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Lv.3
天马

慈悲枪口

零号大坝危机四伏

第 1 章
6 个月前
雪下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色的坟墓。
 
零号大坝的行政楼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个被剥光了衣服的老兵,只剩下混凝土骨架在勉力支撑。赛伊德站在二楼那间杂物兼通讯室的窗户边,嘴里叼着的最后一根“骆驼”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人的温度提醒着他现实的窘迫。他不是在欣赏雪景,他是在看那根该死的、用来接收外界信号的电视天线。
 
那天线歪斜地杵在楼顶边缘的铁架上,是那种老式的、带着交叉横杆的金属杆,在和平年代就该进博物馆的玩意儿。现在,它在暴风雪中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一个不屈的舞者正在跳着生命最后一支舞,每一次狂风的蹂躏都让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金属疲劳的呻吟穿透风雪和双层玻璃,钻进赛伊德的耳朵里。它弯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赛伊德觉得它不是在摇晃,而是在以一种慢动作的方式,向着楼下的深渊进行着漫长的告别。
 
“操蛋的天气。”他吐出烟蒂,用厚重的军靴底碾灭,然后转身走向那台同样该进博物馆的、外壳泛黄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
 
屏幕上只有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伴随着永无止境的“沙沙”声。偶尔,会闪过一两帧扭曲模糊的影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幽灵在试图沟通,但旋即又被无尽的噪点吞没。信号,稳定的信号,成了这片被遗忘之地最奢侈的东西。
 
赛伊德粗壮的手指在电视机顶部那些油腻的旋钮上粗暴地拧动着,换台,调频,微调……重复着徒劳的动作。汗珠顺着他剃得极短的发茬滑落,混合着机油和灰尘,在他古铜色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泥痕。外面的风雪声,电视的噪音,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
 
“他妈的!连他妈一点像样的东西都看不到!”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积蓄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燃料,轰然爆发。他低吼一声,右臂肌肉贲张,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猛地砸向了那布满雪花的屏幕。
 
“砰——哗啦!”
 
显像管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电火花像垂死的萤火虫般短暂迸溅,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电视机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碎片稀里哗啦落地的声响。屏幕变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嘲讽的大嘴。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风雪的咆哮。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异变陡生。
 
行政楼那布满陈年油污和水渍的天花板上,毫无征兆地、如同生长般凸起,然后迅速构成了一个砖石结构的、仿佛存在了几个世纪的旧烟囱。这景象荒诞得如同劣质的舞台剧布景。
 
紧接着,一道身影——一匹小马的身影——以一种违反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出现。它并非从烟囱口落下,而是从屋顶直接“透”过天花板,在接触到烟囱内部空间的瞬间,带起一连串清晰可见的、如同信号不良产生的数字残影。那些残影层层叠叠,滞后于主体的动作,仿佛有无数个它同时在狭窄的烟囱管壁中穿梭、碰撞,带着某种《赛博朋克2077》里高级义体使用者才会有的、被称为“薇恩斯坦”缓速系统般的诡异速度感。
 
瞬息之间,它已穿过那不存在的烟囱管体,轻盈地、无声地落在赛伊德面前,站在那一地电视机碎片之中。
 
那是一匹体型匀称的小马,皮毛是一种暗淡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灰色,鬃毛和尾巴则像是凝固的石油,漆黑而粘稠。它的眼睛是两块纯净的、毫无杂色的电子屏,上面流动着快速刷新的、无法理解的绿色数据流。
 
它看着赛伊德,然后,以一种绝对不属于任何四足生物的方式,后腿直立,像人类一样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得令人不适。
 
它抬起前蹄——或者说,在它站立的姿态下,那应该被称为“手臂”。它的左前蹄和右前蹄开始发生畸变。骨骼拉伸、肌肉膨胀、皮毛在某种无形力量下延展,不是视角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形态改变。顷刻间,两只巨大化的、覆盖着暗淡灰色皮毛和坚硬角质蹄缘的“手”,悬浮在赛伊德面前。每一只都大得足以轻易握住赛伊德的头颅。
 
左手上方,空气扭曲,浮现出由微弱光芒勾勒出的词语——“圣人”。那光芒圣洁,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右手上方,则是另一个词——“怪诞”。这个词闪烁着不稳定的、仿佛电路短路般的猩红光芒,充满了混乱与不安。
 
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电子合成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赛伊德的脑海深处,盖过了风雪的噪音:
 
“好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成为圣人,或者怪诞。”
 
两个选择,对应着两只巨手。非此即彼,没有中间道路。
 
赛伊德看着那代表“圣人”的左手,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和自嘲的狞笑。去他妈的圣人,这世道,圣人死得最快。
 
他几乎没有犹豫,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那只闪烁着“怪诞”红光的右手。
 
“我选怪诞。”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代表“怪诞”的巨手猛地合拢,将他整个吞噬。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被强行重塑的、冰凉的粘腻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黄油,迅速融化、变形。他的视野被一片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绿色占据。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只看到一摊不断晃动的、绿油油的、半透明的胶质物体。
 
他变成了一个绿油油的史莱克。
 
不是童话里那种可爱的粘液怪,而是一大坨不规则颤动的、散发着沼泽气息的绿色凝胶状生物。他尝试移动,身体便在地板上滑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支配了他这具新的身体。他——这坨绿色的史莱克——开始在那冰冷的、布满电视机碎片和雪水的地板上,笨拙地、滑稽地、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节奏感地……跳起舞来。扭动,旋转,弹跳,像个喝醉了的滑稽演员,在零号大坝行政楼这破败的舞台上,上演着一出无人欣赏的荒诞剧。
 
······
 
赛伊德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他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正躺在行政楼二楼他那间简陋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军用毛毯。
 
窗外,天色灰蒙,雪已经小了,但仍在执拗地飘洒。世界一片死寂的银白。
 
“狗日的梦……”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绿油油的、跳舞的残像。梦境的荒诞与现实冰冷的触感交织,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掀开毛毯坐起身,套上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沙漠色作战服外套,动作因宿醉和糟糕的睡眠而有些迟缓。床脚放着他的AK-74M突击步枪,木质枪托上布满磕碰的痕迹,金属部分泛着保养良好的哑光。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满载,然后将其背在身后。
 
清晨的例行检阅简短而敷衍。零号大坝的驻防阿萨拉卫队,满编应该是两个排,但现在实际能拉出来站队的,不足三十人。他们穿着混杂的冬季作战服,有的甚至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平民羽绒服,站在行政楼前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呵出白气。枪支五花八门,从老旧的AKM到更老旧的SKS,保养状态参差不齐。
 
赛伊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些面孔,大多是麻木、疲惫,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他没有发表什么鼓舞人心的讲话,那玩意儿在这地方纯属放屁。他只是简单地确认了人数,安排了白天的巡逻班次和岗哨,挥了挥手,就算完事。
 
“解散!吃饭!”
 
食堂在行政楼的一层,原本可能是个会议室或者仓库,现在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早餐是固定节目:一块能当砖头用的黑麦硬面包,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带着些许咸味的燕麦粥,还有一小撮珍贵的、用来补充维生素的酸黄瓜罐头。
 
赛伊德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新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坐在了他对面,小心翼翼地啃着面包,试图不让牙齿被崩掉。
 
“长官,”新兵咽下一口粥,压低声音,带着点抱怨,“昨晚……那群傻逼GTI又来了吧?我站后半夜的岗,好像听到水坝下面有动静,还有……还有那种像是消音器开枪的‘噗噗’声。”
 
赛伊德头也没抬,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寡淡的粥。“嗯。老节目了。摸过来,放两枪,丢点‘小礼物’(指爆炸物或侦察设备),发现占不到便宜就溜。跟TM的蚊子一样,烦人,但咬不死你。”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硬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块,在粥里泡了泡,让它稍微软化。
“习惯就好,小子。在这鬼地方,GTI晚上不来串门,那才叫新闻。”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
 
······
 
上午的时光缓慢而凝固。暴风雪后的寒冷渗透进建筑的每一个缝隙。例行巡逻报告送来了,一切“正常”——所谓的正常,就是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交火或者发现GTI的大股部队渗透。
 
赛伊德处理完几份关于弹药消耗和食品储备的文书(大部分是夸大需求,希望能从后方多抠出点补给),便觉得无所事事。行政楼里的暖气系统时好时坏,今天显然属于“坏”的那一类,室内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
 
他裹紧外套,晃悠到了一楼靠近发电机房的一个小杂物间。这里算是驻军一个非正式的休息点,相对避风,而且有台老旧的柴油取暖器可以蹭点热气。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草、汗臭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三名士兵正蹲在地上,围着一个倒置的弹药箱打牌。弹药箱上摊开一副油腻扑克,旁边散落着一些充当筹码的步枪子弹壳。
 
“头儿!”一个脸颊上有道疤的老兵看到赛伊德,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来来来,三缺一,就等你了。”
 
赛伊德没客气,走过去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给在座的每人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
 
牌局是简单的“21点”,赌注是帮赢家站一班夜岗或者清洗武器。牌技和运气都差不多,输赢不大,更多的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妈的,这鬼地方,除了GTI,连个鸟都不拉屎。” 疤脸老兵甩出一张牌,抱怨道。
 
“知足吧,至少现在还有牌打,有烟抽。”另一个瘦高个士兵接口,他小心地计算着手里的点数,“想想在东部前线那会儿……”
 
话题很快转向了回忆和抱怨,这是士兵们永恒的主题。聊着聊着,话题绕到了未来,或者说,那渺茫的希望上。
 
“说起来,还是卡里姆那小子运气好。”瘦高个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羡慕,“他老婆不是怀上了吗?上次通信,说反应大得很,吐得厉害。”
 
疤脸老兵嗤笑一声:“怀个崽而已,哪个女人不这样?瞧他那点出息,天天把老婆挂嘴边。”
 
“你懂个屁!”瘦高个反驳,“他申请调回后方的报告批了!巡逻任务到这个月底,下个月初,他就能坐补给车离开这鬼地方,回他老家沙里夫那边去了。到时候孩子出生,他能在旁边守着,不比我们在这冻掉卵蛋强?”
 
赛伊德摸牌的手顿了一下。卡里姆,他记得那个小伙子,沉默寡言,但做事踏实,被安排在靠近大坝主体结构的军营区驻守。那里的条件比行政楼这边更艰苦。
 
“批了?”赛伊德确认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批了!命令前两天下来的。那小子高兴得差点没把枪给扔了。”瘦高个肯定道。
 
一时间,牌桌上沉默了片刻。只有扑克牌落在木箱上的声音,和柴油取暖器低沉的嗡鸣。回家,孩子,正常的家庭生活……这些词汇对于零号大坝的士兵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卡里姆的成功,像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这片绝望的灰色,让人们在羡慕之余,也隐约生出一点“或许我也有机会”的妄想。
 
赛伊德猛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地上。“他娘的,好事。” 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为卡里姆高兴,还是在感慨自己的命运。他甩出手里的牌,“二十一点,通吃!”
 
······
 
牌局又进行了几轮,时间在烟雾和筹码的交换中悄然流逝。接近正午时分,雪彻底停了,灰白色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下些许有气无力的天光。
 
就在赛伊德准备收起赢来的几个弹壳,宣布散场的时候——
 
一种声音,由远及近,开始穿透零号大坝的寂静。
 
起初是低沉的、如同蜂群般的嗡鸣,很快,这嗡鸣就转变为清晰可辨的、富有节奏的、沉重而有力的——砰、砰、砰、砰!
 
是直升机旋翼撕裂空气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架!
 
牌桌上的所有人瞬间停下了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蹲着的身体猛然绷直,耳朵捕捉着声音的来源和方向。
 
牌桌上松弛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由远及近的“砰砰”声,不是运输机笨重的轰鸣,而是攻击直升机旋翼特有的、充满侵略性的节奏,像一柄重锤,一下下敲砸在零号大坝每一个守军的神经末梢。
 
“操!是GTI!” 赛伊德低吼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电流穿透了狭小杂物间的凝滞空气。他猛地起身,动作迅捷得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身下那个充当座椅的空弹药箱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没有丝毫犹豫,训练和无数次实战积累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AK-74M,左手握住护木,右手食指探入扳机护圈,大拇指顺势压下保险杆至单发位置,同时右肩一耸,将枪带顺到最利于据枪的位置。整个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流畅得如同呼吸。
 
“不是晚上,改白天了!抄家伙!一级战斗准备!” 他的命令短促、清晰,带着钢铁般的冷硬。
 
刚才还在叼着烟头、为几个子弹壳筹码争得面红耳赤的士兵们,此刻展现出阿萨拉卫队老兵应有的素质。牌被胡乱塞进衣兜,弹壳筹码哗啦散落无人顾及。疤脸老兵一脚踢开碍事的取暖器油管,瘦高个则闪电般抓起倚在门边的RPG-7火箭筒,另一只手已经拎起了装着两发PG-7VL火箭弹的帆布包。
 
“A组,跟我上楼顶观测点!B组,去东侧机枪堡!C组,机动防御,堵住可能的渗透点!快!快!快!” 赛伊德一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一边猛地推开杂物间的木门,侧身闪入走廊。
 
行政楼内瞬间被一种有序的混乱所充斥。沉重的军靴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枪械金属部件碰撞的声音,拉枪栓的咔哒声,还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短促应答,交织成一曲战前的死亡交响乐。
 
赛伊德没有直接冲向楼顶,他首先扑向一楼自己的临时指挥位——一个由沙包和办公桌垒砌的角落,那里有一台野战电话和一部覆盖着灰尘的VHF单兵电台。他抓起电台话筒,按下发射键,声音冷静得可怕: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零号,‘雌鹿’声音,方位东北,数量至少二!重复,至少两架攻击直升机接近!各点位按预案进入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侦察组,报告目视接触!”
 
他必须确认,这究竟是GTI一次惯常的武装侦察骚扰,还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强攻序幕。白天动用直升机,成本高昂,风险也大,这不像是GTI小打小闹的风格。
 
“侦察组收到,正在登顶……妈的,雪反光太刺眼……” 电台里传来嘶哑的回应,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直升机的声音骤然变大,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巨兽就在头顶盘旋。紧接着——
 
“咻——轰!!”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随后是行政楼东南方向、靠近大坝闸门附近传来的一声猛烈爆炸!冲击波甚至让行政楼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火箭弹袭击!他们动手了!” 电台里传来侦察兵声嘶力竭的喊叫,“确认!两架米-24‘雌鹿’,低空进入!一架在盘旋,一架刚刚发射了火箭巢!”
 
GTI动真格的了!目标很可能是大坝的阿萨拉守军!
 
赛伊德的心沉了下去,但眼神愈发冰冷。他对着电台怒吼:“反坦克组!给我把那架盘旋的‘雌鹿’敲下来!高机(高射机枪)阵地,压制射击!别让它舒服地瞄准!其他人,固守阵地,注意步兵索降!”
 
命令下达,整个零号大坝的防御体系像一台生锈但依旧致命的机器,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
 
赛伊德抓起他的AK-74M,弯腰沿着走廊冲向通往楼顶的楼梯。楼梯是露天的铁质扶梯,上面覆盖着冰雪,湿滑无比。他手脚并用,枪背带挂在脖子上,枪身横在胸前,快速向上攀爬。
 
刚探出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楼顶平台积着厚厚的雪,几个沙包垒砌的环形工事里,侦察兵和一名精确射手已经就位。
 
“头儿!” 疤脸老兵指着东北方向的天空。
 
赛伊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架涂着灰白色冬季迷彩的米-24“雌鹿”攻击直升机,如同两只巨大的、狰狞的蜻蜓,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它们利用大坝两侧的山脊作为掩护,时隐时现。一架正在大约800米外侧飞盘旋,短翼下的火箭巢还在冒着发射后的青烟。另一架则试图从更低的高度,沿着大坝轴线逼近,显然是在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或者准备投放机降步兵。
 
“砰!砰!砰!” 部署在行政楼西侧平台上的那挺德什卡重机枪(DShK)终于开火了。12.7毫米的巨大子弹划破空气,带着暗红色的弹道轨迹,如同灼热的鞭子抽向那架盘旋的“雌鹿”。子弹在直升机周围溅起一团团雪花,迫使它开始进行不规则的机动,无法稳定瞄准。
 
“反坦克组!你们在等什么?!” 赛伊德对着电台咆哮。他知道,靠高射机枪想击落皮糙肉厚的“雌鹿”很难,必须依靠穿甲能力更强的火箭筒。
 
“我们在找角度!妈的,它飞得太刁钻!” 电台里传来反坦克手焦急的声音。他们部署在更低的位置,视野受到限制。
 
就在这时,那架低空逼近的“雌鹿”机头下方23mm机炮的炮口,猛地爆出一团炽烈的火焰!
 
“嗵嗵嗵嗵——!”
 
沉闷而连续的炮击声如同死神的鼓点。一连串23mm高爆弹如同一条火鞭,狠狠地抽打在行政楼的东侧外墙上!砖石混凝土碎块混合着冰雪四处飞溅,墙壁上瞬间出现一排恐怖的窟窿。爆炸产生的震动让整个楼顶都在颤抖。
 
“低头!” 赛伊德大吼着,和身边的士兵一起蜷缩在沙包工事后面。破碎的砖块和水泥屑像雨点一样砸在他们的头盔和后背上。
 
炮击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炮火稍一停顿,赛伊德立刻抬头,抹掉护目镜上的灰尘,观察情况。
 
“C组报告!东侧二楼宿舍被击中,有人员伤亡!重复,有伤亡!” 电台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
 
“医护兵!快去东侧!” 赛伊德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分心。他死死盯着那架正在拉起的“雌鹿”,它完成了攻击,正准备转向,将脆弱的侧面短暂暴露。
 
机会!
 
“反坦克组!它要转向!三点钟方向,距离四百!快!” 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大坝主体下方一个隐蔽的射击孔里,一道炽白的火光伴随着浓烟猛地喷出!
 
是RPG-7!
 
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直扑那架正在转向的“雌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枚代表着希望与毁灭的火箭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死亡线,飞向目标。
 
“砰!”
 
火箭弹精准地命中了“雌鹿”的机身中部!一团巨大的火球和黑烟瞬间爆开,将整个直升机吞噬!
 
“打中了!!” 楼顶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呐喊。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硝烟稍微散去,那架“雌鹿”的身影竟然重新出现!它剧烈地摇晃着,尾部冒着浓密的黑烟,部分装甲板被撕开,露出了里面扭曲的金属结构,但它没有解体,更没有坠落!它凭借其惊人的坚固性,硬吃了这一发火箭弹!
 
“妈的!是重装甲型!没打穿核心!” 反坦克手绝望的声音在电台里响起。
 
受伤的“雌鹿”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强行稳住姿态,机头再次对准了火箭弹射来的方向——大坝主体上的那个射击孔。
 
“嗵嗵嗵——!” 23mm机炮再次咆哮,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个勇敢的反坦克阵地。
 
“不——!” 赛伊德一拳砸在冰冷的沙包上,指关节破裂,鲜血渗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为牺牲的士兵哀悼。
 
另一架盘旋的“雌鹿”显然被同伴的受伤激怒了,它放弃了原先的目标,一个俯冲,短翼下剩余的火箭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目标直指行政楼楼顶!
 
“火箭弹!规避!” 精确射手发出了凄厉的警告。
 
赛伊德想都没想,一个鱼跃,向旁边一个更深的、放置水箱的混凝土基座后面扑去。
 
“咻咻咻咻——!”
 
无数火箭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同陨石雨般砸落在楼顶平台及其周围。连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次第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火光冲天,破片横飞,积雪被高温瞬间汽化,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形成一片致命的迷雾。
 
沙包工事被轻而易举地撕碎,水泥块被炸成齑粉,那个德什卡重机枪阵地瞬间哑火,射手连同机枪一起被掀飞。灼热的气浪席卷而过,烤焦了赛伊德的眉毛和头发。
 
爆炸的冲击波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的高频耳鸣,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吐掉嘴里的泥雪和血沫,艰难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楼顶平台一片狼藉,遍布弹坑,冒着青烟。刚才还在身边射击的疤脸老兵,此刻半个身子都被埋在炸碎的沙包下,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白雪。精确射手趴在地上,抱着被破片击中的大腿,发出压抑的呻吟。
 
无线电里一片嘈杂的尖叫、呼喊和混乱的报告,但他几乎听不清了。他看到那架受伤的“雌鹿”拖着浓烟,摇摇晃晃地向山后撤去。而另一架完好的“雌鹿”,在倾泻完火箭弹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空中调整姿态,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紧接着,他看到“雌鹿”宽阔的机身两侧舱门被拉开,一条条速降绳被抛了下来。一个个黑色的人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蜘蛛,开始沿着绳索,快速向行政楼旁落去。
 
GTI的干员,开始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