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友谊公主。
至少,谐律之树就是这么称呼我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就是这样为我加冕的。我所有的朋友们都是这样称呼我的——整个小马国也是。
可是,我真的配得上这个身份吗?我是完美得将塞拉斯蒂娅公主所教的内容都学透了,但她是不是高估了我的能力?说真的,在所有这些发生之前,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友谊。
若你问任何一只小马,友谊能否是单向的,他们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不能。友谊意味着彼此扶持、守望相助,它将多个小马凝聚成一个整体,从而能比任何个体都更加有效地抵御命运的冲击。既然如此,若对方对你一无所知,这友谊又从何谈起呢?
然而......
讽刺的是,我竟曾有过这样一位朋友。或许曾是我整个小马国里最好的朋友——而我却从未费心去留意过她。而这样的我,之后还成为了友谊公主?在我如此无耻地忽视了她这么多年之后?荒唐!我多么渴望能为这一切向她道歉,但是唉,那个真正的她已经不在了。如果我是这些记忆最后的守护者,那我必将守护它们,直至万物终结。
直到我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遍所有的这些,我才明白当初她的处境是多么地艰难。而她居然这么多年……换作是我,恐怕连几个月都扛不住!
在那个与小蝶告别的悲伤夜晚,葬礼结束之后,我垂头丧气,孤身一马踱回城堡。我大概是在渐渐疯掉了——毕竟,一个失去了所有朋友的友谊公主,究竟算什么呢?不,当然,斯派克和小贤鸮还住在城堡里,星光熠熠和隙日、苹果杰克和萍琪派偶尔也会进来拜访——但我们的相聚总是如此短暂,交谈的内容又是那样空洞……城堡也如此地空旷。而我痛苦地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还有我的根基。唉,当初谐律精华选择我踏上这条路时,我何曾想过这样的结局?我当然曾天真地以为我们的友谊会永恒不变——而我又是何等的愚蠢,竟不明白我们之中没有小马能真正地永生;除了,不幸的是,我这个获得了命运馈赠的天角兽——抑或是一种诅咒?——从此超脱于时间洪流之外的我。
香甜苹果园也陷入了困境,尤其是在很多事情都需要依赖于麦金塔大哥,决定与他的糖蓓儿一起搬回她的小镇居住之后,苹果杰克显然更加没有时间去做任何事了。当然,小苹花已经长大了,可以顶替他的位置。但如果我说她们肯定有足够的蹄子帮忙,那我就是在撒谎。他为农场做了多少,而她又能做多少?整个苹果家族就像真正的陆马,一心活在“当下”,只做应做之事,并坦然接受力所能及的结果。苹果杰克也日渐成熟起来,在那段艰难时期,她凭借那套“无需多言,动蹄便是”的作风,愈发活出了她婆婆的模样。
萍琪派也年华老去,成了一位年长的陆马。陆马本就比天马,尤其是独角兽,成长和衰老得更快。因此,她仍努力逗乐大家的模样,看着就有点滑稽——好笑的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这个年纪了还像个老小孩似的。我说过她几次,但她总有完美的借口:只要大家还在笑,她才不管笑的原因是啥呢。她光是还能让大家笑,自己就心满意足了。教年轻一代做点心也是这样,办派对也是这样——虽说现在的年轻小马们,不见得都领这位“疯婆婆”的情。不过嘛,她可是萍琪啊,她从来就没变过。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就算到了临终那一刻,她照样会说笑话,还会给自己策划一场最盛大的葬礼派对呢,唉……
小马镇友谊学校的管理,加上我作为公主的职责,以及需要我在地图召唤时解决友谊问题的使命,让我难以承受,然而我注意到星光熠熠和她儿时的朋友隙日非常擅长管理学校,我就无耻地把这些责任推卸给了她。如今她成了校长,而我只是一名普通教师,只是偶尔在学校里代代课——这还多亏了我还是友谊公主呢,毕竟这所学校名义上教的就是这个。说实话,这些年来的教师队伍几乎全部换新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最早那六位最出色的学生还愿意留下来教书,没有选择回到他们遥远的故乡去。
是的,当然,严格来说我仍然担任着小马镇的镇长,但我的职责基本上仅限于出席各类仪式,以及在坎特洛特为小镇维护权益——好在这些事务并不繁重。
总得来说,我做了一切让小马国学会没了我之后仍能运转如常,看起来我成功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时我甚至开始想,不如就此彻底消失吧:一个这样的公主,谁还会需要?
那天晚上,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接近这点。
我坐在那唯一的王座上,它孤零零地立在原先放置地图的圆形平台边。送冬大清扫早已结束,小马镇的街道上也已是温暖的春末,但在这里,在这孤寂的大厅里,只有冰冷死寂。我努力定下心神,想弄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并非我做不到:该为小蝶流的眼泪早已流干,而且在失去一个又一个朋友之后,我的心仿佛也变得越来越坚硬。在这片寂静中,城堡外夜晚小马镇的声响微弱难辨,思绪仿佛在其中自行熔解,化作一种粘稠的、可供塑形的物质,足以堆砌出各种理由、结论与证据。而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小马镇不需要我。
坎特洛特不需要我。
小马国也不需要我。
好吧,那就这样吧。我可以把自己锁在城堡里,哪儿也不去。除了派斯派克去买东西,但除此之外,谁还在乎我在哪里,我是谁?
我就这样想着,思绪不自觉地跟着一段若有若无的曲调摆动。当时觉得那旋律是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但现在我也不确定了。无论如何,我又自哀自怜了一阵子,之后注意到窗外夜色已深,明白如果再这么坐下去,不是睡着就是冻僵,于是便挪动蹄子,朝卧室走去。
这个早晨和其他许多早晨没有什么不同。我起床,把自己洗漱干净,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厨房。虽然我是公主,但没有谁能免除我用蹄子干活,或者有时用角。门后已经飘出一股香味——似乎是斯派克在用宝石给自己做马芬。这些年来,他长大了很多,现在他已经是一条相当年轻的龙了,有点爱吹牛,有点粗鲁——但他做家务的能力并不比以前差,这显然使他有别于我遇到的其他龙。
“嗨,斯派克......”我走进厨房时,漫不经心地向他挥了挥蹄子。“你还没有把我的……”
“噢!”他哭了,勺子掉在地上,勉强不让碗里的面团掉下来,用蹄子般的爪子从地上接住了它。“你……这是最......”
“斯派克?发生了什么了?”我转过身来,专注地看着他;我可以发誓,他的眼睛深处闪过一股紫色的光,即使我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松了一口气。
“噢,暮暮,我没有马上认出你来。”他转向摆放厨具的桌子,挠了挠头。
我昨晚到底怎么了,能让我变得认不出来?我盯着镜中的自己——说真的,天晓得这面镜子为什么挂在厨房,但似乎很久以前,是瑞瑞在城堡的许多房间都挂上了镜子,如今它们就像是对我这位朋友的念想——我的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
“斯派克,你或许该去给泽科拉看看。龙族在你这个年纪出现失忆症并不常见,我读过资料,这可能是某种危险的征兆。需要我帮你找那个……”
“拜托没关系的,暮暮,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别担心,斯派克,反正我今天会去找她的,我们可以一起去。”
“得了吧,暮暮!我还有很多事呢,而且今天我日程全排满了,再过会儿就得去车站了。”他边说着,一脸憧憬地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马上懂了他的意思。没错,在他长大后,立马就抛弃了小时候对瑞瑞的迷恋,开始跟自己的同类打交道了。看来他跟余焰的一位朋友,那巨龙之地来的、一位叫梅琳的龙,长时间的联系总算修成了正果。这么看来,他今天是要在小马镇见她……
想想看,就在很多年以前,小马镇的居民们连见到斑马都会害怕,而现在多亏了友谊学校,无论是龙、狮鹫还是牦牛出现在镇上,都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了。因此,我完全可以期盼他们一切顺利——尽管在心底,我偷偷地为他感到幸福的同时,也有点羡慕,甚至有些担心:万一他也像瑞瑞一样,决定离开我,回到他传说中的故土呢?但我安慰自己,至少我已竭尽所能,将他培养成了一位真正的绅士……小马?或者该说,绅士龙?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即便他决定离开,我也希望他能把那些美好的品质教导给他的同胞们。虽然失去他会让我非常难过,但他毕竟是龙,理应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在远离同类的小马镇过着平淡的生活。
总之,不管怎样,吃过早饭我就动身去找泽科拉了。尽管我脑子里尽是些消极念头,但生活总得继续,我仍需要去处理关乎小马镇的要务,比如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夏日庆典,这自然少不了要向那位精通此道的斑马采购些芬芳药草、各式染料、魔法药剂以及其他一些零碎东西。
这天气显然有一些反常。天空是万里无云的——天马们干得很出色——太阳也使出了浑身解数,但那刺骨的寒风却冻得我直打哆嗦。想想都快夏天了,气温本该要高得多啊,这实在是奇怪。路上我碰见了正从泽科拉那儿回来的小乖(Dinky),看样子她是刚从那出来;她以前常去泽科拉那儿给她妈妈拿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们彼此间仍维系着一份旧谊。我本想去跟她寒暄几句话。
“嗨你好啊,小乖。美好的一天啊,是不是?天气感觉也挺凉爽的,对吧?”
“是啊.......很奇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天气很好啊。这是……对不起,我得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她看了看四周,马上走远了,留下我独自在那困惑不解。是天气真的很好,是我感冒了吗?奇怪,我感觉很好啊?总之,我还是需要去找到泽科拉……
我停下来想着这事儿。周围静悄悄的,连我的蹄声都没了。就在这时候,风里好像传来半句话,像是说:“那个天角兽是谁?” 我挺好奇地扭头一看:小乖跟几个本地的独角兽站在不远处,全都一脸警惕地瞅着我。可她们的目光刚一跟我对上,就齐刷刷转过头,立马跑没影了。我内心想着:‘这搞什么呢,是恶作剧吗?啧,可真有意思。’
“哦,早上好啊,陌生面孔。这是要上哪儿去?是想瞧瞧这间‘财富之屋’吗?” 泽科拉站在她树屋的门槛上,对我露出一个不知是慈爱还是带着些许优越感的微笑,让我不由得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呃……泽科拉?你是在开玩笑吧?我这种吗?什么陌生面孔?”
泽科拉甩了一下她的鬃毛,又看向了我。
“噢!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请别把我刚才的蠢话放在心上。想把那么好的记性找回来,可真不容易啊,” 她面露歉意的笑容对我说着。“至于你,暮暮,我当然是永远欢迎你来的。只是我的脑筋,看来是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好使唤了……”
“没事没事,泽科拉,不用道歉,谁都会有个疏忽……” 我想起了斯派克,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遗忘咒被施在了小马镇。但显然,这种诅咒本身就会让你轻易把它忘了——所以,真的,和泽科拉聊了没几分钟,我就把这念头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当时怎么就没当回事呢?我明明离真相已经那么近了!
是的,如今我可以断言,这一切都是诅咒将要奏响的阴影序曲。当时我正徘徊在故乡与阿丽娅公主遗忘领域的边界,即将从中坠离,即将在小马国被彻底抹去。而起初我竟浑然不觉——只将这些事件视作意外、不合时宜的玩笑或无稽之谈。我还是在街上遇见老相识就打招呼,却从未留意他们注视我的古怪眼神,以及他们从不先开口的事实。我忽视了那愈发反常的寒意,离城堡越远我便越是刺骨;我原谅了斯派克的健忘,归因于他对梅琳的思念——据他所说,她已住进了友谊学校的宿舍,甚至在得知她的同族伙伴暗焰与其他几位也在这里任教后,竟突然决定入学了。我竟无法相信:一向追根究底的我,却对这诸多昭示真相的证据视而不见!
直到那一天——我清晰地意识到,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这让我想起了我刚搬来小马镇的那一天,那时一切的状况也是同样的急转直下,我是唯一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小马,即便没有马相信我的话。同样现在也是,没有小马相信我的话。
唯一的不同是,如今连我也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当然,这一天就是夏日庆典。
我必须维持应有的威仪——所以穿上了我仅存的、瑞瑞设计的礼服中最为精美的一件。即便它让我的翅膀无处安放——可我今日也无需展翅;毕竟我身为镇长,并无飞行的必要,这身装扮再合适不过。我漫步于篝火之间,欣慰于小马们的欢声笑语,他们正期待着一年中最长白昼的降临。当时辰已至,理应由我步上高台,宣告那迎接曙光的神圣时刻……
……然而,步上舞台的,却竟是塞拉斯蒂娅公主。
我还在想,公主怎么又决定来小马镇了。是啊,这个节日她有时会去别的城市,但会再次来我们这儿?
我试着朝她走去——按规定,这时候我该开始讲话了;如果能和公主一起说,哪怕她来得突然,对我也还是莫大的荣幸。
“禁止向前!报上名字!” 舞台后面,两名皇家卫兵用长矛在我面前架了个叉,拦住了我。
“暮光闪闪公主,还能是谁!怎么,难道我的礼服太耀眼,闪得你们眼睛是摆设吗?”我没好气地冲他们说道。我满以为他们接下来会连忙道歉,然后赶紧放行——但他们的反应却让我大吃一惊: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讥讽地评论道:“呵,现在什么小马都敢往这儿凑,还自称是公主了。”他重新转向我,严厉地说道:“这位女士,不管您是谁,都最好立刻离开这。”
他们的言行让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随即快步冲回舞台前——在台上,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演讲已经开始了。
“亲爱的小马镇居民们,” 这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很高兴再次于此庆典上欢迎你们。不久前我曾到访此地,那时你们中的许多还是幼驹。如今,我看到这些曾经的幼驹已然长大,许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得知你们镇上的五位居民,当年成功寻得了全部五件已知的谐律精华,从而战胜了梦魇之月,将我的妹妹归还于我,也为你们的城镇带来了和平与安宁,我深感欣慰。我也非常欣喜地看到,你们的城镇一如既往地焕发着生机,新来的小马们也在此建立家园。我听闻你们长久服务于本镇的市长在近日已经退休,鉴于目前没有小马为你们主持夏日庆典,我决定亲自到访,以免让你们感到被遗忘。小马国的每一个地区、每一座城镇、每一个村落、每一位小马乃至所有居民,于我皆至关重要,我岂能让你们失去庆典……”
聚集的小马们发出欢呼,蹄声雷动。扬起的尘土中,我拼命往前挤,不顾那些被我蛮横推开的小马们愤慨的抱怨,硬是挤到了舞台最前面。一到前排,我立刻朝公主挥蹄喊道:
“公主!我在这儿!您的卫兵他们——”
话音未落,马群中便响起了一片不满的嗡嗡声。
“谁?”她回头看着我,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你是谁呢,我的小马驹?”
我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公主难道不认识这样打扮的我?——还是高兴地回答:
“是我啊,暮光闪闪!”
塞拉斯蒂娅公主毫不犹豫地问道:“暮光闪闪是谁?”
这话给了我最后一击。我当场瘫软下去,像小幼驹一样放声大哭。公主不记得我了!怎么可能?极度的震惊让我之后的意识非常模糊。等我缓过神,我已经躺在长椅上,大概是哪个好心镇民把我挪过来的。太阳早就升得老高,舞台也拆了一半,小马们都散了,只有篝火的灰烬还能看出刚过完庆典——当然这些在傍晚也会被打扫干净。
想想看,连一场结束的庆典都还会留下点什么……
而关于我的记忆,却什么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