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这大概是任何一匹小马都会问过自己的一个问题。
许多小马对大自然本身给予他们的答案感到满意,毕竟是大自然赋予了他们一个可爱标记。有些小马则是会继续去寻找——他们搜寻到的越多,他们未来的轨迹就越是注定。
当我和朋友们一起踏进谐律之树赠与我们的城堡王座厅时,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使命。那时我意识到我的一生应该致力于把友谊之光传遍到小马国的每一个角落。在我看来,那是一个不可动摇的、显而易见地对未来的预言。但是......
但那时的我不知道还会有比友谊更加持久永恒的东西。哈,这看起来很傻,对吧?尤其是当我说了这样的话时。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直到整个世界冻结在时间之箭上的某一点,直到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变化都会化为乌有。
但到那时,我们还能说我们还活着吗?
生活就是一连串的变化。我想说是“无穷无尽的变化”,但是唉,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尤其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从我完成白胡子星璇的咒语后变成了永恒不朽的天角兽角度来看。
至少,我现在明白了。当我知道了那些一直埋藏在我之前所有生活中的那些可怕的秘密。
那些神秘者们,注定无法感受到友谊的快乐。
我希望所有小马都能拥有友谊,不求任何回报,不让任何小马被冒犯,但是……我岂能相信,我们身边有无数这样的他们,他们这辈子从来感受不到这种快乐?既感受不到朋友们拥抱的温暖,也没法在驱寒节前的晚上,和朋友围着壁炉,一边喝着暖茶一边畅聊,更没法在夏日庆典的篝火旁跳舞跳到根本跳不动?然而,他们仍将他们的欢笑赐予了我们,尽管他们心知肚明,等待他们的只有遗忘。
我还没准备好忍受这个。从这个可怕的秘密泄露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都没能准备好。我希望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知道这件事而不感到内疚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们能原谅我,我也不配。
我不确定你是否能理解。说实话,我都不确定你能不能看懂。但我仍然会尽我所能与你们分享我所能分享的一切,我想先从记忆开始。毕竟,我们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记忆,我们发明了书籍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忘记。没有小马该被遗忘,尤其是……
天琴心弦,
你不应该被遗忘——
——我们不值得被原谅。
谁知道呢,也许如果不是因为我所掌握的知识,我所珍视的:比如我母亲送我去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天才独角兽学院上第一堂课的记忆,比如我写给导师的第一封信的文字,比如我六个最好的朋友们的形象,以及她们为我高兴或担心时说过的话语,我也会迷失在自己心灵的角落和缝隙中,屈服于夜曲的影响下,最终成为那些被诅咒的灵魂之一。但幸运的是,友谊不会允许我走上那条路。
毕竟,我是友谊公主,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的朋友们…也许对她们的记忆是少数能让我不会迷失自我的事物之一。在我面前还有一段永恒的路等着我,只要我记得它们,我就依然是我自己。
很遗憾他们没能继续跟着我一起……或许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也许夜曲的诅咒可以看作是一种礼物,就像天角兽的永生天赋可以是一种诅咒一样。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如何使用它。
......我们先失去了云宝。几十年以来,她一直都是闪电天马队中的佼佼者。但当一位年轻又雄心勃勃的迅雷骤雨(Lightning Shower)加入了队伍并迅速成为队长之后,云宝开始担心她作为闪电天马的职业生涯即将迎来结束;她甚至开始嫉妒她的年轻竞争对蹄。谁能想到忠诚元素的化身竟然还会产生嫉妒呢?......
云宝的态度很坚决。她愈发渴望压榨出自己全部的潜力,甚至冒着不合理的风险——尽管她的老队友们多次劝说她,把蓝天让给年轻一代们,他们回到学院当教员。直到最终,是以悲剧收场的:在一次表演中,一个很陡的弯道上,云宝的翅膀失误了。她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撞上了包围着看台的围墙上。当然,天马们可是非常健壮的小马种族。虽然对于地面小马们而言是致命一击,而对于天马们而言只是个不那么严重的刮蹭。但是云宝喜欢飞得快,她与任何东西的碰撞常常以被送进医院之后告终。结果证明,这是最猛烈的一次——唉,也是最后一次。
当医生告诉云宝,她再也不能飞了,她只能依靠轮椅帮助她的后蹄走路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灵魂破碎了。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从阅读仍在出版的《无畏天马》小说(虽然这个系列已经历经了好几次重启出版),到听从试图让她恢复正常生活的医生们指示。还独自用前蹄爬出病房,到了露台上望着天空坐了一晚上,最后还得了感冒?和她的病房室友打赌,她还能用刚刚愈合的翅膀飞起来——结果最终她还是无法停留在空中,还撞到了床板?噢,如果你觉得云宝这样就会放弃,那你是真不了解她。
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消除小马镇里天马、陆马还有独角兽之间的所有差异看法,将天马束缚在地上确实是一种折磨。呃不,我不是说像小蝶那样的:她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天马,在这里找寻到了自己的特殊天赋。像她这样的小马很少,也很少有小马愿意用广阔的天空来换取这样的生活。云宝也不例外。
最后,她对一切事物,包括对她自己不计后果的态度,最终把她带到了一个地方,如果她再克制一点,她可能会去得晚得多——尽管那样她就不是云宝了——在她的家乡云中城郊区的一个墓地里,许多住在这里的天马在一层浓密的云层中找到了他们最后的家。是的,在天马们之间,流传着一个信念:他们终将在小马国之外的某处,最后一次展翅。我衷心祈愿,于我亲爱的云宝而言,她的这趟旅程绝对要比其他马酷上20%。
当我回到了我的城堡,走进了王座厅,看到了云宝的王座已经消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已经走了,真正地走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打击远比我城堡的天花板坍塌砸在我头上的感觉还要猛烈。我独自在那里咆哮痛哭了大概几个小时,直到斯派克终于会意,跑遍了整个小马镇,把剩下的四位伙伴全都带到我身边陪着我。
从那时起,我们的数量就开始少于谐律精华了。我怀疑我们的友谊就是从那时开始破裂的。
又过了几年时间,瑞瑞成为了小马国知名的时装设计师,最终她搬去了马哈顿住,甚至还突然嫁给了那里的一位当地名马。哦对了,她不邀请我们参加婚礼的借口听起来太愚蠢了,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唯一的问题是,她所处的社会不太可能接受我们,一些来自小马镇的乡巴佬。也许他们不会对我有什么反对,但瑞瑞邀请我而不邀请我其他的朋友会很不方便。虽然我能理解,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摆脱那种势不可挡的怨恨。
苹果杰克在她婆婆去世后接管了香甜苹果园,如果说她之前几乎没有时间陪我们的话,现在她整天都要在那:即使有她哥哥和妹妹的帮助,他们也几乎无法应付落在他们身上的一堆格外多的纸质文书。事实证明,仅仅重新登记农场所有权就是另一种考验。
萍琪派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蛋糕先生和蛋糕太太在孩子们长大后就去了坎特洛特(中心城),把方糖甜点屋传承给了他们。在经营一家知名甜品店的艰巨任务中,萍琪在某种程度上是他们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导师。渐渐地,我们之间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有一天,我不禁发现自己在想,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我那些最亲密的朋友们了。这就是所谓的友谊公主啊!
当然,我也忍不住要提一下小蝶。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她那无数的宠物们,根本没考虑过自己: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她的动物们生病了,她会被自己分心。因此,当她从修建失败的堤坝废墟中救出一群海狸时而染上非典型肺炎时,我们发现时已经太晚了,就算我和泽科拉、小马镇的医生们,再加上无序的共同努力下都无济于事。但也许医术高超的梅吉·草甸青溪会有办法,但她离得太远了,就算有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帮忙,她也没能及时赶到小马镇。
最终,小蝶的宠物们失去了疼惜它们的主人,我也失去了五位最亲密朋友们中的最后一个。我已经知道在那个不幸的夜晚,当我回到空无一马的城堡后会看到什么:王座厅里只剩下一个王座,是我的。还有旁边那斯派克的座位,而那个座位已经不够他坐了:毕竟,他已经是一条年轻又活泼的巨龙了。而那张很多年没有派我们去执行友谊任务的地图最终也消失了。
总得来说,很明显:谐律精华已经抛弃了我们。显然,我们没有达到它们的期望。谐律之树把赌注押在了新的谐律载体们的身上,当然就是我的学生们:沙坝、加鲁斯、暗焰、约娜、奥瑟蕾丝和银溪。幸运的是,谐律去考验了他们——并也认可了他们。
而且,我可以坦率诚实的讲:我相信,在未来,他们将能够比我们做得更多。他们更适合这个角色——毕竟,如此不一样的生物种族之间的友谊远比我们六位普通小马之间的友谊还要更有魔力。
失去小蝶后,我陷入了绝望。我试图留住我仅剩的一切,徒劳地试图阻止无情的时间带走一个又一个朋友。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向自己解释,这就是任何一位天角兽的命运——默默地看着成千上万匹小马的生命飞驰而过,而对你来说,这只是你无尽生命中的一个短暂瞬间——我无法接受。或许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是准备好了,但我肯定不是。
是时候如公主姐妹一般,成为一枚活化石了。我的角色已经谢幕,如今该永远退入观众席了。不干涉下一代的命运,让他们过上和平的生活,就像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守护着她们的万千臣民一样。
谁知道要不是因为一件自从我搬到小马镇之后就一直困扰着我的事,我还不知道会走向何方。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并没有困扰我——我只是忽略了所有的这些时刻,直到无序最终推动我去解决它的那一刻......
然后,在葬礼结束之后,当无序和我单独站在小蝶的墓前时,他对我嘀咕了一些“被遗忘的”和“未唱之歌”的胡言乱语,并指给我看了这个墓地里最近出现的一个坟墓——一个不起眼的小土丘,几乎没有长满稀疏的草,还有一块粗心的、匆忙凿成的花岗岩,上面没有日期,没有名字,墓碑上只刻了一个简单粗糙的轮滑鞋图案。
哦,塞拉斯蒂娅在上啊!要是我当时知道那下面埋的是谁该多好!要是我还记得,是哪个家伙用蹄子把那只毫无气息的淡绿色身体,丢进在冰冷土地上仓促挖出的深坑!要是我还没忘记,我自己当时竟然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在墓碑上刻下唯一能让我想起那个可怜雌驹的东西——就是她的可爱标记,那标记也不知道为什么,扛住了所有诅咒,让其他小马都还能看见……
是啊,我的生活中总是充满各种莫名其妙的怪事——不过我当然是一转身就忘了,只要它们从我眼前消失。直到后来,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挑战的是何等强大的存在时,所有这些零碎的片段才突然在我脑海里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是啊,我都不记得了。有一次从坎特洛特(中心城)回来,我莫名其妙地从鞍包里翻出一把金色的七弦琴,根本不知道是谁的。我当时就随意地甩了甩蹄子,把它扔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本来还想着第二天去问问坎特洛特(中心城)那些玩音乐的朋友——说不定是谁演出结束后急急忙忙的,塞错了包呢。但不用说你也猜得到,等我目光一从那琴上移开,我就彻底忘了它的存在,再也注意不到它了。后来提雷克毁了我的图书馆,这琴居然奇迹般地幸存下来——大概是因为它被埋在一堆书底下,根本没马记得。直到后来那些橡木图书馆残骸要挖出来去装饰城堡大厅时,我的朋友们才从里面把它翻出来。对了,现在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都惊讶地盯着它看,云宝还笑话我是个“捡破烂的”,小蝶则开始猜测这么漂亮的乐器怎么会在我这儿。当然啦,我们不出所料地又立刻把它忘了,只是让斯派克把它拿到储藏室去,然后它就从那时起一直在那里积灰。
我同样不记得了——当时也是出于某种莫名的本能,我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包里。那本子是在一具独角兽尸体旁边捡到的。那是在不久前驱寒节夜晚之后的清晨,小马镇的居民在附近一座小山顶上发现了已经冻死在那里的她。没错,这件事让大家都很不安,但因为谁也不认识这可怜的姑娘,而我作为小马镇的新镇长——那时候刚上任几个月,还年轻没经验,老镇长退休后才接的班——就决定尽快把她安葬在我们的墓地里。
不用说,等我回到城堡,早就完全忘了这笔记本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我要拿它干嘛。我那时候甚至不知道,它其实并不是空白的。幸好我当时既没把它扔掉,也没拿它来写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像这类古怪的小事,我以前从来不在意。比如照片里莫名多出来的空白位置、那些我确信从未发生过却隐约有点印象的事、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就好像我刚跟某位睿智的小马聊过天一样,还有好多事情,现在仔细想想,其实发生的概率简直低得离谱。
但就在那时,在我永远告别了小蝶,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城堡里时,我听见石拱顶上回荡起一段几乎听不见的旋律……
……我的磨难,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