嗡响起来。听到这低低的声音，他立刻开始疯狂地四处张望起来，把他的灯光往前照，再往左，最终在右边发现了激发了他怀表的东西。又一匹溺水马，一动不动地躺在走廊尽头，刚好堵住了电梯门。
他又等了一会儿，可它仍旧没有动个分毫。很明显他还远没有到能够激活它的距离。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怕万一他转过身去它就会爬起来。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匹溺水马就在他离开之后还在街上爬了一段距离。也许这货也会自己爬起来，即使他没有先把它叫醒？在街上时这怪物没有多大威胁，但一旦它在这样狭窄的走廊里甩起那副带着刀刃的面具，这玩意的威胁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他不想和这东西打交道，尽管他也知道她们在关键时刻还能救他一命。
五秒钟。就数这么些。他要把视线移开，再数五秒钟。如果它走近了，它发出的恶心的呛水声就能提醒他。他不会把通往大厅的门关上，大厅里空间充足，足够通过走位绕开它了。
他转过头，看着左边楼梯间的门。
五……
四……
三……
二……
一。
要是他扭头再快一点，他估计都得听见自己脊椎发出的爆响了。万幸的是，眼前的情况还算不错，那溺水马未动分毫。也就是说，如果她们没有被激活，那么就算没马看着，她们也不会自己爬动。这一点可以利用一下。
在她背后，电梯就停在一楼。电梯门旁边的按钮看样子还能工作，从他目前看到的公寓状况来推定，这电梯还能正常运行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他能够坐上电梯，就能跳过有可能藏了一大堆怪物的楼层了，而且还省了一大把时间。但要想检查电梯是不是好的，他还得先绕过那只溺水马。想到刚刚在街上受伤的经历，他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接近这种怪物是不可能的，但她们会不断尝试着接近他，这一点也没什么毛病。也许他可以把这匹溺水马勾引到大厅里，把她关在门外边？
噢好吧，这破门就是有点不靠谱。去他的。
现在还是让她待在那里为好。也许这一层里还有别的房间能把她隔开。她身边的高档公寓显然是不可能了。顺着中央走廊看去，有四扇门，以及尽头熟悉的鹅卵石墙壁，堵住了前往这层剩余房间的道路。而他左边，走廊的尽头则是另一间高档公寓。只有五间公寓是需要查看的。要找到一间适合的花不了多久。鉴于他不想离那溺水马太近，便走进了中央走廊，试着去开了下右边第一扇门。
锁似乎坏掉了，他打不开。
只有四间公寓了……他走到右边第二扇门前。
锁似乎坏掉了，他打不开。
那……只有三间了？兰斯走到左边靠近鹅卵石墙的那间。
锁似乎坏掉了，他打不开。注*1
*1这里重复了三次的话是在寂静岭游戏中非常经典的话，想象一下你每一扇门都得调查一下，结果每扇门都给你这种魔性的提示你是个什么感觉？
他气得不行，差点就忍不住要骂街了，但转念又怕吵醒还睡在角落里那个怪物。在他准备前往下一扇门之前，他又注意到这扇门上的几个细节。其他的门都是有着木纹的橡木门。但这一扇却被漆成了白色，而且门旁边的黄铜门牌上应该写的是“108室”注2*而不是“403室”。而且这块写着“403室”的门牌字体连字体都跟其他的门牌不一样。
注2*原文这里使用的是为一楼的格式，“108”与“403”分别对应原文中的“G-8”与“303”，后同，不再说明。
更何况……这也不是四楼啊……
“兰斯？”一匹雌驹在门里问。
“什么事？”兰斯条件反射般地答道，他与门那边的另一个声音不约而同地答道。
……
什么？！
“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很不安。”雌驹问道。
他又试着去开门，这次拧门把手的力气更大了些，想强行把门打开，这时，门里那个跟他同名的家伙说话了，“对，我……是有点。我们这才约会了三个月……三个月就做这种事未免太早了些是吧？”
“嗯……是啊。但如果你和别的小马合租一间公寓，房租的压力就会小一些，而且……嗯……我不介意咱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
门的态度十分不友好。但他必须看一看门里是什么样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中央走廊里仅剩的一扇他还没调查过的门——109室的门上。兰斯并没有理由相信自己从109进到403的可能性要比从403的大门进去要大，但至少值得一试。他迅速走过去，门锁奇迹般地没有坏，隔壁的房门就这么友善地为他打开了。
“我倒也不太介意……但是……我只是有些担心，如果我搬进来住，你也许会发现我并不是你所一直以为的那样，就会对我另眼相看。”雄驹回答道。
109室里空空荡荡的，显然无马居住。他走进了主室，右边是个小厨房，其他的部分显然就是客厅了。而他的左边则是一小段走廊，里面的三扇门无疑是卧室和浴室了。但是这里也仍然是一片干净整洁……除了厨房墙上的一个小洞之外。
走近些，他这才发现那个洞是一根装在墙里的管子，断面整齐而专业。既然这根管子安在墙里，那它能通到隔壁公寓里去吗？
“什么事呢？你能想得到有什么能让我对你的印象变差的事呢？”雌驹问，声音从管子里清晰地传了过来。管子确实能通到隔壁公寓里！兰斯往管道里看去，却被对面的强光晃得退后了几步。他眨眨眼，好适应墙另一边的强光，但等到他眼睛真正适应之后，他还是看不见那两匹小马。
“那个……我……我也不是脑子一热就这样说的……你知道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展开的。一对小情侣搬到同一间公寓里，以为今后的日子就永远会甜甜蜜蜜了，但过了一个月，他们各自都发现自己难以忍受对方的习惯，然后为此而吵架。”公马回答。从声音来判断，他们应该在管道的右边，403室的客厅里面。兰斯仍然凝神谛听着。
“也许吧，但我们的生活并不是小说，是现实世界，这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可以把生活过成小说里没有的样子。我相信，我们会越来越熟悉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会逐渐厌倦彼此的陪伴。我知道这件事有风险，但是……如果真的要赌一把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这……这是……这是啥啊？
雄驹叹息：“谢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还是担心。”
“我也有点……这事还真不是不可能。”她表示赞同。
“呵，要真什么事都没有的话，那有问题的不就是我们了吗。”
她甜甜地笑了，“大概吧……但你要知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你完全可以不做的。现在我们还没填单子，除非我们都想同居，现在改主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雄驹稍稍沉默了一会，“那我想我们现在需要一支笔了，不是吗？”
“当然！”雌驹激动地答道，“楼下前台有申请表，咱们在那碰头？”
“好。”
“耶！”她欢呼一声，随后是抽屉打开，以及摸索东西的声音。
但不久那声音便不再重要了，他看到那公马踏进了管道的视野之中，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兰斯打量着他，慢慢睁大了眼睛。姜黄色皮毛……暗红色，短短的鬃毛……还未因经年累月的工作而暗淡的蓝色双眸……以及那不可能认错的，解剖刀的可爱标记。没别的解释了。他也许产生了幻觉，或者这个地方已经钻探到了他的记忆深处，比他之前想象的都还要深，但不管这是为什么，总之他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这两匹小马不是随机地出现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的……他们是他的回忆。
但这就是说那匹雌驹只可能是——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他不禁皱起了眉，铃声响起的刹那，管子对面记忆中的他自己也停止了运动，仿佛对面房间的时间突然静止了一般。兰斯还想继续看看管子对面会发生些什么，但是那铃声越发让他难以忍受，只好作罢，用蹄子捂住耳朵。铃声不久又戛然而止，他慢慢把蹄子从耳朵上挪开，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从管子里向对面望去，但那房间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在墙边上听到的那宿命的坠落，咖啡馆里的约会，打算同居的雄驹和雌驹……他们根本就不是他碰巧撞上的。他们是他很久之前的回忆，虽然没有忘记，但这么久没有去回忆，也算是积了厚厚一层灰了。但为什么这些回忆散落在了这座镇子上？那是不是说这个地方，正如暮光闪闪对咒语的解释所说，就是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如果真是如此，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但他仍旧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一切来得太真实，而且他看到的种种事物都细节分明，这不可能只是他的梦，尤其是他腿上扎着绷带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并非虚幻。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但他无暇寻找答案。现在他更需要的是行动，找到一条通到墙对面去的路。他转身准备离开，结果发现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客厅对面的墙上画着一只小马，一块长方形的金属板横挂在这幅画前，两端用挂锁固定在墙上。那小马穿着一袭红袍，头戴金色冠冕，她脑袋周围有一圈太阳的光环。她一蹄攥着一只酒杯，另一蹄则拿着一根某种白色植物的枝条，枝条的每个地方都能长出叶子。金属板上用优美的字体写着：
圣者之恩赐，将照亮汝等前路
为受其恩惠，唯上供两样祭品
非能起死回生者，无以寻之也
“……好吧……”兰斯忍不住小声嘟囔着，一脸懵逼。
他离开那座奇怪的祭坛，准备去卧室和卫生间看看。两间卧室的锁都坏掉了，但卫生间没有，他甚至还在那里面找到了点好东西——水槽里有个医疗箱，他立刻把它装进了鞍包。他又找了一会，没有发现109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出了门，回到中央走廊上，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对面102房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便条，他记得原本那里是没有东西的。难道他不应该听到有谁钉钉子呢？不过他也懒得纠结，把便条从墙上扯下来，读了起来：
尊敬的客人：
您最近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我的关注，但您的行为却让我非常不满。不过，鉴于您造成的伤害并不太大，也刚刚来鄙公寓不久，我也不能强求您完全了解我们的规矩，所以请您别见怪！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礼貌地请求您克制住尝试窥看403房间内东西的冲动，您可以在这房间门口经过，但请您一定要规范自己的行为，避免再有任何过多不必要的逗留。请您一定引起重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任何不快发生。
感谢您抽空阅读！
好奇怪……这便条是不是暗示说有很多的403房啊？这些房间是不是都承载了他过去的记忆呢？他不很确定自己能否答应这便条上的请求。确实，既然他现在能够看到自己的回忆，如果他能够看到过去的他自己，说不定还能看到她……而且他真的还想再看她一眼。他只是不知道拿那张便条怎么办罢了，索性将其塞进鞍包。一张纸又不会占什么空间，而且有点能写东西的纸，后面肯定能派上用场。或者，也许他要变成新一代废土垃圾王了？
这层还有一间房间没有搜查，在这之后，他要么上楼，要么试着把那匹溺水马关进某个房间，好去检查电梯的状况。他转过角的时候，仍旧注意保持自己跟那溺水马之间的距离，他沿着边廊走过去，走向那间没被钉死的高档公寓，101房。出乎意料的是，房门没锁，他轻松地走了进去——他本来都差点以为这门已经坏了。公寓里空间相当宽敞，客厅比廉价公寓的要大，甚至有个壁炉，厨房的空间也更大，更方便厨师在里面操作。厨房和客厅之间则是用餐区，客厅和阳台之间是一道玻璃拉门，因此这间房间也成了迄今为止，他在这栋公寓里看到的第一间不用开灯的房间。跟109不同的是，这间房间里面有着全套的家具，而且跟大厅里家具的状态一致，看起来这里真的有小马居住。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塑料瓶，他走进了些，发现那是某种没有商标的健康饮料。他颇有兴致地咕哝一声，检查发现这小瓶还没有开封，便将其收入囊中。市面上实在有太多打着“包治百病”旗号的健康饮料了，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了，见得多了，这些所谓的包治百病的东西其实都是狗皮膏药，半点用都没有。万一他口渴还是能拿来解渴用的，但他心中某个声音却告诉他这些健康饮料在这里是相当珍贵的。
厨房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而且发现通往卧室和卫生间那扇门的门锁已经坏了。他朝玻璃拉门外边看去，发现离栏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瓶子。他拉开门，开门时发出的噪音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他走上阳台，把那个瓶子捡起来。瓶子里是一点点透明的液体，瓶子上贴着一张警示标签，这里面显然装的是某种强腐蚀性酸。
兰斯犹豫了一小会。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瓶子扔在那里，万一这瓶子碎在自己包里了，会把他的皮肤都腐蚀掉。但另一方面来看，能够融化金属的强酸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毕竟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一场满是坏掉的门锁的障碍赛。最终他还是决定带上它，但不打算把它放在自己的包里，以免这玩意把他其他的东西一股脑全给融化了。好在鞍包胸前的工具带上有一个皮套，能用来放这个小瓶子，和他之前的东西分开，而且能够随时拿走。
这时阳台黑色的金属栅栏外面突然有什么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阵令马恐惧的蹄声……但听起来是在逐渐远离他。就算听起来如此，他还是立刻冲进了客厅，在门旁躲好之后，这才敢回头看一眼。那蹄声突然停止了……但马上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直冲他而来。那匹被白布包裹的独角巨兽从雾中冲出，直接撞在了阳台的金属栅栏上，栅栏在那怪兽巨力的冲击下直接弯曲，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
一定是那该死的玻璃拉门，肯定是这样的，除了那个，他没有发出别的噪音。他尽快离开了101室，远离身后那栅栏弯曲、金属刮擦的恐怖声音。之后的选择非常明确了。他要么用他那点宝贵的时间去把那溺水马勾引到109室或者大厅里，要么立刻上楼。
又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阳台的栅栏在那独角巨兽面前只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他立刻放弃了前一个选项。
他的运气也是奇怪，老天爷居然不打算让他马上就死——楼梯间的门没锁——但似乎老天爷还是反悔了，还是决定整死他——楼梯间里面堆满了生锈、弯曲的废旧金属和杂物。他的运气已经完全没法控制了。兰斯抬头一看，却发现通往二楼的门已经打开了个小缝，就跟大厅那门一样。
他听到玻璃粉碎，家具被暴力地甩到一边，101的门被撞开了。
兰斯俯下身，伸开双翼，子弹般射进了通往二楼的门，暂时安全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见那蒙面怪马拆掉了楼梯间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试着沿着楼梯往上爬，结果只是压断了许多身下生锈的废金属。她沮丧地发出一阵扭曲的呻吟，环顾一周，发现墙里伸出来半截钢筋。她侧着身子贴上去，前前后后来回移动，用那半截钢筋锉着绑住身上白布的绳子。
不管那白布下边到底掩盖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因为只要在她身边多呆一秒，他挂掉的几率也就大上几分。他往楼上瞟了一眼，通往三楼的门被钉死了，通往四楼的门则被几根生锈的铁栏杆给挡住了。而且有下面那个怪物，他也没法再沿着楼梯往上爬。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楼那一尘不染的景象似乎在二楼就不那么明显了。褪色的地毯上沾了不少污渍，一些地方腐蚀到能看到下面的水泥地面。墙上淡棕色的颜料都已经开始脱落，抬头一看，那些不亮的灯要么是没了灯泡，要么坏掉了。虽然这层的状况让他有些不安，但似乎这层也只有他一个，不用再束蹄束腿，让他感觉稍许轻松了些。
他首先检查了一些电梯，结果发现电梯的按钮面板全部不见了，似乎是被谁扯下来了，那不规则形状的洞就是证明。面板后面的电线裸露在外，一根带着绿色绝缘套的电线有一部分已经彻底不见了。那是不是说这电梯根本就不能工作啊？那他该怎么上三楼，该怎么翻过墙去啊？
兰斯恼怒地咕哝一声，转身回到走廊上。他还是检查一下那些公寓为好……毕竟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这次他打算先检查一下有哪些门没锁，再去那些没锁的房间挨个查看。他身边就是210，先检查了一下门锁，高兴地发现那门锁是坏的，就好像发现电梯坏掉了还让他不够痛苦一样。
“呃……”他烦躁地走进中央走廊。本来想检查209的，结果他的注意力又被一扇标着403的白门给吸引了过去，那里本来应该是203的。但这间403被钉死了，202也进不去。他没法看那里面有些什么……但他还能接受，走到新403室门口，他背靠墙坐下来，一只耳朵贴在门上。光是听听她的声音，他就非常满足了，他闭上眼睛，让回忆在脑海中开始播放，她在里面开始说话了……
——
兰斯静静关上卧室门，沿着走廊往外走，他刚刚好好地打了个盹。他身体最近经常痛。自从他俩同居以来，他便更加努力地在天气服务小队工作，延长工时赚更多工资，现在他已经在马哈顿大学申请了秋季课程，比他原先预计的都要早上许多。他刚准备走进客厅，一个刚刚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你知道的，亲爱的，现在你们还有机会反悔。”
她叹气，“妈，你就不能让这事过去吗？兰斯为马善良，积极上进，胸怀大志，勤奋刻苦，聪明机智。他关心我，我们也很享受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我说这么多够了。”
兰斯停下来，静静听着。她母亲周末来看望她了，自从她来之后，她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360度监视他的一切。
“嗯？噢……噢我知道了，是的，你们俩真的很配，你眼力可真棒啊！”她母亲答道，差点把她搞迷糊了，“确实很好很完美，但是……一匹公马还是得有钱养得起老婆才行啊，你看看你一直在给他交学费。所以……你好像有点亏啊。”
“谢谢提醒。但我们跟你和我爸之间的事不一样了。妈，我已经有了一家自己的花店，收入也挺不错的，我不需要谁来包养我。再说我也不是给他交学费，我只是跟他分摊房租，让他攒钱更快点。我选了他是因为我需要他，我就喜欢他这样的马。我不想变成你和我爸那样，坐在客厅里看书只是为了避免交谈。”她停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看她母亲——她这才知道自己最后这句话说得有些太直白了，“对不起，妈，您没必要听我的。”
她母亲噗嗤一声，乐了，“我承认我跟你爸是有些疏远了，这不是你的错。如果兰斯能让你快乐，那你自己也得加油了……好吧，我想我抱怨也没啥用。但我还是会担心的，毕竟我是你妈，这是我该操心的事，就算你真的喜欢兰斯，我还是知道我女儿能做得更好的。你这孩子还真是不随妈。”
“嗯……撇开这事不说，其实您还是挺好的，至少您让我们过自己的生活。”她答。
“我会的，亲爱的，虽然有时候我很难放蹄，但我还是会的。”
从那以后她们的对话重新回到要做的事上面。兰斯又等了几分钟，以免引起怀疑，然后走进了客厅，半是装地打了个哈欠，“早啊女士们。”
“噢，好啊，你起来了呀。我本来想去街上那家餐馆吃午餐，但我不想让我女儿孤孤单单地待在公寓里，因为某马还忙着睡觉呢。”她母亲用她惯用的绵里藏针的语气，表面上是微微一笑，实际上是冲兰斯翻白眼，这个小细节只有兰斯注意到了。
“非常感谢您替我陪她了。”他尊敬地点点头，她母亲站起身来。
“我一个小时之内回来，爱你。”她说着，抱了抱她女儿，朝门走去。她经过兰斯时，转过头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之后就走出了公寓。
“呸。”大门关上，他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
“嘘，她对你的印象会变好的……或者至少不会再干涉你。”深爱着他的年轻雌驹漫不经心地责备他，他走到她身边。
“我要想亲你，我觉得我可能得先刷刷牙。”他坐在她身边。
“噢？怎么了？”
“感谢你站出来替我说话。”
她惊地倒吸一口气，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居然听墙根！你个大坏蛋！”
他笑了，往旁边走了一步保持平衡，“很抱歉，女士，我该怎么补偿您好呢？”
“嗯……”她单蹄托腮，思考了一会，脸上闪出一抹微笑，“那就做两个你最拿手的雏菊三明治吧！然后在卧室吃午餐，趁我妈不在做一些应该做的事。”她冲他使了个眼色，以夸张的步态朝走廊走去。
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直到和她身边的一切完全静止，随后又是那尖利的铃声。
——
兰斯痛苦地抓住脑袋，一瘸一拐地从门前退开，过了一会那刺穿耳膜的铃声才停歇。他摇摇头，试图摆脱那种眩晕的感觉，但重看那门时，门已经变成了一堵结实的水泥墙壁。
他绝望地叹了口气。她对他一直都很好，就算他只拿得出三分之一的房租钱，而且剩下的钱也无法承担他在大学的伙食费，以及一些账单的钱。尽管她坚决不认为他是个累赘，但是他深知自己就是，要是自己有钱该多好。但她从来不关心这个。
他真的好想她……
……
在好好理了一会头绪之后，他重新开始了对二楼公寓的扫荡。在调查完一圈锁死的门之后，他绝望地发现，这层楼只有一扇门是打得开的：就是之前403对面的208室。
刚一打开门，他就听到一阵恶心的撕扯血肉的声音，而他的怀表也随之嗡嗡响了起来。他当机立断退出来把门关上，惊恐地睁大眼睛，蹄子还留在门把手上。
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诫他就这么呆着好了，不要进去作死，但是他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他必须进去。他必须打开这扇门。
他又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接着慢慢地把门推开，只留出一条足够他把脑袋和手术灯伸进去的缝。那撕扯的声音又变成了咀嚼声，而且在手术灯的光线之下，更触目惊心的还在后面——一条凌乱的血迹从厨房延伸出来，一直通向客厅。他不愿看太久，把灯光沿着血迹照向房间深处，这时那咀嚼声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恶心的吞咽声，雌驹扭曲的喘气声，随后那撕扯声又响了起来。不久之后，他终于在血迹的尽头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不是溺水马，显然也不是那只一直在追他的盖着白布的巨马，但确实还是个马形的生物。这家伙身体的两边颜色并不一样，左边是暗红色，右边则是浅肉色，它全身上下有上百道刀疤。怪物的左右两半身子似乎都是被强行拉伸，然后钉在一起的，所以在两半的接合处，是一道巨大的接缝。那怪物身下的小马，估计就是这房间的住客吧，现在已经成了这只怪物的一顿大餐了。
他手术灯的灯光被注意到了。它停下大快朵颐，耳朵支棱起来，把头扭到右边，盯着他看。它的头算是它身体上最奇怪的部分了。这颗头甚至都称不上是两个半边脑袋合起来，右边那半的皮肤上遍布着暗红的瘢痕组织，从鼻吻的形状来看是匹公马；而左半边脑袋上则鲜血淋漓，眼睛不见了，它长着一口尖利的牙齿，长度远远超过一匹正常小马的嘴巴所能容纳，似乎是匹母马。
兰斯站在那里试图用自己的呼吸声将它勾引出来，随时准备逃跑。但它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向他冲过来。那食腐者只是发出了一阵模糊的雌马咆哮声以警告他，随后就重新吃起了蹄下的尸体，而它满是伤疤的左半边脑袋只是痛苦地蠕动着。它似乎并不想管他……暂时如此。它看样子只是在看守自己的食物。也许这就是说他在房间里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但到底有多大？他真的愿意冒这个险吗？
但另一个选项是那个有着蒙面巨大独角兽型绞肉机的楼梯间。他愿意冒这个险。
慢慢地走，稳步前进。
他轻轻把门推开，轻轻慢慢地溜进门里，那食腐者仍然忙着吃东西。这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努力控制自己呼吸的声音，并随时注意着四周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厨房里到处都是血，厨具也散落得满地，住户应该是在厨房里被袭击了，所以这里才能乱成这个样子。客厅里除了食腐者和那具尸体之外，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床垫，看样子这具尸体更可能是擅自住在这里，而非房主。
那食腐者抬起它右半边头，又吞下一块肉，又埋下去开始吃起来。兰斯看着就直想往后退。
剩下的只有卧室和卫生间了，但要去调查，他必须经过右边的走廊，这样他只会离食腐者更近。其实他背后就是门，万一出了什么事的话他有充足的空间转身逃跑。这大概是唯一驱使他前进的动力了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它便注意到他在前进，停下了一切动作，伏在地上，低吼起来。但它仍然没有向他冲过来。
兰斯又走了一步。再走两步他就能走进走廊，把那怪物甩在身后了。
怪物那母马的半边身子狠狠地咬在尸体的喉咙上，用那只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他，咆哮声越来越大了。
又走了一步。每走一步，他怀表的声音就大上一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持冷静，不让自己慌慌张张地往走廊里跑。
母马部分的嘴巴放开了尸体，转过身来面对他，横在他和尸体之间，保护自己的猎物。它又冲他咆哮了一声。
兰斯和食腐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对方，都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