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寂静小马镇:重逢

第五章

第 5 章
6 年前
魑魅魍魉
 
第五章
 
  你白痴吗!
  
  刚刚那阵声音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只好暗暗地骂自己。他的自言自语是不是被它听见了?也许那东西只是碰巧路过……也许只要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动,它就会自己走开?但他的怀表还在尖厉地叫着,那东西能听见这噪音吗?他站在那里,等其他的声音出现,哪怕任何声音都行,他屏住呼吸,目光在各个窗户之间游移,寻找任何移动的东西。
  
  ……
  
  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动静,是蹄铁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也许它听到他的声音了,也许没有,但它越来越近了,这个计划肯定行不通。他得藏起来。
  
  兰斯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向四周看了一圈,唯一合适的藏身之处只有吧台了。它能够挡住它的视线,但如果那玩意进来估计就没什么用了。他关掉手术灯,俯身从转门下面溜过,躲到吧台内隐蔽的地方,但那块天杀的表还在嗡嗡响个没完。他试着去拧那怀表上的旋钮,但没用,表坏得很彻底,但还是能发出声音。他把它丢在地上,想要一蹄子把它踩烂,但他的常识告诉他他这样做只会给这件事火上浇油。那能不能扔掉它,然后调虎离山呢?当然在这个咖啡馆里面他是扔不了多远的了……
  
  外面的蹄声停下了。兰斯只好蜷缩在吧台后面,尽量用蹄子把表盖住,减小那表发出的噪音。外面的那东西走到一扇窗户前,又是一阵金属的嘎吱声,不过这次的声音要小一些了,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摩擦声,还有木板在猛烈的撞击下折断的声音。一阵蒸汽的嘶嘶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更多木头碎裂的声音,如此循环了许多遍,他只能猜它正在把窗户上朽坏的木板一块块打碎,并扔到一旁。
  
  还算是件好事,毕竟它没有破门而入。如果它只是往窗户里面看一看,也许那东西还不知道他在这里。但它要是没有起疑的话,又为什么要来检查?它是不是听不到他蹄子下面那块嗡嗡叫个没完的表?不可能,这念头实在是太蠢了。要是它进来了,那他该怎么办?没时间考虑了。它已经扒掉了所有钉在窗户上的木板,整个咖啡馆又一次陷入了死寂。兰斯屏住了呼吸,怀表的音量达到了顶峰。
  
  ……
  
  它又出声了。听着既像是雌马沮丧的叹息,又像是野兽的低吼,这两种声音似乎各自独立,而非混合成一种自然的声音。但让兰斯倍感欣慰的是,他听到那蹄声逐渐远离了咖啡馆,怀表的嗡嗡声也逐渐小了下去。两种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他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大着胆子,从吧台的边上伸出头去看了看。门左边的窗户确实被扒开了,但整座建筑没有遭到其他的破坏。虽然现在就去偷看外面的情况并不理智,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爬到破窗口,偷偷看了一眼外面。他刚好看到有个巨大物体的轮廓慢慢消失在浓雾之中,但看了这一眼,他就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简直太惊险了。她——至少那东西的声音像是个雌性——没有听到怀表的声音简直就是个奇迹。他把怀表攥在蹄子里,又仔仔细细地将它打量了一番。它干嘛要这么响?他又拧了一下怀表上的旋钮,毫无反应,既没有发条的声音,也没有一只表应有的咔哒声——这怀表已经彻彻底底地坏掉了。虽然他很想搞清楚这噪音是怎么来的,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而且再继续带着这玩意,这玩意有可能继续出卖他,向“她”暴露自己的方位。
  
  他把表链和绳子编成的简易项链摘了下来。他也并不担心手术灯没地方可放——只需要把灯别在胸前的工具带上就好了。而且,把灯别在那里更加稳定,也更加方便把灯转到需要照明的方向。他把怀表放在离他最近的桌子上,然后取出地图,把它展开来放在面前的地上,打开手术灯。
  
  图书馆,或者说图书馆原址上的大坑,其实并不远。沿着街道向北,在第一个路口左拐,一直走到头就能到了。兰斯庆幸这段路途并不遥远,毕竟镇上还有那么个东西在四处晃悠。他需要一个应急预案,在遇见她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但他也实在没什么思路。这个咖啡厅是他目前为止找到的唯一一个藏身之地。似乎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记清楚这个地方的准确位置,万一遇到她了,就跑回来躲着。虽然这远不是个完美的计划,不过聊胜于无。
  
  那就这样吧。他叠起地图塞回鞍包里,关上灯,把蹄子放在大门门把手上。但他却发现自己没法拧门把手了,门没锁,外面也没有什么堵着门。只是他突然不想拧门把手了。为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怀表,但并不是主动看过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迫他这么做,就好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一样。
  
  真的要拿吗?那玩意害得他差点就被抓住了,他现在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把这玩意丢到一边去,结果到现在他又没办法把它留在这里?为啥啊?他就从来没见过这玩意……也许见过?
  
  “我可能真的疯了……”他小声咕哝着,不情不愿地拿回了怀表,重新把它挂回脖子上。这次当他准备开门的时候,他只感到一阵犹豫,尤其是在经历了刚刚那种情况——那玩意几乎就要破门而入了——换谁都会觉得这种情况很正常的吧?
  
  他可以晚些再想这怀表对于他的意义。因为他必须先集中精神,以免又走错一步,毁了他先前的好运。兰斯走在铺了鹅卵石的街上,尽量放轻步子,以免暴露自己的位置,也为了让他能够听到那东西靠近的声音。到目前为止,事情都进展顺利,他马上就要拐弯了,几乎就要到了。
  
  他停在拐弯的地方,谨慎地瞧了一眼,没有危险……至少在浓雾的可视范围内是如此。他在这儿只能看到这么多。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同样谨慎的步伐走到街上。他记得这个地方,前面不远处,就是在镇子外一直缠着他的雾中怪声消失的地方。跟“她”相比,那些怪声没把他逼进一座咖啡馆里面,然后还把一扇窗户给扒掉,它们只是让他提心吊胆,却不会带来真正的性命之虞。幸好这些东西并没有让他操心太久,因为又有些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好奇地抬起了头。前面的路上,有一匹小马侧躺在马路中间。是那匹带着他到地图前的雌马吗?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他走近了些,说了一句,“喂……喂!你是之前在图书馆外面的那位吗?”
  
  他走得愈近,看得愈清楚了,那匹小马也不再单单是个轮廓了。那确实是一匹雌马,毛色苍白,夹杂着些许灰点。她就这样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你……没事吧?”他问着,走得近了些。他看清楚她没有尾巴,也没有鬃毛,实际上,她身上连毛都没有,灰色的皮肤就这样裸露在外面。她脑袋背后有两条暗棕色的皮带。他仔细观察才发现,她不仅仅只是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在呼吸。
  
  “噢不……”他低声说着,加快了步伐,根本没有注意到脖子上的怀表开始响了起来。
  
  他走近了些,那雌马突然抽搐起来。这是尸体的抽搐反应吗?他再走近,那雌马又抽搐一下,又是一次,从一部分身体的痉挛,变成整个身子抽搐,怀表的噪音变得更大了。最后雌马动了起来,她还活着。
  
  “挺住!”他说着,大步朝她跑去。很显然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她会独自一马躺在大街中间,而且还是在这么奇怪的地方?但兰斯不会放任他看到的唯一一条生命就在他眼前消逝。
  
  尽管他十分激动地想要过去帮她,但看到她一翻身,用两只蹄子撑起上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时候,他还是猛地刹住了步子。是的,只用两只后蹄。她两只前蹄从腕关节往下的地方全部不见了,因此只能痛苦地用残肢撑在鹅卵石路上,她的头也几乎没法从地上抬起来。她下半张脸上戴着什么,看起来像锈迹斑斑的氧气面罩,用皮带紧紧地绑在她脑袋上,皮带直嵌进皮肉里,在她的头上勒出了深深的伤口。面具上有两把与皮带平行的利刃。眼睛那里则似乎是被谁草草地缝了块皮肤上去,盖住了眼窝。而她的耳朵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半,另一半则跟头皮紧紧地黏在了一起。那雌马的身体一阵阵地抽搐着,发出窒息的喉音,仿佛竭力想呼吸到空气,却只能吸入更多水一般。
  
  她的面具里……全都是水……
  
  “是谁对你这么做的?!”他又恢复了镇静,上前去帮助那只小马,“坚持一下,我这就帮你把面具摘下来!”那不停痉挛的雌马还在用残肢艰难地向他爬去。
  
  兰斯伸出蹄子,结果立刻就收了回来。她开始前前后后地甩动脑袋,企图把面具甩掉,那两把利刃便危险地甩来甩去。
  
  “别动,你这样下去是会死掉——”他话没说完,便叫喊起来。她又甩了一下脑袋,那两把生锈的利刃划在了他的右前腿上。兰斯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看到前腿上两道刀伤里流出的鲜血顺着他的腿淌下来,“听着,女士,我只是想——”他为了躲闪不得不再次停下说话。她还在前进。
  
  这只溺水的雌驹根本不想要他帮忙,她在攻击他!
  
  没理由再帮下去了,这么做下去只会受更多伤,而且,如果这家伙缺氧得这么厉害却还能这样生龙活虎,那也许她根本不需要帮助。兰斯绕过了她,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跑,这才注意到他那块表的嗡嗡声迅速地小了下去。他回头扫了一眼,发现她已经远远落在了他后面,并且也放弃了追逐,就跟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再次了无生气地倒在了地上。
  
  那他妹的是个……什么怪物?但这家伙也太小了,不可能是在镇子外面打破石墙的那货;太慢了,不可能是带着他跑到马镇广场的那位。而且它发出的那个声音,那种异常,而又恐怖的呛水声……甚至只要回忆一下就感到恶心。那是一位垂死患者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触发了他多年行医而培养的本能,但这种本能无所发泄,因为这里没有马需要他抢救。兰斯本来有想过直接在那个坑里开盒子,但一路上又看到两只刚才那种怪物,便直接放弃了那个想法,只想跑过去把盒子往包里一扔,然后直接往咖啡馆跑。幸好,街的对面,那个坑还在那个地方。
  
  他没有浪费丝毫时间,直接飞到坑底中央,迅速地把木盒挖了出来,塞到另一边还空着的鞍包里,再迅速飞回到街面上。他刚才试图帮助溺水雌驹时,制造的噪音已经暴露了他的行踪,所以他只需要担心能不能尽快赶回去了。还没等他来到溺水马躺的地方,他的表就已经开始嗡嗡响了起来,他虽然急急忙忙想要赶回咖啡馆,但还是被迫停了下来。
  
  它现在躺在他刚开始遇到它的那条路的两个路口之间,离他上次看到它躺下的地方隔了有很远。在他走之后,她肯定又走了一段距离。
  
  兰斯无视掉心头掠过的一丝凉意,从她身边跑过,试图不去听怀表的噪音和她呛水的怪声。当他跑到下一条路,正准备右拐,恐惧地又发现又有一匹溺水马躺在路口中央。但这匹马的面具要干净许多,它脸上呈对角线的伤疤也明确地告诉他,这又是一只不同的溺水马。这里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
  
  这次他不可能再停下来帮助它了。兰斯大步跑过它身边,向咖啡馆发起了冲刺。他就快要到了。而且也不用管咖啡馆里有没有这东西,反正那里有的是门可以用来阻挡它们。在那里他有的是时间把所有的事情都捋顺,然后想一想接下来该做什么,但他只要先到那里就行了。看到咖啡馆的轮廓慢慢从雾中浮现出来,他不禁再次加快了冲刺的速度。
  
  接着,他看到一辆破碎的马车,而它之前都不在那里的。
  
  刚好就堵在咖啡馆门口。
  
  而街的正中央,有一匹马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的怀表再一次猛然爆发出了那刺耳的嗡嗡声。
  
  她至少要比他高上两个半头。绝大部分身体被一张血迹斑斑的白布给盖住了,用一些磨损的绳索固定在她身上。只露出胸部,脖子下部以及她的四肢。她戴着某种颈部的装甲,与她胸口的钢胸甲相连。她腿部的毛皮是棕褐色的,蹄上则穿着连靴胫甲,看样子和上面的颈甲和胸甲一样粗糙。甲胄上面钉满了铆钉,肯定穿进了她身体里面。从她腿上道道干涸的血迹,以及周围仍然发红的深深的伤口,则能够看出她之前戴过束缚得很紧的镣铐。应该是谁想要她乖乖待着,但是她肯定没听。
  
  尽管布料遮住了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但他还是看得出一些很明显的东西。她的鼻吻比一般的小马要长,就算是对于她那种体型的小马来说都要长一些。从她头顶上那长度足以与公主匹敌的独角来看,她显然是一匹独角兽,除此之外她的背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肿块。大量的绳索绕着她躯干把那肿块捆在她身上,说明那是个固定在她身上的一包东西……或者那地方绑着个不是她自己身上的东西。
  
  她一直站在那里盯着他看,而他也趁机把视线转回到咖啡馆那,以及那辆堵住了咖啡馆大门的马车。他跑掉之后,是她把那玩意移到那去的,对吧?她其实根本就没走,只是避开他的耳目,省得被发现,而且她还猜到了他要回来,不然又为什么把门堵上呢?他又瞧了瞧窗户,但是窗户离地太远了,肯定来不及爬进去就要被啥……随便她想用啥把他给拖出来。
  
  他又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视线重新回到那张被血迹斑斑的布遮盖的脸上,而那脸的主人也在静静地盯着他。兰斯不打算回咖啡馆里了。脖子上的怀表仍旧发出巨大的嗡嗡声,仿佛是在高声警告他让他赶快跑。这主意看起来倒不算太坏。她穿着着那么多装甲,看起来相当笨重,行动不便,他肯定跑得过她的,对吧?
  
  ……
  
  兰斯转过身就跑,事实证明,他犯了个相当致命的错误。她瞬间做出反应,身上的装甲发出一阵尖利的金属声,转眼就追上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吃惊地叫出声,她就轻而易举地用她盖着白布的头把他给撞飞了。他摔在鹅卵石路面上,痛苦地哼了一声,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侧身像骨折了一般火辣辣地疼。虽然他被摔得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但他还能够挣扎着爬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一只钉着蹄铁的蹄子给踩回了地上。
  
  他要死了。他不可能躲开她了。一切都完了。他暗暗诅咒那个暮光闪闪,不光施错咒语,而且还把他推进了这个死亡陷阱里。他等着,等待那只铁蹄把他的脑袋踩扁。但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他抬起头,发现一条黑色的触手蛇一般从她脖子上的两块甲胄间游了出来。它蜿蜒向下爬行,在他脖子上绕了几圈之后收紧。她松开了蹄子,但并非出于仁慈。只因为这么做,她可以把他举到眼前,慢慢地将触手收紧,看着他无力地挣扎,然后窒息而死。
  
  兰斯用尽全力想逃离,但是他的前蹄却没法扯动缠住他脖子的触手哪怕分毫,而且他的前蹄也没那么长,够不到她。没希望了,他现在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被踩扁了,因为他即将要被活生生扼死了。每过一秒钟,他身体里珍贵的氧气就少一分,他的视野变得昏暗,力气一点点被抽走。接着他听到了另一阵不属于他自己的窒息声……
  
  他半睁着眼睛,发现一匹溺水马从这只快要扼死他的蒙面怪物背后走过来。她是冲着他来的……但现在袭击他的这位显然挡了她的路。溺水马要么啥都看不见,要么就是对现状毫不关心,只是一个劲地朝他这边走,要到他那里去。
  
  而更大只的这只马形怪兽又剧烈地把兰斯晃了晃,把他扒在触手上的蹄子给甩到一边。他的四肢灌了铅似的沉重,只能让刚刚松开的两只蹄子无力地悬在自己体侧,他的肺里像有一团火在灼烧,他的心脏恐慌地跳动着。他的身体极力央求他救救自己……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朦胧间,他感到自己摔在鹅卵石地面上,空气重新涌入他的肺腔,他的意识逐渐恢复。刚刚差点扼死他的那只怪物发出一阵很不自然的愤怒的呻吟。她转过身面对着刚刚给她腿上来了两道伤的溺水马。那怪物的蹄子狠狠地踏在溺水马的背上,把她摁倒在地,溺水马身上传出一阵恐怖的爆响,痛苦地大叫起来,挣扎着想从她的魔爪中逃脱。接着,他又听到那熟悉的嘶嘶声,以及稍微不那么熟悉的咔哒声,蒸汽从遮住她脸的那块布下面逸出,一道铁栅从她的嘴部伸出来并自动固定,从位置上看仿佛是她的下颌。
  
  那怪物继续把那匹小小的马死死地压在地上,接着低下头,咬在了她的腿上,力道之大足够咬碎她的骨头,她的猎物因此痛苦地叫出声来。
  
  趁那个大个独角兽还在玩弄那只不速之客,兰斯挣扎着爬起来,他大口喘着气,感到气力正一点点回到他身上。他转身逃跑,同时回头瞄了一眼,发现那只有着蒸汽动力下颌的巨型独角兽正撕咬着那只会抽搐的雌驹的腿,也扭过头看着他。接着,他的背后又传来了几声极端扭曲的失望的叹息,接着又是一阵血肉撕扯和骨头断裂的声音,但兰斯顾不得这些了。他无法思考,只能恐慌地跑,顾不得往哪里跑,只想远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他知道这地方是有些毛病,但他刚刚遭遇的事情已经是语言无法描述的糟糕了。这他妹的都是什么鬼情况啊?为什么他在找地图的时候,来咖啡馆的路上,连一只这种残疾的溺水马都没见到过?是谁对它们做了这种事?为什么那只巨型独角兽长得这么高大,而且为什么它不跟杀掉那只小马那样,轻松地把他给碾碎?
  
  他的怀表又一次猛然响起,打断了他刚刚一连串的问题,恐惧顿时席卷了他的脑子,他这才发现前面的街上又有一匹溺水马抽搐着要复活了。没等它能够完全自由行动,他就敏捷地从它旁边闪过,继续沿着街道狂奔下去。
  
  “好的……好的……好的……我要去哪里?”兰斯小声问自己,继续跑着。跟自己说话显然跟暴露自己坐标无异,但他现在迫切需要听到点什么正常马的声音,就算他自己的也成,“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大坑里的盒子还在他的鞍包里。他还需要把它打开,为了这个盒子他可谓是大费周章,这盒子里肯定有些有用的东西。但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蹄点。铁丝剪这玩意并不能在跑步的时候用,除非你长了根独角兽的角,而现在街上怪物横行,要是没找到一栋能进去的建筑物的话,他是不会停下来的。但是他左顾右盼,看到的却只是更多更多被钉死的建筑物,它们都拒不提供庇护。
  
  等等……又是这个……细小血滴组成的细线……
  
  是他之前跟着走过的那条血迹吗?不,不可能是的,这附近的房子看起来都很陌生。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这条血迹或许就是那只带他去到地图面前,还标出了咖啡馆位置的雌驹留下的。要是换做在别的时间和地点,他估计就会认为这只是个巧合罢了,但是看过刚刚的东西,什么怪事啊,不可能的事情都见过了。而且,要是没别的选的话,跟着血迹至少比瞎跑要好。
  
  也许是因为他跑得快了,他觉得这次的血迹没有那么长了。在街上拐了两个弯之后,血迹拐进了一座房子旁边的围栏里面。兰斯停下来喘口气,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的野草就和整个世界一样了无生机,这里还有一颗灰色、遒曲的老树,以及一个锈迹斑斑,已经倒掉的秋千架,但这里没有怪物的痕迹。大门看起来被锁上了,他也懒得对付那道门,直接从上面飞了过去。
  
  “好吧……它们能看到……也许也进得来围栏里面……但至少比刚才要好多了……”他嘟囔着,调匀呼吸。兰斯接着检查了房子,虽然大门和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但是后门却幸免于此。他紧张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微的缓解,他走过去,发现后门也没锁。
  
  这是座小房子,而且也和其他的东西一样荒凉破旧。这个地方也没什么需要查看的。除了前后门外,唯一的门就是通往卧室和卫生间的,看样子门锁也已经坏了,他打不开。这里仍然没有任何怪物,他可以安安全全地躲起来不被它们发现。就是这样。
  
  咖啡馆门外的遭遇让他体内肾上腺素水平急剧飙升,但现在,应激反应的作用逐渐消退了,他前蹄上的两道口子也报复般刺痛了起来。那个带刃的面具看起来很旧,而且锈迹斑斑,他也不知道那面具是哪来的。他需要清洁自己的伤口,但是厨房里的水龙头拧了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退一步讲,就算水龙头里真能放出什么东西出来,他也不认为用那水来清洗伤口是个好主意。所以清洗伤口这个选项已经被排除,但还是值得找一找。他开始到处寻找有没有看起来像医疗箱的东西。
  
  正常马会放医疗箱的地方他已经找遍了,可什么都没有,他的伤口还在不断抽痛着,所以他开始摸索那些不是很常规的地方。最后,当他把所有的抽屉、餐具柜、壁橱都翻了个遍之后,又去翻冰箱——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么干很扯淡。冰箱整个是空空荡荡的,连冰箱里的架子都没有了……但冰箱底部,有一小卷纱布,躺在那里。
  
  兰斯盯着这卷纱布看了一会,然后耸耸肩,把它捡起来。在一个冰箱里找到医疗用品是在是他今天见到的最不奇怪的一件事了。他把手术灯打开,叼在嘴上,细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忍着每碰一下伤口都会感到的剧痛,尽可能清除掉伤口附近的污物,然后紧紧地把还没结痂的伤口用绷带绑好。纱布卷上仅剩的纱布刚好够把伤口包好,所以他身上又什么药品都没有了。
  
  他重新把手术灯绑到鞍包的皮带上,把盒子从包里拿出来,从另一个鞍包拿出铁丝剪。剪了两下之后,盒子的铰链吱呀一声,打开了。
  
  盒子里是用干皮革做的内衬,上面沾了血迹。他有些警觉地张大了眼睛,不过盒子里另外两样东西让他暂时忘记了看到血迹时的不安。其一是一把刻着“马哈顿海茨公寓”的钥匙,另一个则是一支黑色记号笔。这两件东西让他有些惊讶,尤其是那把钥匙。小马镇和马哈顿相隔不知多少公里,那他为什么会在小马镇发现一把千里之外的公寓钥匙呢?
  
  兰斯叹了口气,放弃了思考。图书馆能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所有小马都消失了,外面的大雾又跟个魔术师一样,某匹小马砌墙的时候横穿各种商店,小马镇上有一座明显不是小马镇上的咖啡馆,街上到处都是按道理来讲不可能活着的雌驹,他还被一匹怪物般的独角兽追踪,又刚刚在一匹患血友病,只有一面之缘的小马的指引下躲进一座房子里。跟种种这些奇怪的事情讲道理显然是在自找没趣,他只能默默接受这些怪事,然后试图找出答案。
  
  所以……那么……也许这座本应在马哈顿的公寓实际在小马镇的某处?他已经见过两座本不应该在小马镇的建筑了,再来一个也没什么问题。但它到底会在哪里呢?
  
  他拿出地图,把它展开。虽然他忙着找东西,但他现在到底在哪呢?刚才急着逃命的时候他肯定顾不上看自己跑到了哪里……
  
  噢。
  
  他在这儿。在公园南部的一大堆建筑里面。就在第二枚血蹄印所在的地方。地图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也没有其他小马拿过这地图,但是地图上凭空多出了一枚血蹄印。可真有道理啊。
  
  “别管这个了。”他再次提醒自己,又仔细看了一下地图。但他现在的搜索一点用都没有。地图上所有的建筑的占地面积都太小了,不可能是马哈顿海茨公寓。那应该是个能够轻松装下三个市政厅的方形,但市政厅却是他在地图上能看到的最大的建筑。
  
  ……
  
  “慢着?”他突然说着,抬起了头。他他喵怎么知道那建筑有多大?难道他之前去过那地方?
  
  不,这事现在不重要。他需要找到那个地方,而不是留在这里回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可能就这样出了门,然后到处瞎逛,直到找到那个地方为止,毕竟外面的街上到处都是怪物。但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也许他还需要更加仔细地在地图上找找……但是他面前的地图是小马镇正常的样子。镇子上发生了这么多改变,很难说这地图还是准确的。还有一个更紧急的问题:如果他又撞见那个披着白布的雌性怪物的话,他又能往哪躲?
  
  兰斯沮丧地咕哝一声,把钥匙和记号笔从盒子里拿出来,结果又看到了一个令马振奋……唔,与其说振奋,更不如说是一个惊喜。盒子的皮革内衬上印着一小幅地图。地图上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图上还标出了这座建筑周边的不少东西。那建筑临近一条小河,河上有座桥,另一边则是另外两栋建筑。第一眼看上去,这地图就跟他在广场上拿到的那幅地图尺寸差不多。他把盒子放到地图上,发现它们的确尺寸一致。剩下的,只需要看看小地图和大地图的哪块对得上了。
  
  把盒子在地图上挪了一会之后,他找到了。马哈顿海茨公寓就在广场的东边,河的对岸,书店对面。当时想找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公寓旁边了,但只是因为漫天的大雾,他压根就没看到这栋公寓。有些事情不太对……
  
  他拿掉记号笔的盖子,把盒子底部的地图誊到他的地图上去。又在水疗馆、笑话商店、冰淇淋店和书店上画了一条线,结果发现这条线正好会从公寓楼中间穿过。阻止他前往医院的墙穿过了公寓……而且他不知怎地,知道这是一座很高的建筑,能够轻易在楼里面翻过那道墙。
  
  也许他可以穿过公寓,去到墙的对面?如果他穿墙而过的话,这大雾就无法让他转身,所以他只需要进入公寓,然后从墙对面出来,这样他就能去到医院了。
  
  “居然他喵的还得绕路啊……”他忿忿默念,收起更新过的地图,将其和新钥匙和记号笔塞进包里。铁丝剪在之后肯定能再派上用场,他还想把它带走……或者至少他试着把它带走。他看了看之前放铁丝剪的地方,却发现它不见了。他立刻在地板上又找了一圈,怀疑自己是不小心把它给撞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站起来,整个房间里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铁丝剪就是不见了。
  
  好吧,他的铁丝剪神秘地消失了,但至少比撞见那个高大凶猛的独角兽要好。兰斯把这档子怪事从头脑中撇开,合上他的鞍包。这次,他觉得出门越来越困难了,刚刚的遭遇仍然历历在目。但他现在有时间思考了……而且准备充分,它们不会再让他大吃一惊了。
  
  回到镇上这段路颇有些紧张,不过好在能够忍受。他只听到那独角兽怪物发出一声蒸汽的嘶鸣,而且至少距离他有两条街的距离。而那些溺水马也算容易躲开,因为街上空间足够他从它们身边绕过去,而且如果他一直在跑的话,它们连动都不会动一下,也算是省了不少麻烦。他只需要保持好距离,一直跑,就会安全许多,腿上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又多出来几条疤。
  
  嗯……前提是不要一下子遇到一堆这种怪物……或者在空间不很充裕的地方遇到它们……
  
  没了刚才的慌张,兰斯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怀表的嗡嗡声根本就不是随机的,它只在靠近溺水马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虽然刚才那件事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让他的回忆有些模糊,但是他还是相当肯定,怀表对于那只大上许多的独角兽也是一样的反应。这样一个探测仪可以说是相当方便了,而他也庆幸了一下自己当初在咖啡馆的时候没有把它砸碎。
  
  书店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说明他离公寓已经不远了——如果他的新地图真的靠谱的话。他走到河边,左右望了望,发现他右边的远处有一座桥。看来这次走对了。他迅速飞过小河,落地之后,他又走了几步,公寓巨大的轮廓从浓雾中浮现出来。
  
  公寓在建筑设计上与咖啡馆有不少相似之处。那咖啡馆也是马哈顿来的?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偏偏是马哈顿呢?
  
  “先进去再想事。”他告诫自己,推开公寓外的大门。虽然雾气很大,但他已经离大楼的门非常近了,但这时他看到他左边有一只一动不动的溺水马。它已经开始抽搐了,他必须快点行动。他在包里摸索了一会,还不等跑到门前,就找到了钥匙。而溺水马也慢慢悠悠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向他这边走过来。他身后恐怖的窒息声越来越近,他紧张得要命,蹄子不听使唤了一般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没法把钥匙插进锁孔,而她几乎就要走到他身边了。
  
  钥匙终于滑进锁孔,他欣慰地舒了一口气。他不敢耽搁哪怕一秒,迅速打开门,走了进去,转身猛地把门关上。公寓大堂一片漆黑,唯一的声音是外面那只怪物徒劳地敲打大门的声音。
  
  他打开了手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