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n in Death
第六章 崩坏
云宝黛茜看着监控上的情况陷入了沉思。在米兰和菲罗先后死去后,那匹名为灰色晨曦,通称灰曦的小马驹的状态便一落千丈。不仅经常请假,甚至在工作的时候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续几天的监控中不是没有她的身影,就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如果监控能够传递声音的话,她肯定会想办法把她骂醒。气愤之余,云宝已经将她列入了清理的名单,准备在下一次考核的时候处理掉——马上她的工龄也快满四年了。
但在看监控的时候,云宝感受到了一丝异样。或许是因为监控位置的关系,她一直没能看到灰曦的正脸,但通常来说看到正脸应该是没问题的。根据她的推测,灰曦很有可能是在特意回避监控,作为一位“老”员工,她不可能不知道监控的位置。
“那匹叫灰曦的小马在哪里?”云宝呼唤身边的员工问,“去把她带过来!”
他们扑空了。灰曦没有在岗位上,也没有小马知道她去了哪里。就算他们一再威胁要把他们丢进去做成彩虹,小马驹们也只是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员工们一言不发——他们真不知道。
工厂内部很大,但只有设备附近的位置是有监控的。如果想避开监控,只要贴着工厂的墙壁走就可以了。工厂内部曾经有过一次大扩建,这次扩建后提高了产能,同时也淘汰了许多原有的低产能设备,它们被统一置放在地下室——也就是员工们常说的“老工厂”一侧。在送葬者们看来,老工厂或许是一处彩虹工厂的旧址,但实际上它就在它们的脚下——这座看似被建在云彩上的工厂,实际上却是建在一处被搭起的平台上。因为老工厂占据了太多的空间,为了节约空间成本,建筑师们只能将新工厂建在原址上。
对外界来说,彩虹工厂的故事似乎已经足够恐怖,但对工厂内的小马来说,老工厂才是他们最不敢涉足的地方。有一种说法是,无数在这里死去的小马的灵魂附身在工厂的每一处设施中,如果有小马闯入那里就会把他们分食殆尽;另一种说法则是,年久失修的老设施中弥漫着某种致命的剧毒物质,吸入后就会死掉。但不论是哪一种说法目前都没有被证实,唯一清楚的事情是前往那里的小马再没有回来过。
避开了层层盘查后,灰曦竟顺利地来到了工厂和老工厂的交界处。她当然不知道那下面究竟是什么,但既然没有小马阻拦,或许就这样下去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她谨慎地来到交界处的楼梯,下方的道路几乎是漆黑一片,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要下去吗?”她的脑海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连续遭遇伙伴的死,比看着那些素昧平生的小马驹死掉更加令她痛苦。如果只是一面之缘或许她并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一想到朝夕相处的伙伴死掉,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撕碎成了好几片一样。
“她就在这下面,把她抓住!”有员工似乎发现了她的踪迹,但他们并没有做进一步行动。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老工厂一侧的故事太过恐怖,几乎没有小马敢擅闯那里。
那下面究竟有什么?没有小马知道。灰曦明白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在短暂的思考后,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下行。如果回去的话,她毫无疑问会被做成彩虹。她急匆匆地向下跑去,上面的那些员工没有追上来,但是灰曦听到了他们的咒骂声:
“可恶,最后还是让她跑了!”
“到了那边也不可能活下来的,不如说到了那边她才会凶多吉少!”
“哼,老工厂可不是普通小马能去的地方。她既然这么想死,就满足她好了。”
“那,她去了下面的事怎么向经理汇报?”
“经理又不会管,如实告诉她就行了。”
向下的每一步都是危机四伏的。自从踏入老工厂的地界,灰曦就能够明显感觉到氛围的变化。如果说工厂的灯光只是有些单调,那么老工厂一侧没有灯光的氛围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因为机器都已经停工,只有自己步伐的声音在她看来实在是可怕。她感觉已经走下了好几层楼梯,但却一眼看不到底。这并不是她的原因,而是在扩建的时候就是这样建造的。新工厂和老工厂之间大概隔着两层的距离,原址的上方在扩建的时候几乎被巨大的平台和支柱所覆盖,而这些事情除了云宝,现在在工厂里工作的小马们浑然不知。他们只知道这下面是老工厂,而且是被禁止进入的。灰曦轻轻咳嗽两声,厚重的粉尘让她感到呼吸不畅。每向下一步,她都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危险,如果换作是平时的自己,恐怕现在已经吓得晕过去了。但是为了求生,为了活下去,她只能不断向前,直到确定自己安全为止。
没有灯光的老工厂下方漆黑一片,她只得在这看似宽敞的道路中央行走。不知是粉尘还是雾气一样的东西让她没法看清前方的道路,向前的步伐也比之前小了很多。正前进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听到些许窸窣声,似乎有小马在这下面。
“是……是谁?!”即便是指名的时候灰曦都没有这么害怕过。那时她早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的她则是一心想要活下去。但她似乎不明白一件事,声音不仅不会吓到正在埋伏的猎手,反而会激起它们的攻击欲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有个黑影扑向了她。
灰曦不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等她醒来的时候全身都很痛,好像还有什么地方在流着血,有像是伤口碰到盐一样的刺痛感。睁开眼睛,一群眼睛充血的小马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毛皮已经被这群小马咬掉了一块。
“你们是谁?放开我!”她尖叫着想要脱身,却被两匹视线之外的小马狠狠地按在地上。
“你是送葬者,”其中一匹一边说一边用舌头舔了舔嘴边,“你的味道真是鲜美。”
“居然会有送葬者,”另一匹接道,“难道他们也可以来这里吗?”
“我……我是偷偷跑过来的,”灰曦带着哭腔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们是彩虹工厂的弃子,”为首的小马走到灰曦面前说,“是不被这里所需要的存在。彩虹工厂需要员工,但他们也不希望那些被抛弃的员工泄露秘密,因此将这些员工丢在了老工厂,也就是工厂的下部。然后在这里苟延残喘,直到发疯死去。”
“我是碾压,这群弃子的头目。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温和。长时间幽禁的生活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极端,遇到灰曦或许是个不错的转机。
“灰曦……”她依然在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感到难过。
“很遗憾,这里的环境甚至比上面还要糟糕,”碾压说,“我们不能上去,一旦上去就会被丢进机器做成彩虹。他们会定期给我们投喂食物,在那之前不如先熟悉下环境吧。”尽管很无奈,但灰曦目前也只能答应。她背叛了送葬者,也背叛了工厂,如果不留下的话,等待她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在碾压的带领下,灰曦在老工厂里转了一圈,这些机器上还留着不少当时飞溅留下的暗褐色血迹,没有运转的电锯上还留着已经干掉的肉屑,看上去已经被弃用了很久。碾压他们都穿着工厂里员工的制服,但是制服的样式似乎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边的?”灰曦一瘸一拐地边走边问,她的后蹄被咬破了。
“大概是五年前吧,”碾压说,“被流放的员工很多,但他们大多都撑不了太久。如果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继续生活,我们就不得不想办法把他们处理掉——比如说,吃掉。”吃掉,这个词在灰曦听来简直毛骨悚然。她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惊惧,她害怕自己也会成为他们的食粮。
“别害怕,”碾压说,“你还小,我们并没有吃掉你的打算。”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陈列台一样的地方,上面还留着些许褐色的喷溅状血迹,似乎在很久之前曾经有小马在这里遇害。“这里曾经是一匹在彩虹工厂员工中口口相传的小马牺牲的地方,她的名字叫飞板璐,据说是现任经理云宝黛茜的远房亲戚。她曾经差点就成功脱逃,但最后还是被云宝黛茜抓住了。不同于其他小马被丢进机器榨干的命运,她得到了云宝的特殊对待:先是连续几天的囚禁,在她精疲力竭的时候由云宝黛茜亲自在这里将她杀死。建起新工厂后,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无论是规定还是监控力度都变严了很多。”
“如你所见,老工厂并不像新厂区那么严苛,这也是我们得以安身的原因,”碾压说,“但是就现状而言,我们没有能力去反抗,也不能改变你们的现状。”
“你们也知道送葬者的事?”灰曦吃惊地看着面前这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削的雄驹问。
“当然,”碾压说,“不瞒你说,我们当中有很多都曾经是送葬者。”这番话让灰曦大吃一惊,原来师傅对她说过的工作年限到了,能够摇身一变成为正式员工的事是真的。
“原来真的可以成为正式员工吗……”灰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流下。
“曾经可以,”碾压叹口气说,“但只有一批在这里工作了六年的送葬者成功转正了。原本,转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邻近成年的小马驹有谋生的手段,但在实行的过程中却发现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而云宝黛茜对于这件事的耐心是有限的。比起养更多的员工,她宁愿雇佣那些送葬者,无论是弃用还是培养都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毫不夸张地说,你们就是一次性的棋子,用完即弃。”
“灰曦她还没有回来吗?”晚上下班后,桑德曼问宿舍里的其他小马。
“还没有,”一匹他认识的雌驹说,“据说甚至惊动了经理,但最后还是搜寻无果。”
“那她可能真的凶多吉少了。”桑德曼难过地垂下耳朵。在他看来,灰曦和米兰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如果要说最大的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她不像米兰那么乐观吧。她更像是一块尚未被雕琢完成的璞玉,尚有很大的塑造空间。但很可惜,这一切到今天就结束了。桑德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也许彩虹工厂的黑暗将永远没有尽头。先是米兰,然后是菲罗,接着是灰曦,在那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小马因为工厂而死去,包括他自己。或许,是时候放下忧虑和成见,为这一切画上休止符。“反抗或许会失败,但如果不去反抗,就一定会失败。”
当一切归于平静,桑德曼带头点亮了宿舍里的顶灯。“各位,你们想不想逃离这里?”起初小马们对突然被点亮的顶灯感到疑惑,而当听到桑德曼的声音后,强烈的求生欲告诉他们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或者说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想!每天都要做繁重的劳动,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一匹小马喊道。
“每天与血液和残肢相伴,我已经快到极限了!”一匹雌驹也附和,“我们应该重获自由,回到属于我们的云中城去!”他们的发言启发了更多的,小马,一些原本只是在观望的小马也因为这不断变得热烈的氛围而加入其中,吵闹的声音甚至吸引了附近值班员工的注意。
“你们在喊什么!现在是睡觉时间!”员工不满地朝他们喊道。
“我们不干了,”桑德曼带头喊道,“我们要争取属于我们的自由!”话音未落,小马驹们已经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甚至还有机灵的小马取到了他的撬棍。一场纷争在所难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