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该死了。
喔，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的，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话会出自一只抑郁到想自杀的小马之口。但那不是我。于我而言，这些话与其说是缺乏求生意志的宣言，不如说是一种客观观察。我的身体，我与生俱来的血肉之躯，在……我想想，是三个多世纪前，就已屈服于衰老的蹂躏，化为了尘土。或许到如今已有四个世纪了。我得问问小暮，我敢肯定她有一个确切的日期，甚至能精确到秒，以我对那只母马的了解。
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塔尔塔罗斯之门啊，我好久没这么做过了。我见到的几乎每只小马都知道我是谁，而对于那些少数不知道的，也有一长串的皇家司仪在那里为他们澄清。
我的名字是闪耀盔甲，水晶帝国王子，米娅摩·凯登萨公主的丈夫，暮光闪闪公主的哥哥，水晶卫队队长，以及塞拉斯蒂娅才知道我还能列出多少头衔和荣誉。而我本该死了。
我的蹄子在我们塔楼宫殿的水晶台阶上发出响亮的咔嗒声，我与我可爱的妻子并肩走下楼梯。你知道吗，在我们结婚那天，我其实比她高一点。有趣，但却是真的。现在她已经和多年前的露娜一样高大了，她可以很轻易地俯视我。天角兽的成长，正如我所了解的，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急剧减慢，直到最终形成塞拉斯蒂娅以及后来的露娜所拥有的那种美丽、雕塑般的身形。韵律还没完全到那一步，但再给她几个世纪，她应该就能达到了。
她走路时，蹄子仍然发出那种自然的、轻柔的哒哒声。我的则发出岩石撞击岩石的坚硬破裂声。我从未听过有其他小马在水晶帝国行走时，声音像我这样。你可能觉得这是件小事，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日常提醒，提醒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已经把我常去的地方——王座室中央、我们的寝宫、更私密的楼梯间——都铺上了地毯，就为了不用那么频繁地被提醒。然而，在公共的大楼梯上，这样做在政治上是不合适的，所以我只能咬紧牙关，硬扛着。
一如既往，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后方萦绕，伴随着我们走下。
这不是行走。
我抬头瞥了一眼我的妻子。韵律——这么多年来总是如此敏锐，如此与我心意相通——用她那双美妙紫罗兰色眼睛的余光捕捉到了我的一瞥。她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仿佛在安抚我。她的左翼伸出了一点点，在我的背上抚摸了几秒钟。对于这样重大的活动来说，或许有点不正式，但说实话，统治了这么多年后，一只小马偶尔有权违反一点点礼节。这安慰的姿态我很感激，但至于那翅膀本身……我们的语言中实在没有词语可以恰当地描述它。我能感知到她正用她那长长的、精心梳理过的羽毛抚摸我，但我感觉不到它们柔软的触感。我所能感知到的，只是背上有一股轻微的压力来回移动了片刻，然后便自行抬离了。尽管她用心良苦，我妻子的甜蜜举动却只让那该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不是感觉。
尽管如此，不管我感受如何，我是一位王子，而这是一场国际峰会。我对我的小马们、我的职位和我的妻子负有责任，不能因我自己的坏心情而破坏它。因此，当我们的新任皇家司仪，雷鸣之声，向满堂宾客宣告我们到来时，我将那些思绪推到了一边。
“最后，请欢迎我们尊敬的主人，水晶帝国的皇家陛下，米娅摩·凯登萨公主与闪耀盔甲王子！”
大厅里爆发出我听过无数次的那种礼貌、文雅的上流社会的跺蹄声。我与妻子一同微笑挥手，自然地做起那套排练纯熟的动作。我们国土以及许多远方国度的领主和夫人们都在这里，让他们失望是很失礼的。即便如此，我的眼睛仍在人群中搜寻我真正激动想见的代表们。谢天谢地，天角兽在人群中通常不难挑出。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或者说她们坚持要我称呼的“亲爱的阿姨们”，也在这里，为这个场合盛装打扮，脸上挂着她们总能保持的那种宁静微笑。当我发现我永好友小妹就在她们旁边时，我的笑容变得更真诚了一些。
当一只比你高出一个头而且还在生长的母马是你永好友小妹时，叫起来感觉有点奇怪，但对我来说，小暮永远是那个我曾拥抱、我曾必须在她衣柜里搜寻妖怪的可爱雌驹。大约八十年前，我在坎特洛特拜访时，她的鬃毛终于呈现出那种标志着年长天角兽的飘逸、空灵的特质。尽管她已长大成熟，我仍清晰地记得，当有小马向她指出这一点时，她像雌驹一样尖叫。当时她蹦蹦跳跳，活像白胡子星璇复活并要亲自教导她似的，我拍下了那些照片，而那段特别的记忆，或许就和这些照片有关。她正微笑着，并且，证明了她对宫廷礼节的关心程度一如既往地少，她正愉快地向韵律和我挥手回应。
就在“小”小暮的旁边，是她永远忠诚的助手，斯派克。我的天，那家伙长大了不少。他现在大约是我永好友小妹的两倍大，长着一对与她翅膀相配的绿色翅膀。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活动，所以我好奇她究竟答应了他什么，才说服他一同前来。不管是什么，他很可能会得到——水晶小马们对他的直接崇拜可能随着代代相传而有所消退，但那条龙在这一带仍然备受敬重。
当我瞥见小马利亚代表团中那两个我不太高兴看到的成员时，我的笑容滑落了一丝。蓝血王子和蓝铃公主，蓝血家族遗产的双胞胎继承人，也是贵族血统优越论的活生生的反证。我出生时在位的那个蓝血王子究竟是如何说服一只母马嫁给他的，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最终他做到了。几个世纪后，这对双胞胎兄妹是他最新的后代。我承认曾考虑过他们是他转世的可能性，但目前我得出的结论是，这种情况是遗传的。
但很自然地，当我回想起我与过去和现在的蓝血家族不愉快的交往时，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这不是看见。
就好像那东西被一个特别恶毒的私人恶魔所控制，决心要破坏我的好时光，让坏时光更糟。或许是无序。那个“已改过自新”的混沌之灵决定在政治集会上找点乐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严格来说，我所做的是看见。事实上，是标准的20/20视力，比我自然生命中除了巅峰时期以外的所有时候都要好。一切都清晰锐利，我可以随意放大或缩小，以辨认最微小的细节或扫视一大群人。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对我眼前的景象应用滤镜，以看透以太并观察这里所有的魔法。我不得不承认，这很有帮助，但这些眼睛不是我的。想象一下，如果你愿意，通过一个特别高质量的相机看一切。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对劲的感觉。
跺蹄声慢慢平息，韵律和我走下最后的几级台阶，进入来访的贵宾人群中。我能看到来自小马利亚、斑马利亚、蹄大利、狮鹫帝国、牛头人国、马兰西、犬国等等的代表。我们这里有数百名宾客，全都是来忍受——请原谅，“出席”——这已成为代代相传的仪式的：世界和平与合作论坛。整整一周，宾客们将聆听演讲、参加舞会和宴会、社交、联谊，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在我们各国之间建立信任和友谊。然后他们会回家，把整件事忘掉，然后做他们本来就要做的事。
我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抱歉，当你记得这些代表中有许多来自彼此有血海深仇、土地纠纷、贸易战、宗教紧张等等的国家时，很难保持乐观。在一个特别难忘的场合，两个国家甚至因为大使们在其中一次会议期间醉酒互骂而开战。我知道小暮在两个世纪前开创这个传统时是出于好意，但即使作为友谊公主，她对暴力的力量仍然有点天真。
在小暮的城堡举办了第一届WFPC之后，决定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举办，以象征这一活动的国际性。今年，轮到水晶帝国做东道主了。我们真幸运。
我妻子和我被迫微笑着，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与我们尊敬的客人们握蹄。我努力摆出我最好的面孔，无视那些以前没见过我的人投来的奇怪目光，以及不少见过我的人眼中的鄙夷。韵律和我待在一起——那样更愉快。有一位天角兽公主在我身边，很少有小马会低声骂我“水晶怪胎”或以其他方式侮辱我。按照帝国传统，在某些情况下我有义务通过仪式性的马上长矛比武来捍卫我的荣誉，而我宁愿不用一场荣誉决斗来玷污小暮的活动，无论我怎么看待其效果。她毕竟是我永好友小妹，而当这件事毫无差错地结束时，她总是很高兴。
“小闪！”我的耳朵从人群的嘈杂声中辨认出这个声音。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小暮！”
这不是听见。
那个声音可以闭嘴了。我妹妹在这里，我不会是那个让她扫兴的人。
我的小妹妹用她的蹄子环抱住我，公然违反了皇家礼节。但我毫不在乎，也回抱了她。我们都紧紧地挤压着，但我们俩原本都不需要空气。此外，我的身体甚至不够柔软，无法在她的拥抱下弯曲。我再次见到她的喜悦只是稍微被一个事实所扰乱：我仍然只能感觉到压力——我小暮的双腿环绕我脖子的温暖感觉，只是一个深情的回忆。
“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永好友大哥！”她兴奋地尖叫道。“我——”她的眼睛终于提醒她，我们附近的一些小马已经停止了交谈，正盯着看。她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然后摆出那个不自然的宫廷姿势，向我行了一个仪式性的鞠躬。“我谦卑地感谢您的款待，闪耀盔甲王子。”
我忍住了叹息，然后用配得上一位小马利亚公主的礼节回复道。“我向您致以热烈的欢迎，暮光闪闪公主，”我也仪式性地向她鞠躬说。
韵律和暮光互相瞥了一眼，我很清楚她们俩都想跳起她们从幼驹时期就有的那个可爱的小舞蹈。不过，现在她们俩都有其他职责要处理，所以她们只是进行了一番礼貌而克制的问候，似乎双方都不太享受。
就这样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韵律和我一位接一位地迎接客人，从水晶帝国的贵族到斑马利亚的大使。如果我说实话，我记不住他们大多数的名字。我或许被赐予了一种模仿来的长寿，但我远没有天角兽的记忆力。或者可能只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形形色色的小马很快就会离开帝国。到下一次WFPC时，他们几乎所有人都会换个职位，不会再回来。或者干脆就死了。
一位我确实认识的客人走了过来。坦白说，我宁愿她没来。
“陛下们，”已故的黄晶勋爵的遗孀，玫瑰石英女士，低下头说。她先看向韵律，脸上带着微笑。“韵律公主。能在您的宫殿做客是我的荣幸。我由衷地，从心底里感谢您。”韵律伸出她的蹄子，石英女士礼貌地握住并摇了摇。她转向我，笑容消失了。“我的王子，”她简单地说道。我握住她的蹄子摇了摇。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但我察觉到在我们蹄子相遇的瞬间，压力有短暂的改变，与一次战栗相符。
一位公马站在石英女士身后，看起来在礼貌地等待着。她示意他上前来。他向我们每位都仪式性地鞠躬。当然，先是韵律。他这么做的时候，我正努力想他是谁，但一片空白。
“我的儿子，”好夫人打断我的思绪回答了那个问题。“闪耀珠宝。”
“陛下们，”他说。“我感谢你们的款待。”
不寻常的是，他先看向我。我伸出我的蹄子，他握了握。很礼貌，但很坚定，如果他对我很反感，他也隐藏得很好。他将注意力转向我的妻子，她也伸出了她的蹄子。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它。韵律的脸一如既往地宁静，但我能看到她的翅膀微微抖动，羽毛竖了起来。虽然没有被禁止，但这种问候方式……不合常规，尤其对一位已婚的母马。
“再次感谢，殿下们，”闪耀珠宝再次鞠躬，然后他和他的母亲便消失在我们周围的人群中。
“让盛宴开始吧！”雷鸣之声用他惯常的洪亮低音说道。
在最初的集会这一“激动人心”的环节之后，欢迎盛宴构成了WFPC的正式开始。对于所有到来的代表来说，即使我们最大的餐厅也不够用。情况迫使我们不得不在户外举行这顿饭，几十张桌子在我们高耸的宫殿下整齐地排列成行。韵律和我，作为主人，坐在中央桌子的首位，首先接受招待。
或者，至少，我们本该如此，如果我们俩真的在这里吃东西的话。
这不是宴饮。
闭嘴吧，该死的声音。
当我抬头看着为我们的客人摆在桌上的许多菜肴时，我感到一丝幽灵般的饥饿。我知道这是个幽灵，因为我再也没有胃了。我既不需要也不能消耗食物。我的喉咙在脖子上雕刻得足够深，以免让任何小马感到不安，但仅此而已。它不连接任何东西，所以任何我吞下的食物都只会留在后面，直到有小马把它取出来，或者它腐烂掉。那对一匹公马的口气真是大有裨益，我跟你说。无论如何，我没有味觉，所以即使假装吃东西也没有意义。不过，我能生动地回忆起我过去吃过的各种美妙食物。足以让一匹公马流口水。
如果，你知道的，这张嘴还能流口水的话。
韵律，一如既往的甜蜜，她能吃，但从不在我面前吃。她知道这会困扰我，并自愿屈尊来迎合我，试图让我哪怕快乐一点点。这很甜蜜，但这说明了一只小马的什么呢？当他的非常特别的小马必须降低自己来弥补他的弱点时？
有时我怀疑嫁给她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不是为我，你明白的——她一直是一匹公马所能期望的最棒的妻子——而是为她。我是，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凡马；她，一个不朽者。我的身体在仅仅一个多世纪的生命后就枯萎死亡，即使有她最好的魔法和医疗照顾。她的身体不仅能持久，而且随着每年的流逝变得更加美丽和强大。如果我不在了，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不会有另一只小马能更好地照顾她？也许，如果她等一等，嫁给一个天角兽雄性，她的处境或许会更好。我从未见过，但塞拉斯蒂娅告诉我，她和露娜的父亲就是这样一匹公马，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我不再是幼驹了——她不应该像这样照顾我。
不过，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有点晚了。韵律，我可爱的公主，似乎已经对我相当依恋了。当我躺在临终病床上时，她完全心烦意乱。她拒绝离开我在医院的床边，回到统治岗位上，不管任何小马说什么或做什么。即使是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也无法让她动摇。我试图说服她让我走，但当她真的想要某样东西时，那只母马固执得要命。她甚至一晚对我低语，说如果我去世，她会考虑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管我或任何其他小马怎么想。甚至开玩笑说那是“让你好起来的动力”。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她还有这种绞刑架幽默的癖好。天角兽天生永生，但他们可以被杀死；这点我知道。毕竟，森布拉在他的政变中就完成了这一壮举。
最终，小暮——甜蜜的，甜蜜的永好友小妹——是那个发现解决方案的人。自从她的朋友们，和谐之元，开始自己变老和去世以来，她就一直在拼命研究阻止死亡的方法。最后，她在森布拉的一个旧实验室里发现了什么。那个暴君国王和我，尽管其他一切都不同，但我们都共享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是凡马独角兽。他也曾寻求一种方法来在世界的各个时代中保存小马的生命——当然，只为他自己。小暮根据他关于灵魂的笔记，想出了一个办法。
韵律不得不求了我好几天，我才同意。我当时不——现在也不——特别想永生。不过，我骨子里是个守护者。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都算不上一个很好的守护者，但终究是个守护者。我没能如我所愿地保护我的妻子免受邪茧或森布拉的伤害，但我至少可以保护她免受自杀性抑郁的困扰。最终，我同意了。我的身体死了，但我活了下来。付出了代价。
听听我，已经有几个世纪来习惯这一切了，却还在抱怨。但一只小马怎么能习惯作为一缕灵魂活在自己的一座活动水晶雕像里呢？
韵律和我一起滑入被窝，在忍受了数小时又数小时乏味的仪式性盛宴、演讲和一场快速的舞蹈之后。这张床是我们诞下双胞胎幼驹的同一张床，我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无辜的小眼睛第一次仰望他们的爸爸。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参加他们葬礼的日子。以及我孙辈们的葬礼。以及曾孙辈们的葬礼。以及玄孙辈们的葬礼。没有小马应该经历那些。但我们仍然有家人在水晶帝国，所以除非有奇迹，我妻子和我都将不得不再次经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永远。
显然，我已经无法……做那种事情了。考虑到所有情况，这或许是最好的。虽然韵律值得一个能做的公马，但提起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就像我说的，那只母马一旦犟起来，真是固执得要命。她绝不会同意纳一个王夫。要我说，这就是折磨她阿姨们的那种该死的殉道情结在作祟。
韵律蹭了蹭我的后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亲昵地用鼻子蹭着。我希望能感觉到。真正地感觉到，就像我以前那样。但如果我每次许下类似的愿望都能得到一分钱的话……
我翻过身，回蹭她。我雕刻的水晶口鼻像玻璃一样光滑，但远不如皮毛柔软。不过，这已经是我真正能做的全部了。她温暖地对我微笑，轻轻地吻了我的鼻子。
“晚安，闪耀，”她在我慢慢闭上眼睛时对我低语。
“晚安，韵律，”我低声回道。
当我准备关机过夜时，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最后一次。
这不是活着。
喔，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的，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话会出自一只抑郁到想自杀的小马之口。但那不是我。于我而言，这些话与其说是缺乏求生意志的宣言，不如说是一种客观观察。我的身体，我与生俱来的血肉之躯，在……我想想，是三个多世纪前，就已屈服于衰老的蹂躏，化为了尘土。或许到如今已有四个世纪了。我得问问小暮，我敢肯定她有一个确切的日期，甚至能精确到秒，以我对那只母马的了解。
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塔尔塔罗斯之门啊，我好久没这么做过了。我见到的几乎每只小马都知道我是谁，而对于那些少数不知道的，也有一长串的皇家司仪在那里为他们澄清。
我的名字是闪耀盔甲，水晶帝国王子，米娅摩·凯登萨公主的丈夫，暮光闪闪公主的哥哥，水晶卫队队长，以及塞拉斯蒂娅才知道我还能列出多少头衔和荣誉。而我本该死了。
我的蹄子在我们塔楼宫殿的水晶台阶上发出响亮的咔嗒声，我与我可爱的妻子并肩走下楼梯。你知道吗，在我们结婚那天，我其实比她高一点。有趣，但却是真的。现在她已经和多年前的露娜一样高大了，她可以很轻易地俯视我。天角兽的成长，正如我所了解的，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急剧减慢，直到最终形成塞拉斯蒂娅以及后来的露娜所拥有的那种美丽、雕塑般的身形。韵律还没完全到那一步，但再给她几个世纪，她应该就能达到了。
她走路时，蹄子仍然发出那种自然的、轻柔的哒哒声。我的则发出岩石撞击岩石的坚硬破裂声。我从未听过有其他小马在水晶帝国行走时，声音像我这样。你可能觉得这是件小事，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日常提醒，提醒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已经把我常去的地方——王座室中央、我们的寝宫、更私密的楼梯间——都铺上了地毯，就为了不用那么频繁地被提醒。然而，在公共的大楼梯上，这样做在政治上是不合适的，所以我只能咬紧牙关，硬扛着。
一如既往，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后方萦绕，伴随着我们走下。
这不是行走。
我抬头瞥了一眼我的妻子。韵律——这么多年来总是如此敏锐，如此与我心意相通——用她那双美妙紫罗兰色眼睛的余光捕捉到了我的一瞥。她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仿佛在安抚我。她的左翼伸出了一点点，在我的背上抚摸了几秒钟。对于这样重大的活动来说，或许有点不正式，但说实话，统治了这么多年后，一只小马偶尔有权违反一点点礼节。这安慰的姿态我很感激，但至于那翅膀本身……我们的语言中实在没有词语可以恰当地描述它。我能感知到她正用她那长长的、精心梳理过的羽毛抚摸我，但我感觉不到它们柔软的触感。我所能感知到的，只是背上有一股轻微的压力来回移动了片刻，然后便自行抬离了。尽管她用心良苦，我妻子的甜蜜举动却只让那该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不是感觉。
尽管如此，不管我感受如何，我是一位王子，而这是一场国际峰会。我对我的小马们、我的职位和我的妻子负有责任，不能因我自己的坏心情而破坏它。因此，当我们的新任皇家司仪，雷鸣之声，向满堂宾客宣告我们到来时，我将那些思绪推到了一边。
“最后，请欢迎我们尊敬的主人，水晶帝国的皇家陛下，米娅摩·凯登萨公主与闪耀盔甲王子！”
大厅里爆发出我听过无数次的那种礼貌、文雅的上流社会的跺蹄声。我与妻子一同微笑挥手，自然地做起那套排练纯熟的动作。我们国土以及许多远方国度的领主和夫人们都在这里，让他们失望是很失礼的。即便如此，我的眼睛仍在人群中搜寻我真正激动想见的代表们。谢天谢地，天角兽在人群中通常不难挑出。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或者说她们坚持要我称呼的“亲爱的阿姨们”，也在这里，为这个场合盛装打扮，脸上挂着她们总能保持的那种宁静微笑。当我发现我永好友小妹就在她们旁边时，我的笑容变得更真诚了一些。
当一只比你高出一个头而且还在生长的母马是你永好友小妹时，叫起来感觉有点奇怪，但对我来说，小暮永远是那个我曾拥抱、我曾必须在她衣柜里搜寻妖怪的可爱雌驹。大约八十年前，我在坎特洛特拜访时，她的鬃毛终于呈现出那种标志着年长天角兽的飘逸、空灵的特质。尽管她已长大成熟，我仍清晰地记得，当有小马向她指出这一点时，她像雌驹一样尖叫。当时她蹦蹦跳跳，活像白胡子星璇复活并要亲自教导她似的，我拍下了那些照片，而那段特别的记忆，或许就和这些照片有关。她正微笑着，并且，证明了她对宫廷礼节的关心程度一如既往地少，她正愉快地向韵律和我挥手回应。
就在“小”小暮的旁边，是她永远忠诚的助手，斯派克。我的天，那家伙长大了不少。他现在大约是我永好友小妹的两倍大，长着一对与她翅膀相配的绿色翅膀。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活动，所以我好奇她究竟答应了他什么，才说服他一同前来。不管是什么，他很可能会得到——水晶小马们对他的直接崇拜可能随着代代相传而有所消退，但那条龙在这一带仍然备受敬重。
当我瞥见小马利亚代表团中那两个我不太高兴看到的成员时，我的笑容滑落了一丝。蓝血王子和蓝铃公主，蓝血家族遗产的双胞胎继承人，也是贵族血统优越论的活生生的反证。我出生时在位的那个蓝血王子究竟是如何说服一只母马嫁给他的，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最终他做到了。几个世纪后，这对双胞胎兄妹是他最新的后代。我承认曾考虑过他们是他转世的可能性，但目前我得出的结论是，这种情况是遗传的。
但很自然地，当我回想起我与过去和现在的蓝血家族不愉快的交往时，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这不是看见。
就好像那东西被一个特别恶毒的私人恶魔所控制，决心要破坏我的好时光，让坏时光更糟。或许是无序。那个“已改过自新”的混沌之灵决定在政治集会上找点乐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严格来说，我所做的是看见。事实上，是标准的20/20视力，比我自然生命中除了巅峰时期以外的所有时候都要好。一切都清晰锐利，我可以随意放大或缩小，以辨认最微小的细节或扫视一大群人。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对我眼前的景象应用滤镜，以看透以太并观察这里所有的魔法。我不得不承认，这很有帮助，但这些眼睛不是我的。想象一下，如果你愿意，通过一个特别高质量的相机看一切。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对劲的感觉。
跺蹄声慢慢平息，韵律和我走下最后的几级台阶，进入来访的贵宾人群中。我能看到来自小马利亚、斑马利亚、蹄大利、狮鹫帝国、牛头人国、马兰西、犬国等等的代表。我们这里有数百名宾客，全都是来忍受——请原谅，“出席”——这已成为代代相传的仪式的：世界和平与合作论坛。整整一周，宾客们将聆听演讲、参加舞会和宴会、社交、联谊，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在我们各国之间建立信任和友谊。然后他们会回家，把整件事忘掉，然后做他们本来就要做的事。
我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抱歉，当你记得这些代表中有许多来自彼此有血海深仇、土地纠纷、贸易战、宗教紧张等等的国家时，很难保持乐观。在一个特别难忘的场合，两个国家甚至因为大使们在其中一次会议期间醉酒互骂而开战。我知道小暮在两个世纪前开创这个传统时是出于好意，但即使作为友谊公主，她对暴力的力量仍然有点天真。
在小暮的城堡举办了第一届WFPC之后，决定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举办，以象征这一活动的国际性。今年，轮到水晶帝国做东道主了。我们真幸运。
我妻子和我被迫微笑着，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与我们尊敬的客人们握蹄。我努力摆出我最好的面孔，无视那些以前没见过我的人投来的奇怪目光，以及不少见过我的人眼中的鄙夷。韵律和我待在一起——那样更愉快。有一位天角兽公主在我身边，很少有小马会低声骂我“水晶怪胎”或以其他方式侮辱我。按照帝国传统，在某些情况下我有义务通过仪式性的马上长矛比武来捍卫我的荣誉，而我宁愿不用一场荣誉决斗来玷污小暮的活动，无论我怎么看待其效果。她毕竟是我永好友小妹，而当这件事毫无差错地结束时，她总是很高兴。
“小闪！”我的耳朵从人群的嘈杂声中辨认出这个声音。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小暮！”
这不是听见。
那个声音可以闭嘴了。我妹妹在这里，我不会是那个让她扫兴的人。
我的小妹妹用她的蹄子环抱住我，公然违反了皇家礼节。但我毫不在乎，也回抱了她。我们都紧紧地挤压着，但我们俩原本都不需要空气。此外，我的身体甚至不够柔软，无法在她的拥抱下弯曲。我再次见到她的喜悦只是稍微被一个事实所扰乱：我仍然只能感觉到压力——我小暮的双腿环绕我脖子的温暖感觉，只是一个深情的回忆。
“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永好友大哥！”她兴奋地尖叫道。“我——”她的眼睛终于提醒她，我们附近的一些小马已经停止了交谈，正盯着看。她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然后摆出那个不自然的宫廷姿势，向我行了一个仪式性的鞠躬。“我谦卑地感谢您的款待，闪耀盔甲王子。”
我忍住了叹息，然后用配得上一位小马利亚公主的礼节回复道。“我向您致以热烈的欢迎，暮光闪闪公主，”我也仪式性地向她鞠躬说。
韵律和暮光互相瞥了一眼，我很清楚她们俩都想跳起她们从幼驹时期就有的那个可爱的小舞蹈。不过，现在她们俩都有其他职责要处理，所以她们只是进行了一番礼貌而克制的问候，似乎双方都不太享受。
就这样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韵律和我一位接一位地迎接客人，从水晶帝国的贵族到斑马利亚的大使。如果我说实话，我记不住他们大多数的名字。我或许被赐予了一种模仿来的长寿，但我远没有天角兽的记忆力。或者可能只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形形色色的小马很快就会离开帝国。到下一次WFPC时，他们几乎所有人都会换个职位，不会再回来。或者干脆就死了。
一位我确实认识的客人走了过来。坦白说，我宁愿她没来。
“陛下们，”已故的黄晶勋爵的遗孀，玫瑰石英女士，低下头说。她先看向韵律，脸上带着微笑。“韵律公主。能在您的宫殿做客是我的荣幸。我由衷地，从心底里感谢您。”韵律伸出她的蹄子，石英女士礼貌地握住并摇了摇。她转向我，笑容消失了。“我的王子，”她简单地说道。我握住她的蹄子摇了摇。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但我察觉到在我们蹄子相遇的瞬间，压力有短暂的改变，与一次战栗相符。
一位公马站在石英女士身后，看起来在礼貌地等待着。她示意他上前来。他向我们每位都仪式性地鞠躬。当然，先是韵律。他这么做的时候，我正努力想他是谁，但一片空白。
“我的儿子，”好夫人打断我的思绪回答了那个问题。“闪耀珠宝。”
“陛下们，”他说。“我感谢你们的款待。”
不寻常的是，他先看向我。我伸出我的蹄子，他握了握。很礼貌，但很坚定，如果他对我很反感，他也隐藏得很好。他将注意力转向我的妻子，她也伸出了她的蹄子。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它。韵律的脸一如既往地宁静，但我能看到她的翅膀微微抖动，羽毛竖了起来。虽然没有被禁止，但这种问候方式……不合常规，尤其对一位已婚的母马。
“再次感谢，殿下们，”闪耀珠宝再次鞠躬，然后他和他的母亲便消失在我们周围的人群中。
“让盛宴开始吧！”雷鸣之声用他惯常的洪亮低音说道。
在最初的集会这一“激动人心”的环节之后，欢迎盛宴构成了WFPC的正式开始。对于所有到来的代表来说，即使我们最大的餐厅也不够用。情况迫使我们不得不在户外举行这顿饭，几十张桌子在我们高耸的宫殿下整齐地排列成行。韵律和我，作为主人，坐在中央桌子的首位，首先接受招待。
或者，至少，我们本该如此，如果我们俩真的在这里吃东西的话。
这不是宴饮。
闭嘴吧，该死的声音。
当我抬头看着为我们的客人摆在桌上的许多菜肴时，我感到一丝幽灵般的饥饿。我知道这是个幽灵，因为我再也没有胃了。我既不需要也不能消耗食物。我的喉咙在脖子上雕刻得足够深，以免让任何小马感到不安，但仅此而已。它不连接任何东西，所以任何我吞下的食物都只会留在后面，直到有小马把它取出来，或者它腐烂掉。那对一匹公马的口气真是大有裨益，我跟你说。无论如何，我没有味觉，所以即使假装吃东西也没有意义。不过，我能生动地回忆起我过去吃过的各种美妙食物。足以让一匹公马流口水。
如果，你知道的，这张嘴还能流口水的话。
韵律，一如既往的甜蜜，她能吃，但从不在我面前吃。她知道这会困扰我，并自愿屈尊来迎合我，试图让我哪怕快乐一点点。这很甜蜜，但这说明了一只小马的什么呢？当他的非常特别的小马必须降低自己来弥补他的弱点时？
有时我怀疑嫁给她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不是为我，你明白的——她一直是一匹公马所能期望的最棒的妻子——而是为她。我是，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凡马；她，一个不朽者。我的身体在仅仅一个多世纪的生命后就枯萎死亡，即使有她最好的魔法和医疗照顾。她的身体不仅能持久，而且随着每年的流逝变得更加美丽和强大。如果我不在了，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不会有另一只小马能更好地照顾她？也许，如果她等一等，嫁给一个天角兽雄性，她的处境或许会更好。我从未见过，但塞拉斯蒂娅告诉我，她和露娜的父亲就是这样一匹公马，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我不再是幼驹了——她不应该像这样照顾我。
不过，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有点晚了。韵律，我可爱的公主，似乎已经对我相当依恋了。当我躺在临终病床上时，她完全心烦意乱。她拒绝离开我在医院的床边，回到统治岗位上，不管任何小马说什么或做什么。即使是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也无法让她动摇。我试图说服她让我走，但当她真的想要某样东西时，那只母马固执得要命。她甚至一晚对我低语，说如果我去世，她会考虑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管我或任何其他小马怎么想。甚至开玩笑说那是“让你好起来的动力”。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她还有这种绞刑架幽默的癖好。天角兽天生永生，但他们可以被杀死；这点我知道。毕竟，森布拉在他的政变中就完成了这一壮举。
最终，小暮——甜蜜的，甜蜜的永好友小妹——是那个发现解决方案的人。自从她的朋友们，和谐之元，开始自己变老和去世以来，她就一直在拼命研究阻止死亡的方法。最后，她在森布拉的一个旧实验室里发现了什么。那个暴君国王和我，尽管其他一切都不同，但我们都共享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是凡马独角兽。他也曾寻求一种方法来在世界的各个时代中保存小马的生命——当然，只为他自己。小暮根据他关于灵魂的笔记，想出了一个办法。
韵律不得不求了我好几天，我才同意。我当时不——现在也不——特别想永生。不过，我骨子里是个守护者。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都算不上一个很好的守护者，但终究是个守护者。我没能如我所愿地保护我的妻子免受邪茧或森布拉的伤害，但我至少可以保护她免受自杀性抑郁的困扰。最终，我同意了。我的身体死了，但我活了下来。付出了代价。
听听我，已经有几个世纪来习惯这一切了，却还在抱怨。但一只小马怎么能习惯作为一缕灵魂活在自己的一座活动水晶雕像里呢？
韵律和我一起滑入被窝，在忍受了数小时又数小时乏味的仪式性盛宴、演讲和一场快速的舞蹈之后。这张床是我们诞下双胞胎幼驹的同一张床，我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无辜的小眼睛第一次仰望他们的爸爸。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参加他们葬礼的日子。以及我孙辈们的葬礼。以及曾孙辈们的葬礼。以及玄孙辈们的葬礼。没有小马应该经历那些。但我们仍然有家人在水晶帝国，所以除非有奇迹，我妻子和我都将不得不再次经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永远。
显然，我已经无法……做那种事情了。考虑到所有情况，这或许是最好的。虽然韵律值得一个能做的公马，但提起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就像我说的，那只母马一旦犟起来，真是固执得要命。她绝不会同意纳一个王夫。要我说，这就是折磨她阿姨们的那种该死的殉道情结在作祟。
韵律蹭了蹭我的后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亲昵地用鼻子蹭着。我希望能感觉到。真正地感觉到，就像我以前那样。但如果我每次许下类似的愿望都能得到一分钱的话……
我翻过身，回蹭她。我雕刻的水晶口鼻像玻璃一样光滑，但远不如皮毛柔软。不过，这已经是我真正能做的全部了。她温暖地对我微笑，轻轻地吻了我的鼻子。
“晚安，闪耀，”她在我慢慢闭上眼睛时对我低语。
“晚安，韵律，”我低声回道。
当我准备关机过夜时，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最后一次。
这不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