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克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被分配到了核心区C段走廊的防守任务。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哈夫克三级安保员，拿着不算丰厚的薪水，想着熬过这几年，等基地扩建稳定后，或许能调去个更清闲的岗位，甚至梦想着有一天能亲眼见证一艘宇宙飞船从这片荒漠升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眼前这样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屠杀。是地狱。
空气中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几乎让他窒息。原本整洁明亮的科技走廊，此刻如同被某种巨兽的利爪蹂躏过，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破碎的仪器设备冒着黑烟，电线垂落下来，如同死蛇般扭曲。地上更是惨不忍睹，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同伴们的尸体，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则已经支离破碎，内脏和断肢混杂在弹壳和碎玻璃中，将金属地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而制造这一切的……
里克斯蜷缩在一个被打烂的控制台后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点声响会引来那个……怪物。
他听到了。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混合着金属摩擦和某种…液体的滴落声，正从走廊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靠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里克斯的心脏上。
还有那声音……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已知动物。那是一种混合了嘶哑喘息、低沉呜咽、以及偶尔爆发出扭曲笑声的诡异声响，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
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探出半只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东西……已经很难称之为“马”了。它原本应该是银白色的皮毛，此刻已被彻底染成了暗红、粘稠的血色，凝固的血块粘结在皮毛上，让它看起来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它身上还套着一件严重变形的防弹衣，但胸口位置几乎完全凹陷下去，边缘露出可怕的、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断裂的骨头茬子。它的左侧前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粉碎性骨折，仅靠一些肌肉和组织勉强连接。右侧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一次拖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它没有戴头盔，露出了那张扭曲的面孔。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疯狂地闪烁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周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歇斯底里的疯狂、痛苦和一种…毁灭一切的戾气。它的嘴巴微微张开，粘稠的唾液和血沫混合着，从嘴角不断淌下，伴随着那非人的喘息和低吼。
它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它没有倒下。它仅存的那只还算完好的前蹄中，拖着一把沾满血肉和碎骨的M4A1步枪，枪托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它不是在行走，它是在…巡弋它的猎场。
里克斯看到，那怪物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一名受伤倒地的哈夫克士兵正试图爬向另一个掩体。那怪物歪着头，用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那名士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仿佛在笑的声音。
然后，它放下了步枪。
它用那只完好的前蹄，猛地抓住了那名士兵的头盔！
“不…不要！求求你！” 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怪物似乎觉得这哭喊很有趣，它低吼着，五指（或者说蹄尖）猛地用力！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骨碎裂声响起！士兵的哭喊戛然而止。
但这还没完！那怪物仿佛在发泄，在玩弄！它开始用蛮力撕扯！
“噗嗤…嘶啦…”
血肉被强行分离、骨骼被折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里克斯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的头部连同部分颈椎，被那怪物硬生生地从躯干上撕了下来！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那怪物一身，但它毫不在意，甚至将那残缺的头颅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
随后，它像是丢弃垃圾一样，将那颗头颅随手扔开，继续拖着它的步枪，向前走去。
里克斯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拼命压制着呕吐的欲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恐惧，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灵魂。他见过死亡，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也开枪杀过那些机器人，但眼前这种原始、野蛮、充满恶意玩弄的杀戮方式，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怪物…这绝对是来自地狱的怪物！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会死的！会像那个士兵一样，被活活撕碎！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里克斯趁着那怪物的注意力似乎被前方另一个轻微的声响吸引的瞬间，猛地从控制台后窜出，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着走廊另一端、通往发射区的紧急出口亡命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身后那沉重的、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似乎…加快了一些？
“不！不！别过来！” 里克斯魂飞魄散，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哭喊。
他冲到了紧急出口的厚重金属门前，用力去推那扇门！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是因为电力中断而锁死？
“砰！砰！砰！” 他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门板，发出徒劳的闷响。
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身后。
里克斯的动作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疯狂、充满血腥气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那张沾满凝固血液和碎肉的、扭曲的马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前。那双疯狂闪烁的紫罗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混沌的、毁灭的深渊。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仿佛夹杂着无数杂音的音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那只沾满粘稠血液和碎骨的蹄子，抬了起来，向着他伸了过来。
“妈…妈妈……” 里克斯在极致的恐惧中，无意识地喊出了生命最后的话语。
……
当四叶草（如果此刻的他还能被称为四叶草的话）用最残酷的方式终结了那名逃亡的安保人员，并撞开那扇阻碍他的紧急出口门时，他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却同样被战火笼罩的区域——连接核心区建筑与主发射台的高空走廊桥。
桥上，风很大，带着沙漠夜晚的寒意，吹动着他身上凝结的血痂，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这疼痛与他胸腔和四肢那如同地狱烈焰灼烧般的剧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意识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大部分的逻辑思维已经崩溃，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和执念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杀戮的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而残存的核心指令——“杀死德穆兰，获取脑机”——则像是一个不断重复的魔咒，引导着他前进的方向。
桥上并不平静。
桥的一端，靠近核心区出口的位置，散布着几具哈夫克士兵的尸体，显然是被刚刚冲出来的四叶草顺手解决掉的。而桥的另一端，靠近主发射台的方向，战斗正在激烈进行。
GTI的接应小队——乌鲁、红狼、麦晓雯和蛊——已经与无名、露娜汇合，他们正依托着发射台入口处的一些结构，与坚守在那里的哈夫克精锐安保以及那辆步战车进行着激烈的交火。
步战车的30mm机炮不时发出轰鸣，将桥面炸出一个个坑洞，压制得GTI干员们难以冒头。而无名和露娜则凭借高超的战术素养和个人能力，不断寻找机会进行精准反击，红狼的手炮在近距离对步战车的观测设备构成了威胁，麦晓雯的闪光球则屡次干扰敌方视线。
而在更高处，主发射台顶端的环形平台上，德穆兰——哈夫克的航天基地安全总监，如同一个冷静的死神，依旧占据着绝对的制高点。他那支麦克米兰TAC-50狙击步枪，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时探出，并非针对桥面上的GTI（他们处于相对死角），而是……指向了刚刚踏上桥面的四叶草！
德穆兰显然注意到了这个从核心区杀出来的、状态极不正常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不稳定的疯狂和威胁感，都让他将其列为了必须优先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几乎在四叶草踏上桥面的瞬间——
“咻——！”
一颗.50口径的狙击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打在了四叶草唯一完好的右侧前蹄的腕关节处！
“噗嗤！”
血光迸现！关节处的骨骼和肌腱瞬间被恐怖的动能撕碎！四叶草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惨嚎，整个右前蹄如同折断的树枝般无力地垂落下来，仅剩一些皮肉连接。他手中的M4A1步枪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桥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仅来自德穆兰。
桥另一端，正在与哈夫克交火的GTI干员们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浴血、状态诡异的“第三方”。虽然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哈夫克和接应队友，但四叶草那明显失控和极具威胁的样子，让他们也无法忽视。
红狼在更换弹匣的间隙，瞥见了四叶草那疯狂扑来的身影，几乎是本能地，他调转那威力巨大的三连发手炮，对着四叶草的大致方向，仓促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巨响！由于距离和角度，这三发并未直接命中四叶草的身体，但其中一发狠狠地擦过了他的左侧后腿的膝关节！
“咔嚓！”
本就粉碎性骨折的左后腿，膝关节处传来更加彻底的碎裂声！整条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变得如同软泥！
“呃啊啊啊——！！！”
四叶草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嚎，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摔在冰冷粗糙的桥面上。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试图爬起，但四肢已废其三，仅剩的左前蹄也只能勉强支撑起一点点身体，根本无法移动。他像一条垂死的蠕虫，在桥面上艰难地、无助地扭动着，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生命飞速流逝的过程中，开始变得模糊，却又诡异地清晰起来。一些被遗忘的、深埋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破了疯狂的迷雾，在他最后的感知中上演。
…
…一个温暖的怀抱？不，是冰冷的培养槽。但有一个声音，被称为“爸爸”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然后是琳达那冰冷的、将他定义为“产品”的话语…“爱”的权利被剥夺，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替代品…巨大的羞辱和孤独…
…一片广阔的草原？不，是永恒自由森林的废墟。一个高大、宝蓝色的身影…蓝魂儿…他小说里虚构的角色，那个表面迷糊，却拥有恐怖力量和精准控制的的天马…他们一起在沙坑里对抗“真菌寄生体”，在寒夜中相拥取暖…那种短暂的、虚幻的…温暖和连接…“我喜欢你…”他当时是这么写的吗？真可笑…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呼喊…“妈妈…”…是黑泽…那个被他救下，又被强行塞给他的幻形灵幼崽…守序把他照顾得好吗？他还会怕生吗？自己这个“妈妈”，甚至没能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家…
…那是什么？
…一个完全意淫出来的地方…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种感觉…温暖的壁炉，柔软的毯子，窗外下着雪，但屋里很暖和…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雌性身影…他的“妈妈”…会温柔地抚摸他的鬃毛，会轻声哼着歌，会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一个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他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一个渴望爱却被剥夺感情的怪物？一个在虚构故事里寻找慰藉的可怜虫？一个连“家”都需要靠意淫来获得的孤独灵魂？
他为了组织，双手沾满鲜血，承受无尽痛苦，一次次游走在死亡边缘，最后甚至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魔…
值得吗？
有谁…真正在乎过他吗？
“爸爸”？组织？小饼干？守序？黑泽？
还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妈妈”？
冰冷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那疯狂闪烁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下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GTI的，也不是哈夫克的。
是德穆兰。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那高高的发射台上下来，走上了这座桥。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支狙击步枪，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漠。
他走到四叶草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在血泊中抽搐、眼神逐渐涣散的“怪物”。
四叶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仅存的、还能微微动弹的左前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痉挛。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破碎的音节：
“妈…妈……”
“黑…泽…”
“家……”
德穆兰听不懂这些毫无意义的呓语。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狙击步枪，枪口对准了四叶草那布满血污和泪痕的额头。
四叶草那疯狂过后、只剩下无尽空洞和悲哀的紫罗兰色眼眸，最后映出的，是桥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冷漠的星空。
然后——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为这场血腥的狂舞，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桥面上，那具饱经创伤、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疯狂的银白色（如今已彻底染红）身躯，终于彻底停止了抽搐。
一切，归于寂静。
········
意识，并非从虚无中诞生，而是从一片粘稠的、被强制维持的“存在”中被猛地拽回。
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全身的、微温而富有营养的液体。它们轻柔地托举着身体，修复着…不，是重新“构建”着每一寸组织。然后是透过厚重、模糊的强化玻璃看到的景象——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但色调异常冰冷的巨大设施内部。无数粗大的管线和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机械臂，如同冰冷的触手，连接着他所在的这个圆柱形培养舱。
四叶草“醒来”了。
他还活着？
不，不对。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他的核心处理器——巴别塔的坠落…核心区的屠杀…桥上德穆兰那冰冷的枪口…以及最后时刻，那意淫中的“母亲”和黑泽的幻影…
他死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死了。
那这里是…天堂？地狱？
不。都不是。
这里是…“家”。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在此刻被强行定义的“家”——先驱者组织的生物载体再生设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劫后余生的虚脱、迷茫以及…一丝不该存在的、卑劣的庆幸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新身体。他还“活着”！他还能“回家”！还能…再见到黑泽？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新生的、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中涌出，混合在培养液中，泛起细微的气泡。他像个走失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在冰冷的营养液里无声地哭泣，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他甚至想伸出手，去触摸那隔绝了他与外界的玻璃，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个他渴望已久的“安宁”。
然而，就在他这脆弱的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他的目光，穿透模糊的液体和波纹晃动的玻璃，捕捉到了培养舱外的景象。
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布满复杂全息界面和物理控制单元的操作台。
操作台前，坐着一个老人。
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老人——慈欣。那个隐藏在陕西黄土坡窑洞里、抽着旱烟、驳回了“逻辑武器”申请的6级先驱者。此刻，他穿着朴素的深色布衣，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却在那充满尖端科技的操作台上，稳定而精准地移动、点击着，仿佛在演奏一曲无声的死亡乐章。
而在慈欣的身旁，垂手肃立的，正是小饼干。他换回了那身熟悉的、带着玩世不恭科技感的制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四叶草“复活”的欣慰，也没有对之前任务失败的苛责。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培养舱内的四叶草，仿佛在观察一个…刚刚下线检修完毕、即将重新投入生产的工具。
四叶草的哭泣戛然而止。
一股比培养液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核心处理器蔓延至全身每一个末梢！
他们…在看什么？
不是在看他这个“死而复生”的同胞，不是在关心他的状态…
他顺着小饼干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目光，微微转动视线，看向操作台主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那是一个实时战场监控画面！画面中央，正是哈夫克航天基地那座高空走廊桥！桥面上，横陈着一具…银白色的、浑身浴血、额头有一个清晰弹孔的…天角兽尸体！
那是他！
是刚刚死去的他！
而屏幕一侧，正飞速滚动着新的任务参数和载体投放坐标。坐标，分毫不差地，锁定在…桥面上那具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不…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恐惧、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内心轰然炸响！他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复活”，所谓的“回家”…
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一个残酷的、循环的地狱！
他不是被拯救了！
他是被…重置了！像一段出错的代码被修复，像一件损坏的工具被修复，然后立刻、毫不留情地，被重新扔回那个必死的绝地！
“不——！！！放我出去！！！”
他想嘶吼，想挣扎，但培养舱内的液体隔绝了他的声音，束缚着他的动作。他只能疯狂地用新生不久、还略显脆弱的蹄子捶打着内侧的玻璃壁，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咚咚”声。光学镜片中的泪水早已被疯狂的猩红所取代，那里面充满了崩溃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他看到操作台前的慈欣，似乎完成了一次操作确认，手指轻轻一点。
然后，老人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小饼干，用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平淡无奇的语调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和液体，四叶草听不见，但他能看到小饼干恭敬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传送白光，再次吞噬了四叶草的视野！
“家”的幻影，在刹那间支离破碎。
…
德穆兰站在高空走廊桥上，沙漠夜晚的冷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那一丝疑虑和…逐渐升腾的不安。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狙杀。那个从核心区冲出来的、状态极不正常的银白色小马怪物，被他一颗子弹终结在了桥面上。GTI的干员们似乎也趁着刚才的混乱，成功地…不，不能说完全成功。
就在那架GTI的突击运输直升机试图降落在桥面，接应那几名干员（无名、露娜、乌鲁、红狼、麦晓雯、蛊）撤离的瞬间，德穆兰果断通过加密频道，对下方那辆仍在作战的步战车下达了指令。
“黑骑士一号，目标GTI直升机，发射导弹！”
“收到！”
一枚地对空导弹带着耀眼的尾焰，从步战车的发射管中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刚刚悬停稳的直升机！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夜空！直升机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残骸如同雨点般从桥面向下坠落，燃烧的碎片甚至点燃了桥面的一部分。
GTI的干员们被迫中断了撤离，不得不再次寻找掩体，与重新组织起来的哈夫克安保力量交火。场面一度更加混乱。
德穆兰冷静地退出了狙击步枪的弹壳，重新上膛。他的首要威胁——那个疯狂的小马——已经清除。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这些GTI的老鼠…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桥面，确认战果。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具银白色的、被他爆头的小马尸体，依旧躺在那里，暗红色的血液在身下汇聚成了一小滩。
但是…
就在那具尸体旁边，不到三米的地方…
空间一阵诡异的扭曲，刺目的白光闪过！
下一秒，一匹全新的、完好无损的、银白色皮毛熠熠生辉的天角兽，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四叶草！
德穆兰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可能！他亲眼确认了对方的死亡！大脑被.50口径子弹击中，绝无生还可能！
是幻觉？还是…某种先进的全息投影技术？
就在他这短暂的惊愕间，那个新出现的四叶草，似乎也处于极大的混乱和痛苦之中。他出现后，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然后目光定格在了旁边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上。
“啊——！！！！”
德穆兰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崩溃的嘶鸣！那声音中的绝望，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脊背发凉。
然后，那个四叶草抬起頭，那双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死死地锁定了高处的德穆兰！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疯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血泪的怨恨和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
他没有武器，只是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咆哮，四肢并用，如同野兽般，朝着德穆兰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徒劳的冲锋！
德穆兰虽然震惊，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安全总监。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再次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精准的爆头。
第二具四叶草的尸体，扑倒在了桥面上，就倒在第一具尸体的旁边。
德穆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头绪——
白光，再次闪烁！
就在那两具尸体的旁边，第三匹银白色的天角兽，带着同样绝望的嘶鸣，再次出现！他甚至没有看德穆兰，而是首先崩溃地看向地面上那两具自己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然后才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发出疯狂的嚎叫，冲了过来！
“砰！”
第三具尸体。
第四具…
第五具…
第六具…
白光一次次地闪烁，四叶草一次次地“复活”，一次次地冲锋，一次次地被德穆兰用狙击步枪精准地爆头、穿心、打断四肢…
桥面上，银白色的尸体开始堆积起来。
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具，然后变成一小堆，接着，堆积的范围越来越大，高度也越来越高…这些尸体穿着同样的“皮肤”，有着同样的伤痕（除了最新的致命伤），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叠在一起，凝固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沿着桥面的坡度缓缓流淌，将大片区域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德穆兰扣动扳机的手指，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诡异的科技和生物改造，但眼前这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不是战术，不是科技，这简直是…诅咒！是来自地狱的、永无止境的轮回！
他试图呼叫步战车进行火力覆盖，用重武器将这些尸体连同新出现的“复活者”一起轰成渣滓。
“黑骑士一号，这里是德穆兰，目标桥面尸堆，请求机炮覆盖！”
【收到…正在重新装填…30mm机炮弹药耗尽…重复，机炮弹药耗尽！】
“什么？！导弹呢？！”
【仅剩的一枚防空导弹已用于击落GTI直升机…】
弹药耗尽？德穆兰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试图联系其他区域的支援。
“指挥中心，这里是德穆兰，核心区桥梁需要紧急火力支援！重复…”
【滋啦…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无法联系到其他装甲单位…】
“混蛋！”德穆兰忍不住咒骂出声。他看向桥下，那辆步战车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景象震慑，或者是被GTI的残存火力牵制，暂时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注意到，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并非毫无意义的障碍物。
最新一次“复活”的四叶草，出现的位置，已经不是在尸堆的边缘，而是…在尸堆的顶端！
他踏着自己前一次次死亡留下的、尚带余温的尸骸，如同踏着通往复仇彼岸的阶梯，一步一步，向着德穆兰所在的高处平台，更近了一步！
德穆兰疯狂地射击！子弹穿透最新这具身体的胸腔，打出巨大的窟窿，但那股冲击力，只是让那具身体在尸山上晃了晃，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倒下坠落的余地——他身下，是无数“自己”的尸体构成的、冰冷而坚实的“地基”！
尸山，在加高。
四叶草（无论此刻是第几个），与德穆兰的距离，在缩短。
德穆兰的狙击步枪子弹，能轻易地撕裂单个四叶草的身体，却无法穿透这由数十具、上百具同样身体堆积起来的、充斥着死亡与怨念的尸山！
恐惧，真正的、源自未知和无法理解现象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这位冷酷的安全总监。他看着那个最新的四叶草，拖着被子弹撕裂的身体，踩着“自己”的尸骸，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不死不灭的复仇恶鬼，一点点地、坚定不移地靠近。
那双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的崩溃与疯狂后，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空洞和执念。那里面没有了情绪，没有了思想，只有唯一的一个指令，被无数次死亡烙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夺取脑机。
“怪物…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德穆兰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狙击镜中的十字线，甚至因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而出现了微小的晃动。
终于。
当尸山的高度几乎与德穆兰所在的平台齐平，当最新的四叶草（或许是第一百个？第二百个？谁还在乎呢？）带着满身的弹孔和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最后一次踏上由“自己”铺就的、血肉模糊的阶梯，摇摇晃晃地站在德穆兰面前时…
德穆兰的狙击步枪，枪口几乎顶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但他没有开枪。
不是他不想，而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让他扣动扳机的动作，慢了那致命的一瞬。
他看着对方那只沾满了粘稠血液、白骨都露了出来的前蹄，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抬了起来，向着他的头部伸来。
德穆兰想要后退，想要拔出手枪，想要做任何事…
但太晚了。
那只冰冷的、死亡的蹄子，猛地插入了他头部侧面、太阳穴后方的那个与脑机接口连接的植入体基座！
“呃啊——！！！”
德穆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和极致恐惧的惨叫！
他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和坚硬的蹄甲，粗暴地撬开了他的颅骨，撕裂了与神经相连的接口和组织！
“滋啦——！！！”
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金属断裂、电路短路和血肉被强行剥离的声音爆响！
四叶草，用尽这无数次轮回积累下来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力量，硬生生地、活生生地，将那个存储着哈夫克最高脑机技术秘密的核心单元，从德穆兰的头颅中，连带着血肉和神经纤维，猛地拽了出来！
鲜血和脑浆，从德穆兰头部的巨大创口中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生命飞速流逝的空洞，身体抽搐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平台上。
四叶草（最后一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还在滴着鲜血和脑组织、闪烁着微弱非法光芒的脑机接口核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由无数个“自己”堆积而成的、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用无法计算的痛苦和死亡换来的“任务目标”。
他那空洞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中，似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也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念俱灰的虚无。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沿着尸山的斜坡滚落，最终与那无数个“自己”，躺在了一起。
桥面上，只剩下堆积如山的银白色尸体，一具人类高级军官的尸体，燃烧的直升机残骸，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染血的脑机接口核心，从他松开的前蹄中滚落，掉在暗红色的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哈夫克三级安保员，拿着不算丰厚的薪水，想着熬过这几年，等基地扩建稳定后，或许能调去个更清闲的岗位，甚至梦想着有一天能亲眼见证一艘宇宙飞船从这片荒漠升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眼前这样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屠杀。是地狱。
空气中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几乎让他窒息。原本整洁明亮的科技走廊，此刻如同被某种巨兽的利爪蹂躏过，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破碎的仪器设备冒着黑烟，电线垂落下来，如同死蛇般扭曲。地上更是惨不忍睹，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同伴们的尸体，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则已经支离破碎，内脏和断肢混杂在弹壳和碎玻璃中，将金属地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而制造这一切的……
里克斯蜷缩在一个被打烂的控制台后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点声响会引来那个……怪物。
他听到了。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混合着金属摩擦和某种…液体的滴落声，正从走廊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靠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里克斯的心脏上。
还有那声音……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已知动物。那是一种混合了嘶哑喘息、低沉呜咽、以及偶尔爆发出扭曲笑声的诡异声响，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
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探出半只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东西……已经很难称之为“马”了。它原本应该是银白色的皮毛，此刻已被彻底染成了暗红、粘稠的血色，凝固的血块粘结在皮毛上，让它看起来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它身上还套着一件严重变形的防弹衣，但胸口位置几乎完全凹陷下去，边缘露出可怕的、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断裂的骨头茬子。它的左侧前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粉碎性骨折，仅靠一些肌肉和组织勉强连接。右侧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一次拖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它没有戴头盔，露出了那张扭曲的面孔。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疯狂地闪烁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周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歇斯底里的疯狂、痛苦和一种…毁灭一切的戾气。它的嘴巴微微张开，粘稠的唾液和血沫混合着，从嘴角不断淌下，伴随着那非人的喘息和低吼。
它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它没有倒下。它仅存的那只还算完好的前蹄中，拖着一把沾满血肉和碎骨的M4A1步枪，枪托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它不是在行走，它是在…巡弋它的猎场。
里克斯看到，那怪物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一名受伤倒地的哈夫克士兵正试图爬向另一个掩体。那怪物歪着头，用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那名士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仿佛在笑的声音。
然后，它放下了步枪。
它用那只完好的前蹄，猛地抓住了那名士兵的头盔！
“不…不要！求求你！” 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怪物似乎觉得这哭喊很有趣，它低吼着，五指（或者说蹄尖）猛地用力！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骨碎裂声响起！士兵的哭喊戛然而止。
但这还没完！那怪物仿佛在发泄，在玩弄！它开始用蛮力撕扯！
“噗嗤…嘶啦…”
血肉被强行分离、骨骼被折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里克斯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的头部连同部分颈椎，被那怪物硬生生地从躯干上撕了下来！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那怪物一身，但它毫不在意，甚至将那残缺的头颅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
随后，它像是丢弃垃圾一样，将那颗头颅随手扔开，继续拖着它的步枪，向前走去。
里克斯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拼命压制着呕吐的欲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恐惧，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灵魂。他见过死亡，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也开枪杀过那些机器人，但眼前这种原始、野蛮、充满恶意玩弄的杀戮方式，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怪物…这绝对是来自地狱的怪物！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会死的！会像那个士兵一样，被活活撕碎！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里克斯趁着那怪物的注意力似乎被前方另一个轻微的声响吸引的瞬间，猛地从控制台后窜出，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着走廊另一端、通往发射区的紧急出口亡命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身后那沉重的、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似乎…加快了一些？
“不！不！别过来！” 里克斯魂飞魄散，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哭喊。
他冲到了紧急出口的厚重金属门前，用力去推那扇门！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是因为电力中断而锁死？
“砰！砰！砰！” 他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门板，发出徒劳的闷响。
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身后。
里克斯的动作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疯狂、充满血腥气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那张沾满凝固血液和碎肉的、扭曲的马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前。那双疯狂闪烁的紫罗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混沌的、毁灭的深渊。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仿佛夹杂着无数杂音的音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那只沾满粘稠血液和碎骨的蹄子，抬了起来，向着他伸了过来。
“妈…妈妈……” 里克斯在极致的恐惧中，无意识地喊出了生命最后的话语。
……
当四叶草（如果此刻的他还能被称为四叶草的话）用最残酷的方式终结了那名逃亡的安保人员，并撞开那扇阻碍他的紧急出口门时，他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却同样被战火笼罩的区域——连接核心区建筑与主发射台的高空走廊桥。
桥上，风很大，带着沙漠夜晚的寒意，吹动着他身上凝结的血痂，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这疼痛与他胸腔和四肢那如同地狱烈焰灼烧般的剧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意识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大部分的逻辑思维已经崩溃，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和执念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杀戮的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而残存的核心指令——“杀死德穆兰，获取脑机”——则像是一个不断重复的魔咒，引导着他前进的方向。
桥上并不平静。
桥的一端，靠近核心区出口的位置，散布着几具哈夫克士兵的尸体，显然是被刚刚冲出来的四叶草顺手解决掉的。而桥的另一端，靠近主发射台的方向，战斗正在激烈进行。
GTI的接应小队——乌鲁、红狼、麦晓雯和蛊——已经与无名、露娜汇合，他们正依托着发射台入口处的一些结构，与坚守在那里的哈夫克精锐安保以及那辆步战车进行着激烈的交火。
步战车的30mm机炮不时发出轰鸣，将桥面炸出一个个坑洞，压制得GTI干员们难以冒头。而无名和露娜则凭借高超的战术素养和个人能力，不断寻找机会进行精准反击，红狼的手炮在近距离对步战车的观测设备构成了威胁，麦晓雯的闪光球则屡次干扰敌方视线。
而在更高处，主发射台顶端的环形平台上，德穆兰——哈夫克的航天基地安全总监，如同一个冷静的死神，依旧占据着绝对的制高点。他那支麦克米兰TAC-50狙击步枪，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时探出，并非针对桥面上的GTI（他们处于相对死角），而是……指向了刚刚踏上桥面的四叶草！
德穆兰显然注意到了这个从核心区杀出来的、状态极不正常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不稳定的疯狂和威胁感，都让他将其列为了必须优先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几乎在四叶草踏上桥面的瞬间——
“咻——！”
一颗.50口径的狙击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打在了四叶草唯一完好的右侧前蹄的腕关节处！
“噗嗤！”
血光迸现！关节处的骨骼和肌腱瞬间被恐怖的动能撕碎！四叶草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惨嚎，整个右前蹄如同折断的树枝般无力地垂落下来，仅剩一些皮肉连接。他手中的M4A1步枪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桥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仅来自德穆兰。
桥另一端，正在与哈夫克交火的GTI干员们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浴血、状态诡异的“第三方”。虽然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哈夫克和接应队友，但四叶草那明显失控和极具威胁的样子，让他们也无法忽视。
红狼在更换弹匣的间隙，瞥见了四叶草那疯狂扑来的身影，几乎是本能地，他调转那威力巨大的三连发手炮，对着四叶草的大致方向，仓促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巨响！由于距离和角度，这三发并未直接命中四叶草的身体，但其中一发狠狠地擦过了他的左侧后腿的膝关节！
“咔嚓！”
本就粉碎性骨折的左后腿，膝关节处传来更加彻底的碎裂声！整条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变得如同软泥！
“呃啊啊啊——！！！”
四叶草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嚎，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摔在冰冷粗糙的桥面上。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试图爬起，但四肢已废其三，仅剩的左前蹄也只能勉强支撑起一点点身体，根本无法移动。他像一条垂死的蠕虫，在桥面上艰难地、无助地扭动着，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生命飞速流逝的过程中，开始变得模糊，却又诡异地清晰起来。一些被遗忘的、深埋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破了疯狂的迷雾，在他最后的感知中上演。
…
…一个温暖的怀抱？不，是冰冷的培养槽。但有一个声音，被称为“爸爸”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然后是琳达那冰冷的、将他定义为“产品”的话语…“爱”的权利被剥夺，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替代品…巨大的羞辱和孤独…
…一片广阔的草原？不，是永恒自由森林的废墟。一个高大、宝蓝色的身影…蓝魂儿…他小说里虚构的角色，那个表面迷糊，却拥有恐怖力量和精准控制的的天马…他们一起在沙坑里对抗“真菌寄生体”，在寒夜中相拥取暖…那种短暂的、虚幻的…温暖和连接…“我喜欢你…”他当时是这么写的吗？真可笑…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呼喊…“妈妈…”…是黑泽…那个被他救下，又被强行塞给他的幻形灵幼崽…守序把他照顾得好吗？他还会怕生吗？自己这个“妈妈”，甚至没能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家…
…那是什么？
…一个完全意淫出来的地方…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种感觉…温暖的壁炉，柔软的毯子，窗外下着雪，但屋里很暖和…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雌性身影…他的“妈妈”…会温柔地抚摸他的鬃毛，会轻声哼着歌，会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一个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他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一个渴望爱却被剥夺感情的怪物？一个在虚构故事里寻找慰藉的可怜虫？一个连“家”都需要靠意淫来获得的孤独灵魂？
他为了组织，双手沾满鲜血，承受无尽痛苦，一次次游走在死亡边缘，最后甚至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魔…
值得吗？
有谁…真正在乎过他吗？
“爸爸”？组织？小饼干？守序？黑泽？
还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妈妈”？
冰冷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那疯狂闪烁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下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GTI的，也不是哈夫克的。
是德穆兰。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那高高的发射台上下来，走上了这座桥。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支狙击步枪，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漠。
他走到四叶草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在血泊中抽搐、眼神逐渐涣散的“怪物”。
四叶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仅存的、还能微微动弹的左前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痉挛。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破碎的音节：
“妈…妈……”
“黑…泽…”
“家……”
德穆兰听不懂这些毫无意义的呓语。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狙击步枪，枪口对准了四叶草那布满血污和泪痕的额头。
四叶草那疯狂过后、只剩下无尽空洞和悲哀的紫罗兰色眼眸，最后映出的，是桥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冷漠的星空。
然后——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为这场血腥的狂舞，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桥面上，那具饱经创伤、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疯狂的银白色（如今已彻底染红）身躯，终于彻底停止了抽搐。
一切，归于寂静。
········
意识，并非从虚无中诞生，而是从一片粘稠的、被强制维持的“存在”中被猛地拽回。
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全身的、微温而富有营养的液体。它们轻柔地托举着身体，修复着…不，是重新“构建”着每一寸组织。然后是透过厚重、模糊的强化玻璃看到的景象——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但色调异常冰冷的巨大设施内部。无数粗大的管线和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机械臂，如同冰冷的触手，连接着他所在的这个圆柱形培养舱。
四叶草“醒来”了。
他还活着？
不，不对。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他的核心处理器——巴别塔的坠落…核心区的屠杀…桥上德穆兰那冰冷的枪口…以及最后时刻，那意淫中的“母亲”和黑泽的幻影…
他死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死了。
那这里是…天堂？地狱？
不。都不是。
这里是…“家”。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在此刻被强行定义的“家”——先驱者组织的生物载体再生设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劫后余生的虚脱、迷茫以及…一丝不该存在的、卑劣的庆幸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新身体。他还“活着”！他还能“回家”！还能…再见到黑泽？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新生的、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中涌出，混合在培养液中，泛起细微的气泡。他像个走失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在冰冷的营养液里无声地哭泣，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他甚至想伸出手，去触摸那隔绝了他与外界的玻璃，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个他渴望已久的“安宁”。
然而，就在他这脆弱的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他的目光，穿透模糊的液体和波纹晃动的玻璃，捕捉到了培养舱外的景象。
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布满复杂全息界面和物理控制单元的操作台。
操作台前，坐着一个老人。
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老人——慈欣。那个隐藏在陕西黄土坡窑洞里、抽着旱烟、驳回了“逻辑武器”申请的6级先驱者。此刻，他穿着朴素的深色布衣，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却在那充满尖端科技的操作台上，稳定而精准地移动、点击着，仿佛在演奏一曲无声的死亡乐章。
而在慈欣的身旁，垂手肃立的，正是小饼干。他换回了那身熟悉的、带着玩世不恭科技感的制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四叶草“复活”的欣慰，也没有对之前任务失败的苛责。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培养舱内的四叶草，仿佛在观察一个…刚刚下线检修完毕、即将重新投入生产的工具。
四叶草的哭泣戛然而止。
一股比培养液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核心处理器蔓延至全身每一个末梢！
他们…在看什么？
不是在看他这个“死而复生”的同胞，不是在关心他的状态…
他顺着小饼干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目光，微微转动视线，看向操作台主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那是一个实时战场监控画面！画面中央，正是哈夫克航天基地那座高空走廊桥！桥面上，横陈着一具…银白色的、浑身浴血、额头有一个清晰弹孔的…天角兽尸体！
那是他！
是刚刚死去的他！
而屏幕一侧，正飞速滚动着新的任务参数和载体投放坐标。坐标，分毫不差地，锁定在…桥面上那具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不…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恐惧、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内心轰然炸响！他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复活”，所谓的“回家”…
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一个残酷的、循环的地狱！
他不是被拯救了！
他是被…重置了！像一段出错的代码被修复，像一件损坏的工具被修复，然后立刻、毫不留情地，被重新扔回那个必死的绝地！
“不——！！！放我出去！！！”
他想嘶吼，想挣扎，但培养舱内的液体隔绝了他的声音，束缚着他的动作。他只能疯狂地用新生不久、还略显脆弱的蹄子捶打着内侧的玻璃壁，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咚咚”声。光学镜片中的泪水早已被疯狂的猩红所取代，那里面充满了崩溃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他看到操作台前的慈欣，似乎完成了一次操作确认，手指轻轻一点。
然后，老人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小饼干，用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平淡无奇的语调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和液体，四叶草听不见，但他能看到小饼干恭敬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传送白光，再次吞噬了四叶草的视野！
“家”的幻影，在刹那间支离破碎。
…
德穆兰站在高空走廊桥上，沙漠夜晚的冷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那一丝疑虑和…逐渐升腾的不安。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狙杀。那个从核心区冲出来的、状态极不正常的银白色小马怪物，被他一颗子弹终结在了桥面上。GTI的干员们似乎也趁着刚才的混乱，成功地…不，不能说完全成功。
就在那架GTI的突击运输直升机试图降落在桥面，接应那几名干员（无名、露娜、乌鲁、红狼、麦晓雯、蛊）撤离的瞬间，德穆兰果断通过加密频道，对下方那辆仍在作战的步战车下达了指令。
“黑骑士一号，目标GTI直升机，发射导弹！”
“收到！”
一枚地对空导弹带着耀眼的尾焰，从步战车的发射管中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刚刚悬停稳的直升机！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夜空！直升机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残骸如同雨点般从桥面向下坠落，燃烧的碎片甚至点燃了桥面的一部分。
GTI的干员们被迫中断了撤离，不得不再次寻找掩体，与重新组织起来的哈夫克安保力量交火。场面一度更加混乱。
德穆兰冷静地退出了狙击步枪的弹壳，重新上膛。他的首要威胁——那个疯狂的小马——已经清除。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这些GTI的老鼠…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桥面，确认战果。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具银白色的、被他爆头的小马尸体，依旧躺在那里，暗红色的血液在身下汇聚成了一小滩。
但是…
就在那具尸体旁边，不到三米的地方…
空间一阵诡异的扭曲，刺目的白光闪过！
下一秒，一匹全新的、完好无损的、银白色皮毛熠熠生辉的天角兽，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四叶草！
德穆兰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可能！他亲眼确认了对方的死亡！大脑被.50口径子弹击中，绝无生还可能！
是幻觉？还是…某种先进的全息投影技术？
就在他这短暂的惊愕间，那个新出现的四叶草，似乎也处于极大的混乱和痛苦之中。他出现后，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然后目光定格在了旁边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上。
“啊——！！！！”
德穆兰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崩溃的嘶鸣！那声音中的绝望，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脊背发凉。
然后，那个四叶草抬起頭，那双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死死地锁定了高处的德穆兰！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疯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血泪的怨恨和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
他没有武器，只是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咆哮，四肢并用，如同野兽般，朝着德穆兰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徒劳的冲锋！
德穆兰虽然震惊，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安全总监。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再次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精准的爆头。
第二具四叶草的尸体，扑倒在了桥面上，就倒在第一具尸体的旁边。
德穆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头绪——
白光，再次闪烁！
就在那两具尸体的旁边，第三匹银白色的天角兽，带着同样绝望的嘶鸣，再次出现！他甚至没有看德穆兰，而是首先崩溃地看向地面上那两具自己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然后才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发出疯狂的嚎叫，冲了过来！
“砰！”
第三具尸体。
第四具…
第五具…
第六具…
白光一次次地闪烁，四叶草一次次地“复活”，一次次地冲锋，一次次地被德穆兰用狙击步枪精准地爆头、穿心、打断四肢…
桥面上，银白色的尸体开始堆积起来。
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具，然后变成一小堆，接着，堆积的范围越来越大，高度也越来越高…这些尸体穿着同样的“皮肤”，有着同样的伤痕（除了最新的致命伤），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叠在一起，凝固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沿着桥面的坡度缓缓流淌，将大片区域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德穆兰扣动扳机的手指，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诡异的科技和生物改造，但眼前这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不是战术，不是科技，这简直是…诅咒！是来自地狱的、永无止境的轮回！
他试图呼叫步战车进行火力覆盖，用重武器将这些尸体连同新出现的“复活者”一起轰成渣滓。
“黑骑士一号，这里是德穆兰，目标桥面尸堆，请求机炮覆盖！”
【收到…正在重新装填…30mm机炮弹药耗尽…重复，机炮弹药耗尽！】
“什么？！导弹呢？！”
【仅剩的一枚防空导弹已用于击落GTI直升机…】
弹药耗尽？德穆兰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试图联系其他区域的支援。
“指挥中心，这里是德穆兰，核心区桥梁需要紧急火力支援！重复…”
【滋啦…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无法联系到其他装甲单位…】
“混蛋！”德穆兰忍不住咒骂出声。他看向桥下，那辆步战车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景象震慑，或者是被GTI的残存火力牵制，暂时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注意到，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并非毫无意义的障碍物。
最新一次“复活”的四叶草，出现的位置，已经不是在尸堆的边缘，而是…在尸堆的顶端！
他踏着自己前一次次死亡留下的、尚带余温的尸骸，如同踏着通往复仇彼岸的阶梯，一步一步，向着德穆兰所在的高处平台，更近了一步！
德穆兰疯狂地射击！子弹穿透最新这具身体的胸腔，打出巨大的窟窿，但那股冲击力，只是让那具身体在尸山上晃了晃，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倒下坠落的余地——他身下，是无数“自己”的尸体构成的、冰冷而坚实的“地基”！
尸山，在加高。
四叶草（无论此刻是第几个），与德穆兰的距离，在缩短。
德穆兰的狙击步枪子弹，能轻易地撕裂单个四叶草的身体，却无法穿透这由数十具、上百具同样身体堆积起来的、充斥着死亡与怨念的尸山！
恐惧，真正的、源自未知和无法理解现象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这位冷酷的安全总监。他看着那个最新的四叶草，拖着被子弹撕裂的身体，踩着“自己”的尸骸，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不死不灭的复仇恶鬼，一点点地、坚定不移地靠近。
那双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的崩溃与疯狂后，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空洞和执念。那里面没有了情绪，没有了思想，只有唯一的一个指令，被无数次死亡烙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夺取脑机。
“怪物…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德穆兰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狙击镜中的十字线，甚至因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而出现了微小的晃动。
终于。
当尸山的高度几乎与德穆兰所在的平台齐平，当最新的四叶草（或许是第一百个？第二百个？谁还在乎呢？）带着满身的弹孔和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最后一次踏上由“自己”铺就的、血肉模糊的阶梯，摇摇晃晃地站在德穆兰面前时…
德穆兰的狙击步枪，枪口几乎顶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但他没有开枪。
不是他不想，而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让他扣动扳机的动作，慢了那致命的一瞬。
他看着对方那只沾满了粘稠血液、白骨都露了出来的前蹄，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抬了起来，向着他的头部伸来。
德穆兰想要后退，想要拔出手枪，想要做任何事…
但太晚了。
那只冰冷的、死亡的蹄子，猛地插入了他头部侧面、太阳穴后方的那个与脑机接口连接的植入体基座！
“呃啊——！！！”
德穆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和极致恐惧的惨叫！
他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和坚硬的蹄甲，粗暴地撬开了他的颅骨，撕裂了与神经相连的接口和组织！
“滋啦——！！！”
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金属断裂、电路短路和血肉被强行剥离的声音爆响！
四叶草，用尽这无数次轮回积累下来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力量，硬生生地、活生生地，将那个存储着哈夫克最高脑机技术秘密的核心单元，从德穆兰的头颅中，连带着血肉和神经纤维，猛地拽了出来！
鲜血和脑浆，从德穆兰头部的巨大创口中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生命飞速流逝的空洞，身体抽搐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平台上。
四叶草（最后一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还在滴着鲜血和脑组织、闪烁着微弱非法光芒的脑机接口核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由无数个“自己”堆积而成的、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用无法计算的痛苦和死亡换来的“任务目标”。
他那空洞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中，似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也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念俱灰的虚无。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沿着尸山的斜坡滚落，最终与那无数个“自己”，躺在了一起。
桥面上，只剩下堆积如山的银白色尸体，一具人类高级军官的尸体，燃烧的直升机残骸，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染血的脑机接口核心，从他松开的前蹄中滚落，掉在暗红色的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