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水晶之心

最后的萌芽

第 2 章
1 年前
愁云笼罩的废弃墓地,污秽的气息弥漫于此。
位于墓地的中央地段,有着一个似乎是自然形成的洞窟。洞窟底端有一片污浊的腐臭粘液,这是气味的源头。它就像一片死亡沼泽,任何生物都无法在液体里久留,否则会成为液体的一部分。
在这风雪停滞的环境下,勤奋的松鼠也陆续出来觅食。
处于废弃墓地中央的一棵树上,两只松鼠在树枝上争夺一颗早已烂透的果子。
“娘希匹!内弄则嘎哈呢,小赤佬?给我!”这只松鼠脾性火爆,语言的杂糅也无法阻止他口出狂言。
“万橡天地,唯独此果最奇特。今日无缘,便拱让于你罢了。”另一只松鼠正经地说着大白话,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死死地抓住橡果,不肯做出退让。
一不小心,橡果从他们手中脱落,径直坠入墓地的洞窟里,浸没于死沼底部。
纵使在孤苦冷寂的凛冬里,腐朽不堪的种子也有月光呵护它成长。
早已朽烂的种子经由魔法的催生,再度被赋予二次生命。它开始生根发芽,将桎梏化作身躯,根茎刺入死沼底部,贪婪地吸食它们的精华。
时光荏苒,一株新生命于脏污中诞生。
一棵长相怪异的枯树傲立于死沼的中心,它成功从种子跃升成自然界的掠食者。
类蝇生物在枯树周遭盘旋,当它们贴近柳枝的瞬间,就被化作一张大嘴的干枯柳叶一口吞并。很快,处于枯树附近的生物都被吞噬殆尽。
所有被吞入其中的生灵都在询问一个问题:这还得熬多久?
所幸整个过程并未持续很久,它们走的很安详。
浑浊粘液逐渐分解、割据腐臭沼蝇的尸体。一个个养分在酸败中诞生,它们不断增殖、溶解,最终形成一滩绿色粘稠液体。
此刻的它迫切需要更多的养分,以填充体内的空缺。它控制着枯萎树根,寻觅洞窟里的所有尸骸与生物,并将其拖入死沼,最终拉进体内。
它不断去解构这些异物的存在,直到它们与自身融为一体,为己所用。
它永无止境地汲取周围的养分,并作为新生命诞生,渐形成一团不规则的黑色粘稠物。粘稠物再次发生改变,它渐渐凝聚成型,最终孕育出一个酷似小马的胚胎。
所有在这世界上诞生的生灵,会根据其出生方式,均与某个特定的形象形成独特的联系。
它拥有小马的外形特征,同时也兼具了类蝇生物的外貌。
这只似虫又似马的生物开始分裂自己;一份意识逐渐分离开,第二份意识再度分裂......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填满整个温床。
与废弃公墓相隔百里的格里翁王国,举国上下都在欢庆一项节日,那便是——魔法考核日。
王国境内的所有学校,统一选择在今天举办一场盛大的魔法考核。
无论是否是在学校就学的学生,还是老幼,都能参与这场考核。只要通过了考核,就有机会进入魔法部学习种类繁多的魔法,甚至是进入魔术院里习得魔法道具的制作流程。
因此,今天的格里翁王国马满为患,各个学校的门前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小马。
他们不仅是因魔法道具而来,更是因为只有格里翁王国才拥有高水平的魔法老师。
陆马、天马和独角兽三族汇聚一堂,不管自身条件如何,他们都试图参加魔法考核。
位于王国边缘的一所学校,这里异常冷清,校门前没有多少前来参加考核的小马。
或许是因为它的建筑设计并不像其他学校那样豪华气派,而是刻意伪装成平房的样子,融入到居民区里。
这也使得其他小马认为它不能被当做学校来看待。
虽然学校外表看起来简朴,但其占地面积异常宽阔,并且教学工具一应俱全;再搭配上露天的训练场,简直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专属于特定马群的学校。
训练场周围堆积着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和武器。场地中央聚集了一群独角兽,他们都是来到此地参加魔法考核的学生。
从着装来看,只有一位吃着食物的独角兽看似地位显赫。其余的独角兽则是穿着朴素的布衣,好似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毕竟不是每位独角兽都是贵族。
除了一位雌性独角兽,哪怕她身上没有丝毫装饰,没穿任何衣服,都无法夺走她那显而易见的高贵气质。
一名通体褐色的独角兽站在学生面前,暗红色鬃毛在经过精心打理后,彰显出干练气质。而他的可爱标志是一扇大敞开的窗户,不过窗户的景象就是他的后臀。
这位雄驹便是这所学校的唯一考官兼教师——谢德。
“大家只需要把这些纸杯垒在一起,并且保证纸杯的外形完美,就算考核通过。除此之外,考核过程中不限制以什么方式来完成。当然,仅限于使用魔法。”谢德指着身边的木桌,用悬浮术随意漂浮起几个纸杯。
听闻谢德老师的讲述,他们也明白那张桌子上为什么摆放一堆纸杯了。
一名雌驹询问身旁的雄驹朋友,“咋整?你会吗?你说谢德考官会不会接受贿赂,我有很多不同形状的石头。有绿色的方形......”
雄驹直接打断她,“别说话,我在努力!”他坐在地上用力呻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星璇保佑...星璇附体......”一名雌驹坐在地上,往土地上认真比划着,比起隔壁那位,她才是正在举行一场庄重的仪式。虔诚如她,或许星璇会为此降下祝福,庇佑她通过考核。
在场的学生低声细语,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尝试。
谢德身为考核官也不感到着急,只要在明天到来之前,他都会一直等待学生前来尝试。
“可以闭上你们的双眼,把注意力集中在躯干上,静心感受内心深处那股澎湃的潮汐,最后再将这股力量转移到角上。”
谢德一点点引导他们,希望在场的学生都能通过考核。再加上他们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谢德曾教导过他们数个月魔法,自然清楚他们的水平。
他也通过自己的教学生涯所积攒的经验,可以得出结论:目前独角兽对魔法的运用能力普遍低下,这现象在非贵族出身的独角兽身上尤为明显。他们甚至无法将魔法运用于生活当中,毫不留情的说,他们相当于一群没有魔法的独角兽。
关于自己的学生,谢德清楚他们都拥有着通过考核的能力。
“让我来!”
一个声音打破僵局,那名拥有贵族气质的雌驹来到木桌前。她看了眼谢德,随后毫不费力的将纸质杯子垒在一起,并且所有杯子均完好无损。
本来到这一步就成功通过了,但她还打算继续。她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际,纸杯悬浮在空中,然后纸杯突然间自燃起来,最后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雌驹得意地望向谢德,她的鬃毛呈琅玕紫那般绚丽,并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夺目光彩。她那粉白且纤细的身体,如同稀有的甜品那般充斥着诱惑力。
但遗憾的是,唯独她的后臀上空空如也,因为她没有可爱标志。这对身处青年时期的小马来说并不是寻常情况,甚至应该说目前只有她才患有这种“疾病”。
谢德看着眼前的雌驹,倏然回想起她母亲临行前留下的话:
爱茉从小就是一位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小家伙,可如今已经成长到不再需要我保护的程度了,那么我也便放心任由她外出历险。谢德老师,我希望爱茉能够拨开心中的那团迷雾。
谢德清晰记得,爱茉的母亲当时十分憔悴,蓬头垢面的状态看起来像是精神上出了问题的小马。但是,唯独眼神不会出卖她的状态,那是一种充满不甘且满怀抱负的眼神。这对于身为学校教师的他而言,几乎每天都能从不同的学生身上见识到。
不过,那时的她述说完毕后便转身踱步离开了,没有留给他答复的余地。
爱茉瞧见自己的导师陷入呆滞,以为他被自己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折服了。
“谢德,这些题目太简单了,有没有更难的。”爱茉的语气中透露出藏不住的自豪。
谢德重新取出一些纸杯,摆回桌子上。
谢德在心里给予了她评价:爱茉通过了魔法感应的基础测试,目前已经可以将其灵活运用于具有破坏性的魔法招式上。
“那就要等到你从魔术院毕业之后再说了。”谢德平淡的回答。毕竟从魔术院毕业本就是爱茉一开始的学习目标。
爱茉忽然安静下来,脸上不再挂有一丝表情,就连语气都冰冷起来,“一言为定。”
“一如既往。”谢德笑着说。
他很欣慰,爱茉没有因为可爱标志的缺失而萎靡不振。反倒是充满斗志,向着一个又一个的困难险境发起挑战。
谢德认为此时的她足以独当一面,那么曾经本就打算实行的退休计划,如今也该准备了。
随着爱茉通过考核后,陆续有学生自告奋勇,前去尝试。虽然偶尔会出现紧张而导致的失误,或是无法自由控制魔力而损坏纸杯,但是谢德也会给予他们一些引导,好让他们能够顺利通过。
当然也不是所有学生都能在引导下取得成功,这些学生不出所料的均被淘汰了。
谢德没办法帮助到每一位学生,只能鼓励他们坚持下去。
“今天的魔力考核结束,各位都表现得相当出色。”谢德站在学生面前,仔细地观察学生们的情况,防止有魔力不适症发生。
听到老师的话,他们一下子欢呼起来,并相拥而泣。因为想到自己终于能够对魔法道具进行相关的研究了。而这是大部分独角兽的梦想,他们也正因如此才报名进入学校。
竞争之激烈,天马和陆马甚至在魔法感应的入门考核中就被拒之门外。可以说,魔法部是专为独角兽而设立的。
不过,魔法考核的通过率并不高。并且以格里翁王国目前为止的教育资源,可无法支撑起数量庞大的师生。
因为学校可不只有魔法部和魔术院,还有一个生活部。生活部负责辅导一些生活常识,以及魔法道具该如何有效协助农耕与改变气象。而这是无条件面向所有马的学部。
“接下来就是我的课外活动了,各位请自便。”
他从角落里搬来一张木桌,桌子有半个成年马那样高。这是谢德平日里用于演讲的工具,已经算是他的老搭档了。
在他叙述期间,有些小马朝着场外径直离去。因为这不在整个教学课程里,仅是作为个马的主观发言,所以没有任何学习的必要。
“魔法理论不仅是一种思维引导,更是确定发表者的地位与身份。”
“我们对身份的认同程度远超对自然的认同。如果我是以拾荒小马的身份站在这里,或许有马会认为我的思想不值一提。即使我的魔法依据再如何正确,也无法弥补地位上的缺陷。”
“我只是想让大家明白,除了魔法方面的课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去学习。”
谢德朝台下望去,学生们也没有刚考核结束的疲倦不堪,而是看起来像是在消化他刚才的发言。
“你如何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爱茉第一个打破沉默。
“学校建立之初是为了让所有小马都能参与学习,而真正接受到教育的却只有特定的学生。现如今来看,魔法道具随处可见,它替代了农耕,还能随时随地改变气候。”
谢德继续说:“身为魔法拥有者的部族也对魔法道具产生了依赖,从而失去了原有的自我属性。他们会遗忘自己原有的能力,并且极力依附那群制造魔法道具的小马。这一切都发生在对魔法道具的纵容下。”
雌驹不是很能理解他口中的专业用词,不过还是能从中窥视一二,“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位能满足自身需求的领导者,讨巧的去选择一条捷径而已。毕竟总会有马前去解决问题的,自己只需要躲在角落里等待就可以了。”
谢德对她点点头,也认同她的说法,“爱茉,智慧和力量就潜藏在马群之中,我所做的只是将其发掘成我需要的形状。他们也许不会成为我需要的,但一定会有想成为我需要的。”
“我从未约束你们,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听我唠叨。”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在做想做的事,而你们同样也能。每个学科的教师都有自己的规矩,与之相对,就算你们考核不合格,我也会尽力帮你们过了我这门课程;这是不受整个规定所制约的行动,这正是因为我想这么做的结果。”
“你会认为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废话吗?”爱茉认为不是每位小马都能将精力放在这上面,甚至就算去思考了也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用不到。
“这是常有的事。”谢德认为她说的没错,便继续说,“就像我父亲教我做一道马蹄糕,我按照他给的配方,以相同的工序完成了美味的食物。而他总是希望那些马蹄糕能够噎死自己看不顺眼的马;经常往里面添加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令它们难以下咽。”
“那你认为该怎么去做呢?关于魔法道具的事。”
谢德被这一句话噎住了,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堪称毫无进展。他觉得,或许也因为单纯的口头叙述不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负担,所以才舒适的待在原地停滞不前。
“抱歉,我没能力做到,因此没办法给予你有价值的指导意义。我最擅长的是逃避我无法承担的责任,还因为我只想安稳的度过余生。”谢德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如何让自己一直待在舒适区里。
“我......”爱茉被他突如其来的诚恳,搞的不知所措,“至少你也尽力而为了。”
“谢谢你的理解,爱茉。”
谢德看了眼其他学生,他们依旧一言不发的坐在地上,只是表现得愈发迷糊,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
大部分独角兽也只是来看爱茉和谢德拌嘴子的,当做娱乐活动。实际上关于谢德说的那些话,他们也是一知半解。
“谢德老师,我之所以学习,是因为想在别人讲笑话的时候能听懂话中的内涵。”
一位正在吃零食的黄色独角兽举起一只蹄,声音也因口中塞满了食物而含糊不清。
“金块胖胖,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块马蹄糕?”爱茉将他的食物封进一个球状的魔法屏障里。
“那个很好吃啊,我不讨厌它。”对于被夺走的食物,金块也不为所动,因为他很清楚爱茉到最后会还回来的。自己需要做的便是等待即可。
“包容是一种个性,个性也蕴含着包容的特性。”谢德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位学生身上,而是直视前方。
“谢德老师,你不是崇善置身事外吗?这似乎并不是需要你的时候。”爱茉不耐烦地看着台上的独角兽。
“我只是觉得自己被学生冷落了,想跟空气聊聊天。”
“爱茉,我现在有点饿了,可以还给我了吗?”金块胖胖呆坐在地上,伸出前蹄去讨要属于自己的食物。
看着眼前独角兽的所作所为,爱茉不禁感到有些恼火。她直接把食物倒进嘴里,一口吞掉。
“那是我的!”
“你就慢慢等食物送到嘴边吧!”就算满腔食物也没能阻止她的怒吼。爱茉用力咀嚼口中的食物,想把所有愤怒都一同嚼碎。
金块胖胖表现得再多么愤怒,可行动上却一点都没有进展。他依然楞在原地,用眼神告诫雌驹,现在的自己生气了。
爱茉也很享受他无能为力的愤怒,这类马就活该被支配。
“我原谅你了,谁叫你之前给了我那么多好吃的食物呢。”金块胖胖也不在乎刚才发生的事情。
爱茉对他的行为感到震惊,随后逐渐陷入沉思,一同放缓的还有对食物的咀嚼。
谢德认为现在就是恰到好处的时机,他开口宣布,“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授课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谢德就这么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台下的听众。
尽管台下的小马对他的离去表示十分不舍,但他都是报以微笑进行回应。除了爱茉,她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态度,似乎毫不在乎谢德的离去。
谢德是所有学校里肯耐心教导学生的老师之一,但这并不是学生不舍的全部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对魔法的认识远超其他老师。谢德的离去使得只对魔法感兴趣的学生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等其他独角兽离开之后,训练场只剩下爱茉和谢德。
谢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爱茉没有就此离开,则是跟在谢德身后,低声询问他,“你要去哪?”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谢德从来都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因此,爱茉也当然猜得到自己的导师要去哪。只是她觉得导师不愿让别马找他就直说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谢德也不打算隐瞒,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前的感受,“实际上,是因为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现在只想回到熟悉的地方生活。”
“你对自己的理解胜过别马对你的了解,我相信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爱茉语朝着自己的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吗?”谢德觉得自己貌似被自己的学生教育了一番。
“马无完马,我只是在这里看见你,认识你而已。”爱茉尝试学着谢德那样说话,只是感觉这样子不太适合自己,“总之,当我从魔术院毕业后,你得给我出个难题。最好是不可能完成的。”
“目前还没有马能成功从魔术院毕业,就连我现在也还是那里的学生。当然,我也不会阻止你前去魔术院深造。”
尚未毕业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厌倦了为魔术院创造魔法道具,在那里称不上学习,魔术院只是占据了魔法术式相关的资料,供学生去使用而已。他们甚至不允许将这些知识以传授形式分享出去。
“那是你们。”爱茉的语气显得骄傲不已,毫不遮拦的笑容述说着她此刻的自信。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独角兽。”谢德想了想,再加上一句,“青年阶段的。”
爱茉欣然接受他的夸奖,毕竟不常说谎也是他第二大优点。
爱茉跟谢德道别后也离开了训练场。
一阵急促的扑翅声从天上传来,一位雌性天马降落在训练场中央。
艳红色的鬃毛搭配上洁白的身体,以及群星般的可爱标志,就足以表明她是谁。她是在学校的学生之间以危险著称的角色——茉莉。说起危险,主要原因是茉莉时刻表现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态度,就连看待学生的眼神都宛如遇见猎物那般残忍。
虽然她不是学生而是外来者,但学校方也不会阻止外来者前来内部参观。
茉莉在站不远处,她与谢德四目交汇。
对于她的来访,谢德并未感到意外。他经常在演讲期间看见她,而她总是喜欢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认真的坐在那里偷听。
“再见。”
柔弱的声音传入谢德的耳朵里。谢德深感意外,因为她的语气与声音并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冷漠;而是温柔至极,如同性格和善的小马那样柔声细语。
谢德不了解眼前的雌驹,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谢德也不确定以后是否能再遇见她,并且有些话早就想对她说了,“祝愿您的羽翼不再沉重。”
茉莉冷淡地点点头,但她湛蓝色的眼眸并非是刚才的那般无神;此时反而表现得异常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德不明白她即将要去做什么,不管目的如何,他都会为这位天马献上祈祷,保佑她一帆风顺。
经过一番收拾,谢德例行从城镇里采购一些物资前往黑镇。
谢德驮着装满货物的板车,来到雇佣车夫的地方。这里聚集了背负板车的车夫,这些车夫里大部分都是陆马,偶尔也能遇见天马的踪影。
谢德熟练的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条稍不注意就很容易错过的巷子。果不其然,他找到了那名经常协助他运输货物的陆马。
“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有活来,我都给你办。”陆马百无聊赖地躺在板车上,一边叫喊,一边咀嚼着一根枯草。
“皮特先生,我需要运送些东西到黑镇。”谢德对着算是老朋友的车夫询问道。
陆马瞧见那根快戳破天穹的独角,认为又是什么达官显贵想不开试图去寻刺激。
“得了吧,我还嫌你活太长了,你还是找其他......”皮特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他抬起头查看,发现眼前的独角兽竟是金主大人,“在我这,您就是公爵大人!”
“我会保证你的安危。”这也不是谢德第一次这么说了。实际上这段路途根本没有危险,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心理上的危机感。
“当然没问题,随您怎么做,只要这能让您感到舒适就好!”他乐意至极,心头那点恐惧感瞬间被抛到脑后。
“这是前往黑镇的末班车,忘掉您的烦恼与辛劳吧!还有,好评请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给。”
谢德平静地说,“我应该再找位跟我同等价位的守卫。”
“大人,我只是想给这趟旅程增添刺激,如有冒犯请见谅。”陆马侧过头满怀歉意地看着谢德,“那里不是闹过星座熊吗?之前还差点把小镇毁了!”
“有马赶走了它。他们都很勇敢。”谢德对那件事的记忆深入骨髓。
几年前,一头成年星座熊跑到黑镇里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最后它被一对陆马夫妇引走了。而陆马夫妇至今下落不明。
因为那件事情的发生,许多居民都搬离了黑镇。谢德当时在学校进行教学,因此没能拯救黑镇里的朋友们。他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变化,谁能想到星座熊会突然侵入小马居住的城镇。可是他心里总会浮现出阵阵不适。
“那我就放心了,已经好久没往那地方运输过物资了......”他察觉到这么多物品,极大概率都是运送到黑镇的。
“嗯......虽然我能力微薄,但还是知晓一些消息;距离黑镇北部近千米的一处公共墓地,那里像是被某种黑暗魔法炸过,洞窟里满是污秽的气息。你们最好注意安全。”皮特张了张嘴,想着自己也帮不上忙,就没接着说下去。
谢德不觉得意外,因为去年那场位于墓地的爆炸,他当时就在附近,“我很感激你的付出,希望以后我们能经常见面。”
那里状况百出,谁知道哪天一不小心就交代在那了。陆马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故作轻松地恭维道:“未来一定会的,有钱不赚是白痴!”
他们各自拖着板车离开格里翁王国,而货物较多的那个则由力气大的皮特来拖。
黑镇位于北松林附近的一片荒原上,距离水晶山脉南下数千米的位置。这是一段漫长且无趣的路途,正如谢德所言,一路上没有危险发生。
他们顺利抵达看似空无一马的黑镇。
这里都是以实木搭建而成的木屋作为房子。由于居民的搬离,这里大多数木屋都陷入废弃状态。可即便如此,那些废弃木屋仍然呈现出有马居住的迹象,否则门口也不会摆放着各种崭新的装饰。
“谢德老师!接我一蹄!”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其中一座木屋里传出,一名身材娇小的陆马幼驹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来。她刚抬起后蹄准备一跃而起时,就被关进一个魔法泡泡里。
幼驹用尽全力踢踹泡泡,但仍然没法脱离泡泡的禁锢。
皮特对此见怪不怪,上次他第一次来黑镇的时候,还被她发起过挑战。因此,这名彪悍的幼驹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冰晶雪球,跟独角兽打架可不是明智之选。你应该躲在暗处埋伏他们,并且首要攻击目标也是他们头上的角。”谢德指了指头顶,随后解开幼驹的束缚。
幼驹的鬃毛如她名字那样,洁白无瑕,她的身体则是与鬃毛相称的冰蓝色。小雪球目前尚未寻到属于自己的可爱标志,不过她个马所期望自己能获得与武器相关的标志。
“还得是谢德老师聪明。不像圆轮爷爷,他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小雪球表现出一副愤怒的表情。
“圆轮先生的知识可不比我少,很多东西我都需要请教他。”
这时,一名老陆马走了过来,他看了眼在场的各位。而老陆马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神吓退了皮特。
老陆马浑身呈浅黄色,白中透黑的鬃毛被梳理成成熟稳重的造型,而他的可爱标志与名字一样,是一个圆形轮子。
“看在这车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你的屁话了。”圆轮二话不说,直接扛起沉重的板车,毫不费力地朝公共仓库走去。
“你们黑镇也是群英荟萃啊!”陆马认为他们确实都是怪胎,不过也是相当厉害的马。他觉得能一直生活在黑镇里,已经足够对他们心生敬佩了。
“谢德老师,他是在夸我们吗?我不懂他说的那什么英。”小雪球皱着眉,茫然地抬头望着谢德,仔细思考那句话的意思。
“这在某些时候代表着极高的赞扬。”谢德也不认为这是出自真心的夸赞,但这样棱模两可的说辞也没什么错。
陆马在一旁用蹄子捂着嘴,他强忍着笑意,心想着,就喜欢这些贵族能够把话说的那么委婉。
“你,以后进了黑镇就是我的重点保护对象了。”小雪球指着皮特。
“若是谢德先生欺负过我呢?”皮特开玩笑地说。
“那就是你有问题了。谢德老师,这是真的吗?”小雪球已经蠢蠢欲动了,就等谢德一声令下,她将化作黑镇最凶猛的守卫者,前去教训一下那名陆马。
“不,他确实帮了我很多忙。他刚才说的话只是个玩笑。”
当他们互相打闹的期间,圆轮把板车拉了回来,交还给那名陆马。
陆马在收到来自谢德支付的报酬后,随即道别离开了。
“货物的钱。”
一名雌性独角兽来到谢德身旁,并把一袋金币递给他。
她墨绿夹杂着一些银白的鬃毛呈现出一卷卷波浪的形态,浅灰的躯干被覆盖在朴素的衣服底下,而她的可爱标志是一本敞开的空白书籍。
她曾经是黑镇里的礼仪导师——玩偶玛丽。
谢德收了起来,“小雪球还是那么顽皮,这样真的好吗?”
“只有圆轮跟着她玩闹,你认为呢?”玛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指责。
谢德疑惑地看着她,由于玩偶玛丽擅长礼仪指导,所以这应该是她的责任。
玛丽哪能不懂眼前独角兽的表情,她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们能够有点自知之明,那她也不会热衷于战斗方面的知识。”
谢德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理直气壮的说,“我只是在给她建议,而且我无法拒绝请求。”
“你的建议就是让她去跟成年马打架?”玩偶玛丽脸上的愤怒化作实体,她也不在乎什么仪态问题。要是可以,她很乐意给他们两个一点教训。
“要打架吗?算我一个!”小雪球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她双眼中充满了渴望。
“你看着办。”玩偶玛丽落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回到属于她的木屋里。
“那......我来当陪练?”谢德也不太擅长应付幼驹,认为跟着她玩就行了。
“我要将果汁喷洒在大地上!烈阳会把你的布丁烤成焦炭!我将成为你脊梁上不可泯灭的痛苦!”小雪球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不符合该年纪的话。紧接着,她再一次悬浮在空中。
圆轮清点完物资后返回到小镇中央,他替谢德接过战旗,使得谢德能够脱身去做他要做的事。
谢德来到黑镇北部的公共墓地,还未抵达墓地的地洞口就闻到了那股轻微的恶臭。当他来到位于墓地中心的洞口时,浓烈的恶臭直冲天灵盖,里面污浊的气味弥漫在墓地上。
没有马知道这是谁造成的,也没马知道这代表什么。就连谢德也无法从那摊混乱的死沼里研究出有效的成果。
底部混乱的魔力气息难以言喻,若是秩序是温柔且无情的,那么它是毁灭一切的混沌。
“魔法充满了可能,不是吗?”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位身披蓝色星袍,头戴蓝帽,以及留着极具标志性的白胡子。他便是所有独角兽的偶像——星璇。
他曾公示过多篇极具颠覆性的魔法术式原稿,并无条件支持过许多不起眼的魔法研究,可谓是学术界的模范。
“我曾经问过一位朋友,学习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星璇开门见山,直接向谢德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以绝对忠实于自己期望的目标去学习。这是他当时的回答。可我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又接着问他,矛盾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他说‘寻找一个可以不断被破坏的平衡。’”星璇继续说,“至今我仍在思考这两句话的含义。”
谢德等他讲述完毕,开口道:“可容我冒犯吗?”
星璇表现出和蔼的态度,微笑着说,“我求之不得。相反,我还会觉得荣幸。”
“关于后者,我认为平衡本身就不存在,粗糙和缺陷才是矛盾存在的根本。正如学者学习前辈们留下的知识那样,极力去寻找减少出错的办法。”谢德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句废话,于是接着说,“原谅我的能力有限。但我想表达的是,矛盾一直存在。矛盾不会因为被解决了就消失不见,只是需要寻找现存条件,并尽量去满足更多的条件继而减少矛盾的发生。”
谢德叙述完自己的想法,静静等待着来自星璇的批评。
星璇陷入沉思,尝试从浩如烟海的记忆中,去寻找那份能够粘合三大部族的可能性。
“你的智慧令我自愧不如,我也希望自己对事态的思考能更深一层。”星璇认为自己还需要回去领悟一下,他觉得这要是能像研究魔法那样简单易懂就好了。
谢德受宠若惊,毕竟星璇没有指责自己的不成熟,“倍感荣幸,我认为你在魔法的造诣上远超所有独角兽。”
星璇笑得露出大牙,“这也是我喜欢跟你聊天的原因,你总是会为我解答疑惑。”
“原谅我的无礼,我不记得为您解答过什么。”方才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深入交流,更多时候都是由星璇为他解决魔法上的疑难问题。
“在某些方面上,你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刚才就当我不经意间的追忆吧。”星璇摇摇头,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别看我长这样,实际上我还很年轻。白胡子和苍老的嗓音,跟魔力渊博的魔法大师很般配不是吗。”星璇一脸笑嘻嘻地说着,反倒像是一个幼驹在玩扮演游戏。
话音刚落,他们开始沉默地看着那个地洞,而地洞里面是广阔的洞窟。
星璇偶尔会来这里视察情况,谢德也不例外。
在阳光的照射下,底下的那棵腐朽的枯树傲立在死沼中央。他们也不清楚这棵树是从什么时候就有的,他们还认为自洞窟诞生之际便一同存在了。
他们简单交换一下在魔法上的意见后,就相继离开了。
如今,墓地底下的那棵枯树已经成长到即将触及洞窟顶部的洞口了。
这时一位小马出现在洞窟与地表相连的通道间,他伴随着车轮嘎吱声缓缓踱步而来。
他依靠魔法拖着沉重的四轮板车出现在洞窟里,那名小马便是方才跟谢德进行过一番交流的星璇。
身处死沼中央的枯树能察觉老马的到来,但是在感受到他身上的魔力后,立即判定为他不能当做食物。
星璇在死沼附近调试药剂,并提取池中之物放入其中。
但是,洞窟里并不只有星璇一个生物,还有一群以肮脏为食的生物在这片区域里飞舞:它们拥有酷似苍蝇的外形,而膜翅却比寻常苍蝇要大许多,甚至比它自身体型还要大一点。
它们的食谱之广泛,热衷于依附并吸食各种腐烂食物或生物。而这群生灵被小马称之为“沼蝇”,因为它们实在是比一般蝇类要恶心的多,不少小马被沼蝇身上的气味熏得受不了,更不用说还有着被它们亲上一口的可能。
就在此时,星璇被一只沼蝇吸引了注意力,当他全神贯注地观察它时,一只沼蝇乘虚而入啃咬了老马的脖子一口。
“哎呦!”
星璇一怒之下就给自己被咬的地方来了一蹄子,也正是这一些小插曲的发生,才令老独角兽发现有枯朽的枝干正从死沼里探出,并卷走地面上的尸骸。
这般景象让星璇觉得它们是某种邪恶之物。作为一名魔法学者,比起毁灭而言,他更倾向于去做研究。因此他选择在此地留一则告示,防止一些小马误入其中。
星璇从板车里取出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下“小心危险,切勿靠近”,然后再钉到死沼中央的枯树树干上。
做完这一切的他也收拾起工具,离开这片不毛之地。
与此同时,本就处于诞生之际的种子,也经由外力的干扰继而提前降生。
它们破开腐朽的桎梏,撕裂干枯的树干。
一群生物从树洞里钻出,它们的身形跟小马差异甚小。它们通体均是深邃的黑甲壳,拥有与沼蝇相似的膜翅,以及头顶生长着犹如利刃般的尖角。
唯独那位高大威猛的黑马较为特殊,她的体态与造型都像极了雌性小马。不仅如此,她还拥有茂密的鬃毛,与常马相似的眼睛,甚至就连头上的角都显得高挺,粗壮。
而其余小黑马所被赋予的,只有称得上作为头发存在的鳍。
即便这样,它们看起来仿佛就是天生的战士,每一个部位都在诉说着暴力。
这群生物刚诞生就进行一场充满恶意的厮杀,似乎打算痛饮世间血肉。
它们物尽其用,无论是头上的尖角,还是锐利的獠牙,任何能够给予对方造成致命伤害的行为都轮番尝试。
有些则是不想参与其中,选择四处逃窜。然而当它们发现逃窜中的猎物后,立刻紧随其后,势必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体型最大的那只黑马在咬死一只同类后,顿然停下了当前的撕咬动作。
她感受到胸口处传递出阵阵酸痛与苦涩,大脑也因此愈发疼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禁对这份未知的状况深感恐惧。
“嘶...”
大黑马看着眼前犹如灾难般的景象,心中那份痛楚已经到达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吼叫着,发了疯似的去阻止其他同类。
其他幼小的黑马以为她要来伤害自己,纷纷朝着那只大黑马发起进攻。
有了之前的经历,她不再采用极具杀伤性的方式,而是选择用力顶开那些深陷杀戮中的同胞。
此时的场面混乱至极,大黑马在阻止他们的同时也受到了攻击,她身上出了几个被牙齿与尖角贯穿的血洞。
很快,她终于成功终止了这场杀戮。
因为黑马族群的数量早已所剩无几了,它们站在遍地尸体前。大黑马此时察觉到内心深处正在不停颤动着,双眼逐渐酸涩,渐渐模糊的视野使她更加畏惧这种感觉。
她将所有同族的尸体推进死沼里,直至看不见它们。只有这样做才能令自己感到好受许多。
通过这场遭遇令她意识到,让会动的生物不再动弹后,会使自己造受到来自体内的不明威胁。此时的她根本无力剥离藏匿在体内的恶魔,这迫使她无法再对会动的生物伸出獠牙。
可腹中的饥饿感正在不断鞭挞它们的意识,它们刚诞生下来甚至尚未汲取任何养分,就陷入一场凶残的内斗之中。
她带着仅存的两匹黑马漫无目的地寻找食物,她也因此成为了族群首领。
它们到处啃食,试图寻找适合自身的进食方式与狩猎目标。
大黑马对着那只抱着石头乱啃的黑马嘶吼一声,让它远离那块石头。因为她吃过那东西,明白了坚硬到无从下嘴的石头并不能作为食物。
黄昏撩过洞窟,照在屹立不动的枯树上。
猫头鹰从上空飞过,伴随着“咕咕”声,它们的饥饿一同被激发。
它们顺着通道爬出洞窟,正式迈入纷乱而繁复的世界。
年幼无知的小黑马好奇地观赏这片土地。唯独黑马首领正警惕着周围,防止威胁来临。
寒风凛冽的夜晚,它们没有为此而停下觅食的行动,进而令它们加快速度。
就在它们奔跑的过程中,一阵原始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它们开始扑打背上的翅膀,可是那对膜翅则是以不同步的状态各自扑腾,从而导致没办法有效发挥它的作用。即使成功飞离地面,也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翻倒在地。
黑马们索性不选择飞行,继续沿用四肢进行赶路。
“咕...咕......”
凄厉地啼哭声再次回响于此,猫头鹰的声音忽远忽近。
经过它们不停歇地到处寻觅,意外发现远处袅袅升起的烟雾,以及由实木搭建而成的简陋房屋。一种欲望正在心头萌发,逼迫它们赶紧探索那些新鲜的事物。
“是思想的追随者,还是带来厄运的悲剧?”
晦涩而精彩的声音吸引了它们的关注,它们循声而去。
谢德站在不远处,与它们保持着安全距离,并时刻警惕对方的一举一动。
在黑马首领的带领下,它们停下步伐,呆愣地望着那名酷似同胞的生物。但由于独角兽与它们之间依然存在许多外貌上的差异,导致黑马首领不敢贸然上前,生怕对方突然发起进攻。
谢德也在观察它们,面对这群不速之客,他时刻准备着动用魔法驱散它们。
经过一番眼神搏斗,谢德也确认它们没有威胁性。随即将魔法散去,上前一步。
“看来是前者。”谢德说完,刚打算上前去时,就被一个声音制止了。
“嘶。”一声急促短暂且凄厉地嘶鸣声从首领嘴里发出。
谢德不明白这是警告还是赞同他说的话,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之间无法通过对话来建立起有效的沟通渠道。
紧张的局面并未僵持多久,为首的高大黑马率先走到独角兽跟前。她俯视眼前的独角兽,随后俯下身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没有臭味,毛茸茸的,并且也没做出任何伤害她的行为。黑马首领也肯定了他的存在,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同胞。
首领咬住谢德的鬃毛,试图把他拖进队伍里。
谢德挣脱束缚,自顾自地介绍道:“我是谢德。”
早在黑镇里,谢德就透过远视魔法观察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原以为是迷路的小马,当他走近后才发现他们根本不算是小马,只是长得像而已。
“你们真是奇特的生物。”谢德仔细查看他们身上的特征,以及那些尚未痊愈的伤口。
触目惊心的伤痕遍布他们身体各处,谢德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们生存下来的。
他们并不理解眼前的同胞在说些什么,于是站在原地等待他加入到队列里。
“听不懂没关系,你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的。”
“语言是文明非常重要的根基......”
“抱歉我总是会犯这种错误,但不代表我做的事毫无意义,因为这能帮你们加深对语言逻辑的印象。”他思索片刻,补充道,“来自小马的语言。”
谢德从未见过该族群,也许是遥远大陆远道而来,也许是从坑里爬出来的。
“你们或许是从某个地方蹦出来的新生命,因为我从未见过关于你们的记载。”
“而且你们闻起来像是......嗯,希望你们会喜欢洗热水澡。”
谢德对这股气息记忆犹新,这是位于公共墓地的地下洞窟才会有的味道。
他也不打算深究他们从何而来,他只看见了一群需要帮助的部族,如果他们算是的话。
谢德走在前面,引领他们朝着黑镇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路上表现得焦躁不安,时不时啃食一些路边的植物。
谢德见状也明白他们是饿了,随即加快速度返回小镇。
“嘶...”
黑马领袖也立刻跟上,不愿放弃一个长得很像的同胞。
小镇上只有两座木屋亮起灯火,大多数木屋已经处于无马居住的状态。
谢德带着他们前往自己居住的木屋,他打开房门,试图邀请他们一同进入屋内。
“这里没有危险,反而能让你们抵御外界的风寒。”
黑马们不为所动,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寻常,远超他们的认识。而且,那个巨大且奇怪的东西甚至打算吃掉那名同胞。
当谢德准备转身去取食物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嘶吼。
“嘶!”
黑马首领大叫一声,她鼓起勇气,跑去咬住谢德的鬃毛,尝试着将他从怪物嘴里救出。首领认为自己绝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谢德明白他们的意图,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填饱他们的肚子。他挣脱束缚,一头钻进储藏库里取了一些水果和蔬菜,然后再来到厨房拿出了明天准备吃的苹果派。
经过一番忙活,谢德来到门口,而他身后漂浮着一堆食物和一块干净的白布。紧接着在黑马们恐惧的目光中,将白布平铺在地上,再把食物逐一摆放到他们跟前。
黑马们的心里不免产生恐惧,那名独角兽竟然活着走出来了,并且还带出了一堆东西。
他们一致认为那名同胞简直就是个凶残的捕食者!
他们盯着地上的食物,那是从未见过的东西。更别提其中一个还散发出好闻的气味,那味道比死沼和森林里的东西还要甜美。
首领哪怕表现出惊恐,但还是禁不住诱惑,第一个上前去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口一捆牧草。因为牧草的气味跟之前吃过的某种干枯的东西很像,因为曾经吃过,并且觉得无害才敢再度尝试。
在首领示意身后的黑马可以进食后,他们在一瞬间就风卷残云般收拾干净,甚至打算连同白布也一起吃掉。好在谢德出面制止,不然等会吃出毛病来就完蛋了。
他们吃完了便打算离开这里,因为这些建筑实在是会让他们心生恐惧。
谢德看着打算离开的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为他们感到担忧。毕竟这群部族表现得像是刚来到这世界的幼驹,对食物的认识堪称少得可怜,更不用说有没有自保能力了。
谢德因此决定,在确保黑马们拥有自保能力后,就不再关注他们,任由他们茁壮成长。
黑马领袖来到谢德面前,咬住他颈部的鬃毛,轻轻地向后拖动,试图邀请他一起离开。
谢德再次挣脱束缚,毅然决然地坐在地上,表示自己不走。
“这里是我的居所,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黑马领袖也没办法,对着他轻轻叫了一声作为道别,随后带领族群朝着森林方向决然离去。
看他们跑远后,独角兽则是悄悄地跟在黑马们的后面。可他们速度之快,在林间畅通无阻地自由穿行。而那崎岖不平的地貌,让本就不擅长奔跑的谢德更是雪上加霜。
不出意外,他跟丢了。谢德也没放弃寻找他们,认为跟丢黑马是他的失责。
经过一段时间的奔波,黑马不小心闯入了布朗猫的领土。
布朗猫是一群栖息在松林里的生灵,它们身材矮小且圆润,细小且毛绒绒的尾巴拖在身后,看起来像团毛线球;它们外表面有着厚实的毛发以抵御风寒,金币大小的双眼像两个空洞一般,突兀的出现白净的毛发上。
这只是表象,实际上在它们厚重的毛发之下,藏匿了一双短小且极其坚硬的爪子,并且它们的力量强到足以挖穿一块石头。
只是平时布朗猫们习惯将爪子收起来,因此才透露出毫无威胁的可爱。
看着这群毛茸茸的小生物,黑马首领可无法放下警惕,毕竟它们长得跟同族不像。
“来了噢兄弟们,又有好朋友来陪我们玩了。”
它们发出“吱吱”声,相互告知对方,又有朋友来玩了。
黑马领袖见状,以为它们要发起进攻,便打算带着族群离开此地。
布朗猫可不会管那么多,毕竟恶作剧才是它们的生活目标。
一眨眼的功夫,一群布朗猫便消失在他们眼前,地面上只留下了被挖掘出来的小洞。
就在黑马们不明所以,并打算离开的时候,他们忽然感觉到身子下的土地发出一阵古怪的动静。位于他们身下的地面陡然塌陷,当他们深陷巨坑后,又迎来了暴风般的攻势。
布朗猫不停地往坑洞里填土,试图将他们埋在地里。
凄厉地叫声在树林之间传递,恰好让身处附近的谢德听到了。
谢德顺着声音赶到现场,只见黑马们大半截身体被埋进土里,狼狈不堪的用前肢不停地敲击地面。
两名小黑马的脸上流露出遮不住的恐慌,而那名首领则是凶相毕露,丝毫没有先前那般和善。
她野蛮的嚎叫声响彻天地,吓到了身后两只小黑马,使得他们不敢再挣扎。
一团魔力在她头上那根粗壮的尖角处逐渐汇聚,她明确察觉到这是极为危险的力量。她用力抬起头,并且不受控制的射出一道魔法射线,击穿了一只布朗猫身后的树木。
“我浪!差点把我毛烤焦了!”那只布朗猫大叫着,用自己的语言跟身边的同类进行交流。
也因为这一击,导致她陷入虚弱状态。哪怕此刻的她身心疲惫不堪,也阻挡不了要驱逐那群生物的决心。
布朗猫也是见过世面的种族,只要攻击没打在身上就不会跑。这些都是从恶作剧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并广泛在族群内部传播。
“完蛋啦!他来啦!”
布朗猫瞥见独角兽的到来也没做出一些意料中的举动。因为它们清楚眼前的独角兽根本就不好惹,最过分的是,莫过于那个独角兽还会用魔法把它们关进一个挖不破的球里。
当它们被关进球里之后,那只独角兽会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它们的恐惧,直到它们精疲力竭。这快要深入骨髓的畏惧感,也没能阻止它们站在一旁看戏。
布朗猫秉持着只要他不打算伤害它们,就绝不逃跑的态度。
谢德也没去管那群布朗猫,而是急忙把黑马们从土里救出来。
“走了,朋友走了。”毛线团们用“吱吱”声开始相互倾诉自己的感受。
重获新生的小黑马们立刻躲在谢德身后,而黑马首领则是气愤地冲到布朗猫的面前,强压着动用暴力的欲望,选择拼尽全力地朝它们叫了一声。
布朗猫并未害怕,毕竟这群黑马在整个过程中,根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不认为黑马能够威胁到他们。
谢德不免对这些小家伙的脾气感到无奈,他站在毛线团面前,用力跺了一蹄,表示警告。
“甘霖娘,我走就是了。”
那群毛线团叽叽喳喳的不断复述着那句话,随即纷纷向着四处散去。
黑马首领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谢德走去,将头放在他的颈部磨蹭了一下,表示感激。然后退到小黑马身边,用蹄轻轻抚摸它们。
谢德意识到他们的情绪相当丰富,同时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某件善事。事实上,即使他不来,那群布朗猫也会把受伤的受害者从土里挖出来,并照顾受害者直至痊愈。
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一件事,那群布朗猫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眼拦腰截断的树干,然后再看向那名首领,“你的仁慈或许能够在小马社会里拥有一席之地。但在野外,刻意去压抑原始欲望可不能保护你们周全。”
她为何有意压制自己的冲动,明明看似擅长战斗的种族,为什么连威胁都显得如此无力。
谢德不会为他们无法在自然中生存而感到惋惜,因为那是他们的决定。不过这也表明他们能够像小马一样善良,同样拥有极高的智慧。
他们或许能融入小马社会。
经过此次遭遇,两名小黑马也再次感觉到原始的恐惧,紧紧贴在首领身体的两侧,生怕自己遭受未知的苦难。
小黑马的颤抖不停的传递到首领身上,她低下头轻声轻语地安慰他们。
黑马首领也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身旁的同胞,唯有向着更强的同胞学习,这样才能保护好他们。
于是,在谢德的引路之下,黑马族群踏上重返黑镇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