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Born in Death

第五章 活着

第 5 章
3 年前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于此的呢?”灰色晨曦想不明白。总感觉米兰离开后,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一般,就算能够勉强起身工作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巡查的工作变得十分枯燥,每天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就已经拼尽全力。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菲罗的变化。那匹有些懦弱的小雄驹眼中已经没有了阴霾和迷茫,仿佛米兰的离去帮助他认清了道路一般 虽然同样是巡查,但他每天兢兢业业,所有见到他的小马都觉得像是换了匹马一样;至于桑德曼,那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了,也很少再和大家分享见闻。宿舍里和他同资历的小马已经只剩他自己。至于更年长的小马,自然也是没有的。他明白就算什么错也没犯,工厂也会想方设法为他们附上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再除掉。说到底,所谓的指名不过是多了压榨劳动价值的过程,虽然是活着却和死去没什么两样。


那为什么不尝试反抗呢?反抗,那并不是送葬者们能够考虑和做到的事。虽然他们对工厂更加熟悉,那份心意却也更加涣散。有多少小马就是为了活着才拼命地做着这些完全不适应自己的工作的?如果去怂恿他们反抗的话,那无疑是否认了他们一直以来所有的努力。


更何况,以他的号召力而言,如果想要反抗的话一定会有很多小马驹支持的。但是为什么他不打算反抗呢?是因为不能吗?当然不是。或许连桑德曼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其实早已经沉浸在这样看似一成不变的生活中难以自拔。如同蝴蝶效应一般,微小的改变就可能让自己所享受的生活毁于一旦。他害怕这样,所以放弃了改变的机会。


短暂的忧郁后,新一天的工作又将开始。今天,桑德曼得到了一份特权——和正式员工们一起去考场拉那些失败的小马驹进工厂。原本这是只能由正式员工做的工作,之所以会选他是因为那位缺席的员工正是曾经带过他的师傅。他认可桑德曼的表现,所以才推荐了他。而且,还可以借这个机会来考验他对工厂是否忠诚。如果他胆敢将真相透露给小马驹,那么他也将会性命不保。当然,桑德曼对这背后的运作是毫不知情的。


工厂的门口停着一辆有些老旧的云中巴士,那是为小马驹们上学放学准备的校车,同时也是云中城最常用的交通工具。这里不像陆地上可以行驶马车,也不能只凭借飞马们的翅膀移动,云中巴士这种交通工具便应运而生。坐上车,他们的目的地便是云中城最有名的飞马竞技场,每年的飞行考试都会在这里进行。在工厂里待的时间太久,桑德曼有些不适应这刺眼的阳光。同行的员工们也不例外,不过他们并没有像他感到这么难受,接小马驹到工厂似乎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虽然考试的举办时间是固定的,但因为云中城的学校有很多,为了能够让考试顺利进行,体育场在没有赛事的时候几乎都会被飞行考试占用。一整年份的彩虹制作完成后,工厂就会迎来休息时间,但送葬者们依然不能离开工厂。


“你们好,来自彩虹工厂的朋友们。”迎接他们的小马向他们问好。他是这次飞行考试的主考官,与工厂的经理是老相识。只要工厂需要业绩,他就可以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灵活地调节考试的难度——小马驹们从来不会怀疑考试内容的问题,他们只会关心是不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努力。今年的业绩实际上已经达标了,不过经理似乎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年还可以有更多?”工厂一方带头的小马问。


“当然可以,”他笑着回答,“经理也没有给过你们什么标准吧。”的确没有,因为就算不去刻意篡改考试难度,那些小马的血液都已经足够做出一年份的彩虹。


“这一次回去的话,我会让你们这辆车都装满的!”说话时,他忽然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桑德曼。“这个小家伙是谁?我记得你们向来是不留活口的吧?”桑德曼原本以为,熟悉了工厂里的工作就能够麻木自己,不再去关心其他的事,但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很显然外面也是有小马知道真相的,但遗憾的是他们都站在工厂这一边。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那就是和米兰一样成为工厂的祭品,成为彩虹的一部分。


“这是经理安排过来安抚孩子们的,”领头的小马解释道,“给这些以为要被带去送死的小马驹们再多一点希望。”对方笑而不语,随即示意他们入座。


考试的过程漫长而无趣,只有偶尔以不可思议的姿势摔倒在地的小马驹才会激起大家的兴趣,发出响亮的笑声。不过桑德曼没有笑,他的脸上只有悲哀。要说为什么的话,自然是因为这些不合格的小马不仅会被打上“失败者”的标签,还会失去生命。他亲自杀死过太多的小马驹,不想再看到有小马因为这荒谬的结果而死去,但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就在桑德曼熟睡的时候,他被同行的员工叫醒了。“喂,该回去了。”闻声醒来的雄驹回到车上,此时车上已经坐了几匹受伤的小马驹,他们当中有的折了翅膀,有些伤了蹄子,还有小马驹伤了头,但处理的方式却只有简单的包扎,甚至是连像样的骨夹板都没有。桑德曼虽然为此感到愤怒,但他无法改变现状。


回程车上的气氛静的可怕,小马驹们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肯说。桑德曼想说些什么,却害怕和他们的眼神对上。如果他现在说出他们将会去送死之类的话,这些小马驹又将会是怎样的反应?会不会是大闹一场然后被打晕,最后带回工厂做成彩虹呢?很可能就是这样吧。


巴士回到了工厂门口。能够自己走动的小马驹被要求在指引下自己往里走,不能自己行走的小马驹则被员工们拖拽着进了工厂。桑德曼负责为他们领路,虽然极不情愿但是碍于周围这么多脸色冷血的员工,这些小马驹也不敢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在桑德曼的引导下他们被带入牢笼,那些被拖行的小马驹则被无情地扔进监牢。


““嘿!他们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这么残忍!”有小马替他们打抱不平。


“这是工厂的规矩!”话音未落,又一位伤员被丢了进来。刚刚顶撞的小马驹一时无言,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被丢进来的伤者身上,他们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很不乐观。


桑德曼没有止步观看,他接下来要回到操作台执行任务。根据员工给他的要求,这批小马驹中没有需要指名的小马,全部杀掉即可。雄驹叹了口气,开始熟练地用蹄子调整设备。没过多久,他便听到了熟悉的惨叫声,其中刚才那匹打抱不平的小马的声音尤为刺耳。


“不,不要!我还不想死!”那是匹雄驹的声音,不过他的挣扎已经到此为止了。在他最后的惨叫之前,对他的牢骚已经感到厌烦的员工便已经用尖刀切断了他的喉咙。一个,又一个,直到全部死去,桑德曼这才结束他的工作。这次外出让他感到恶心,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再出去第二次。就像那些夜行性动物一样,习惯了黑夜的小马无法适应白天。


锯子抬起,桑德曼操纵沾满血污和肉屑的锯子放入一旁的水桶里。这是专门为电锯准备的清洗桶,每天早上还是清澈的水,在一天结束后就会被血液彻底染成殷红。简单的涮洗后,沾着肉屑散发着腥味的锯子又会无情地伸向下一匹小马驹。桑德曼不知道这样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能有份打发时间的工作吧。不然的话,他现在的状态又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呢?米兰已经不在了,他留在这里唯一的意义就是活着。


“怎么样,设备没什么问题吧?”下班的时候他听到了灰曦和菲罗的声音。对于他们的转变,雄驹既感到不可思议,也觉得这就是常态。究其原因,彩虹工厂没有时间让小马驹们停留在小马驹的层面上,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成熟起来,学会那些本不属于自己这个年龄的事,抛出一切多余的想法,尽全力地活下去,然后活着。


“设备都没有问题,”这是菲罗的声音,他平时沉默寡言,只要一开口就能辨认出来,“接下来只要把设备上的血污弄干净就好了。”既然是电锯,就不可避免地会有大量的飞溅,因此清洗工作对小飞马们来说也比较繁重。但是,电锯的效率也是其他设备所不能及的。如果用砍刀的话处理一匹小马可能要一个小时,而电锯只要几分钟就能做到。


“擦拭电锯的时候要小心哦,刀片很锋利的,”灰曦像姐姐一样在一旁指导菲罗,“首先要把抹布覆盖在锯片上,然后——”但是她还没说完,菲罗那边就传来一声惨叫。


“啊!”因为他的疏忽,雄驹的蹄子被锯片划破了,血液不断地从蹄子上的伤处流出。灰曦见状连忙丢下蹄子上握着的抹布,带他到接水的地方进行冲洗。从工厂实行送葬者制度的一开始,他们就被当作没有权利的劳工看待,必要的医疗保障更是天方夜谭。如果受了伤,最多也就是用纱布简单包扎一下,清洗伤口就用水冲洗一下,如果是骨折之类的伤病,与其在这里苟活,还不如直接躺在传送带上求个痛快更好。


“得赶快包扎一下,”灰曦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趁着没有其他小马在的时候,拉着菲罗回宿舍去找能够用来包扎的布条,“还是包扎一下,不然伤口会感染的。”桑德曼悄悄地在他们的上方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感慨。灰曦的确是改变了,变得更能够独当一面了,但是她心底的那份善良却依然存在着,这对于送葬者来说是完全不必要的。他以前也劝慰过米兰,但米黄色飞马没有听,甚至认为这是十分必要的。


“如果不露出笑容的话,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安心地工作下去呢?”她总是这样说。


“祝你好运,灰色晨曦。”他不希望灰曦变成米兰,但这一切都取决于灰曦。


不知是水质的问题,还是锯片上的病菌实在是太多,清洗和包扎不仅没有让情况好转,甚至让情况变得恶化了。当天晚上,菲罗受伤的左蹄就开始出现感染化脓,痛的让他无法入睡血液和脓水很快就将绷带染上红色和草绿色,第二天早上灰曦醒来的时候,菲罗甚至已经没办法下床了,他的蹄子肿胀得厉害三只蹄子根本没法保持身体平衡。


“救,救救我……”菲罗用哀求的声音对每一匹小马说着。但他们要么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要么就是毫不关心地径直离开,没有小马在意他的死活。


“灰曦……救救我……我还不想死……”菲罗一边流着泪,一边对来看他的灰色飞马说。即使灰曦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她依然有种是自己害了菲罗的感觉。她握住菲罗那只健全的前蹄,不停地哭泣着,呜咽着,嘴里喃喃着“是我害了你”之类的话。桑德曼看到了这一切,但他也只能当成无事发生。廉价的问候是不必要的,多余的关心也是不必要的。灰曦想陪着她,但她也担心自己的处境,于是就没有请假,只是把菲罗独自留在宿舍里。等她中午下班回来的时候菲罗因为伤口感染和发烧已经失去了意识。趁着她下午上班,厌恶菲罗的小马们合伙把他抬了出去,丢在工作间的一处角落里。如果他的病情感染到其他小马,那么大家都会死。虽然这很无情,但他们必须活下去,哪怕是不择手段。


“想不到你也难逃一死了啊。”桑德曼上班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菲罗,他忍不住感叹道。


“呜,呜呜呜……”菲罗的意识混乱,只能用呜咽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再见了,菲罗。”桑德曼摇摇头,阔步走向自己的岗位。


两天后菲罗死了,在尸体腐烂之前被丢上传送带做成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