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寂静小马镇:重逢

第二章

第 2 章
6 年前
害怕失去之人,会为真实伤神
 
第二章
  
  安静的山坡因为黛茜的故事,变得不再那么静谧。她不停地讲,讲到眼前的余晖万丈,都变成满天星光。
  
  “接着,流星飞快地螺旋飞行起来,然后急转调头,在他刚才造出来的螺旋状乌云里钻了两道,那云才消散!”她一边激情洋溢地讲,一边在空中蹿来蹿去,做着她刚才讲的动作的微缩版本。
  
  “要是这部分表演还能再加上彩虹尾迹的话,肯定更漂亮了!”小蝶趴在地上,蹄子收起在身下,提建议。
  
  “是啊……嘿……实际上啊……”她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一样把眼睛转到一边,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我也该练练那个……就算那是流星的专属技能,也没啥大不了的,不过的确感觉很难就是啦。”
  
  “你一定能做到的云宝黛茜……还有嗯……如果你还没讲完的话,很抱歉我得打断你的故事了。但是……我们得谈谈。”温柔的雌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噢,好啊,怎么了?”云宝在小蝶身旁降落,随即趴在了她女朋友身边。
  
  “我都跟你说了不要伤害温柔治疗护士,你也答应我了,但你还是反悔了。为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没,我只说我不会让她留跟你一样的淤青,所以我就没有。”一想到不久之前她一蹶子踹在那个私闯民宅的家伙身上,她就不禁微笑起来。小蝶伤心地叹了口气,短暂地低了一会头。
  
  “黛茜……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你明明清清楚楚地听到我说的话了,可你就是不听。我想知道为什么。”
  
  云宝黛茜看到小蝶脸上伤心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如果你碰巧看到别的小马在欺负我,你该怎么办?”
  
  “嗯……我当然会试着保护你啊,如果我只能伤害其他小马,我也还是会下蹄的。但如果你让我住蹄,只要情况允许,我还是会听你的。”
  
  “那要是那个欺负我的家伙,在我小时候一直把我当受气包打怎么办?你难道不觉得应该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吗?”
  
  “也许吧。”小蝶承认,“但就算是这样,如果你让我住蹄,只要大家都不会受伤,我也还是会听你的,云宝黛茜。我知道,这件事搞得你很生气,你也完全有理由生气,但是……我还是有点伤心,因为你没有相信我的判断……或者你根本就不在乎。”
  
  小蝶说完这句话,云宝下午报仇得来的快感在一瞬间消隐无踪。黛茜根本就没有那样想过,而且一想到她刚刚伤害了自己的女朋友,她心里便不禁一阵刺痛。她张嘴想要解释,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为自己辩护,她放弃辩解,低下了头。
  
  “我……我只是……”黛西沮丧地叹气,“你说得对,小蝶。我很抱歉。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我的肺都要气炸了,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只想着一蹄子抽她脸上。我想我只是打着保护你的借口这么做的……当时的情况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我知道,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肯定会说的,你是你自己,我从来没想过要控制你的生活。”
  
  小蝶朝云宝甜甜地笑了,但尽量保持在不弄疼脸上的伤的范围内。她把蹄子放在黛茜蹄子上,“谢谢你,云宝黛茜。”
  
  她用玫红的眼眸凝视着小蝶的双眼,也微笑起来,紧紧地依偎在小蝶身边,凉爽的夜风轻轻在她们身边拂过,“话说她为啥要去找你啊?我只听到你们谈话的一小点内容,然后我就看到你被抽了耳光,我就气得发疯,但我完全不知道你们为啥要这样啊。”
  
  “噢……嗯……那个……不是……我是说……嗯……”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转来转去,勾起了云宝黛茜的好奇心。
  
  “说吧,是啥呀?”她又问道。
  
  “是……是我父亲。”
  
  天蓝色天马瞪大了眼睛,随后又不爽地眯起了双眼——那个还敢称自己是马的……东西,“你爸怎么了?”
  
  “他……做噩梦了……”
  
  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噩梦?”
  
  “是,是的。”
  
  “……就像你和萍琪做的一样?”
  
  “我觉得应该是的……如果能够让他一直睡不着觉的话……应该是那种噩梦。”
  
  若是你之后再来问云宝黛茜,她也许很难回忆起,能有哪次她笑得比这次更厉害了。因为就在刚刚,她得知那个混蛋最终迎来了他所应受的惩罚。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了。这不好笑!”小蝶跺跺蹄,反驳道,而她女朋友正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捂着肚皮,踢蹬着后腿,发出阵阵笑声。
  
  过了好一会,黛茜才安静下来,她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为什么不能笑?要说谁做那种噩梦合适的话,那就是他了!”
  
  “你不懂!萍琪和我做噩梦的时候,有大伙儿可以帮忙接蹄我们的工作,但又有谁来接蹄云中城最好的大夫的工作呢?现在有麻烦的可不止他一个了!”小蝶又一次低下头,“而且,很明显是我去医院这件事才让他开始做噩梦……”
  
  黛茜停下了笑。她又站起来,拂掉肩膀上粘着的草末,接着说,“小蝶,拜托别这么想了,他做噩梦又不是你的错。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尤其不要在好不容易才好起来之后,还要跟过去纠缠不清。”
  
  温柔的黄色天马本想反驳,但还是决定岔开话题,不再跟云宝讨论她本打算继续深究的问题,“也许我不是这样。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帮帮他。”
  
  云宝黛西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你干啥要那么关心他,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
  
  小蝶点点头。
  
  “……那我就不会让你孤身一马。”她又趴在了小蝶身边,“但你真的认真想清楚了?我是说……我们知道的有价值的信息,就只有他在做跟你差不多的噩梦而已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没想到那儿呢。我们不能跟暮暮谈谈吗?我们之前跟她说那咒语很可怕,也许她还能找到一些没那么……嗯……坏的方法。”
  
  “对,听上去是不错。但要是她找不到呢?你要认真的话,那我们就需要决定让暮暮做到什么程度了。到了该做事的时候,就不要犹豫。”
  
  她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云宝黛西,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想帮我,还是你想伤害他?”
  
  “既是帮你,又是伤害他。”天蓝色天马声音里没有丝毫羞惭之意。
  
  小蝶几乎是跳了起来,她没有料到云宝会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要知道那个浓雾漫天的噩梦曾经几乎拆散了她们。“这……这么说实在太过分了黛茜!那个世界恐怖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了!你明明清楚那里面的情况,却还要把别的小马往里送,简直是……简直……太残忍了!”
  
  小蝶突然站起身来,靠在她身上的云宝黛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只能看见小蝶的侧影:“也许那个恐怖的小马是活该去那个恐怖的地方咯?”
  
  小蝶静静地咬紧嘴唇,看向远方,云宝轻轻咕哝一声,也从地上爬起来。
  
  “行,那我就不遮遮掩掩的了,实话实说。不管你怎么说,你爸都是个虐?童混?蛋,而这个混?蛋借着他的名声,笼络了一大帮小马帮他洗脱罪名。我才不管你?妈的死对他有多大影响,他干的那些事反正都是错的!所以我才想让他吃点苦头。我会帮你的,因为我爱你,但我不会在他面前装好马。”云宝黛茜说。她的话音十分严肃,但小蝶知道只是因为她们正在讨论她父亲,而不是因为她真的生气了。
  
  “是……是有道理……但我要你保证不对我爸或是再对温柔治疗动蹄了,好吗?”
  
  云宝黛茜仔细想了想,“那我的膝盖和肘部呢?那些地方严格讲不算是蹄子呀。”
  
  小蝶没被逗笑,“云宝黛茜……”
  
  “那拿着雷云跟着他们?我是说,要是电他们的话我根本碰不到他们!”
  
  “黛茜……”
  
  “那就带着雷云吓吓他们呢?”
  
  好吧,她现在感觉有点好笑了,“呵呵呵——我说,不行!”
  
  “雨云!他们一出门我就把他们淋成落汤鸡!”云宝黛茜继续激情洋溢地说着,学着大反派的样子阴险地搓着前蹄。
  
  小蝶只好以蹄掩口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然后还是朝那有着彩虹鬃毛的飞行员笑了笑,轻轻蹭了蹭她,用最甜最腻的声音央求道,“伦家求~~~~~求你了~”
  
  “噢……这不公平!”黛茜一看到小蝶祭出大卖萌术,一个劲地眨巴着萌到犯规的蓝眼睛,就撑不住了,“啊!好啦好啦你赢啦!”
  
  “屡试不爽。”她得意地笑了,“但你知道,要是偶尔有一朵雨云追着温柔治疗护士的话,我也不会生气的。”
  
  “嘿,这是你说的啊。”黛茜说着,用一只蹄子抬起小蝶的头,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二马闭上眼,在露娜的月光下享受爱的甜蜜。当长吻结束,她们爱慕地互相凝视着双眼。“我想你,小蝶,我希望你能去我下一次的飞行表演。”
  
  “我也想你云宝黛茜,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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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但我明天还想请你帮我个忙……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小蝶说,突然又害羞起来。
  
  “嘿,别急,不管是啥我都答应!”
  
  “那个……恩……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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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在自己的床上。他甚至不在自己的家里。那这是哪里?!他困惑地四下张望,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方形笼子里面,四周的栏杆给他一种身陷囹圄的感觉,就连天花板和地面也都是铁栏杆。组成栏杆的金属已经弯曲,锈迹斑斑,还到处是凹坑和刮痕,仿佛已经很久没马来保养它了。笼子天花板正中央挂着的油灯发出暗淡的光芒,照亮了从笼子四个角落延伸下去的四根柱子,是这四根柱子支撑住了这个牢房,而不致让它堕入下方幽深的黑暗。
  
  他坐在笼子的一角,摇摇头以确保他看到的东西都是真实的,随后才站起来。他的动作导致了笼子的一阵晃动,油灯随之摇曳,他身边的影子也鬼魅般起舞。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笼子中央的一个东西上——他都没办法完全确定这东西刚刚就在那儿。那是张轮床,上面有一匹小马,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但它被一条又脏又旧的被单给遮住了。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种奇怪的情境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于是,他慢慢走向轮床。也许是想要看看那床单之下究竟是谁,他伸出一只蹄子,想把那长满霉斑的床单扯下来,但突然之间,一团黑影扑面而来,他被猛地扼住了喉咙。
  
  那个不明物体攫住了他的喉咙,把他向后提了起来,他被狠狠甩在了铁栏杆上,动弹不得。那东西没让他彻底窒息,但他仍然需要费尽全力才能把空气挤进肺里。如果先前的他只是被吓了一跳,之后发生的事情,则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一股恶心的黑色液体从床单下面渗出来,伴随着阵阵让马作呕的怪声。黑色液体不断蔓延开去,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径迹,仿佛这黑色的东西不是液体,而是某种有意识的昆虫一般。接着,他以为死掉的那匹小马开始扭动了。
  
  笼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径直击中了他背后的栏杆,发出一声巨响,他颤抖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将热气呼在他的背上,那声音听着很不自然和怪异,但能隐隐约约听出来是个女性的声音。他恐惧地想要转过头来,可根本做不到,甚至他脖子上的东西也察觉到他的动作,警告般地加大力度,这下他根本无法呼吸了。
  
  床单下的小马抬起头,他看到的是一只雌马的侧脸,那个“东西”张开了嘴巴。接着,仿佛有阵阵尖利的惨叫,同时从他的四面八方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声音被刻意压低了,但不知怎地,仍然能无情地穿透他的脑颅。接着,他听到脑后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一直抓着他的那个东西动了。眨眼功夫,一杆铁枪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淹没在自己痛苦的号叫和遥远的惨叫之中。
  
  那东西松开了他,他僵硬地摔在生锈的栏杆上,锈迹斑斑的栏杆无法支撑他的重量,喀喇一声断裂开来,他坠入了虚无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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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斯颤抖得厉害,睁开了充血的双眼。他恐慌地四下张望,猛地有一种向一个方向跑去,永远也不停下的冲动。他本能地跑了两步,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心头的迷雾也消散了。他记起来他是在云中城自己家的书房里,这座房子是二十年前他和他的亡妻一起买下的。桌子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纸页,被他适才朦胧间的动作弄得一团糟,正是他打盹前正在翻阅的文件。他发出一声筋疲力尽的呻吟,抬起头看着挂钟,又眨眨眼睛清除掉最后几丝睡意,才终于看清了时间——距离他睡前看到的时间只过了一个半小时,而且他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的头又报复般疼了起来。还好他之前懒得收进柜子的药瓶还乖乖地待在桌上,他这次又拿了双倍剂量的药,刚吞下药片不久,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别又是温柔治疗了……”他小声说着,出了书房,走下楼梯。又是一阵敲门声,紧接着第三遍,第四遍,他快走到门口了。
  
  “来了来了!”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凑到门上的猫眼看了一下这位访客。门外是一只有着彩虹颜色鬃毛,玫红色眼睛的天蓝色天马,看样子还不太高兴。但这张脸却意外的熟悉……他敢打包票,前一段时间这货已经屠了各大报纸的版,但他想不起来她是因为什么才上报纸了。他不想再让这位访客等下去,索性不再想那个问题,打开了门,一下子涌入的阳光让适应了黑暗环境的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哇,你还真是有够邋遢耶。”云宝黛茜冲口而出,还把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兰斯的嘴角立刻撇了下去,“女士,我不是那种脸皮薄的马,但如果您真的有什么事,我更想您告知我您有何贵干,而不是站在这里对我的外貌指指点点。”
  
  “噢别担心,我有事找你。我叫云宝黛茜。”她回答,看着他的脸。
  
  这个名字终于填补了兰斯记忆的空缺,“噢,您是去年赢下青年飞行员大赛那位,那时候所有小马都不停地谈论您……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还是一位谐律元素。那您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小蝶要我来的。”
  
  他轻轻地抬了抬眉头,脑子里面又有些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她当然认识他的女儿,因为他女儿也是一位谐律元素。
  
  “我知道了。黛茜女士,我和我的女儿已经不再联系了,我也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去继续研究了。”他以一种平淡而专业的口气回答她。
  
  “是,我知道,这就是为啥她让我来,而不是亲自来找你。我能进来吗?”云宝黛茜问。
  
  “那我又为什么要请您进来,黛茜女士?”兰斯考虑到之前从来没有跟她交流过,反问回去。
  
  “你大概不会想要在大街上公然讨论您那小小的噩梦问题吧。”
  
  名医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了一会,无言以对,然后才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请进。”
  
  他打开门,让对方走进来,然后关上门,直接问出了脑子里面最先蹦出来的问题。
  
  “既然您如此好心,那是否能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状况的?”
  
  “你的护士去找了小蝶,想知道你们那天都单独聊了些什么,她还动了蹄子。我想她应该很擅长用蹄子给小女孩封口,但也许不是很擅长用蹄子强迫一匹成年马坦白呢。话说这里怎么这么黑啊?”她问,最后一句话把话题扯远了。
  
  “我知道了……”兰斯无视了最后一个问题,继续沿着话题追问,对方很清楚温柔治疗的老底,这倒让他好奇起来,“那您都知道我女儿过去的哪些东西?”
  
  “挺多的,如果不是她爱你,让我不要把那些东西都爆出去的话,你估计早就去坐牢了。”从她眼神里的怒火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她正努力克制着要掐?死他的冲动。
  
  “那你何德何能让她告诉你这种敏感信息?”他说着,朝天蓝色的天马走了一步,表示他毫不畏惧。
  
  “我是她女朋友。”
  
  兰斯眨了下眼睛,又有更多的线索连在一起了。“噢……她是个同性恋啊?我猜她还是那么恨公马。”他几乎是戏谑地说道。
  
  云宝黛茜记得小蝶谈起过,她父亲一边虐待她还一边教她仇恨公马,就是这样才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能有小蝶的陪伴她非常高兴,但一想到如果不是那个混蛋的虐待,她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这种矛盾让她煎熬不已。他如此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她只想一个劲地打他的脸,抽到连他亲妈都不认。但是作为忠诚元素,就一定要信守承诺。她没有一蹄子糊他的脸,而是继续聊下去。
  
  “知道吗?我们还是不要谈小蝶的事了。我向她保证我不会打你,但听你讲你那些所作所为就好像谈论那天中午你吃了什么一样,你这样我很难信守承诺。”
  
  “所以你是知道我女儿过去的事情的,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但你显然也没有对任何小马提起过这事。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去拿我的支票本了?”他说话时直盯着对方,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我是因为小蝶才来到这里,其他什么都不管,就是想来帮你,而我的朋友暮光闪闪知道一个咒语,刚好能够治疗噩梦。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立刻飞往小马镇。小蝶会待在她的家里,她不住镇上,你不必担心会撞见她。我在外面等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就走。你自己决定。”她走过他身边,出了门,然后狠狠地把门摔上,搞得门上的铰链嘎嘎作响,兰斯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兰斯静等了一会,确认刚刚她关门这一下没有把任何东西打翻之后,他坐在客厅中央的地上,权衡各个选择。一方面他女儿的女朋友看起来非常鄙视他,这也不足以让他信任对方。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要干坏事的小马总是会偷偷摸摸的,而不是冲着仇人发表一番恶意言论,让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之下。云宝黛茜没有直接痛下杀蹄,所以如果她真想杀了他的话,她早就动蹄了。
  
  暮光闪闪那边也是个问题。云宝黛茜在这方面要粗犷不少,但闪闪女士可是塞蕾丝蒂亚公主的学生,也是另一位谐律元素,据称也是像他的一位学者,但主攻方向不同。综合考虑青年飞行员的诚实和敌意,以及公主学生的声誉之后,他慢慢接受了这份建议。毕竟他的日程表——因为那个“无期长假”,变得相当的宽松,所以他想着,至少还得去会一会这个暮光闪闪,做一个咨询。
  
  理清头绪了,他走到门前,看到云宝黛茜还如约等在门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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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咒语到底他喵的是哪里特别了,为啥没了它就死活不管用了?!”暮光闪闪自顾自地喊道,绝望地举起两只前蹄。图书馆里又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这些撒落一地的大部头都跟大脑和精神魔法有关系。但是却没有哪一本书里面有她需要的信息。小马的精神,很明显,是个十分精巧的东西,毕竟思维运行的机制极端复杂,而且绝大多数咒语都写了注意事项,推荐通过长期的治疗慢慢地让思维回归正常。但相比之下,“思维挖掘”咒语就好比一把简单粗暴,自带破拆特效的大锤。整整一天的研究之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能写出这种咒语的小马,肯定是个疯掉的天才。
  
  这种天才不是“太天才了在旁马看来就是疯子”那种类型,更像是“这个家伙炸掉了半个大陆就为了想办法让饭自己准备好”这种感觉。
  
  一样的,记载了这个咒语的这本书仍然邪恶地蛰伏在她的书架上。她思索着,盯着那本书。她读完了跟那个咒语有关的一切了吗?要是急着用,她确实是有只看咒语功能,结果,施法方式的习惯。也许那几页书里面还有些施法者没必要注意的小细节。第一次她给萍琪施这个咒语的时候,效果看起来相当好,所以她觉得没必要再回头看。第二次她更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她的三个朋友都坚决反对她再用这个咒语。但现在,那本书似乎是唯一没看的了。
  
  “那本书”,她已经习惯这么叫了,仿佛直呼这本书的大名会给图书馆招来一头极端恨书的喷火巨龙似的。书在魔法的闪光中飘到她面前。她打开书,迅速翻过几页,直到她又看到了那些噩梦般的咒语摘要。
  
  “啊,找到了!只要再翻一页……”
  
  她再翻过一页,看到的却是下一个咒语的简介。
  
  “啊?慢着……”
  
  也许这本书里本来就只记载了咒语的摘要?她这样想着又翻了一页,却发现下一页紧跟着就有这条无关咒语的详细注释。
  
  “好奇怪……”她想着,继续把剩下的几页都翻完了,然后又回到“思维挖掘”那一页,“没有撕过的痕迹啊……那玩意就是……不在这里……这个诡异的咒语居然是整本书里唯一一个没有注解的!没有历史来源,没有施法笔记,甚至是基本的法术原理……或者是咒语的作者……没有!什么都没有!”
  
  紫色独角兽把书狠狠地一合,将它扔在地上,自己则两只前蹄交叉着垫在头底下,发出一声泄气的抱怨——她实在搞不清楚这是啥情况。坎特洛特图书馆存书量当然更大,更有可能给她想要的答案,但她现在没有时间了!她低头看着“那本书”,而它似乎在嘲笑她的失败。事情简直不能再糟糕了,除非萍——
  
  “嘿暮暮!有进新的烹饪书吗?我想给我的下一场派对找点新的美味啦!”萍琪说着,推开了门,慢慢走进图书馆。
  
  ……啥?
  
  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用魔法把“那本书”塞到了身后,免得萍琪看到它,“噢!嗨!萍琪!呃不好意思我把这里搞得一团乱糟,我的研究简直失控啦。”
  
  “没关系哒,完全理解!你该看看我在发明新菜谱的时候都把方糖小屋的厨房搞成了什么样!面粉呀,鸡蛋呀,还有糖呀,撒得到处都是的!搞完之后我几乎全身都变白了,简直就像幽灵小马一样!这么说的话在万圣节派对上肯定特别方便啦!但是我保证只在万圣节才用,不然其他小马就会说方糖小屋闹鬼了,然后就再也不会来了,我就会炒鸡伤心,蛋糕家就会炒鸡穷了!但其实我觉得他们也会炒鸡伤心因为他们炒鸡穷!是呀,那些心脏脆弱的小马就不能做蛋糕!蹄子一滑然后*啪!*,你就——”
  
  “呃,你说新的菜谱是吗?关于烘焙的书应该在那边的书架上。”暮光蹄子一指,打断了萍琪无休无止的意识流。
  
  “噢,谢啦!”她说着,跳过去找书,紫色的公主学徒明显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呼……差点就被——”
  
  “嘿你在看什么书呀?!”萍琪激动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暮光背后响起,吓得她猛地跳了起来,就好像这只粉色的小马在从暮暮的视线消失的几秒钟里,就直接传送到她背后了。
  
  “噢那个?那个东西你不会感兴趣的,我其实只是想把它收起来而已啦!”书的周围已经发出了魔法的闪光,但被一只粉红色的蹄子压住了。
  
  “等一下!”
  
  “不不不你不会想要看这本书的!这本书实在……太无聊了!对,无聊!烘焙书在那边,它们内容更丰富,也更有趣,你应该去看它们啊!而不是这本书啊……这本书太无聊了!”暮光绝望地扯着借口,不断尝试将这本书从萍琪的蹄子下面抽走。
  
  “你撒谎技术可真差劲笨笨!如果你真的炒鸡无聊你干嘛在我进来的时候就试着把这本书藏起来,是不是我经常抓到瑞瑞看的那些糟糕的言情小说——”萍琪的眼睛突然睁得老大,她认出了这本书,大声地倒吸一口凉气,蹦到空中,“暮暮!你怎么又在看这本书啊?!”
  
  嗷,糟!
  
  “噢,呃,不为什么!”暮光搪塞道,眼珠紧张地转来转去,然后挤出一个尴笑。
  
  “你不会给其他小马施这个法术的,对吧?!”萍琪说着,又瞬移到暮光面前。
  
  “我……也许真的必须这么做,萍琪。”
  
  “不行!你不能这样!”她飞快地摇摇头。
  
  “萍琪,你听说过那位云中城著名的大夫,兰斯·斯特朗吗?”紫色独角兽问道,心里盘算着,要是解释清楚了,萍琪也会表示理解的吧。
  
  “听说过!……刚听到的!”萍琪点点头答道。
  
  暮光呻吟一声,单蹄捂脸,“好吧,小蝶今天早上来找过我了,告诉我他最近一直都在做噩梦,觉都睡不好,就像你们之前一样。这件事情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工作,而且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我们讨论的是一位不可思议的良医啊萍琪,没有小马能够代替他的位置,而就因为他天天做噩梦,他根本没法工作,也没法治病救马了!”
  
  萍琪沉默了,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细细思忖,“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但你真的还要用这个咒语吗?”
  
  “相信我吧萍琪,图书馆乱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翻遍了每本哪怕有半点沾边的书,而不仅仅是讲梦的那些!我翻遍了所有心理学,精神病学的书!但我已经没时间再找更好的办法了。要是我有时间去中心城我就去了,但是小蝶今天早上突然跑过来,道歉了好多好多次,说自己没有更早一些告诉我,云宝黛茜今天下午就会把斯特朗大夫请过来!”暮光说着,走到地上堆着的一大堆书旁边,“她的脸基本上都肿了……她说是因为松鼠的一些事?”
  
  “啊哈!我知道了!但是……等等……话说她们怎么认识那么著名的医生的?还有,如果他那么有名气的话,我怎么感觉她们好像是镇子里唯一知道他做噩梦的马啊?”萍琪问道,眼珠一转,她那颗装满了糖果的脑子开始转了起来。
  
  “他是云中城的英雄哎,小蝶她俩也是从云中城来的。所以我觉得她们认识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但你说的第二点,好像是那么回事啊……”暮光沉思着,把一只蹄子放到下巴上,“好像他不想让这件事传开了……那为什么住在小马镇的云宝黛茜和小蝶又突然知道他的事了呢?”
  
  “你知道,这可能跟小蝶在另一个小马镇里看到的东西有关。她还从来没有告诉除了云宝黛茜之外的任何小马呢。”萍琪指出。
  
  “要果真如此,这个问题还是留待他日再深究吧,也是对她的尊重。”暮光说着点了点头。
  
  “对,这样最好了……”
  
  萍琪话音未落,图书馆的门又一次打开了,馆内的两只小马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到了两位来客身上。兰斯站在门口,脸上写满疲惫,他的身旁则是云宝黛茜,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昭告天下,世上没有哪只小马比她身边的这只更让她深恶痛绝了。
  
  “进去吧。我守在外面,防止别的小马打扰,保证你完事之后直接走。”云宝黛茜对他说。这时,萍琪跳起来了。
  
  “斯个啥大夫!别担心啦,我们跟你一起进去,然后就能保证你不会——呜哇!”萍琪叫了一声,摔倒在地,然后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了。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却看到云宝黛茜拽着她的尾巴往外走,“嘿——!你在干啥呀黛茜!?我们可以直接——”
  
  云宝黛茜把萍琪拖出门外,闩上了门,这下暮光和兰斯都不再听到萍琪的声音了。这下的确让这两位都有点困惑,然后才重新面对面。
  
  “下午好,闪闪女士。”兰斯尊敬地点点头。
  
  “下午好,斯特朗大夫。”暮光温柔地回答,然后点亮角,把一大堆书全都移到图书馆一边,回头她可以慢慢再把它们插回书架上,“很抱歉我把这里搞得这么乱,我的朋友小蝶告诉我您可能会来之后,我可能太着急了些。”
  
  兰斯感到有些意外,但他控制自己没有把这种惊讶体现在表情上。很明显这匹小马不知道小蝶是他女儿。尽管门外那匹对他恨之入骨的天马没有把这件事到处乱说,他也不想自己说漏嘴,那反倒会毁了他的好运气,“不管怎样,非常感谢您能见我,闪闪女士。您门外那位……不太高兴的蓝色朋友告诉我,您可能有治疗我的咒语?”
  
  暮光咬紧了嘴唇,“是……我有……但实话实说,我不是很想用这个咒语,但其他方法似乎都是要花上好几个月的。”
  
  “我等不了那么久。”他答,她也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好吧,我会先用一个咒语来看看那些困扰你的的梦到底是什么。”她说着,上前一步。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的角尖端开始发光。
  
  “这……可能没用,但还是试试吧。”他说着,让她将角抵在他的前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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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什么也看不见。当然,要除开她身下风化得十分厉害的水泥板。而水泥板又被几根生锈的锁链吊了起来,锁链的另一端隐没在上方黑色的虚空中。唯一的声音来自下面的深渊,声音很小,但足以让她毛骨悚然——她听到的是微弱,嘶哑的惨叫,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还有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她有极强的欲望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了这些声音,但她被困在水泥板上,不知道底下有多深,而且她也没办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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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光断开了和兰斯的链接,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虽然她很庆幸这次没有受到令人不安画面和感觉的精神冲击,但让她惋惜的是,这次得到的信息实在太过有限了。
  
  “您说得对……和之前一样也没什么效果。我看到的东西的确很奇怪,也很诡异,但和我看我朋友的那些噩梦完全不同。”她抱歉地说。
  
  “不奇怪。我告诉您,闪闪女士,我在醒来之后,梦的记忆都只能保存几秒钟,所以我醒之后,只能用‘极端恐怖’来形容,随后我就把那些内容都忘记了。”他解释。
  
  “嗯,有道理……但如果您不记得它们了,那您确定需要接受这个咒语的治疗吗?”很明显,她仍旧举棋不定。
  
  “我这张脸会说谎吗?”兰斯反问,指着自己的眼睛。暮光不禁摇摇头表示同意。尽管她没办法亲自看那些噩梦,但光看这些梦对于他的影响就知道这些梦有多恐怖了,因为他的状况可比萍琪和小蝶来的时候要糟糕多了。事实上,既然她没法看到那些噩梦,更不用说看到噩梦的根本原因了,所以兰斯认为自己更加适合接受这个挖掘未知心理问题的咒语的治疗了。
  
  “但我还是得事先警告你,斯特朗大夫……这个咒语的威力可不能小觑。每匹小马经历的都不一样,而且上次我用完这个咒语,我的朋友们都让我不要再用这个咒语了。你确定你不要仔细考虑一下吗?也许还是回去考虑一下,明天再来?”
  
  “说实话,闪闪女士,我不知道,要是这些噩梦继续下去的话,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思考。我天天和高风险打交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我很感谢您事先告诉我治疗的风险,但是我还是请您施咒语吧。”兰斯坚定地说。
  
  暮光紧张地吐出了一口气,“那你确定?”
  
  “确定。”他说道,闭上了眼睛。
  
  他早已听过更严苛的警告了。如果他愿意承担咒语带来的一切风险的话,她也没办法拒绝施咒,所以她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她的角亮了起来,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她又一次把角抵在了他的前额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