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寂静小马镇:重逢

第一章

第 1 章
6 年前
害怕失去之人,会为真实伤神。
  
  第一章
  
  出事了。她本来是要到前台值班,结果刚一踏进医院大门,就看到很多小马一脸焦虑,还有些小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她勉强能猜出来他们谈的内容,但她想着最好还是不要大声说出来,免得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
  
  “早安,治疗护士。你大概得去楼上办公室一趟了。”接待员不等她发话就说道,同时打量着白色雌性天马的表情。
  
  噢不。
  
  “谢了。”她说着,迅速点点头,转身走出大门。他们医院有是有电梯,但那基本上都是给因受伤而飞不了的天马准备的。对于其他天马,他们医院每一层都有入口阳台,像托盘一样摞在大楼一侧。温柔治疗飞到顶楼——也就是云中城医院行政人员的办公场所,他们在这里维持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这里没有低层那么繁忙,所以你不可能不会注意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闲扯的围观群众。
  
  不不不不不不!
  
  “你们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她质问着,朝那群马走去。他们扫了她一眼,兴奋的低语声暂停了一会,没过多久便又炸开了锅。温柔治疗见自己被无视,恼火地叹了口气,再次尝试嗔道:“我是认真的!马上回到你们的岗位上,你们这是在败坏风气!”她又重复了一遍,狠狠地跺了一蹄子。
  
  “哼,这‘风气’还不是因为院长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把兰斯拉进办公室。要是你要想去除这种‘风气’的话,你可来晚了点。”其中一个同事最后还是回答她了。护士愤怒地眯起了眼睛。
  
  “我才不叫‘哼’。病人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会看到一张写着‘哼护士’的名牌。”
  
  “随便啦,亲爱的!”那匹雌马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重新陪自己那群朋友聊天去了。
  
  温柔治疗在她背后低吼一声,但还是决定不要给同事之间本就紧张的气氛火上浇油了,于是她一边放松自己,一边等兰斯出来。不久,院长室的门打开了,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这时一只穿着白大褂的,姜黄色毛皮、暗红色鬃毛、即将步入中年的公马低着头走了出来,用一只后蹄关上门。接着他看到面前有一对蹄子,他抬起头,发现了那群马。
  
  “你们是真的无聊到只能站在这里等吗?”兰斯挖苦道,用挂着黑眼圈的眼睛盯着他身边的小马。
  
  “所以你是刚被炒了还是什——呃!”一匹年轻些的储藏室管理员公马说着,却被温柔治疗一蹄子踹哑了。
  
  “噢,你还是去拿些纱布卷放到推车上去吧!”她讽刺那匹公马,对方后退几步,一脸不爽地看着她。她接着对那群小马说道:“都回去工作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事做,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斯特朗医生!”
  
  马群中传来几声不满的咕哝声,但那些行政职员都听从了她的话,回到了各自的办公桌和文件面前。温柔治疗转身看着医生,但后者早在她开口之前就走开了。她小跑几步追上他的步伐,跟在他身边。
  
  “你还好吧,兰斯?”
  
  “不好。”
  
  “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二马沉默地走到了楼层入口处。兰斯身体微向前倾,往下看去,并且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目测到三楼——也就是他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的距离。他后退几步,不得不花点时间恢复他那可怜的平衡感,随后才飞起来,向目标楼层飞去。温柔治疗护士紧随其后,看到他笨拙无比地做着那些平时都不用动脑子的动作,她的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你怎么了?”她重复道。
  
  “你真想讨论这个吗?”他问道,声音里已经明显带上了怒意。
  
  “当然了。”她立刻回答他。
  
  “那就给我闭嘴,进了办公室再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光是听他回答时的口气,她就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但她却没有在心里继续纠结下去,而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温柔治疗时刻紧张地盯着他,就好像随时都可能挨打一样。但他们不久就安全地进了兰斯的办公室,把一切事情隔离在那扇隔音门之外。
  
  “抱歉,我失礼了,护士,但我身边实在是有够多这种马了,他们到处转悠,在走廊里公开讨论这种敏感问题,把医院搞得乌烟瘴气,任何经过的小马都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他解释着,走到他的荣誉墙边。那里挂着他的医学学位证书,以及他多年工作得来的荣誉证书。他停了一会,接着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你……你脸色好差。”
  
  他无视了温柔治疗的关心,转而回答她的前几个问题。“我最近做的一些治疗和手术,都给病人带来了一系列的并发症。那都是我的错。这里一次误诊,那里对处方考虑不周,也许还有几个地方缝合不到位。昨天我的一个患者就因为术后内出血死在了睡梦中,而我这个水平的医生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她的家人现在正准备以失职的罪名起诉医院,而我上周误诊或者医死的患者家属可能也要跟着上诉了。”
  
  “噢……不……院长……他不会……他——”她难掩话音中疯长的恐惧,但还没说完话就被他打断了。
  
  “没有。虽然他们完全有理由把我炒了,但官方一定说我只是去度假,醒醒脑子。”他不再看那些他玷污了的学位证和荣誉证,慢悠悠走到自己的桌子面前,打开一个抽屉,把蹄子伸进去。“但私下里,他们在考虑我还有没有资格留在这里,考虑我是否名副其实。所以在他们下达对我的判决之前,我要躲起来。”
  
  她欣慰地舒了一口气,但剧烈的恐慌并没有彻底消失,仅仅是化为隐隐的恐惧罢了。“兰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你最好告诉我,好吗?”
  
  “我会的。”他说着,但明摆着口是心非。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新的止痛药,两只蹄子夹住药瓶,用牙齿扭开瓶盖,然后随意地把一些药片撒在桌子上。他从中挑出六片,放在蹄子上,连水也不喝就干吞了下去。接着又把剩下的药片拢在一起,扫回瓶子里面。
  
  温柔治疗见状,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她走到办公桌边的小垃圾桶旁,里面是多得恐怖的空止疼药药瓶。刚刚他服的剂量是推荐剂量的两倍。她又看向他,注意到尽管这些年他都有眼底纹,但现在它们却史无前例地严重,更别说那大大的黑眼圈了。他看起来更瘦了,她不禁想起自己好像有几个月没看见他吃东西了。与无数经常彻夜不眠的小马接触的经历告诉她,在头痛,眼疲劳,以及恶心呕吐的症状背后,有一个非常普遍的原因……
  
  “你最近睡得好吗?”她问,走到他办公桌前站定。
  
  他整个身子一缩,表情明显阴沉了下来。“温柔治疗护士,我刚刚告诉过你,如果我需要帮助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那很抱歉我没有相信你的话,因为我看到你由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你到底怎么了?失眠了吗?你知道,失眠是能够治好的啊。”她继续试图说服他,但随即就后悔了。
  
  他的蹄子狠狠地砸在桌上,吓得温柔治疗后退一步,垂下耳朵,吃惊地睁大眼睛。他所有的怒火都指向了她,憔悴的眼睛里射出凶光,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你有资格跟我谈什么病能治不能治吗?!你觉得我还没有试过所有办法吗?!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由着自己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的东西吗?!如果真有什么药物能起效的话,我就能放心睡到身体状况恢复了,但我的脑子好像根本不让我放松警惕一样!”
  
  “放……放松警惕?你……什么意思,放松警惕?”她紧张地问。
  
  “我……”他的怒气看样子是消了,叹了口气,头垂得几乎要碰到桌子。“这话蠢得就像个傻小孩似的,不过……我做梦了。”
  
  “……噩梦?”温柔治疗挑起眉头,不相信他所说的,“我不明白……我是说,我明白你为什么做噩梦,兰斯。我们在这里经历过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嗯,你经历地……呃……更加直接。”她尴尬地咳嗽几声,“我不明白它们是怎么突然严重到你睡不了觉的。”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睛,让它们暂时休息一会。“我并非搞不懂梦是什么意思,而是醒来时不记得梦的内容了。但只要我睡觉,我就一定会在两小时之内被梦弄醒,就像闹钟一样。我只记得吓醒过来是什么感觉,而每次的噩梦都非常恐怖,所以我立马就后悔睡觉了。”
  
  “忘掉梦的内容不算罕见,但这也并没有留下足够的线索……”她蹄子托腮,兀自思考。在这个医院里,温柔治疗对兰斯的关心是最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交际圈在多年精细的医学研究之中渐渐萎缩了。他犯错并不是突发性的,但她觉得所有的问题都出在他身上,就很奇怪了。一开始的都是些小小的疏忽,随手解决掉之后继续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多费心思,但后来,她发现他的工作里到处都开始出错,所以慢慢地,她就成了他的第二双眼睛。但错误越积越多,最后严重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初次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在……
  
  “兰斯……噩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得这种口气。这是她已经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时用的。他所做的只是再次睁开眼睛,用脸上阴森的表情警告她即将踏进什么领域。这种回答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所以她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
  
  “她跟你说了什——”
  
  “这不关你事,但你要是不再追究,我会感恩戴德的。”他强行打断了她,把头从桌上抬了起来,“我要填几张表,确保我不在时我的病人都能得到治疗,然后我就要走了。快去值班。”
  
  “可是——”
  
  “快,去,值,班。”他重复道,口气坚定。
  
  温柔治疗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走出了办公室。也许她继续坚持的话,就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来,但那估计也只会把他搞得更崩溃。再者,当时的谈话者有两个,如果兰斯不愿意松口,那么就只剩下了那个她容易逼问出点东西来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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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慌慌张张的天马叼着扫把把嘟囔着,她还在清扫一只饿坏了的小老鼠刚刚撒在地上的残羹剩饭。烦人的老鼠站在一旁的桌子上,尖叫着想吸引她的注意力。他小小的肚子咕咕直叫,就是因为他偷吃还没吃饱就给抓了个现行。黄色的天马转身面对他,皱起眉头,换用蹄子拿扫把。
  
  “请不要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先生!你有你自己的食物,没有必要去偷小鸟的食物!”对其他小马而言,她的责骂真可以用“可爱”来形容了,但老鼠确实很认真地在听,向后缩的同时,冲小蝶露出一双萌死人不偿命,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她不再那么严肃,叹了口气,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小家伙。
  
  “真抱歉我吓着你了,不过云宝黛西受闪电天马邀请去马格瑞德(Stalliongrad)参加一个飞行展演,今天晚些时候会回来,我们下午要和她待在一起。我得赶快把所有家务都做完,所以我才这么急急忙忙的,可能有一丁丁点着急了吧。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偷其他动物朋友食物的借口,如果你耐心点,我马上就给你拿吃的,你能够做到吗?”她说着,伸出蹄子。小老鼠点点头表示理解,跳上小蝶的蹄子,好让她把他放下地。刚一落地,他就跑过房间,消失在他家住的墙洞里面。
  
  “好孩子。”她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温暖的微笑。但等到她重新看到蹄子里的扫把的时候,她才又记起来自己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呢。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好吧。”
  
  她刚准备拿起扫把,就感到鬃毛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拉扯感,往回一看,一只白兔用爪子指着前门。
  
  “出什么事了吗天使兔?”她问道,跪下来和他到同一个水平面上。
  
  他挥了挥指着门的爪子以示强调。
  
  “你想出去?可已经有一扇兔子门了啊。”她猜测,疑惑地看着那扇小门。
  
  他摇摇头。
  
  “大门出了什么事情吗?”她又猜道,检查门的情况,看看门上的铰链是不是生锈了。
  
  他更加使劲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门,还跺脚继续强调。
  
  “……你是想把它漆成另外的颜色吗?”她都有些糊涂了。
  
  他用爪子砸向额头,发出不小的声音,然后模仿了个敲门的动作。
  
  “噢,你想讲一个敲敲门笑话①吗?”小蝶站直了身子,这次回答得更有信心了。
  
  天使兔使出了他最愤怒的瞪眼。
  
  “你要点什么东西写字吗?”她问,记起来自己虽然能够跟动物交谈,但听懂他们的话总是难那么一些。
  
  一眨眼的功夫,小白兔不知从哪整来一个枕头,把它狠狠地怼在了健忘的天马脸上,与此同时,一只蹄子敲响了她家的大门。
  
  “噢,有马来了!也许云宝黛西提前回家了!”小蝶又微笑起来,飞向门口。而天使兔则把爪子举到空中,做出十分嘲讽的庆祝姿势,然后一跳一跳地去找胡萝卜了。小蝶悬在门前半空,查看门前是否有小动物。确认没有之后,她才落地,把门拉开。
  
  门外的不是云宝黛西。
  
  “噢!嗯,您好……有什么事吗?”小蝶看到不熟悉的小马就本能地往后退。对方是一只白色皮毛的雌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墨镜,宽沿帽,还有一条中长连衣裙,遮住了她的可爱标记。她压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就直接走进了小屋,小蝶只好走到一旁,让出路来。神秘的来访者转过身,把头伸出门外,四处张望一下,看有没有小马看见她进来了,随后缩回来,关好门。
  
  “我……我……想你可以……进来。”小蝶几乎是在尖叫了。
  
  “小蝶,你就告诉我一件事,在那之后你就永远不用见到我了。”陌生马总算开口了,正对着不情不愿的房主。
  
  “温,温柔治疗护士!你来这里干什么?”她不再像刚才一样紧张了。她们过去的关系,往乐观些说都是经常磕磕碰碰,但至少她认识这匹小马!
  
  “我就是来找一个答案!现在告诉我,你去找兰斯的时候,你对他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温柔治疗质问道,谴责地用蹄子指着她。
  
  “哈?嗯……我很尊重您治疗小姐……但是……那,那是我父亲和我之间的私事。”小蝶答,往旁边走了一步,躲开指着她的蹄子。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做了什么?!”温柔治疗重复道,气势汹汹地往前一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说什么……我们只是说了点话。”跟对方熟悉并没有克服她的恐惧感,她继续往后退,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个臭丫头!告诉我!”她的蓝眼睛越过眼镜上方狠狠地盯着年轻的小马。
  
  小蝶退得撞到了墙上,她无路可退了。她甚至退得坐了下来,只为能让自己远离那个在她的童年折磨过她的小马刀剑一般的目光。
  
  “我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治疗小姐!我做梦也不敢!”她坚决否定,仍然死死地贴在墙上。
  
  温柔治疗沉默地盯着她一会,然后举起蹄子,狠狠地抽在她曾经的累赘的脸上。吓坏了的黄色雌驹痛苦地大叫一声。接着,房间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护士低头看着小蝶,而后者慢慢地把蹄子放到她已经麻木,迅速肿起的脸颊上,好像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明白过来,自己刚被打了。
  
  “我不是直接飞到你这来,而是受够了那个神烦的粉色小马,顺便一说,这厮是我见过最喜欢胡言乱语和瞎指路的家伙。我为了来跟你说个话简直是快要烦死了!你知道兰斯怎么了吗?!不,你肯定不知道,你一开始就抛弃他了!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从你见他那天开始,我看着他一天天越来越虚弱,就因为那些糟糕透顶的噩梦,搞得这个老外科医生睡都睡不了觉!你肯定是说了,或者是做了什么才搞出这事来的,而我有一整天的时间呆在这里,跟你好好‘聊聊’,直到你告诉我为止!”多年受拒积累的怨愤这一刻随她的话语迸射而出,她的怒火烧到极盛,于是在小蝶另一边脸颊上又来了一巴掌。
  
  眼泪顺着善良元素的脸滚滚而下,巴掌的痛逐渐消退。但她心里已经没有了过去的恐惧。那么多年以来,在她长大之后……再没有小马气得打她了……曾经高大的成年马现在也和她一样高了。她心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干嘛还要继续忍下去。她没有伸蹄反抗自己的父亲……但他的护士呢?接着这个问题也消失了,完全换成了别的东西。小蝶惊恐茫然的表情变成了一声咆哮——这咆哮足够让刚才那个偷鸟食的小贼连滚带爬跑回自己窝里去了。
  
  “出去。”小蝶低声咆哮道。
  
  “什么?!”温柔治疗咬牙切齿地问。
  
  “出去。”脸上受伤的雌驹重复道,声音更大了。
  
  “搞出这么多麻烦,你还敢这样跟我说话!”温柔治疗吼道,第三次举起蹄子。但她再没有机会打第三次了。
  
  “给我出去!!!”小蝶尖叫一声,挺身而起,用最大的力量扇动翅膀,刮起的风把温柔治疗送得往后飞去。护士着地时痛苦地咕哝一声,在地上飞快地打个滚,重新站起来,但她刚刚的怒火却被彻底掐灭了。一匹平常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马,却藏着这么暴戾的武器,简直就是个悖论。但小蝶似乎遗传了她父亲的镇魂瞪眼。局势已经逆转,现在轮到温柔治疗来躲着小蝶了。后者四蹄着地,展开翅膀,昂首挺胸,摆出自己最有气势的架势。
  
  “我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温柔治疗护士!你不能闯进我家,打得我照你说的做为止!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小蝶礼貌地命令道,低头用全力盯着她的不速之客。她们对视得太过专注,都没有注意到门打开了。
  
  温柔治疗恐惧地咽了口唾沫,但足够停下自己后退的步伐了,她回答着,声音却在不住地颤抖。“我……不能……不能走,除非我找到帮他的方法。我……我是不会走的!”
  
  “呃,好吧。”第三个声音突然在护士身后响起。
  
  两匹雌驹都转过头来,看到一只熟悉的天蓝色天马站在门口,看样子这位对自己眼前这一幕很不高兴。
  
  “是啊,我觉得你是应该走了。”云宝黛西说着,死死盯着温柔治疗,眼露凶光。她关上了身后的门,“但还没到时候。”
  
  “云宝黛西!你真的早回家了!”小蝶开心地说,似乎忘了前几秒的暴怒。她甜甜地笑了起来,但她受伤的脸颊却在提醒她不要笑得太过分。
  
  “您方便解释一下我女朋友脸上的蹄印是怎么回事吗?房间里唯一的其他马小姐?”不像小蝶,云宝黛西该唱黑脸的时候还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的,而且也从未出过问题。看到一只更加健壮的愤怒天马堵住了她知道的唯一出路,温柔治疗瞬间汗如雨下。
  
  “你,你不明白,我——”她结结巴巴道,但眨眼间云宝黛西已经到了面前。
  
  “不,我觉得我非常明白了!你打了小蝶的脸!”满腔复仇怒火的天气控制员的鼻子和护士的顶在一起,后者则发出一声滑稽的尖叫,“还打了两次!嗯?你感觉是在回忆过去那段痛打可怜小女孩的美好时光吗?!”
  
  “但是——”
  
  云宝黛西不等她说完,就一把卡住她的脖子,把她摁倒在地,“你在医院工作可真幸运啊小姐!”
  
  “等等!”小蝶大叫一声,迅速跑过去防止事态继续失控。
  
  天蓝色的天马不信任地咕哝一声,看着她的伴侣,“讲真?你又打算放她走?”
  
  小蝶点点头,“没关系的。我已经告诉她让她不要再过来了。让她走吧。”
  
  云宝黛西最后盯了这个试图装出停战微笑的护士一眼,恼火地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站到一边。
  
  “好吧,本来我打算给她跟你一样的蹄印的,但现在不会了。”
  
  温柔治疗舒了一口气,就像自己从来没被抓住过一样,也站了起来。但她犯了个错误,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真是谢天谢地了云宝黛——”
  
  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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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各位小马,一切准备就绪吗?!是的!耶!噢天啦噜这一定会是惊喜历史上最棒的惊喜啦!我们要把小马国派对记录保持者叫过来,告诉他们咱们派对的事,他们就会像这样说——‘妈妈咪呀大白天的竟然有这种规模的室外派对,简直是咱们全国记录呀!’但云宝黛西会先出来她就会这样——”
  
  小蝶的家门猛地打开,温柔治疗护士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之前她戴的帽子和墨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被打得淤青的眼睛。她一跃而出,落在地面上,惊恐地回头一看,发现云宝黛西站在门里。
  
  “如果我再在小马镇看到你,你就死定了!”
  
  “唔,不对呀,那可不该是她在看到这么上天入地绝世惊艳装饰之后要说的话呀!”萍琪似乎并不清楚情况,但她的派对策划团在看到她身后发生的事情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哇噢……我两分钟之前才在这儿的,这些玩意都是从哪来的?!”云宝黛西感叹道,暂时忘掉了刚才的不愉快。在她面前是彩带、派对帽、盛满甜点的长椅,还有一条用七色颜料写就的欢迎回家巨幅——这些东西似乎都是在她进去的短短几分钟里凭空变出来的。
  
  同样,这儿还有一个完全充好气的蹦床。这些玩意是如何在两分钟之内就完全布置好的这个问题,仍然困扰着多年后的物理学家们。
  
  “耶!这才像话嘛!……还有,惊喜哦!”萍琪高兴地喊道,原地转过一圈,面向贵客。过了一会,她灿烂的微笑渐渐消失了,因为她意识到了她的派对策划团团员忘了些什么,然后转头看看他们,“嘿,我们要一起说出来,还记得吗?”
  
  “云宝黛西!”小蝶责备地说着,跟在她身后冲出房子,“我告诉你不要……噢天哪!”看到这些东西她停下了脚步,但随即她淤青的脸却引来了大家异口同声的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都怎么这么吃惊呀?”她转身看看两只天马,这才找到了答案,“噢我的天辣小蝶你没事吧?!”她一晃眼就跑到小蝶身边,仔仔细细地从各个角度检查小蝶,隔几秒钟就换一个角度,“你流血了吗?!你牙齿还好吗?!我举了几只蹄子?!这样疼不疼?!”
  
  “噢。”在萍琪用蹄子戳了戳她脸颊之后,小蝶轻轻地应了一声,“我很好萍琪,没什么是一个冰袋解决不了的。”
  
  “发生了什么?你们是被我上周看到的那群流浪的土匪松鼠袭击了吗?别被它们的体型给骗了,那些小家伙们超级能打,不过我也是打架专家嘞!”粉色的派对小马继续说。
  
  “事情都已经处理好啦,不用担心的。”小蝶安慰萍琪和大家。
  
  “噢不!她的女朋友打了她一顿,但现在她又在找借口保护凶手!太恐怖了!”莉莉大叫道,俨然一副影后模样。她平常是看到一只小狗冲她的花园打个喷嚏都能鬼哭狼嚎的,所以她觉得这次应该怎么说都没问题了。随即云宝黛西发现大家的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啥?!我干嘛做这种事情?!我爱小蝶!是那里那只白色天马干的——……她去哪了?”她刚打算指向温柔治疗落地的那地方,但却发现护士已经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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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她一边抱怨着,沿着进镇子的路一路狂奔,一边感谢那个粗鲁天马和她之前那个受气包分散了马群的注意力,腾出了给她溜走的时间。正常情况下,她要是急,她就直接用飞的了,但飞在天上会暴露自己,所以她这次用的是跑,这样能减少被派对上的马盯梢上的可能。
  
  但是,没有任何小马逃得出萍琪的蹄子。
  
  “嗨!”她说着,突然从路旁的草丛一跃而出,刚好落在忙着逃命的护士身边。
  
  “!”温柔治疗尖叫一声,惊慌失措的她蹄下一滑,随即就摔了个狗啃泥。
  
  “呀!我知道你们天马老是喜欢扇翅膀啥的,但你们实在得多锻炼锻炼蹄子呀,相信我嘛!但你刚才真的超好玩的!你就像这样——!然后!要是你擦破膝盖啥的,我就会有些难过的啦,你没擦破膝盖啥的吧,是吧?如果你要创可贴的话,我可有带纸杯蛋糕的创可贴哦!嗯,更像是纸杯蛋糕的小图片,哇唔你能想象带个真纸杯蛋糕的创可贴吗?!那绝对是最棒最棒的创可贴啦!”萍琪一边疯狂说着话,一边像刚才看小蝶那样地检查温柔治疗,但她头上那个绑着蝴蝶结,装了一小块蛋糕的盒子仍然没有掉的意思。
  
  “不。我很好。好得不得了。我鼻青脸肿,嘴巴啃泥,但我好得很。”她面无表情地说,继续保持着狗啃泥的状态。她这句玩笑说得很不合时宜,不过看样子萍琪对无数讽刺都能免疫,这个也没能例外。
  
  “噢,那超赞的!但不管怎么说呢,我还是得给你道个歉,因为我不能像我给其他我没见过的小马一样给你开派对,但我知道黛茜今天要早点回家而且她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所以就像‘啪!’我今天必须给她办一场欢迎回家派对!本来我是想问你能不能留下一起开派对的,不过黛茜说你有急事得马上走,我觉得她可能是对你有些生气吧!”
  
  “不……真的?”
  
  “不过没关系啦,她肯定会消气的啦。那下次你来的话,我就给你办我的专利小马镇欢迎派对!但为了让你好受些呢,我给你带了点蛋糕哦!”她把那个色彩斑斓的盒子放在还在吃土的护士面前,脸上还是灿烂得一如既往的笑,“我得回去啦,小马镇派对小马的工作还在呼唤我,现在你过你充实的一天吧,好不?”
  
  “我就看着办吧。”她眯着眼睛,半是咆哮地说着。
  
  “好的!拜拜啦!”萍琪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说完就又一蹦一跳地回小蝶家去了,边跳还边哼着小曲。
  
  温柔治疗继续怒视着眼前的盒子,好像这玩意才是造成她今天悲剧的黑幕一般。她咬紧牙关,抬起蹄子准备把礼物踩扁,但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她的蹄子在空中悬了一会,最终她认输般地呻吟一声,叼起盒子的缎带,重新站起来,“蠢货……疯子小马对你这么友好的同时还那么暴脾气……” 
  
  ——————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镇子中心,坐在一家咖啡馆门外的桌子上,心情郁闷地用裹了冰的抹布敷眼睛。
  
  “啊,真是干得漂亮啊,护士。你来这的行动可真是相当成功啊!现在你不光离拯救那匹根本就不爱你的天才天马更远了,你脸上还多了个可爱的黑眼圈,当是补偿了你灰扑扑的裙子,你心爱的帽子和墨镜也丢了。噢,还有这个蛋糕。我还不知道这蛋糕长啥样呢。大概是粉色的吧。”
  
  她打开盒子。确实是粉色的。
  
  “是啊。粉的。粉色。这蛋糕得了慢性粉色综合症。”
  
  “在跟谁讲话呢?”一匹路过的公马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好奇心发作了。她的样子,除了脏兮兮的裙子和黑眼圈之外,可能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真是像极了一匹度过了不愉快的一天之后需要好心马陪伴的漂亮母马。
  
  “我在跟这块蛋糕说话,今天已经够我受的了,不要问了,请你离开,谢谢。”温柔治疗回答说,眼神没有离开她那巨粉的聊天朋友。
  
  “呃……好吧。”他顺从地走开了。
  
  “所以蛋糕啊,你还真可以说是陪我到最后的了。我猜,你没有啥可以解决一切的心理学智慧秘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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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座的情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立马换到离她远一点的桌子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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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行,蛋糕可不会说话。我怎么会疯掉呢。但是你,蛋糕呀,可真没派上啥用场。我打赌你甚至味道也没那么好。”
  
  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然后她停下了,接着又嚼了几口。她的眼睛因舌头上这股美味得不可思议的味道而欣喜地睁大了。这辈子,她都没料到一道这么简单的甜点能这么美味。
  
  “我的娘啊这个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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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吃蛋糕的兴致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起来一些东西,“噢天我现在得回去问问那个粉色的家伙这种蛋糕到底是在哪里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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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对的确盛况空前,但只要是萍琪的派对,这种盛况是理所应当的。派对贵宾像个卫兵一般,花了很长的时间盯着地平线,但当她终于看见一对白色的翅膀和长长的金色鬃毛离开了镇子,这才长舒一口气,回到派对欢乐的气氛中来。过了好一会,太阳下山了,开派对的小马们也纷纷挥蹄告别,沿着路跑走时还在谈论这个难忘的下午。
  
  “你确定不需要帮忙打扫吗萍琪派?说实话,你这派对也办得挺大的。”云宝黛茜问道,一边看了看小蝶房子旁边满地的杯子、碟子、餐巾、彩带、派对帽、一地彩纸,以及一只喝昏过去的酸梅酒。
  
  “我们很乐意帮忙……要是你愿意的话。”小蝶也主动要帮忙。
  
  “哪里,谢啦朋友们,但我可是专家呀!这么多年开派对的经历已经把我磨炼成一个派对清场专家啦!我一眨眼就能把这里都收拾好!”萍琪回答说,脸上闪耀着自信,这时她已经专业地拿起了一把尾端带个钉子的小扫把。
  
  “真的?我是说天都要黑了而且——”天蓝色天马的话被一只按在她嘴上的粉色的蹄子给打断了,萍琪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
  
  “你看黛茜,上次我们做完了整个‘哪只小马在派对后清场’活动,结果我们到了浴缸之后就开始发生诡异的事情,接着那场绝对疯狂风暴来袭,我就挂了但我又回来了,然后我们就进入太空了。我们还是不要挑战命运了吧啊?”萍琪解释说。
  
  云宝黛茜顿时懵得不知说啥,只在那蹄子背后挤了一句模糊不清,听起来像“啥?!”的声音。
  
  “你去陪小蝶逛街吧,这里包在我身上!”她坚持道,招牌的迷人微笑又回到了她脸上,蹄子也放了下来。
  
  “呃,好吧,如果你真要坚持的话?”云宝黛茜妥协了,一条眉毛还疑惑地抬着。
  
  “我当然坚持啦!现在,祝你们晚上过得愉快哦!”她面对着派对剩下的烂摊子,伏下身子,做好准备,脸上露出一抹危险的笑,“现在只剩你和我啦……嗨呀!”她跳起来,带着清扫的风暴冲进了敌阵。
  
  云宝黛茜看着小蝶,发现她的表情和她一样懵逼,“真有这事吗?因为要是那真的发生了我脑袋肯定是被门夹了。”
  
  “那我可能也一样,因为我也一点印象都没有。”小蝶回答道,摇了摇头。
  
  “我猜,这才是萍琪嘛。”她耸耸肩,下出结论,“嗯既然咱们都没什么事了,要不去那座安静的山坡上看看日落?”这不是云宝黛茜正常的建议方式,不过如果能让小蝶高兴,那她自己也会高兴。
  
  “噢听起来可真棒——嗷。”小蝶刚出口就疼得叫了一声,她刚笑的幅度有点大。云宝黛茜心中闪过一丝愤怒,回想起了当时自己刚进屋看到的场面。但她没有让这回忆搅了她的兴致,她还是想陪自己的女朋友好好享受剩下的夜晚。
  
  “你还要来点冰吗?”
  
  “不用了,现在好多了,那里已经消肿了,现在就有点酸痛而已。”她飞起来,悬在她爱马的身边,靠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我们去找那座山坡吧。”
  
  云宝黛茜微笑着点点头,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和她一起飞起来,“到那了我就给你讲讲飞行表演的事!”
  
  “嗷!别用那棍子戳我啦!”酸梅酒模糊不清的嘟囔声在远处响起。
  
“嘿,是你在萍琪派对的一堆空杯子中间睡着了,你就得冒着被打扫的小马不小心戳到的危险啊!”萍琪说着,嘴里叼着之前那个扫把柄。
 
 
 
注①:这是国外小朋友经常玩的一个文字游戏,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
“谁呀?”
“快点!”
“快点是谁?”
“快点给老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