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少察觉到自己的生活正在改变,而当遇到一个与年轻时的自己如此相像的家伙时,偶尔会吃惊:难道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吗?真是习惯了什么都能接受,有时候过去的生活在记忆里,简直变成了对现在生活的一种很滑稽式的模仿。最近这几个月,我已经忘了被大家记住的日子该怎么过了。我变得疯狂地孤独——如果不算上无序那几次突如其来的拜访,他看来只是没了小蝶太无聊——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习惯了我这隐秘的生活。
但改变并不总是意味着失去。我们也可能有所收获。现在我感觉,虽然我那位朋友是永远失去了对音乐的热爱,但这似乎传递到了我的身上。或者,也许这仅仅是所有“未被唱出的”那些灵魂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的心智,终将被这些旋律所禁锢?
我最近很少出门了。反正不管是在小马镇、我的学校,还是这城堡里头,都没有马记得我,我也就没必要特意去什么地方。偶尔我去小马镇的市场买点吃的——还好我暂时还不算缺钱。更少的一些时候,我只是在城堡附近的镇子边上散步想事情;这里没那么冷,我连保暖咒语都不用施展。在城堡里的活动倒是更频繁些,但我尽量躲着别马——要跟他们费劲解释我到底是谁、为什么在城堡里,还得编得像真的一样,真的太麻烦了,而且根本没用——他们立刻就全都忘了。或者,有时候解释不通,或者实在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比如有回斯派克发现我在厨房里翻柜子——我就只能赶紧传送走,把自己从他们的记忆里擦除。
所以到头来,我现在只待在城堡里的几个房间——主要是图书馆和我自己的卧室,斯派克和星光一般也不会来的。当然,要是他们能记住我每次露馅时的情况,我的存在肯定就瞒不住了。至少他们会觉得这城堡有点不对劲——比如,像这种半空荡的城堡都该有的那样,闹鬼了——但我身上的诅咒给我省了这份心。
直到有一天,我在储藏室里发现了一把金色的七弦琴。起初我还有些诧异:它是从哪儿来的?但随即,一段深埋的记忆浮现出来:那是在我成为公主之前,一次从坎特洛特看完演出后回到了小马镇的家中,我从鞍包里掏出了它,当时我们都十分惊讶,而我本打算去问问我认识的音乐家小马——但却不知为何把它忘记了。
‘忘记了……’那一刻我心想,‘这会不会就与遗忘诅咒有关?’说实话,就连现在的我,也惊叹于自己当时的敏锐。
我用魔法将七弦琴从堆积的杂物中取出。当我的魔法光辉触碰到它时,它隐隐泛起了微弱的绿光;我从中感受到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气息,却无法辨明那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我为这意外的发现感到欣喜……
也正是在那时,我似乎灵感乍现,明白了该如何处理那首萦绕在我脑海中的旋律。
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难题: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我当然读了很多书,也能轻松地在谱子上认出什么七和弦、四六和弦,可我完全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是这样,也想象不出它们听起来什么样。就好像有一批小马发明了一套记录奇怪声音组合的符号,而真正创作音乐的却是另一批小马——那音乐的本身,在我看来,根本是任何符号都难以捕捉和记录的。这一切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谜。我太需要一匹小马,能牵着我的蹄子,带我走上这条不可思议的道路,为我展示如何将散乱的音符、和弦与乐句,化作能让心灵绽放、随之翱翔的挽歌与交响曲……
正因如此,第二天我就站在了一栋小房子的门前,门内正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哎哟,真是的!我差点把蹄子给崴了!你到底会不会把你这些破烂从过道里清走啊?”
“嘿,冷静点,奥塔维亚,没看见吗——这是从科贝利察(Kobylica)新到的黑胶唱片,我得先试听一下,总不能随便拿张碟就直接在派对上混出好曲子吧。等我几秒,我快速过一遍……”
“你怎么又来了,打算在这儿搞你那个DJ打碟搞个半天?到底什么时候让我练琴?落叶长跑就快到了,你没忘了我晚上还要在音乐会上表演吧?”
“说得好像我晚上不去通宵狂欢派对似的,啊?要不是我,那晚全镇的小马哪来那么棒的音乐?”
“噎死你算了,维尼尔!真希望你这些唱片在邮局就丢了,好歹能清静点……算了,随你便吧,我去公园练了,家里跟你没法待……”
我意识到我盘算了一早上的计划可能全要泡汤,于是不再等待,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推开门,和气地笑了笑,看向愣在原地、一脸惊讶的维尼尔和奥塔维亚。
“下午好,抱歉打扰了,我来的不是时候?”我顿了顿,注意到两位住户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是暮光闪闪,住在附近,刚决定搬到小马镇不久……”我轻轻动了动翅膀,确保它们好好地藏在清晨就穿上的礼裙下——反正也没有随便让谁知道我是天角兽的必要,“......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我之前继承到了这把七弦琴。”我用魔法从包里取出乐器,“如果能跟你们上几节课,我会非常感激。如果我没弄错,你们是奥塔维亚和维尼尔·斯酷奇对吗?小马镇最棒的音乐家组合?”
我又在她们面前滔滔不绝了一会儿,内心同时也在挣扎,觉得不该这样耽误她们的正事。但看到她们脸上露出的、带着点被恭维的满意笑容时,我就意识到:我走对路了。
“当然当然,请进吧。”奥塔维亚庄重地向我点点头,显然很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或许关于我们的传言有些夸大,我对七弦琴的熟悉程度也并非专业,但我想,一些基础的技巧我们还是可以演示给你看的……”
……结果在第一堂课上,我就明白了,音乐压根不是我的天赋所在。
是的,我后来每天都这样:一等斯派克忙完早晨的杂事,星光熠熠去了学校,我就趁无马注意,悄悄溜出城堡,前往维尼尔和奥塔维亚的家。每次,我都重复着那套千篇一律的说辞:“我是暮光闪闪,住在附近,有把七弦琴,非常想学会弹奏,不知能否现在给我上一堂课,以及……”总之,我就是用这些编造的故事利用她们的慷慨——然后走掉,心里还是良心过意不去。我知道明天还得照样来一遍,又得让她们为我白白花费那么多时间。可她们俩,这时候明明该忙着准备落叶长跑的演出的啊……
更难受的是,我一开始觉得“学这么个小乐器能有多难”的想法,结果证明大错特错。进步是有,但比我想要的慢太多了。本来计划的两三节课,硬是拖成了几十节。我动作协调性不好——老是用法力拨错弦;节奏感更差——四四拍的曲子还能勉强跟上,一到八六拍,或者更要命的八九拍,我就完全不行了;至于作曲,我连想都不敢想——我以前根本想象不出,像我这样的小马创作音乐原来这么难。
不过,一天一天,一课一课,我还是勉强得在往前进步。慢慢地,我能靠记忆弹出十几小节的小段了;不仅习惯了八九拍,连切分音也掌握了些;开始明白怎么装饰和弦,哪种和弦序列可以适用于何处……我有时候都奇怪,维尼尔和奥塔维亚怎么没察觉到时间的悄然流逝。不管怎样,我真的很感谢她们,让我这个没有天赋的小马,最后也能达到那个水平:能把脑子里那首曲子完整地扒下来、记谱,然后演奏出来。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溜达到城堡和友谊学校之间的湖边,趁着傍晚没几个小马散步,开始弹奏那首曲子。起初我弹得轻轻的,还很生疏,只有几个小马随意瞥我一眼就走开了。但后来,那一对小夫妻来了——晨露和仙果**。他们最近经常在这儿约会,好像光是享受好天气和彼此的陪伴,就足够幸福了……
但看来,我的音乐并不是多余的。我只是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一直弹、一直弹;直到我突然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我睁开眼,看见他们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仙果低着头,认真看着我的蹄子怎么弹;而晨露……他就那么张着嘴站着,好像除了这音乐,什么都忘了。
我结束乐句,以一个响亮的和弦收尾,然后看向他们。晨露摇了摇头,说道:
“您的音乐里有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天使。”
我可爱地笑了笑;仙果咯咯笑着,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他的脸颊。
“哎呀,又是你那套天使独角兽,嘿嘿。”
“哦,请放心,”我理了理鬃毛,“我虽然是独角兽,但肯定不是天使。”
“是啊……大概吧。”晨露一脸神往地翻了个白眼。
“您别介意,小姐。”她朝晨露那边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就爱瞎琢磨,嗯哼。我们结婚都这么久了,他还整天像从云中城来的天马似的飘在云端。什么天使啊,绿身子金眼睛、穿着银裙子、浑身茉莉花香、还会用七弦琴弹着马里斯•拉威尔《皇家交响乐》的独角兽啊。他就是个梦想家,嘻嘻——”她随意地把前蹄搭在他肩上,注意到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呀,别说了,仙果。你知道的,我只是偶尔会梦见…...一个同样拿着七弦琴的身影。”
“哦?梦见谁了呀?”她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面带笑容却又故作严肃地凑近他。
“哎哟,你就别问了,”他轻轻推开她的头。“你说,当初我到底是怎么把轰隆救出来的?”
“是我们炸掉老酒店那次吗?亏你还记得,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但我真的感觉像重获新生一样…我们不是应该被废墟掩埋了吗?我为什么当时坚持和他留在里面?好像有什么小马或者是什么东西保护了我,可我完全记不清细节了…....你说,会不会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守护天使?”
“噗哈哈哈!”仙果大笑了起来。“真能瞎编!那不就是个巧合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总爱把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到处套……小姐您别见怪……”
“叫我暮光闪闪就行。”
“幸会,”她洒脱地行了一礼。“总之,暮光闪闪小姐,您别介意他这样:他可是个哲学家呢,而且从小脑子就有点天马行空…说起话来想到哪出是哪出。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样,嘿嘿——”她揉了揉他的鬃毛,我只是愉快地对他们微笑着,投以善意的目光。也许他们的结合中真的有什么奇妙之处,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还不知道自己其实离真相有多近。是的,纵然我此生已无望拥有自己的幸福,但至少…我还能为其他马的幸福而感到欣慰。
他们又跟我聊了好一阵子,说的都是他们自己的私密往事,一些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我后来才搞清楚,那段时间正好是我和朋友们在坎特洛特参加第一次盛大狂奔节的时候。但我总觉得:晨露的话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共鸣。彻底被遗忘……这听起来,是不是跟我太像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跟我告别,向小马镇镇中心走去了——塞拉斯蒂娅就快要降下太阳了,时间不多,他们明显是赶着回家——而我呢,却像是充满了新的力量,重新开始弹奏那首曲子。那场谈话好像让我明白了什么新东西,让我对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注定要永远遗忘我的世界,有了更深的感觉。音乐仿佛自己从我心里流出来,变成魔法力场里最细微的颤动,沙沙地拂过琴弦,从乐器里带出这些迷马的声音。没错,这首曲子,肯定特别得不同寻常……
就在我完整地弹完这首曲子的那一刻,我立刻明白了:这旋律,我早就听过。
我立刻冲回城堡,冲进图书馆,直奔书架。没费多少功夫——一本关于“暗影降临”时期音乐的书籍便悬浮在我面前,被魔法光辉环绕。翻到那一页的瞬间,我惊喜地叫出了声——没错,正是它:这绝非他物,正是书中记载的、由露娜公主在遥远往昔谱写的《暗影序曲》!
紧接着,一段新的旋律自然而然地在我脑海中浮现,仿佛是它的必然延续。我豁然开朗:这并非孤立的曲调,而是一部完整的交响乐!
而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演奏出来。
或许正是这想法给予了我力量。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目标,明白自己并未被永远禁锢在这遗忘的牢笼之中;或许仍有出路,即便我看不见终点,但至少前路已经清晰。无论这旋律是两三段还是两三千段——万物终有尽头,而时间于我无比充裕:那是整整一个永恒。我一曲接一曲地学习,在故纸堆中寻觅它们的踪迹,一点一滴地搜集所有必需的资料,依旧在遇到难题时向奥塔维亚和维尼尔求教——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不断向前。
在学习这部交响乐上的飞速进展,真是让我意气腾飞——尽管我字面意义上本就有着翅膀。但越往后学,它就越是庞大,越是让我感到一种可怕的、仿佛超越了一切、不属于我、甚至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根本这离不开声音放大咒——而且还得再加个法术,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我身边的一个空间泡泡里,以免这恐怖的东西散播到小马国去。哦,要是我早知道我的朋友当初为了这个吃了多少苦头就好了——地窖、音石、还得定期去找瑞瑞充能**……要是换作我肯定做不到,但最幸运的是我现在还是天角兽,能玩得转高级魔法。她历经了所有这一切,而换作我恐怕是难以承受。若不是那驱使我踏上这条路的狂热,我也无法承受这每一首乐章所承载的恐怖:那于“阴影序曲”中降临,直至曲终才方肯消散的恐惧;“余晖波莱罗舞曲”中撕扯自身灵魂的节奏;“潮汐进行曲”让身体完全失控的无力;“黑暗奏鸣曲”中连一丝光也无法透入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星之圆舞曲”把我拽向未知空间、那难以忍受的沉重和忧郁;“月之挽歌”那种疯狂、死寂、同宇宙一样冰冷的寒意;还有,我学会的最后一首,充满着阴郁而庄严的美——“夜之悲歌”……
直到我初次弹奏完“夜之悲歌”,我才渐渐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记忆中只记得某种难以想象、不可思议、无法承受的恐怖,那是任何凡间灵魂都不该看到的东西,是与我们寻常小马无限疏离的存在……
但我不是寻常小马。我已经被诅咒,所以那个地方是对我敞开的。而且,我必须忍受这折磨,沿着这条路走到底。我,这个不朽的天角兽,被世界历史抹除遗弃的存在,必须去那里,拿回我存在的权利。
我必须完成……
……苍穹之夜曲。
**注释:
1. 晨露与仙果于《背景小马》——“众生为爱而生”篇章出场,晨露和轰隆是天琴在酒店爆炸中救下的小马,晨露与仙果是情侣,晨露也是称呼天琴为“天使”的小马。
2. 这些都是《背景小马》——“孤独交响曲”和“行业”篇章中天琴所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