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什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锈铁被烧灼后的色彩。巨大的巴别塔像一具锈迹斑斑的史前巨兽骸骨，在夕阳下拉出漫长而扭曲的阴影，将下方破败的村落和废弃的博物馆彻底吞没。四叶草藏身于村落边缘一栋建筑的废墟中，银白色的天角兽载体与周围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唯有那双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如同永不熄灭的冷焰，死死锁定着远处的巨塔。
他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最初的任务细节，只剩下日复一日的观察、记录，以及压抑。压抑着对这片死寂土地的厌恶，压抑着对组织模糊指令的困惑，更压抑着内心深处那片自幻形灵巢穴任务后就从未真正愈合的、名为"心理创伤"的黑暗沼泽。
几天前，与星芽的短暂相遇和救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短暂地激起了涟漪，却也搅动了水底的淤泥。那个害羞、笨拙的2级先驱者，差点沦为士兵泄欲和贩卖的牲畜，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和无力。他救了她，但拯救本身，似乎并不能冲刷掉这片土地渗透进他核心处理器的污秽感。
而就在刚才，他与小饼干的加密通讯，如同丧钟，在他脑海中炸响。
【航天基地的先驱者谈判团遭到哈夫克安保人员杀害，无一人生还。另外根据最后我们的安保人员所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用孕妇挡枪口，这很明显是不符合道德的，他们是没有人性的！给他们造成一点损失，炸弹已经发至你的装备库。把这玩意儿埋在巴别塔的系统里面。让巴别塔的系统全面崩溃，数据全面泄露。另外在安炸弹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系统里面还存了一些可供文明偷窃的东西，稍后我会发给你，在那之后请你立即到航天基地来！】
无一人生还！一个充满残酷美感的词，代表着彻底的、无人生还的毁灭。
同胞死了。不是死在宏大的战场，而是死在一次卑劣的、肮脏的背信弃义之下。就在那座象征着人类“希望”的航天基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条信息，来自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文明偷窃部门”的深层加密信道，内容简单而冰冷：
【哈夫克核心数据库（巴别塔顶层7区）疑似存有“静步”及“纳米医疗”技术非授权应用蓝图及部分逆向工程数据。技术源头与GTI装备高度吻合。谈判破裂，授权变更。优先级：最高。风险：极端。】
愤怒吗？有的。但那并非炽热的火焰，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液氮般在血管（如果他有的话）里流淌的寒意。他感到某种东西，在他内心那本就布满裂痕的容器里，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在收到信息后，他甚至没有尝试去取回藏匿的装备。时间不够了，而且，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让他决定就以这具“朴素”的载体，去面对那座吞噬了他太多时间的巨塔。
就在他规划着如何以最低调的方式潜入时，转机——或者说，更大的混乱，降临了。
尖锐的、绝非哈夫克风格的爆炸声，突然从巴别塔的中层区域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不同于哈夫克制式武器的枪声！
GTI。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对巴别塔发动了袭击！
几乎是同时，巴别塔内部那套老旧但覆盖全面的广播系统，发出了带着电流杂音的警报：
“警告！区域电力即将重启，门禁系统将在重启后失效！请所有安保人员保持高度警惕！重复，区域电力即将重启……”
电力重启！门禁失效！
四叶草的镜片瞬间亮了起来。混乱，是潜入者最好的掩护。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道银色的幽灵，从藏身处射出，利用GTI袭击造成的注意力分散和骤然降临的黄昏阴影，快速接近巴别塔底部。在一个因爆炸而破裂的、冒着黑烟的维修管道口，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塔内的景象比外界更加混乱。警报的红光与应急白灯交替闪烁，映照出奔跑的人影、弥漫的硝烟和倒在地上的尸体——有哈夫克安保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电路烧焦的臭味。
四叶草凭借长期观察对塔内结构的记忆，在复杂如迷宫的通道、楼梯间和通风管道中快速穿行。他避开主要的交火区域，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段因电力波动而失效的监控盲区，向上，再向上。
他的目标明确：顶层7区，哈夫克的核心数据库机房。
沿途，他遭遇了几股零星的哈夫克安保人员。面对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四叶草展现出了作为先驱者（哪怕是非编制）的恐怖战斗力。他没有使用任何能量武器，仅仅依靠载体本身强大的力量、速度和精准到毫秒的格斗技巧。扭断脖颈，击碎喉骨，用缴获的匕首进行无声的处决……动作高效、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宣泄内心那不断累积的冰冷压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生物载体内部，某种情绪模拟模块正在过载，反馈回一种类似“兴奋”与“厌恶”交织的扭曲信号。他强迫自己忽略它，将所有的处理能力都集中在导航、潜行和杀戮上。
终于，他抵达了通往7区的最后一道安全门。门上的电子锁因为电力重启而闪烁着错误的黄光，但物理锁栓依然紧闭。四叶草没有丝毫停顿，前蹄汇聚起生物载体本身蕴含的魔法能量——虽然微弱，主要用于精细操作而非战斗——形成高频振动，猛地插向门锁机构！
“嗡——咔嚓！”
锁芯内部被暴力破坏，安全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隙。
他闪身而入，迅速关上房门。
这里就是7区机房。房间不大，两侧是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防弹玻璃墙，外面是环绕塔顶的维修走廊。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台显然是用于数据操作和控制终端的电脑工作站。
幸运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显然，GTI的袭击和电力重启打乱了这里的正常值班。
四叶草立刻扑到最近的一台终端前，前蹄的角质层如同最精密的接口，直接与终端的一个物理端口连接。他绕过了繁琐的登录界面，直接调用先驱者组织内置的破解协议，开始强行下载数据库中被标记为目标的技术蓝图，同时植入炸弹，准备在下载完成后彻底清除这些数据。
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涌入他的临时存储区。进度条在缓慢但坚定地移动。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防弹玻璃外侧的走廊上，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哈夫克安保人员特有的、带着惊慌的呼喊！
“在这里！那匹马在这里！7区机房！门被破坏了！”
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到玻璃墙外，看到了正在操作终端的四叶草。他们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步枪，对准玻璃墙后的他，疯狂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上！玻璃墙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和无数飞溅的火星，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但玻璃极其坚韧，虽然遍布裂纹，却顽强地没有破碎，将弹头全部阻挡在外。
四叶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数据下载上。外面的枪声、吼叫，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但他的内心，那冰冷的愤怒，却因为这种无能的骚扰而悄然滋长。像是有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处理核心，越收越紧。
突然，玻璃墙外的枪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极其短暂、沉闷，如同装了高效消音器射击的声音，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四叶草终于抬起了头。
透过布满裂痕的玻璃，他看到走廊上那几名哈夫克安保已经全部倒地。站在他们尸体旁的，是两名装备精良、气质与哈夫克士兵截然不同的GTI干员。
其中一名，四叶草认识——无名。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自适应迷彩，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存在感极低，手中的定制冲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另一名，则是一名女性干员，代号露娜。她穿着轻便的战术装备，背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电子战背包，手里握着一把带有大型消音器的手枪，眼神锐利而冷静。
露娜看了一眼玻璃墙内正在操作终端的四叶草，又瞥了一眼地上哈夫克士兵的尸体，她那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她对着无名，用一种清晰而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隔音的玻璃，传入四叶草超敏的听觉传感器中：
“哈夫克……已经开始拿马做生物实验了？”
她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略带猎奇色彩的事实。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四叶草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品。她调整了一下耳麦，似乎收到了新的指令，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现在，玻璃墙外，只剩下无名。
无名没有动。他那隐藏在战术目镜后的目光，穿透布满裂纹的玻璃，精准地落在了四叶草的身上。
四叶草也停下了蹄下的操作（数据下载仍在后台进行），转过身，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对上了无名那看不清眼神的目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塔内远处的交火声、警报声、电力系统不稳定发出的嗡鸣……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无限拉远，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在这条充满死亡和碎裂玻璃的走廊上，在这面象征着隔绝与对立的防弹玻璃两侧，两个来自不同阵营、却同样高效而致命的“非人”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四叶草能感觉到，无名认出了他。认出了这个在零号大坝，在水泥厂河床，与他们数次交锋，杀死蜂医，重创威龙的机械小马。
而无名那静止的身影，仿佛也在传递着某种信息。他没有像露娜那样将他视为无物，也没有像对待哈夫克士兵那样直接开火。他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沉默中，包含着评估，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值得尊敬的对手的、极其罕见的确认？
四叶草内心的冰冷愤怒，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奇异地没有加剧，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东西。他看着无名，这个凭借诡异技术数次从他面前逃脱的对手，这个代表着另一个庞大而敌对势力的精英。
他们都在执行各自的任务，为了各自背后那庞大而冰冷的意志。他们是被投入这个残酷棋盘上的棋子，互相厮杀，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共享着这棋盘带来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无名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身影几个闪烁，便融入了走廊深处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他没有试图攻击防弹玻璃，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玻璃墙内，四叶草依旧站在原地。
数据下载完成的提示音，在他内部响起。炸弹也已植入完毕。
他缓缓抬起一只前蹄，轻轻按在布满裂痕、冰冷坚硬的防弹玻璃上。
外面，是逐渐沉寂下去的战场，是遥远下方如同模型般的破败村落，是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将最后一丝余晖涂抹在塔身上的夕阳。
而他内心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那场无声的对峙之后，在确认了数据任务完成的此刻，终于……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源于内心的断裂声。
不是崩溃，而是某种……释放。一种放弃了所有侥幸、所有退路、所有不必要的情绪的，绝对的冷静。
他收回蹄子，转身，不再看那片狼藉的走廊和远去的敌人。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塔顶。他需要找到一个足够高的、信号不受干扰的位置，将获取的数据传回组织。然后……
他迈开步伐，向着通往塔顶的最后一段楼梯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内心的风暴并未平息，而是转化为推动他走向终局的、冰冷而决绝的动力
······
巴别塔的顶端，是一片狂风肆虐的钢铁荒原。
巨大的卫星天线如同枯萎的钢铁花朵，锈蚀的维护吊臂斜指着昏黄的天空，粗大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呜咽，仿佛巨兽垂死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高压电弧的臭氧味、硝烟未散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金属疲劳与绝望混合的味道。
四叶草是潜伏上来的。
通往顶层的最后几段楼梯和通道里，混乱达到了顶点。哈夫克的安保人员已经失去了有效的指挥，有的在盲目地向楼下GTI可能出现的方位射击，有的则在试图寻找撤离路线，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没有人再去注意一匹贴着墙根阴影移动、伤痕累累的银白色小马。他腿上的弹孔还在渗着粘稠的、混合着润滑液和生物模拟血液的液体，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胸腔骨裂处的剧痛，生物载体因脱水而发出的过热警报如同背景噪音般在他核心处理器中持续低鸣。他像一道即将熄灭的幽魂，穿行于这片濒临崩溃的防御圈，目标明确——那座位于塔顶中央、被半圆形强化玻璃幕墙笼罩的总控制室。
控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全息投影屏上不断滚动着错误的代码和局部结构损毁报告。显然，操作员在GTI攻入或系统彻底崩溃前就已经逃离。
四叶草踉跄着冲了进去，几乎是扑到了主控制台前。他无视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几乎要淹没他逻辑回路的痛苦信号，前蹄的角质层再次变形，露出精密的物理接口，猛地插入控制台一个预留的、用于紧急维护的端口。
“链接建立…强行破解最高权限…搜索目标数据分区…” 他的合成音因为载体损伤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他临时开辟的缓存区。那些关于“静步装置”的能量场拓扑图、“纳米医疗”的分子编程序列……哈夫克逆向工程的粗糙成果，以及GTI装备的原始设计蓝图碎片，此刻正被疯狂地抽取、复制。与此同时，他植入的炸弹也开始倒计时，像一颗埋藏在哈夫克心脏里的毒瘤，随时准备将这一切窃取来的智慧结晶化为乌有。
进度条在艰难地爬升。百分之七十……八十……
就在这决定性的时刻，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控制室门口袭来！
四叶草甚至不需要回头，他的广域传感器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如同融入阴影本身的身影——无名。
他到底还是追了上来。在解决了下面的麻烦，或者说，摆脱了哈夫克残余力量的纠缠后，这个GTI最顶级的猎杀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找到了他的目标。
无名没有立刻开枪。他站在门口，那套“静步装置”让他仿佛与周围摇曳的光影融为一体，只有那支加装了消音器的定制冲锋枪枪口，稳定地指向四叶草的后心。他在评估，在寻找一击必杀的角度，或者，只是在享受猎物在最后时刻的挣扎？
四叶草没有停止数据传输。他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死死盯着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九十一……
生与死的天平，在百分比的跳动间微妙地摇摆。
突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塔顶的风噪！不是子弹，速度更快，更诡异！
一支通体漆黑、箭簇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光芒的箭矢，如同从虚空中钻出，以一道违背物理常识的弧形轨迹，绕过了控制台和四叶草试图规避的身体，精准地、残忍地从他右侧背部射入，带着一蓬模拟血液和碎裂的人造组织，从他前胸偏右的位置猛地贯穿而出！
露娜！
她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控制室斜上方的一段钢架，手中的复合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射穿了一个靶子。
“呃……！”
四叶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控制台被他撞得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支能量箭矢不仅造成了可怕的贯穿伤，其附带的能量还在不断侵蚀、破坏着他伤口周围的生物组织和内部线路。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一直勉强维持的冷静壁垒！视觉传感器一阵剧烈的闪烁，警报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他的听觉模块。
他死死用前蹄撑住控制台，才没有彻底倒下。低头看去，那支冰冷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箭簇从他胸前露出，滴落着粘稠的、混合着能量残留的“血液”。
完了吗？
意识开始模糊，载体的机能正在断崖式下跌。他仿佛能听到生命（或者说，这具载体的“活动时限”）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速流逝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就在他视野因损伤而开始变得模糊、泛红的刹那——
【数据传输完成。炸弹已激活。倒计时：10…9…】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最终的法槌敲响，又像是一针强效的兴奋剂，猛地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拽回！
任务……完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解脱和更深沉绝望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核心深处爆发！他活着的意义，他承受这一切痛苦的意义，在这一刻，达成了！
但这还不够！
无名动了！在露娜箭矢命中，四叶草遭受重创、动作僵直的这一刻，无名抓住了绝佳的猎杀时机！他如同鬼魅般欺近，冲锋枪抬起，瞄准了四叶草因为痛苦而低垂的头颅！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而下。
四叶草猛地抬头！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因为过载和损伤，迸发出骇人的红光！那里面不再有冷静，不再有算计，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最原始最疯狂的野兽般的凶戾！
他不再去想什么撤退，什么生存！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敌人，这个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他的幽灵，身上有着组织需要的技术！而他现在，就要把它夺过来！
在无名扣下扳机的瞬间，四叶草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常理、近乎自杀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避子弹，而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忍着胸腔被箭矢撕裂的剧痛，向着无名合身扑去！
“哒哒哒！” 子弹擦着他的耳廓和脖颈飞过，打在控制台上溅起一连串的火花。
而四叶草已经撞入了无名的怀中！
两只前蹄，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无名背上那个不断散发出微弱能量波动、维持着他“静步”状态的装置基座！
“滋啦——！！！”
刺耳的能量短路声和金属撕裂声同时响起！
无名显然没料到四叶草在如此重伤下还会采取如此狂暴的近身搏命打法！他试图挣脱，但四叶草的力量在疯狂的意志驱动下，竟然短暂地压制了他！
“给我……下来！！！” 四叶草发出一声不似马嘶、更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咆哮！他猛地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和四溅的电火花，硬生生将那个约莫巴掌大小、连接着无数纤细能量导管和感应线路的静步装置核心模块，从无名的战术背心上撕扯了下来！
那一瞬间，无名周身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感骤然消失，他的身影变得清晰而“真实”，甚至连呼吸声和装备的摩擦声都似乎变得明显起来。
无名闷哼一声，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那双一直隐藏在目镜后的眼睛，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四叶草得手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无名在装置被扯下的瞬间，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了他本就骨裂的胸腔侧面！
“咔嚓！” 更清晰的骨裂声传来。
四叶草喷出一口带着电火花的模拟血液，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钢板上，那只紧握着静步装置核心模块的前蹄，也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微微松开。
他仰面躺在那里，视野一片血红，只能看到头顶那被污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和几段扭曲的钢铁骨架。箭矢贯穿的伤口、腿上的枪伤、胸腔的骨裂、无处不在的脱水警报……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叠加、爆发，如同要将他从内部彻底撕碎。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连动一根蹄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数据已经传回，装置已经到手（虽然只是扯了下来），他完成了任务，超越了极限。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开始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
然而，命运似乎还嫌不够残酷。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这一刻——
“嗡隆隆隆隆——！！！”
一阵狂暴的、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如同贴着脸颊响起的惊雷，猛地将他从濒死的边缘惊醒！
只见塔顶边缘，一架涂装着哈夫克公司标志的、体型修长狰狞的武装直升机——仿佛是从地狱中冲出的钢铁秃鹫——骤然现身！它利用塔顶复杂结构的掩护，瞬间悬停在了控制室那巨大的防弹玻璃幕墙之外！
那旋转的旋翼卷起毁灭性的飓风，几乎要将塔顶的一切都吹飞！机首下方那门多管旋转机炮，在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幽光，炮口瞬间对准了控制室内部！
不仅仅是直升机！通往塔顶的楼梯口，也同时涌出了数名杀红了眼的哈夫克安保士兵，他们的枪口齐齐指向了刚刚失去静步装置、暴露无遗的无名，以及钢架上的露娜！
GTI的两人，瞬间陷入了哈夫克武装的交叉火力网！
“开火！干掉他们！” 通讯频道里传来哈夫克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咆哮。
“咚咚咚咚咚——！！！”
武装直升机的机炮率先发出了怒吼！30mm口径的贫铀穿甲弹如同一条炽热的钢铁长鞭，狠狠地抽打在控制室那已经布满裂纹的防弹玻璃幕墙上！
“轰——哗啦啦！！！”
本就濒临极限的防弹玻璃，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如同脆弱的冰糖般彻底粉碎！无数玻璃碎片如同爆炸的破片手雷，向着控制室内席卷而入！
无名在直升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极限规避，但机炮的覆盖范围太大了，他还是被几块高速飞溅的玻璃碎片击中，战术服被割裂，渗出血迹，更被压制在一个角落无法抬头。
钢架上的露娜情况更糟，她所在的位置几乎正对直升机，首当其冲！她狼狈地从钢架上跳下，试图寻找掩体，箭袋里的箭都散落了几支。
混乱！绝对的混乱！
而就在这枪林弹雨、玻璃碎片横飞、死亡如同镰刀般疯狂挥舞的绝境中——
躺在地上的四叶草，那原本即将熄灭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猛地亮起了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燃烧生命的光芒！
机会！唯一的机会！
哈夫克与GTI的火并，为他创造了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尽管这生路，看上去比死亡更加渺茫！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完成任务后那不甘就此沉寂的意志，压过了所有的痛苦和疲惫！他用那只没有握住静步装置模块的前蹄，猛地一拍地面，借助反作用力，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挣扎着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胸腔的箭矢随着动作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他的目标，是那片被直升机机炮彻底轰碎、此刻正对着外面广阔天空和……那架近在咫尺的武装直升机的——玻璃幕墙缺口！
他看到了那架直升机，看到了它那脆弱的驾驶舱玻璃，看到了它那高速旋转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主旋翼！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他那过热、濒临烧毁的处理器中瞬间生成！
他深吸一口带着玻璃粉尘和硝烟的冰冷空气，将那枚静步装置核心模块死死咬在嘴里，然后用尽这具生物载体最后的一丝能量，灌注到背后那对一直收敛着、此刻却猛地展开的翅膀上！
那对翅膀早已不复往日的光洁，羽毛凌乱，金属骨架扭曲，甚至能看到被流弹和碎片击穿的孔洞，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弧光。它们残缺不堪，如同两面破损的战旗。
但，足够了！
“嗬——！！！”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嘶鸣，后蹄在布满玻璃碴的地面上猛地一蹬！
起飞？！不！这不是起飞！
而是——坠落！一次主动的、精准的、携带着他全部愤怒与最后力量的——决死一跃！
他冲出了那个巨大的缺口，冲出了巴别塔的束缚，冲入了塔外那狂暴的、毫无依托的虚空！
下坠开始了。
时间，在刹那间被无限拉长。
最初的瞬间，是失重。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所有支撑瞬间消失的绝对虚无感。狂风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瞬间包裹了他残破的躯体，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皮毛，灌入他胸腔那可怕的贯穿伤，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超越之前所有痛苦的极致酷刑！他咬在嘴里的静步装置模块，几乎要被这飓风夺走。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翅膀的骨骼在风中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能“看到”腿上的伤口在风压下再次崩裂，模拟血液刚渗出就被狂风扯成血雾。背后的翅膀，那对残缺的翼膜，在如此高速的下坠中，发出了即将解体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塔身那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如同加速播放的电影胶片，在他视野边缘疯狂地向上掠去，模糊成一片扭曲的、冰冷的褐灰色线条。下方，那片饱经战火、如同破碎棋盘般的巴克什大地——荒芜的村落、废弃的博物馆、死寂的港口——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他迎面扑来！渺小，而又无比巨大，充满了死亡的引力。
死亡的恐惧，如同最深邃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每一个感知单元。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最底层的战栗，与逻辑、任务、意志全然无关。
但，这恐惧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就被一种更强大的、更疯狂的意志——那源于被迫杀到绝境、源于任务完成后无所顾忌、源于对这片土地和所有施加痛苦于他身的势力的最终报复的意志——彻底碾碎！
他的光学镜片，死死锁定着侧下方那架刚刚完成一轮扫射、正准备调整姿态的武装直升机！
计算！疯狂地计算！下坠轨迹，相对速度，直升机旋翼的旋转周期，自身残存的可控性……
他猛地、艰难地、调动起背后那对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翅膀，做出了一个细微到极致、却又关乎生死的调整！不是向上飞，那不可能！而是如同失控的陀螺般，在空中强行扭转了下坠的角度，将自身化作了一枚生物制导的炮弹，对准了直升机的主旋翼轴与机身的连接处——那个最脆弱、最致命的关键点！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响彻整个塔顶区域的巨响爆发！
四叶草残破的身躯，如同九天坠落的陨石，携带着下坠积累的全部动能，精准无比地、也惨烈无比地，狠狠砸在了那架武装直升机的顶部主旋翼结构上！
撞击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更多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能量核心过载的刺耳警报，也听到了那静步装置模块在他口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但，他也听到了更美妙的声音——
“嘎吱——轰！！！”
直升机那坚固的旋翼轴，在这股集中于一点的、远超设计承受能力的野蛮力量的撞击下，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断裂声！紧接着，失去约束的主旋翼瞬间失去平衡，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地扭曲、断裂！巨大的叶片如同死神的飞刀般四处抛飞，有的深深嵌入塔身，有的旋转着坠向下方的虚空！
整架直升机如同被巨人狠狠揍了一拳，瞬间失去了所有升力，冒着浓密的黑烟，机身扭曲着，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哀鸣，向着塔底加速坠落！
而四叶草，在完成这同归于尽般的撞击后，他那早已到达极限的翅膀，终于彻底崩解！无数的羽毛和骨架碎片在空中飞散，如同下了一场银白色的、悲伤的雪。
他失去了所有的凭依，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以更快的速度，追随着那架被他亲手葬送的钢铁秃鹫，一同坠向那片象征着终结的、不断放大的大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仿佛变得遥远。痛苦似乎也麻木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巴别塔那狰狞的塔顶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是那片昏黄的、被污染的天空，以及嘴里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冰冷的静步装置模块。
任务……完成了……
他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最初的任务细节，只剩下日复一日的观察、记录，以及压抑。压抑着对这片死寂土地的厌恶，压抑着对组织模糊指令的困惑，更压抑着内心深处那片自幻形灵巢穴任务后就从未真正愈合的、名为"心理创伤"的黑暗沼泽。
几天前，与星芽的短暂相遇和救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短暂地激起了涟漪，却也搅动了水底的淤泥。那个害羞、笨拙的2级先驱者，差点沦为士兵泄欲和贩卖的牲畜，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和无力。他救了她，但拯救本身，似乎并不能冲刷掉这片土地渗透进他核心处理器的污秽感。
而就在刚才，他与小饼干的加密通讯，如同丧钟，在他脑海中炸响。
【航天基地的先驱者谈判团遭到哈夫克安保人员杀害，无一人生还。另外根据最后我们的安保人员所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用孕妇挡枪口，这很明显是不符合道德的，他们是没有人性的！给他们造成一点损失，炸弹已经发至你的装备库。把这玩意儿埋在巴别塔的系统里面。让巴别塔的系统全面崩溃，数据全面泄露。另外在安炸弹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系统里面还存了一些可供文明偷窃的东西，稍后我会发给你，在那之后请你立即到航天基地来！】
无一人生还！一个充满残酷美感的词，代表着彻底的、无人生还的毁灭。
同胞死了。不是死在宏大的战场，而是死在一次卑劣的、肮脏的背信弃义之下。就在那座象征着人类“希望”的航天基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条信息，来自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文明偷窃部门”的深层加密信道，内容简单而冰冷：
【哈夫克核心数据库（巴别塔顶层7区）疑似存有“静步”及“纳米医疗”技术非授权应用蓝图及部分逆向工程数据。技术源头与GTI装备高度吻合。谈判破裂，授权变更。优先级：最高。风险：极端。】
愤怒吗？有的。但那并非炽热的火焰，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液氮般在血管（如果他有的话）里流淌的寒意。他感到某种东西，在他内心那本就布满裂痕的容器里，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在收到信息后，他甚至没有尝试去取回藏匿的装备。时间不够了，而且，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让他决定就以这具“朴素”的载体，去面对那座吞噬了他太多时间的巨塔。
就在他规划着如何以最低调的方式潜入时，转机——或者说，更大的混乱，降临了。
尖锐的、绝非哈夫克风格的爆炸声，突然从巴别塔的中层区域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不同于哈夫克制式武器的枪声！
GTI。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对巴别塔发动了袭击！
几乎是同时，巴别塔内部那套老旧但覆盖全面的广播系统，发出了带着电流杂音的警报：
“警告！区域电力即将重启，门禁系统将在重启后失效！请所有安保人员保持高度警惕！重复，区域电力即将重启……”
电力重启！门禁失效！
四叶草的镜片瞬间亮了起来。混乱，是潜入者最好的掩护。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道银色的幽灵，从藏身处射出，利用GTI袭击造成的注意力分散和骤然降临的黄昏阴影，快速接近巴别塔底部。在一个因爆炸而破裂的、冒着黑烟的维修管道口，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塔内的景象比外界更加混乱。警报的红光与应急白灯交替闪烁，映照出奔跑的人影、弥漫的硝烟和倒在地上的尸体——有哈夫克安保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电路烧焦的臭味。
四叶草凭借长期观察对塔内结构的记忆，在复杂如迷宫的通道、楼梯间和通风管道中快速穿行。他避开主要的交火区域，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段因电力波动而失效的监控盲区，向上，再向上。
他的目标明确：顶层7区，哈夫克的核心数据库机房。
沿途，他遭遇了几股零星的哈夫克安保人员。面对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四叶草展现出了作为先驱者（哪怕是非编制）的恐怖战斗力。他没有使用任何能量武器，仅仅依靠载体本身强大的力量、速度和精准到毫秒的格斗技巧。扭断脖颈，击碎喉骨，用缴获的匕首进行无声的处决……动作高效、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宣泄内心那不断累积的冰冷压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生物载体内部，某种情绪模拟模块正在过载，反馈回一种类似“兴奋”与“厌恶”交织的扭曲信号。他强迫自己忽略它，将所有的处理能力都集中在导航、潜行和杀戮上。
终于，他抵达了通往7区的最后一道安全门。门上的电子锁因为电力重启而闪烁着错误的黄光，但物理锁栓依然紧闭。四叶草没有丝毫停顿，前蹄汇聚起生物载体本身蕴含的魔法能量——虽然微弱，主要用于精细操作而非战斗——形成高频振动，猛地插向门锁机构！
“嗡——咔嚓！”
锁芯内部被暴力破坏，安全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隙。
他闪身而入，迅速关上房门。
这里就是7区机房。房间不大，两侧是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防弹玻璃墙，外面是环绕塔顶的维修走廊。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台显然是用于数据操作和控制终端的电脑工作站。
幸运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显然，GTI的袭击和电力重启打乱了这里的正常值班。
四叶草立刻扑到最近的一台终端前，前蹄的角质层如同最精密的接口，直接与终端的一个物理端口连接。他绕过了繁琐的登录界面，直接调用先驱者组织内置的破解协议，开始强行下载数据库中被标记为目标的技术蓝图，同时植入炸弹，准备在下载完成后彻底清除这些数据。
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涌入他的临时存储区。进度条在缓慢但坚定地移动。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防弹玻璃外侧的走廊上，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哈夫克安保人员特有的、带着惊慌的呼喊！
“在这里！那匹马在这里！7区机房！门被破坏了！”
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到玻璃墙外，看到了正在操作终端的四叶草。他们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步枪，对准玻璃墙后的他，疯狂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上！玻璃墙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和无数飞溅的火星，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但玻璃极其坚韧，虽然遍布裂纹，却顽强地没有破碎，将弹头全部阻挡在外。
四叶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数据下载上。外面的枪声、吼叫，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但他的内心，那冰冷的愤怒，却因为这种无能的骚扰而悄然滋长。像是有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处理核心，越收越紧。
突然，玻璃墙外的枪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极其短暂、沉闷，如同装了高效消音器射击的声音，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四叶草终于抬起了头。
透过布满裂痕的玻璃，他看到走廊上那几名哈夫克安保已经全部倒地。站在他们尸体旁的，是两名装备精良、气质与哈夫克士兵截然不同的GTI干员。
其中一名，四叶草认识——无名。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自适应迷彩，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存在感极低，手中的定制冲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另一名，则是一名女性干员，代号露娜。她穿着轻便的战术装备，背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电子战背包，手里握着一把带有大型消音器的手枪，眼神锐利而冷静。
露娜看了一眼玻璃墙内正在操作终端的四叶草，又瞥了一眼地上哈夫克士兵的尸体，她那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她对着无名，用一种清晰而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隔音的玻璃，传入四叶草超敏的听觉传感器中：
“哈夫克……已经开始拿马做生物实验了？”
她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略带猎奇色彩的事实。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四叶草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品。她调整了一下耳麦，似乎收到了新的指令，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现在，玻璃墙外，只剩下无名。
无名没有动。他那隐藏在战术目镜后的目光，穿透布满裂纹的玻璃，精准地落在了四叶草的身上。
四叶草也停下了蹄下的操作（数据下载仍在后台进行），转过身，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对上了无名那看不清眼神的目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塔内远处的交火声、警报声、电力系统不稳定发出的嗡鸣……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无限拉远，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在这条充满死亡和碎裂玻璃的走廊上，在这面象征着隔绝与对立的防弹玻璃两侧，两个来自不同阵营、却同样高效而致命的“非人”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四叶草能感觉到，无名认出了他。认出了这个在零号大坝，在水泥厂河床，与他们数次交锋，杀死蜂医，重创威龙的机械小马。
而无名那静止的身影，仿佛也在传递着某种信息。他没有像露娜那样将他视为无物，也没有像对待哈夫克士兵那样直接开火。他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沉默中，包含着评估，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值得尊敬的对手的、极其罕见的确认？
四叶草内心的冰冷愤怒，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奇异地没有加剧，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东西。他看着无名，这个凭借诡异技术数次从他面前逃脱的对手，这个代表着另一个庞大而敌对势力的精英。
他们都在执行各自的任务，为了各自背后那庞大而冰冷的意志。他们是被投入这个残酷棋盘上的棋子，互相厮杀，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共享着这棋盘带来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无名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身影几个闪烁，便融入了走廊深处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他没有试图攻击防弹玻璃，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玻璃墙内，四叶草依旧站在原地。
数据下载完成的提示音，在他内部响起。炸弹也已植入完毕。
他缓缓抬起一只前蹄，轻轻按在布满裂痕、冰冷坚硬的防弹玻璃上。
外面，是逐渐沉寂下去的战场，是遥远下方如同模型般的破败村落，是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将最后一丝余晖涂抹在塔身上的夕阳。
而他内心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那场无声的对峙之后，在确认了数据任务完成的此刻，终于……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源于内心的断裂声。
不是崩溃，而是某种……释放。一种放弃了所有侥幸、所有退路、所有不必要的情绪的，绝对的冷静。
他收回蹄子，转身，不再看那片狼藉的走廊和远去的敌人。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塔顶。他需要找到一个足够高的、信号不受干扰的位置，将获取的数据传回组织。然后……
他迈开步伐，向着通往塔顶的最后一段楼梯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内心的风暴并未平息，而是转化为推动他走向终局的、冰冷而决绝的动力
······
巴别塔的顶端，是一片狂风肆虐的钢铁荒原。
巨大的卫星天线如同枯萎的钢铁花朵，锈蚀的维护吊臂斜指着昏黄的天空，粗大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呜咽，仿佛巨兽垂死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高压电弧的臭氧味、硝烟未散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金属疲劳与绝望混合的味道。
四叶草是潜伏上来的。
通往顶层的最后几段楼梯和通道里，混乱达到了顶点。哈夫克的安保人员已经失去了有效的指挥，有的在盲目地向楼下GTI可能出现的方位射击，有的则在试图寻找撤离路线，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没有人再去注意一匹贴着墙根阴影移动、伤痕累累的银白色小马。他腿上的弹孔还在渗着粘稠的、混合着润滑液和生物模拟血液的液体，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胸腔骨裂处的剧痛，生物载体因脱水而发出的过热警报如同背景噪音般在他核心处理器中持续低鸣。他像一道即将熄灭的幽魂，穿行于这片濒临崩溃的防御圈，目标明确——那座位于塔顶中央、被半圆形强化玻璃幕墙笼罩的总控制室。
控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全息投影屏上不断滚动着错误的代码和局部结构损毁报告。显然，操作员在GTI攻入或系统彻底崩溃前就已经逃离。
四叶草踉跄着冲了进去，几乎是扑到了主控制台前。他无视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几乎要淹没他逻辑回路的痛苦信号，前蹄的角质层再次变形，露出精密的物理接口，猛地插入控制台一个预留的、用于紧急维护的端口。
“链接建立…强行破解最高权限…搜索目标数据分区…” 他的合成音因为载体损伤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他临时开辟的缓存区。那些关于“静步装置”的能量场拓扑图、“纳米医疗”的分子编程序列……哈夫克逆向工程的粗糙成果，以及GTI装备的原始设计蓝图碎片，此刻正被疯狂地抽取、复制。与此同时，他植入的炸弹也开始倒计时，像一颗埋藏在哈夫克心脏里的毒瘤，随时准备将这一切窃取来的智慧结晶化为乌有。
进度条在艰难地爬升。百分之七十……八十……
就在这决定性的时刻，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控制室门口袭来！
四叶草甚至不需要回头，他的广域传感器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如同融入阴影本身的身影——无名。
他到底还是追了上来。在解决了下面的麻烦，或者说，摆脱了哈夫克残余力量的纠缠后，这个GTI最顶级的猎杀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找到了他的目标。
无名没有立刻开枪。他站在门口，那套“静步装置”让他仿佛与周围摇曳的光影融为一体，只有那支加装了消音器的定制冲锋枪枪口，稳定地指向四叶草的后心。他在评估，在寻找一击必杀的角度，或者，只是在享受猎物在最后时刻的挣扎？
四叶草没有停止数据传输。他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死死盯着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九十一……
生与死的天平，在百分比的跳动间微妙地摇摆。
突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塔顶的风噪！不是子弹，速度更快，更诡异！
一支通体漆黑、箭簇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光芒的箭矢，如同从虚空中钻出，以一道违背物理常识的弧形轨迹，绕过了控制台和四叶草试图规避的身体，精准地、残忍地从他右侧背部射入，带着一蓬模拟血液和碎裂的人造组织，从他前胸偏右的位置猛地贯穿而出！
露娜！
她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控制室斜上方的一段钢架，手中的复合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射穿了一个靶子。
“呃……！”
四叶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控制台被他撞得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支能量箭矢不仅造成了可怕的贯穿伤，其附带的能量还在不断侵蚀、破坏着他伤口周围的生物组织和内部线路。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一直勉强维持的冷静壁垒！视觉传感器一阵剧烈的闪烁，警报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他的听觉模块。
他死死用前蹄撑住控制台，才没有彻底倒下。低头看去，那支冰冷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箭簇从他胸前露出，滴落着粘稠的、混合着能量残留的“血液”。
完了吗？
意识开始模糊，载体的机能正在断崖式下跌。他仿佛能听到生命（或者说，这具载体的“活动时限”）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速流逝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就在他视野因损伤而开始变得模糊、泛红的刹那——
【数据传输完成。炸弹已激活。倒计时：10…9…】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最终的法槌敲响，又像是一针强效的兴奋剂，猛地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拽回！
任务……完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解脱和更深沉绝望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核心深处爆发！他活着的意义，他承受这一切痛苦的意义，在这一刻，达成了！
但这还不够！
无名动了！在露娜箭矢命中，四叶草遭受重创、动作僵直的这一刻，无名抓住了绝佳的猎杀时机！他如同鬼魅般欺近，冲锋枪抬起，瞄准了四叶草因为痛苦而低垂的头颅！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而下。
四叶草猛地抬头！紫罗兰色的光学镜片因为过载和损伤，迸发出骇人的红光！那里面不再有冷静，不再有算计，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最原始最疯狂的野兽般的凶戾！
他不再去想什么撤退，什么生存！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敌人，这个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他的幽灵，身上有着组织需要的技术！而他现在，就要把它夺过来！
在无名扣下扳机的瞬间，四叶草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常理、近乎自杀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避子弹，而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忍着胸腔被箭矢撕裂的剧痛，向着无名合身扑去！
“哒哒哒！” 子弹擦着他的耳廓和脖颈飞过，打在控制台上溅起一连串的火花。
而四叶草已经撞入了无名的怀中！
两只前蹄，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无名背上那个不断散发出微弱能量波动、维持着他“静步”状态的装置基座！
“滋啦——！！！”
刺耳的能量短路声和金属撕裂声同时响起！
无名显然没料到四叶草在如此重伤下还会采取如此狂暴的近身搏命打法！他试图挣脱，但四叶草的力量在疯狂的意志驱动下，竟然短暂地压制了他！
“给我……下来！！！” 四叶草发出一声不似马嘶、更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咆哮！他猛地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和四溅的电火花，硬生生将那个约莫巴掌大小、连接着无数纤细能量导管和感应线路的静步装置核心模块，从无名的战术背心上撕扯了下来！
那一瞬间，无名周身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感骤然消失，他的身影变得清晰而“真实”，甚至连呼吸声和装备的摩擦声都似乎变得明显起来。
无名闷哼一声，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那双一直隐藏在目镜后的眼睛，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四叶草得手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无名在装置被扯下的瞬间，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了他本就骨裂的胸腔侧面！
“咔嚓！” 更清晰的骨裂声传来。
四叶草喷出一口带着电火花的模拟血液，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钢板上，那只紧握着静步装置核心模块的前蹄，也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微微松开。
他仰面躺在那里，视野一片血红，只能看到头顶那被污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和几段扭曲的钢铁骨架。箭矢贯穿的伤口、腿上的枪伤、胸腔的骨裂、无处不在的脱水警报……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叠加、爆发，如同要将他从内部彻底撕碎。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连动一根蹄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数据已经传回，装置已经到手（虽然只是扯了下来），他完成了任务，超越了极限。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开始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
然而，命运似乎还嫌不够残酷。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这一刻——
“嗡隆隆隆隆——！！！”
一阵狂暴的、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如同贴着脸颊响起的惊雷，猛地将他从濒死的边缘惊醒！
只见塔顶边缘，一架涂装着哈夫克公司标志的、体型修长狰狞的武装直升机——仿佛是从地狱中冲出的钢铁秃鹫——骤然现身！它利用塔顶复杂结构的掩护，瞬间悬停在了控制室那巨大的防弹玻璃幕墙之外！
那旋转的旋翼卷起毁灭性的飓风，几乎要将塔顶的一切都吹飞！机首下方那门多管旋转机炮，在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幽光，炮口瞬间对准了控制室内部！
不仅仅是直升机！通往塔顶的楼梯口，也同时涌出了数名杀红了眼的哈夫克安保士兵，他们的枪口齐齐指向了刚刚失去静步装置、暴露无遗的无名，以及钢架上的露娜！
GTI的两人，瞬间陷入了哈夫克武装的交叉火力网！
“开火！干掉他们！” 通讯频道里传来哈夫克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咆哮。
“咚咚咚咚咚——！！！”
武装直升机的机炮率先发出了怒吼！30mm口径的贫铀穿甲弹如同一条炽热的钢铁长鞭，狠狠地抽打在控制室那已经布满裂纹的防弹玻璃幕墙上！
“轰——哗啦啦！！！”
本就濒临极限的防弹玻璃，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如同脆弱的冰糖般彻底粉碎！无数玻璃碎片如同爆炸的破片手雷，向着控制室内席卷而入！
无名在直升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极限规避，但机炮的覆盖范围太大了，他还是被几块高速飞溅的玻璃碎片击中，战术服被割裂，渗出血迹，更被压制在一个角落无法抬头。
钢架上的露娜情况更糟，她所在的位置几乎正对直升机，首当其冲！她狼狈地从钢架上跳下，试图寻找掩体，箭袋里的箭都散落了几支。
混乱！绝对的混乱！
而就在这枪林弹雨、玻璃碎片横飞、死亡如同镰刀般疯狂挥舞的绝境中——
躺在地上的四叶草，那原本即将熄灭的紫罗兰色光学镜片，猛地亮起了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燃烧生命的光芒！
机会！唯一的机会！
哈夫克与GTI的火并，为他创造了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尽管这生路，看上去比死亡更加渺茫！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完成任务后那不甘就此沉寂的意志，压过了所有的痛苦和疲惫！他用那只没有握住静步装置模块的前蹄，猛地一拍地面，借助反作用力，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挣扎着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胸腔的箭矢随着动作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他的目标，是那片被直升机机炮彻底轰碎、此刻正对着外面广阔天空和……那架近在咫尺的武装直升机的——玻璃幕墙缺口！
他看到了那架直升机，看到了它那脆弱的驾驶舱玻璃，看到了它那高速旋转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主旋翼！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他那过热、濒临烧毁的处理器中瞬间生成！
他深吸一口带着玻璃粉尘和硝烟的冰冷空气，将那枚静步装置核心模块死死咬在嘴里，然后用尽这具生物载体最后的一丝能量，灌注到背后那对一直收敛着、此刻却猛地展开的翅膀上！
那对翅膀早已不复往日的光洁，羽毛凌乱，金属骨架扭曲，甚至能看到被流弹和碎片击穿的孔洞，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弧光。它们残缺不堪，如同两面破损的战旗。
但，足够了！
“嗬——！！！”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嘶鸣，后蹄在布满玻璃碴的地面上猛地一蹬！
起飞？！不！这不是起飞！
而是——坠落！一次主动的、精准的、携带着他全部愤怒与最后力量的——决死一跃！
他冲出了那个巨大的缺口，冲出了巴别塔的束缚，冲入了塔外那狂暴的、毫无依托的虚空！
下坠开始了。
时间，在刹那间被无限拉长。
最初的瞬间，是失重。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所有支撑瞬间消失的绝对虚无感。狂风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瞬间包裹了他残破的躯体，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皮毛，灌入他胸腔那可怕的贯穿伤，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超越之前所有痛苦的极致酷刑！他咬在嘴里的静步装置模块，几乎要被这飓风夺走。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翅膀的骨骼在风中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能“看到”腿上的伤口在风压下再次崩裂，模拟血液刚渗出就被狂风扯成血雾。背后的翅膀，那对残缺的翼膜，在如此高速的下坠中，发出了即将解体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塔身那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如同加速播放的电影胶片，在他视野边缘疯狂地向上掠去，模糊成一片扭曲的、冰冷的褐灰色线条。下方，那片饱经战火、如同破碎棋盘般的巴克什大地——荒芜的村落、废弃的博物馆、死寂的港口——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他迎面扑来！渺小，而又无比巨大，充满了死亡的引力。
死亡的恐惧，如同最深邃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每一个感知单元。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最底层的战栗，与逻辑、任务、意志全然无关。
但，这恐惧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就被一种更强大的、更疯狂的意志——那源于被迫杀到绝境、源于任务完成后无所顾忌、源于对这片土地和所有施加痛苦于他身的势力的最终报复的意志——彻底碾碎！
他的光学镜片，死死锁定着侧下方那架刚刚完成一轮扫射、正准备调整姿态的武装直升机！
计算！疯狂地计算！下坠轨迹，相对速度，直升机旋翼的旋转周期，自身残存的可控性……
他猛地、艰难地、调动起背后那对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翅膀，做出了一个细微到极致、却又关乎生死的调整！不是向上飞，那不可能！而是如同失控的陀螺般，在空中强行扭转了下坠的角度，将自身化作了一枚生物制导的炮弹，对准了直升机的主旋翼轴与机身的连接处——那个最脆弱、最致命的关键点！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响彻整个塔顶区域的巨响爆发！
四叶草残破的身躯，如同九天坠落的陨石，携带着下坠积累的全部动能，精准无比地、也惨烈无比地，狠狠砸在了那架武装直升机的顶部主旋翼结构上！
撞击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更多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能量核心过载的刺耳警报，也听到了那静步装置模块在他口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但，他也听到了更美妙的声音——
“嘎吱——轰！！！”
直升机那坚固的旋翼轴，在这股集中于一点的、远超设计承受能力的野蛮力量的撞击下，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断裂声！紧接着，失去约束的主旋翼瞬间失去平衡，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地扭曲、断裂！巨大的叶片如同死神的飞刀般四处抛飞，有的深深嵌入塔身，有的旋转着坠向下方的虚空！
整架直升机如同被巨人狠狠揍了一拳，瞬间失去了所有升力，冒着浓密的黑烟，机身扭曲着，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哀鸣，向着塔底加速坠落！
而四叶草，在完成这同归于尽般的撞击后，他那早已到达极限的翅膀，终于彻底崩解！无数的羽毛和骨架碎片在空中飞散，如同下了一场银白色的、悲伤的雪。
他失去了所有的凭依，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以更快的速度，追随着那架被他亲手葬送的钢铁秃鹫，一同坠向那片象征着终结的、不断放大的大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仿佛变得遥远。痛苦似乎也麻木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巴别塔那狰狞的塔顶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是那片昏黄的、被污染的天空，以及嘴里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冰冷的静步装置模块。
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