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寂静小马镇:重逢

第三章

第 3 章
6 年前
一道咒语,两重现实
 
第三章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兰斯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中,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户上钉着的木板间漏出的光线。本来坐在地上,现在却不知怎的侧躺在地上,他又躺了一会,好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整理在一起。
  
  他记得他到小马镇去,走进图书馆,跟塞蕾丝蒂亚的学徒谈话,接着闭上眼睛等待她施咒语,接着……就在这儿醒过来了。这究竟是哪里?他爬起来,四下张望。
  
  这确实是那个图书馆……但又不是。早先,他就注意到窗户里面钉上了木板。书架都空着,并且似乎都被改造成了简易的笼子,笼子空着,结实的树枝绑在一起,充当笼子的栅栏。他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也挂着不少相似的笼子。他看不到哪怕一本书。墙上有不少浮雕和镶板,曾经色彩斑斓,为整个图书馆增色不少,但如今都已褪色,而且大部分都已经彻底朽坏了,剩下的残骸在白蚁啃噬的痕迹间几乎辨认不出曾经的痕迹。看起来这个地方已经有二十年没小马来过了,也许更久。
  
  这……不对。这不可能是暮光闪闪的图书馆。她这个水平的学者是不可能任由这个地方变成这副荒凉的模样的。但这里又似乎没被彻底荒废,那些笼子显然是那些不速之客居住过的痕迹,运气好的话它们应该早就离开了。
  
  也许暮光闪闪她经验还不够丰富,弄错了要施的咒语,不小心弄成了一个传送咒语……也许……只是凑巧把他送到了另一座房子里面了……而且这座房子和图书馆有着完全一样的构造……
  
  对……这不荒谬。一点也不。
  
  他忍不住对自己刚才的推理翻了个大白眼。要这么想的话,还是想想自己是不是被传送到几百年之后了吧……虽然前一个看起来感觉更有道理就是了。但这种事情是不是真的值得仔细考虑呢?
  
  等等……既然咒语本来就是作用在精神层面的……所以这里的一切有可能压根就不是真实的?或者,这就是他做的某个梦?他举起蹄子,在腕关节上方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神经末梢传来的疼痛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好吧,他似乎足够清醒,能够控制自己的行动,虽然咬腿并不是科学地检验一只小马是不是醒着的方法而已。但在他所能感知的程度上,一切都是真实的,的确值得他仔细考虑。
  
  下一个他感兴趣的问题是他现在所处的具体位置。如果他能够看一看这周围的建筑,那这个问题倒还好解决,前提是他在空中俯瞰小马镇的印象还靠谱的话。他走近一扇钉了木板的窗户,从其中一个缝隙望出去,结果根本没啥卵用。他看到的只有高高的野草,视野向远处延伸一段距离之后彻底隐没在浓雾之中。这倒没什么影响,他只要出去,一直走到看到下一栋建筑就好了。转过一个弯,他走到入口,举起蹄子去拧门把手。
  
  可是门没有打开,发出一阵顽固的咔哒声。他又尝试着拧了几次把手,证明了门把手并没有锈死,但他就是打不开这扇门。好吧,门锁上了。会稍微不方便那么一点,但没什么好怕的。那去找钥匙就好。钥匙肯定就在图书馆……笼子……房子……里面的某处,不然又怎么能出去?就算他找不到钥匙,他也能把门给踹开,但现在就想那么暴力美学的东西,未免为时尚早。
  
  屋子里昏暗的光线让搜索进展困难,但所幸这座房子一直没有什么隐蔽的角落需要他去搜索。墙上的笼子都是空的,挂在天花板上的笼子也都一样,而且那个上面也都啥都没有……那个……那是个啥来着?“一根柱子上乱七八糟钉了一大堆木头”算是他对那玩意最贴切的描述了。那玩意原来是不是应该是张桌子来着?
  
  “专心。”他摇了摇头,告诫自己,把自己的思路掰回来。这个房间里没什么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显然也没有钥匙,所以楼梯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下一个要去的地方。这里有两段楼梯,或者至少之前是有两段的。其中一段已经彻底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高高的昏暗房间,离地十五英尺的墙上有一扇被木板钉起来的门。虽然这种情况确实让他有些迷惑,但至少让问题简化了不少。他爬上另一段楼梯,却在顶上遇到一扇“本不该出现在这”的铁栅门。
  
  铁栅门之后,光线甚至比下面还要昏暗,因为上面只在阁楼上才有一扇钉了木板的窗户透光进来。而阁楼也被焊在墙里的铁丝网门给彻底封住了,跟刚才那扇铁栅门一样“本不该出现在这”。但房间的其他地方就太暗了,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他也不想在那样的环境下去找一把小小的钥匙。但所幸,他接下来看到的东西给了他除在黑暗中摸索之外,另一个选项。
  
  一道金属制品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东西挂在窗板上的钉子上面。通常情况下,他会觉得光凭这东西闪闪发亮就想去拿总是有点蠢,但既然他现在困在这个“非图书馆”里面,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但那道铁栅门仍旧挡着他的路。他低头一看,发现门里面有一根铁棒,把门给闩上了。他试着把蹄子塞进栏杆中间,但伸不进去,然后又用鼻子试了一次,结果又失败了。
  
  “嗯……”他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能够从栏杆间间穿过去拨开门闩而不会折断的东西。如果这门里有横杆的话他或许能解几条绳子,做个简单的绳套把门闩吊起来,但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横杆。他还知道一个办法,这办法要简单不少,但想到可能有什么事没做,他还是犹豫了。虽然他好像也没得选就是了。
  
  兰斯把耳朵贴在栏杆上,仔细聆听。里面一片死寂。
  
  “里面有马吗?一匹马也没有?”他对着门里浓重的黑暗问道。没有回答。里面根本没有小马……
  
  或者至少是没有小马回答而已……
  
  “……那好吧。”
  
  他展开一翅,把它放在靠近门闩的两根栏杆中间,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调整高度,让翅膀从缝隙间伸进去。翅膀很轻松地进去了,他让门闩落在翅膀根部最容易使力的位置上。他的大半个翅膀都隐没在一片黑暗当中,他开始缓慢地把翅膀往上抬。门闩轻松地往上移动了一些,但随即停下了。他简直想抱怨自己怎么运气就这么差劲,但他又往上推了一下,发现门闩不是真的卡死了,只是很难移动罢了,也许只是被一颗锈掉的松螺丝固定在了墙上而已。也许比他刚刚预期需要花的时间长一点而已。他又往上抬,这次用恒力推门闩。
  
  门闩向上缓慢地移动着,他的翅膀仍然伸进漆黑的房间里。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他几乎要——
  
  “啊!”他突然大叫一声,从门前退开,几乎要跌倒。
  
  兰斯回头看看,并扇了扇他完好无损的翅膀,好让疼痛消散。他刚刚一个轻微的动作刺激到了一根神经,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带给了他相当的疼痛,好在很快就消散了。他的确不怎么惊讶,翅膀是用来飞的,不是用来推那种锈掉,且相当难弄开的门闩。
  
  他但愿这次不会再不小心把那个地方弄疼了,展开翅膀,回到门前。只消几秒,门闩终于挣脱了铁锈的怀抱,轻松地移到了一边,他推开门,铁栅门发出一阵轻轻的嘎吱声。尽管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但他还很难看清房间里的状况——除了那道通向铁丝网门的楼梯。这道门也被闩上了,不过还好门闩没有生锈,也不是在门的另一边,这倒给他上阁楼行了方便。他跑到窗户那里,去领那个闪闪发光的奖品。
  
  那是一块配有表链的银怀表。表盖上刻着一根棍子,一条蛇盘绕其上。他伸出蹄子把怀表从钉子上拿下来,但刚一拿起来,就察觉到表里面好像装了什么小东西,晃动间发出咔拉咔拉的响声。他摁下怀表顶上的按钮,打开表盖,里面的小东西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尽管这里光线昏暗,他也能看得出那是把钥匙,运气好的话也许就是他找的那一把。
  
  拿起钥匙后,他开始检查怀表,表的两根指针都一动不动。他把怀表举到耳边,摇了一摇,发现钥匙并不是里面唯一发出响声的东西。这玩意发出的噪音已经足够让他判定这东西是彻底坏掉了。虽然他并不觉得一块彻底坏掉的表能派上什么用场,但他还是不想把它扔在这里。也许他只是喜欢这块表的样子吧,也许这块表让他回忆起了什么,还有可能是因为这是他在这栋建筑里找到的唯一干净东西,总之,出于种种原因,他还是觉得带着这块表很有必要。他试了试表链,长度太短,不够挂在他脖子上,所以他只能把表链和钥匙都叼在嘴里,他转身离开……或者至少是准备离开。楼梯底部的墙根处散落着许多,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的东西。
  
  地板上散落着沉重的铁链,上面覆盖着一些他希望是铁锈的东西。铁链末端还有一些用于固定的铰链,看起来早已从墙上被扯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看被木板钉死的窗户,注意到另一个让他害怕的细节。现在钉死在窗户上面的木板看起来比周遭的环境要新。而那些为数不多的,朽坏程度和房间比较相符的那些护窗板早就破掉了,有什么东西在破窗而出时把它们破坏了。还有些东西……尽管这里光线严重不足……他眯起眼睛,看到一块新的木板上潦草地刻着几个字。
  
  “它出去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转身准备离开了。
  
  他在保证不被地上某些不可见物体绊倒的情况下,尽量快地往回走,穿过昏暗的房间。接着他重新拉开门闩,穿过铁门,又把它关上。他走了一半楼梯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先是感到一种奇怪的欣慰感,庆幸那扇门被锁起来了,藏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但接着便不禁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疑惑。
  
  刚才他喵的发生了什么?他走过这间黑乎乎,而且已经确定是空无一马的房间的时候,他是不是慌了?
  
  “你简直就是自己吓自己。”他骂自己的蠢,因为嘴里含着表链和钥匙,声音模糊不清。通常情况下,他不是那种喜欢自言自语的小马,但现在这么做能够让他冷静下来。虽然上面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仅仅是上一个擅自住在这里的那货,想要搞乱他的脑子而做出来的东西,但也没理由任由这种事情搅得他心神不宁。如果“它”已经“出去”了,那“它”现在肯定“在外面”,不会“还在”这里。再说了,在“它”出去以后,又有小马把窗户给钉上了。如果“它”这么急着出去,直接弄坏了锁链,打破了第一次的木板,闯了出去,那它就没理由还留在这附近。
  
  兰斯走下楼梯,回到图书馆大厅,直接走到门口。让他欣慰的是钥匙插进了锁孔,而且他再转了一下钥匙之后,门把手这下配合多了。他现在随时可以离开,但他还有件事要解决的。虽然他确实想要带着那块坏掉的表,但他也不想时时刻刻都把它叼着。幸好这里材料够多,这问题也能解决了。
  
  他拗断墙上的一小段栅栏,解下缠在木栅上的绳子。因为光线不足,他费了点功夫把绳子一头系在表链一端的扣子上,另一头则系在怀表顶上的圆环上。现在怀表能够挂在他脖子上了,嘴巴也解放了出来,虽然他觉得把绳子换成更加结实的材料会更靠谱,但至少这个问题暂时是不用操心了。
  
  他走到门口时,发现锁上头插着的钥匙不见了,但他完全确定自己之前是把它插在那里的。他怀疑钥匙可能只是无意之间掉到了地上,于是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但钥匙也不在那里。就好像钥匙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是不是又给锁在屋子里了?他举蹄去拧门把手,却发现自己多虑了——门把手和之前一样是能够轻易转动的。能开门才最重要,所以就没有必要再去找一把他已经不再需要的钥匙。
  
  门在他背后咔哒一声关上,他也真正出了门。外面显然比室内要冷上不少,雾蒙蒙的沉重空气已经带上了秋末冬初的寒意。和在树屋里面没什么两样的是,他的身边没有一丝声音。兰斯经常下来地上,倒希望能听到大自然的声音,或者远处谈论生意的小马的说话声,或者仅仅是头顶小鸟的啁啾。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草,和浓雾……以及这座房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抬头看看这座树屋的外部形状。树叶都已经掉光了,整棵树是死灰色。暗绿色的寄生藤蔓从树屋的根部向上盘虬开来,让这座图书馆看起来更加荒凉。
  
  就算他真的发现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小马镇,这也不能帮他解决刚刚蹦出来的一个问题……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的浓雾里突然传出了树枝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逐渐远去的蹄声。他迅速转身,观察着雾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随即喊了一声。
  
  “谁在那?有马吗?”
  
  没有回答。
  
  他在原地定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对于前去寻找噪音的制造者有些抗拒。那他准备做别的什么事吗?难不成回到那间房子里,而那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只会让他离开那里?
  
  “放松。”他提醒自己。那是逐渐远去的蹄声,说明那是匹小马。只是一匹小马而已。没啥好紧张的。兰斯朝雾中走去,朝着他初次听到声音的方向。但与他的预期不同的是,他没有看见另一栋建筑,他看到的只有越来越多的野草。他这还是在镇子上吗?他有一种身处原野的感觉……
  
  最终,满眼的野草终于迎来了尽头。一条土路映入眼帘,算是他醒来之后看到的最好的东西吧。这条路肯定通向哪里,要这样的话,希望不要通往什么奇怪的地方才好!他慢慢地走近,又在路另一边发现了一块小小的木制箭头状路牌,这东西能够清楚地告诉他所在何处。他焦急地穿过小路,好看得更清楚些。他首先注意到的细节——从空空的钉子孔和碎掉的木头来看,这里曾经有两块牌子,分别指向相反的方向,但其中一块已经腐烂掉了,算是解释了一些他刚才听到的噪音。他接着把注意力投向那块还在的路牌上。
  
  “……小马镇?”他大声读道,几乎不敢相信上面写的字。他刚刚离开的那座建筑从结构上看和真实的小马镇的那座图书馆长得差不多。同样,他在这里读着告诉他小马镇方向的路牌。所以他不是在镇上……但这怎么可能把这么大一座建筑搬起来,然后放到另一个地方?
  
  正当他准备沿着小路离开时,雾中再次传来的一阵声音吓了他一跳,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木头断裂和蹄声要来得更加持久。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图书馆那个方向发生了剧烈的山崩一样,他蹄底的大地都因此颤抖。图书馆对他而言算是个熟悉的地方,所以他没那么犹豫,沿着来的路跑了回去。但他发现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了。甚至在各种意义上,都无法称作一个“地方”了。
  
  兰斯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图书馆和它周围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迷雾笼罩,大张着嘴巴的裂谷。
  
  他沿着小路跑动着,克制住自己想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念头。来自身边浓雾深处传来的阵阵怪声是对他思维的最大干扰。不过,它们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要么是些树枝折断的怪声,要么是蹄子踏在野草上发出的声音,还或者是一些他看不见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它们并没有攻击他,仿佛它们只是整个环境的一部分而已。他不再试图思考这里是什么情况,而是试着去搞清楚这些声音对他的干扰为什么有这么大。
  
  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得出结论。就像图书馆里的铁栅门和铁丝网门一样。那些动静没有一点征兆,也没有任何后续的响动。这些声音就像是……凭空地……冒出来了。这一点都不科学。而且他是真的听到了这些东西吗?
  
  兰斯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排除出去。为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而想破脑壳跟寄希望于常识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把自己搞得心神不宁,没法保持理性的思维现在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身后再次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他又吓了一跳……他都走了这么久了……但这一路上他都没见过一根树枝。
  
  “别管它……那些声音又不会害你……别管它,往前走就好了。”他自言自语道。这下自言自语倒是多了个好处,至少他的耳朵能够接受一些其他的声音,而不会让它们恐惧地等待着雾中传来的下一阵声音。但这样的安慰却并没有阻止他加快步伐,急忙前进。
  
  他很快就看到雾中浮现出又一个标志牌的轮廓——就在小路的右边。兰斯没停下来,但仅凭扫一眼,他还是能够看到上面的内容。牌子上又只写了“小马镇”,指着他目前的前进方向,但也没有给出到那里的距离。他摇了摇头,又把脸朝向前方,“好吧这当然很有用——”
  
  墙。
  
  兰斯差点没撞在这堵墙上。在他看路牌的时候,这堵墙刚好在在雾的能见度以外,所以他才没发现这里有堵墙。这是一堵长满了青苔的鹅卵石墙,奇怪地横在土路上。它向他的左右两边延伸,一直伸进雾中,而且也很高,墙的顶部也隐没在雾里。这墙看起来又硬又结实,肯定不是凭他一己之力能破坏的。但是,这对于这位拥有着双翼的天马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兰斯展开翅膀,朝上飞去。大马们总是告诉年轻天马不要在不熟悉的地方飞过浓雾,但是这短短的翻墙之旅似乎压根不存在风险,因此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上面的雾要比下面的雾要厚上许多,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连近在咫尺的墙壁也彻底从眼前消失了。他减慢了爬升的速度,并且时不时地伸出蹄子摸墙。大概摸了四次左右,鹅卵石墙壁让位给了空气,他终于摸到了墙顶。他飞过去,降落到地面,又回到那条小路上。
  
  接着,他看到了那块路牌。
  
  路牌上写着“小马镇”,指着刚刚他飞越的那堵墙,和他上次见过的路牌不在小路的同一侧,仿佛就是他原来看到的那块,只是他转了一个身而已。但这怎么可能呢?他上去的时候可全程都面对着墙壁啊,他百分百确信的。但为了证明自己的论断,他转过身又飞过那堵墙,结果发现了同样的路牌,第三次飞过墙,路牌依旧一模一样。
  
  好吧,这肯定是某匹小马的恶作剧了。图书馆上层的房间也许会比一般的恶作剧高明那么些,但把两个几乎相同的路牌放在相反的方向就是个简单的活计了。他知道怎么让这个搞恶作剧的马原形毕露。
  
  兰斯飞到墙上,没有翻越过去,而是待在了墙头。雾很浓,要把它们都清理掉会有些困难,但为了同时看到两块路牌,让他安下心来,这样做也值得。但当他试着把雾气聚集起来,形成更好移动的云团的时候,雾气却只是从他的蹄子间流走了,仿佛他只是匹陆马或者独角兽一样。这种有违小马国常识的现象惹得他愤怒地咆哮一声,接着把蹄子绝望地在空中挥舞,尝试着抓住哪怕一点雾气。
  
  他又这么做了一会,根本没有用。但没事,他还有别的法子。他飞下去,用蹄子在地上画了个叉。然后他迅速升空,飞快地飞到墙的另一侧,轻轻一哼,转过了身。
  
  那个叉就在那。
  
  “什……什么?!不……那个……”他摇摇头。不会的。这不可能。他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又在那个叉外面画了个圈,又一次飞过高墙。
  
  这次他看到的是个带圆圈的叉。
  
  他站在那里,震惊地盯着地上画的东西,被吓得目瞪口呆。是不是这片迷雾总是能够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就转过身子,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墙的同一边?这还能算是个恶作剧吗?要是个恶作剧的话,那这个恶作剧能让图书馆楼上的那个相形见绌。不过可能会有一匹小马,或者一群小马,看了他画的东西,然后在他飞的时候在对面画个一模一样的出来,而且他们还完全隐形,行动起来无声无息?这样猜下去,这两个无稽之谈的前一个看起来变得越来越有道理起来。
  
  兰斯背靠在墙上,无语地坐下。他现在根本不想管雾里的那些声音了。他只想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想一想这件事,虽然仔细思考事情的原因早就已经不顶用了,因为这个鬼地方似乎从来就没把什么自然规律当回事。
  
  “当心!”一匹雄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打断了兰斯的思路。大约半秒过后,那匹雄驹发出一声惨叫,摔在墙那边的地上,在草地上还滑行了几英尺才停下来,痛苦地呻吟着。不久一阵蹄声由远及近,朝他这边过来了。
  
  “你没事吧?!”一匹雌驹问他,上气不接下气。
  
  “呃……对……等一下……啊……好吧,我还能动,应该只是扭伤。”雄驹回答。
  
  兰斯站起来,试着跟他们喊话,“嘿!那边的!喂?!你们能听到吗?!”
  
  “怎么了?”雌驹问。
  
  “我本来是打算打个盹的,但是那个黑鬃毛的快递员剐到了我睡觉的那朵云上,我往下掉的时候,就醒过来了!”雄驹解释着,回忆那段的时候,声音里不无愠怒,“你刚醒就要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由落体,可真不是啥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喂!?嘿!”兰斯继续喊道,但明显没什么用。
  
  “这肯定只是个意外罢了,身为做那种工作的小马,他从来就没有故意撞过我。”雌驹安慰雄驹。
  
  “你认识他?”他问。
  
  “嗯,不过没跟他直接接触过,但我在这附近经常看到他,大家似乎都很喜欢他呢。”
  
  “噗。那就别把我算到‘大家’里面去。如果他是个好马的话他现在就该在我面前赔礼道歉了。”
  
  兰斯沮丧地咆哮着,抬起两条前蹄,用尽全身力气深呼吸,然后放下前蹄,最后一次咆哮,试着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嘿——————!!!”
  
  “噢,放他一马吧,也许他只是没看到你而已。没必要纠结这种小事的。”她责备道,明显没听到兰斯这边墙的动静。
  
  他生气地长叹一声,坐回地上,开始哼哼,懒得再把肺活量都耗在半聋的小马身上。
  
  “‘没必要纠结’?!我翅膀都快摔断了!我至少要好好休息一个星期之后才能飞!我知道,你不晓得我是从哪来的,你是匹陆马也好,但是伤了天马的翅膀可从来不是什么‘没必要纠结’的东西啊!”
  
  “嗯~……陆马啊?”雌驹说着,用一种几乎要笑起来的语调回答道,接着兰斯听到她卸掉了刚刚一直背着的鞍包。
  
  “……呃……噢……呃……抱歉。”雄驹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她笑了,“没事的。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叫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大概没马会把天马和‘园艺师’联系在一起吧?”
  
  “话说你为什么要穿着那个?穿着那个做事肯定很难受啊。”他问,他的声音里明显透露出他现在在脑补自己的翅膀被这么束缚着的感觉。
  
  “也确实没得选啦。我得用些东西把那些园艺用的工具都带着,他们在设计这种东西的时候显然也没考虑给天马用。你就得习惯这些啦。”雌驹答道。
  
  “大概吧……”
  
  “来吧,我送你去医院。”
  
  “慢着?我觉得我的翅膀的伤势还不至于那么重吧。”他一口回绝了。
  
  “没事,反正都要去医院。”她答。
  
  “不用,真的,你真不用这么做,我知道怎么去,而且你还这么忙。”再次拒绝。
  
  “没事啦,这花店是我开的,再说了,你几乎把我整个花园都干掉了,那你至少得陪我在镇子里走一走吧?”雌驹反驳。
  
  “噢……呃……你要这么说的话,也行吧。”雄驹让步了,看起来不知怎么回答她的话。
  
  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她轻轻地笑了,“好啊,走吧。”
  
  “我……谢了。话说你叫啥?”
  
  “噢好的,不好意思,我叫——”
  
  墙那边的对话被他左边远处传来的一阵尖利的蒸汽嘶嘶声给凶残地打断了,他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眼睛睁大,凝视着迷雾深处。他听到了金属互相摩擦发出的刺耳的尖声,然后,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了墙上,整道墙都明显地摇晃起来。撞击停了一小会,但紧接着又是一次,这次的撞击伴随着鹅卵石的破裂声。接着,最后一阵金属刺耳的摩擦声过后,墙壁最终支持不住,碎成石块,轰然倒塌,而后,世界重归寂静。
  
  他等着其他事情发生,但没有。
  
  ……
  
  刚刚……刚刚那是“它”吗?
  
  ……
  
  “不,专心。”他又告诫自己。这个地方肯定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他此时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自己的智商。现在他想到镇子上去,但是又有一道不让他飞过去的墙挡住了他。他不知道这道墙,从这条小路开始,能向左右两边延伸多远,但他现在知道墙上有个破口了。如果“它”刚刚确实打破了墙,那“它”要么是没有注意到他,要么只是对他不感兴趣。去寻找那个破口,成了现在的最优解。
  
  尽管他试图用推理安慰自己,但他的本能仍然尖叫着让他停在原地,就跟他飞上那堵墙时的心态一模一样。但他仍然继续违抗着理智的命令,但想着最好还是对这个警告留点心,尽力安静地移动,如果有必要的话,随时准备好撒腿就跑。他走的时候,不住地四下张望,以防雾里面又出现什么幻影,或者什么活动的东西。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看到了那道破口。如果打洞的那位体型和洞的大小差不多的话,那这个家伙至少是比他高两个头。他慢慢把脑袋伸过去,发现墙的那边啥都没有,虽然有可能只是被浓雾给遮住了而已。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通过这道墙了。
  
  兰斯深吸一口气,再把它呼出来,安抚自己的紧绷的神经,随后他走了过去。又一次,啥都没有发生。他不想待在原地以免把好运气给榨干,于是他急急忙忙往墙这头的小路上跑。他害怕回到墙的那一侧的心绪在看到小路的时候顿时烟消云散,这边的小路上既没有路牌,也没有他在地上画的标记。他想了想应不应该试着找找刚才那两匹谈话的小马,但雾中又一阵神秘的树叶沙沙声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再说了,他们是要去医院,怎么着也肯定是往镇子的方向走。
  
  兰斯又在小路上跑了将近十分钟,无视了沿途所有神秘的噪音,目的地终于近在眼前了。路边有一块巨大的木质路牌,久经风吹日晒后,上面的颜料也不剩多少。但就算颜料都掉了,他还是能看出来黑底衬着的几个纯白的字:
  
  欢迎来到小马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