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奋不顾身地追求心中渴望,可在愿望实现后,又时常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懊悔。我这一生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自己也亲历过许多。我清晰记得,瑞瑞当初是如何兴奋地答应,要在我们第一次盛大狂奔节上为我们做出最精美的礼服;也记得后来她是何等后悔这个决定,只因我们那些在她眼中纯属门外汉的愚蠢建议让她不堪其扰。我记得苹果杰克讲过,她小时候曾向往更好的生活而远赴马哈顿,却在看清那里生活的本质后,选择回到了小马镇。就连我自己,在成为公主、并意识到我与朋友们从此活在不同的时间洪流之后,也曾多次反问自己:难道这魔法能力和全小马国的认可,真的值得让我与朋友们渐行渐远吗?
就在最近,我还在考虑从小马镇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而事实证明,我真的消失了。
为什么我对此却如此气馁?
说到底,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坏事可能变成好事——反过来也一样。赋予成为天角兽——是馈赠还是诅咒?被遗忘的诅咒——是诅咒还是馈赠?谁也说不准。每位小马对生活的感受都截然不同,我觉得惋惜的,也许正是你梦寐以求的。
对我而言,对于这命运向我发起的挑战——我绝不会将这诅咒视为平白无故的馈赠。
理所当然地,我立刻开始研究这个诅咒对我和周围小马的影响。这反而让我来了劲,要是不趁机拿它做一大堆——这么说吧——实验,甚至利用那些如今已经算是我“前”朋友的老相识们,摸清这诅咒的各种特性,那我也就不是我了。
我还真摸清了不少门道。
首先,试图向任何小马传递信息都是徒劳。我所知的任何法术都无法扭转这一点。就连余晖烁烁曾经向我提过的那个记忆之石案例,都没这么绝望:记忆之石会取走记忆,不会影响原本的痕迹。而现在——我写下的所有文字、图画、数字,在别的小马那看来都变成了一片空白。此外,即便是别的小马在应我的请求写下东西,无论什么内容,那些记录也会带上同样的特性。我有一次费了很大努力才让斯派克明白我是谁,以及为何需要他写点东西——结果却发现,即便是由他亲爪写下、钉在城堡大门上的纸条,在所有小马眼里依然是一张白纸。
至于更具实体的东西, 虽然能保持外形,却完全无法被其他小马真正“感知”。例如,我曾在城堡附近挖了一条小沟,拼出一句给星光熠熠的话。她显然注意到了这条沟,因为她没有掉进去,而是绕开了它,但对我在沟中拼写的文字却从未投以丝毫关注。经过几次类似实验,我得出结论:我的书写,即使形状上与其他小马的笔迹完全一致,在其他小马看来也是无法辨认的乱码。更不用说,要引起他们对这些痕迹的注意本身就难上加难,仿佛他们在竭尽全力地回避。
总之,我根本没有机会留下任何能被记住的信息。
此外,如今环绕我的这股寒意,显然与导致小马们全面失忆的根源相同。我的城堡里是最暖和的;离它越远,我就感到越冷。一旦超出小马镇的边界,寒冷便难以忍受,我必须施展保暖咒才能在那里短暂停留。当然,更别提坐火车去坎特洛特之类的地方了:我确实试过一次,但感受到火车每远离小马镇一英里,那本就难熬的寒意便加剧一分,我实在撑不住,在下一站就逃下了车,然后立刻凭借我的翅膀,全速飞回那座在远方孤寂矗立、却是我唯一避难所的城堡。
我还发现另一个规律:我周围的小马,我越感到冷,他们忘得就越快。通常,只要我待在他们身边,他们还能保有关于我的记忆;但只要他们走开一段距离——寒意便会向我涌来,我便立刻明白:他们的记忆又消失了。有时甚至在谈话中途——如果我和他们说话太久;同样,我能感觉到四周的冷气慢慢围上来,好像要把我拖进冰窟窿里,随后一阵短暂的冷风掠过——刚才还在与我交谈的小马便会困惑地眨眨眼,问出那几个老问题:“我在哪?我在这儿做什么?你……是谁?”
似乎就在那一刻,连他们也能感受到那股向我袭来的寒意。
当夜晚带着潮湿的露水降临小马镇时,我能与任何小马进行有意义交谈的时间会缩短至几分钟;白天则有几个小时,最好的情况是半天——这就是我和星光熠熠寻找问题解决方案时,能维持她注意力的最长时间。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这些时间间隔平均而言正在逐渐缩短;通过随时间推断的平均值,我能够发现这种依赖性是线性的,系数约为每月半小时......用其他小马更能理解的话来说,这意味着我大约还有一年时间,在那之后,我将完全无法吸引任何小马的注意力——除非我能在这期间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同时我也注意到,大家并非一开始就彻底忘了我:从这一切开始——也就是小蝶葬礼那一天——之后的几周里,许多小马仍然保留着记忆,尽管在认出我时很困难,转折点似乎就在夏日庆典。也许在那之前,我本可以做些什么,让我的故事走向不同的方向,可唉,那些机会全都白白溜走了。我很后悔当时没有重视那些细微的迹象,白白浪费了我的机会。现在——虽然承认起来挺难受的——但所有迹象都表明,我被困进的这个陷阱,完全没有任何一条合乎逻辑的出路。
还有那音乐,也必须得说说。只要我身处之中,摆脱了小马镇日常的声响——马蹄声、车轮声、小马们满足生活的闲聊、还有那些嬉闹的小幼驹们的喊叫(他们多像当年的小苹花、飞板璐和甜贝儿啊,那时成年的重担还没完全压在她们肩上)——那音乐就仿佛从每个角落响起。它无处不在,萦绕于我;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音乐和那遗忘诅咒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在这一点上,或许是唯一还记得我的生物帮助了我。
在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夏日,他照旧不请自来。
伴随着熟悉的空气炸裂的传送声,我从身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哦,暮光啊,暮光,最近小马镇可真是无聊透顶。现在每天都一个样,半点怪事都没有。连星期二想找个马喝杯茶都……”
“行了吧,无序。”我转过身看向他。“你跟我一样清楚,小马镇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只不过……”
“呵呵,”他摇了摇头,“我敢用我的爪子打赌,过去可比现在有趣得多。”他边说边真的拧下了自己的鸟爪,郑重其事地摆在我面前。“不过呢,”他立刻让它在银光一闪中消失,并重新接好,“找乐子的法子有的是,虽然今天我更想念和小蝶每周二的茶会,只可惜……”他像是顺便似的,把脑袋插进了我城堡的地板里,对着地底某处大喊:“嘿,小蝶!老朋友无序在等你呢,你怎么还没来啊?”接着,他把脑袋拔出来,绝望地向两边摊开爪子:“恐怕她是来不了啦。所以我就想,不如……找你玩玩?”他发出不怀好意的轻笑,然后故作凶狠地压低声音解释道:“毕竟,在这儿我还能跟谁聊小蝶呢?”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他终于意识到,我之所以惊得张口结舌、双眼瞪大还说不出一个字,并非因为他突然到访。他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问道:
“怎么了?怎么回事?你忘了你的老朋友无序了?还是说,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了?” 伴随着一道闪光,他变成了一个驼着背、身着丧服、头发花白的龙马,刚准备作势要黯然离去,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话语:
“你......你还记得我?你记得我是暮光闪闪?”
“噗——哈哈哈哈!”他瞬间收起了那身丧服行头,变回了平常样子。“这玩笑堪称经典!得把这个加到我的单口喜剧剧目里……”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笔记本记了几笔。“我当然记得你!我这记忆,在小马国存在的几千年里可没半点退化……呃,或许退化了,但我不记得了,这就是健忘的好处——你根本记不住自己忘了啥,哈哈!总之,我当然记得你,你怎么可能被忘——” 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了,话头戛然而止,用探究的目光盯着我。“你说还记得你是什么意思?”
“呃……问题是……现在除了你,已经没有小马记得我了……”
在那一刻,我几乎理不清自己的情绪。一方面,我几乎想冲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因为在这个可怕的孤独世界里,他似乎是唯一我能与之交谈的对象,不必担心他一踏出城堡门槛,我的话语对他而言就会化为虚无。另一方面,既然他是唯一能不受这全面遗忘诅咒影响的存在,那么他也完全有可能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我的脑海,我就差点要当场指控他。然而,我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自己——与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你的生物争吵将是最愚蠢无比的行为。
我仍然相信着他,并把我目前的遭遇告诉了他。
当然,一开始他并没把我的话太当回事。他依旧说着蹩脚的笑话,挤眉弄眼地回应。但随着我讲述的深入,他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怀疑,那些愚蠢的举动也越来越少。他好像……对我所说的东西有所了解。
等我全部讲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沉吟片刻,然后牵起了我的蹄子。
“能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吗,这位‘被众马遗忘的公主’?”
“呃……”我犹豫着点了点头。下一刻,我们便在传送的闪光中消失,随即出现在了小蝶的墓前。我悲伤地垂下头——完全能理解:无序毕竟也在不久前失去了他的朋友,并且尽管看起来奇怪,他确实在想念她。
“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无马记得我名’小姐?”
“无序,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但这和……”
“我说的不是小蝶,‘众马皆对我视而不见’小姐。”
“啊?”我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无序正懒洋洋地悬在半空,旁边是一块孤零零、缺乏打理的墓碑,上面没有刻任何字——没有日期,没有姓名——只有一幅小小的轮滑鞋图案。
这立刻提起了我的兴趣。无序来这里,确实不是为了小蝶。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而这或许正是我破除诅咒的关键……
“这个……据我所知,去年冬天我们在小马镇郊外发现了一只死去的独角兽,没有小马知道她是谁,所以我们决定将她安葬在这里。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可爱标记……”
“哦,亲爱的阿琴啊,总算还有马记得你,”无序忧郁地用爪子抚过了墓碑。“只可惜,和你同病相怜的这位,眼下也遭了殃,唉……”
我追问道:“阿琴?”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回到了城堡。无序这次给自己弄了个形象,一副活脱脱是我童年时就读的天才独角兽学院的老师。他站在一块悬浮的黑板前,透过滑到鼻尖的眼镜严厉地盯着我:
“那么,暮光闪闪同学,请回答,关于世界的诞生,你知道些什么?”他几乎用教棍戳到了我。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无序?”我有些恼火。
“回答错误,”这位冒牌老师摊开爪子,一张写着巨大‘F’的评分单飘到了我蹄子里。“以你的资质而言,在这次测验中的表现实在有失水准……”
“不是,说真的,这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些传说,什么世界起源于太虚玄母,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诞生,小马国的创立,这些我难道不知道吗?无序,这根本没道理!你该不会是想说,小马国的创立和这个遗忘诅咒有什么关联吧?太荒谬了!”
“但是,”无序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据我对你的了解,暮光,我敢肯定你已经试遍了所有能动用的魔法,却一无所获。唉,难道现在的天角兽都这么拉了吗——”他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我的身高,我真想给他一蹄子:确实,如果不算上凝心雪儿的话,我确实是整个小马国最年轻、最矮小的天角兽,他这玩笑戳得我意外地难受,“——连区区一个小诅咒都对付不了?既然如此,重提什么‘创世圣歌’以及你或许曾听闻过的那些东西,也就毫无意义了……”
“创世圣歌?”
“对对,就是那古老的歌谣,世界曾因它而开启。哦,难道KK竟如此不信任你,未曾与你分享过这个秘密?”
“KK?”
“哦,你习惯称她为塞拉斯蒂娅公主。总之,我原以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更为信赖呢,虽然远不及我与小蝶的那般——唉,可惜已成过往。”他从毛发里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眼角,又塞了回去。
“等等……你怎么知道?”
“我的情报网可是很广的。”他在我耳边低语,用爪子指了指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自己的迷你分身,他们正举着放大镜在我城堡里四处乱窜,搜查每个角落。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无序觉得效果达到了,便让他们在闪光中瞬间消失。
我若有所思地挠了挠鬃毛。无序的话里藏着至关重要的线索,我必须抓住——但那一刻,我未能参透。之后他又和我闲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些混乱的把戏一刻未停,直到他终于决定回家,并承诺一周后还会再来。我几乎快忘了当时他说的那些话……
我想,如果我真忘了,恐怕就不会有这第二次机会了。
当晚,我正准备睡觉时,那萦绕在意识边缘的旋律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一刻,我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世界起始于一段独一无二的歌谣,正如塞拉斯蒂娅公主所说,正是它决定了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我不禁沉思:莫非太虚玄母在创世之初就剥夺了我们的自由意志,一劳永逸地决定了我们的一生?难道我从其他者记忆中的消失,是因为我从她的歌谣中脱落了?难道她吟唱了所有生灵的旋律,却唯独掐断了我的——使我变得不存在…...未被创造…...未被咏唱?而我现在听到的,莫非就是那首歌谣的回响?……
‘好吧。’我心想着,‘既然如此,我也将此视为挑战。倘若这个世界本身拒绝承认我——那我便要迫使这个世界改变…....让塞拉斯蒂娅公主作为见证,我绝不容许这个世界再度将我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