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水晶之心

能力越大,胃口越好(3)

第 6 章
1 年前
他们纷纷转身望去,一位满脸愤怒的雌驹出现在他们眼前。
玩偶玛丽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就连平时格外爱惜的鬃毛都没进行细致打理。她浑身止不住的轻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刚从噩梦中苏醒那般惶恐不安。
玛丽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地说:“有些想法是难以相容的,魔法甚是如此。目前的魔法理论可没办法揭示必然降临的未来,只能建构起我们需要的过去;彼时熟悉的未来,仅是在一次次幻想当中铸造而成的空中楼阁,一击即碎。”
——且能转瞬而立。玩偶玛丽心想着。
“魔力可不会乖乖地任由你们摆布。”
圆轮点点头,脸上满是赞同之色,“我曾经很擅长滚轮子,但这并不代表我一辈子都只会滚轮子,就像现在!因此我对魔法的看法也是一样的,现在能用就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你们,”他指着黑镇上空,“我看你们就是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去使用魔法道具,想通过独占对我们有利的事物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接受反驳!”圆轮坐在地上,双蹄交叉在胸前,好似因玩具要被夺走而开始闹脾气。
谢德无奈地看了眼老陆马,“这也是我经常遇到的问题,所以我最后选择逃避它,来到这里做我想做的事情。”
谢德对玛丽的话深信不疑,毕竟她是自己的思想导师,只是玛丽从不会批判他思想上是否有谬误。
“再讨论下去,就是老妈子不顾你的感受而喊出这是为你好。恰好我不用管你们。”玛丽说着。
玛丽认为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听懂那是他们的事。她转而看向正在玩耍中的幼驹,瞧着幼驹那副嬉笑的模样,一股无形的怒火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
“做了什么事情能让你们那么高兴?要不要把昨晚发生的事重演一遍,那样一定很好玩对吧!现在轮到我笑了!”玛丽大声喊道,抬起一只蹄,点了点身下的地面,“你!我亲爱的冰晶雪球,请到这边来。”
小雪球顿时浑身一僵,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的扭过头。她一眼就瞧见玛丽老师的脸上糟糕透了,糟糕的就跟很糟糕那样。
“呦、呦吼!咱完蛋啦!”
小雪球心中发出警报,必须想个办法来逃离制裁。
幼驹低着头,前后来回踱步,在那苦思冥想,愣是没有离开当前位置。
玛丽看着小雪球在那晃来晃去的,立马就明白她又在想些鬼点子,便厉声喝道:“需要我亲自过去请你吗?”她站在原地,等待幼驹过来。
幼驹在听见这声呼喊后,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
玛丽不禁偷偷感叹,知女莫若母啊。可惜小雪球不是她女儿。想到这她突然心里酸酸的,按照年龄来算,她即将迎来陆马的晚年阶段。但愿自己能见到小雪球成熟的那一天。
小雪球立马背对着玛丽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把前蹄贴到嘴边。
“别怕,我能安抚好她。这应该能成......”
小雪球往蹄上用力咬上一口,眼泪瞬间满溢眼眶。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做,没想到真疼得不行。
小茧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觉得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只是自己不能理解。
小雪球摇头晃脑,甩着尾巴快步来到雌驹跟前,仰头望着她,“玛丽老师......”
幼驹双耳紧贴在脑袋两侧,顶着棉花糖般蓬松的鬃毛,圆眼睛睁得圆润,睫毛扑簌簌地颤,像只迷路的小兽,让马瞬间心软。
小雪球经常用这招来逃离责罚,或是降低处罚力度,并且次次奏效,可谓是屡试不爽。
玛丽微微昂起头,并轻“哼”一声。因为小雪球这次闯的祸不同以往,所以没得商量。
“转一圈给我看看。”玛丽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说着。
小雪球不敢节外生枝,只好乖乖照做。她在原地快速转了一圈,“我昨晚不小心弄伤了自己,虽然很疼,但谢德老师完美的治疗了伤口。你看!已经没事了!”幼驹侧过身子,伸出那条受过伤的腿给她看。
玛丽翘起眉头,看来身体状况好到可以爬树了,她是没事了,那自己的导师呢?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到底在想些什么。
圆轮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就说魔法很有用吧!”他早上听到小雪球讲述自身遭遇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还好有谢德在。
玛丽的眼中附带上一丝温柔,偏过头对着雄驹说:“岂止是有用,简直就是最伟大的发现。不过,你应该会想在自己身上试试,亲自体会一下它是否真的那么高效。”
圆轮选择乖巧地闭上嘴,呼吸随之放缓,生怕动一下都会被她揪辫子。
“今天之内,给我把你昨晚做的好事写在纸上。而且,别想着让其他马来帮你。”玛丽撇过头扫了眼谢德。
由于雌驹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暴躁与愤怒,使得本就犯了错的幼驹不敢再闹腾。
小雪球低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是......玛丽老师。”一种混杂着欣喜和后怕的情感涌上她心头,原以为她会迎来惨无马道的至暗时刻,比如写不完的作业,不给看书等此类的惩罚。
小雪球只好含着强挤出来的泪水,边回望小茧,边走向玛丽所居住的木屋。
小茧见状便立刻跟上去,但刚走没几步,就被一个视线钉在原地。她以天真的姿态与那股视线正面交锋,因为她不理解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而你,等学会说话之后再收拾你。”玛丽死盯着小茧,毫不客气地说道。
小茧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为什么的时候,就被跑过来的老陆马用力挤到一旁。
“要真这样,那她这辈子都不敢说话咯。”圆轮小声嘀咕。
玛丽那对敏锐的耳朵,从不会错过任何诋毁她的声音。她轻抖几下耳朵,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圆轮一眼,圆轮便吓得灰溜溜地躲到小茧身后。
“快跟我走,不然等下被发现你很会说话,那就有你好受的了。”圆轮踢了下小茧,偷偷说着。
小茧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她还是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因此选择跟在他后面。
在他们离开后,玩偶玛丽的架子不再端着,一扫以往的威严,呈现出颓丧的状态。
“一个个的都不让马省心,鬼知道我醒来之后看见了什么!散落一地的玻璃,以及地上的斑斑血迹!”
“我甚至以为整个黑镇就剩我一个了!”
玛丽深吸一口气,眉头忽的舒展开来,语气随之轻松许多,“抱歉,”她突然表现得有点难以启齿,“我还得感激你,各方面上的感谢。”
谢德安静的尽数接受,语气充满歉意,“这不怪你,疲惫感是昨晚布置监视时,魔力过度透支所带来的副作用。而且也因为我们没能想到要告知你一声,才导致这事情发生。”他确实被小茧的进步冲昏头脑,导致没能想起昨晚的事来。
“行了,反正我的死因绝不会是魔力透支。”玩偶玛丽不耐烦地回应着。
“我得去收拾烂摊子了。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像被蛊惑一样,要让这群家伙留在黑镇。”玛丽边说边往自己的木屋走去。
......
小茧随着圆轮来到一处满是精致木雕的地方,各类木制雕塑遍布道路两旁,部分木雕还被某种魔法悬挂于虚空中,显得错落有致。
小茧眼望那些尚未认识的事物,好奇心不停驱使她前去探索,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害怕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乱逛,会被他们赶出黑镇。
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的雕塑的体积愈发巨大,工艺也愈发粗糙。与之前精湛的木雕相比,仿佛这些都仅是练习作。
这时,一尊巨大身影出现在小茧眼前,那是一座木制的星座熊,哪怕它瘫倒在地,其雄伟身形仍占据大半空间。它身旁还立有几座等身小马的雕塑,它们像陆马一样无角无翼。
“这是我闲来无事做的,很棒对不对?”圆轮脸上挂着自豪,眼底流露出些许思念,“可惜他们都离开了。”
圆轮背靠在星座熊身上,凝望身前的那几座陆马雕塑。
它们被雕刻的很完美,英勇无畏的姿态复刻了当时的信念。
小茧不理解他在那神伤什么,只注意到他腹部的毛发很奇怪,几条粗线条整齐的排列于腹部,像是某种生物留下的爪痕。
圆轮被看的有点不适,随即站起身来。
“你要是感激我救你一命的话,我可是会介意的。”圆轮微微皱眉,对着小茧一本正经的说。
小茧往更深处走去,“话好多。”她快走了几步。
“这可是我的地盘,玛丽来了都得给我几分面子。”圆轮语气中明显透露着底气不足。
小茧很快走到一处异常干净的空地,中心摆放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置着被粗布包裹起来的球体。
黑马立马跑过去,揭开幕帘发现是一颗水晶球,其内部的魔力通道错综复杂,每条通道均映照了一种魔法。
“这些东西你可以碰,但要小心点,我可不想为你的伤口负责。”
圆轮对此感到矛盾,明明比他还高大的成年马,心智却显得不成熟,弄得自己处处都得以对待幼驹的方式照顾她。
小茧轻触那个水晶球,它朝着反方向缓缓滚动,由于木桌并不大,它在桌上滚了半圈就坠落在地并轱辘滚了几下。
圆轮害怕的大喊,“你最好小心点!虽然老马我见证过燃烧的霜雪,但也不想就这样迎来自己的结局。别看我这么老,我可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他吃力地将水晶球放置回原位。
“我才不听你的话。”
小茧朝他吐了吐信子,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拔刀相向,因而老陆马的负面形象已然烙印在心头。
圆轮毫不在乎她的态度,毕竟他活了那么久,自认为最大的长处就是脸皮跟年龄一样厚。
小茧望着水晶球内部的魔法术式,忽然回想起那根遍布绚丽雪花的光柱,仿若间有种原始的驱动力,在驱使她去揭露其内部的奥秘。
那原始的渴望似乎想去吞噬魔力。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错觉,但此刻她肯定这不是。因为越是回忆,渴求的感觉愈发强烈,它源于体内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不是苹果派可以解决的问题。
好奇心与欲望互相融合,形成强悍而不可阻挡的推动力。
小茧随之闭上眼睛,细细感知周身的魔力,如之前那样,单纯的通过感官去寻觅魔力。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她不知为何无法再与魔力建立联系。
她满脸疑惑的仰望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仿佛有股未知的力量将他们隔断开来,不让她与魔力碰面。
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在小茧的耳畔响起。
“哈哈!我告诉过你的,你做不到!”
“也许我之前没说过。但我会时刻提醒你,就像你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批评声,给予你失败后的讣告。”圆轮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因为马生第一课便是承认自己就是一坨狗屎。
小茧对他低吼一声,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圆轮这下更起劲了:“至少你失败的时候魔力可不会扒走你衣服,虽然你根本就没有。”他边讲边回忆,突然就被某件事逗乐了,“陆马会把这行为当作对独角兽的羞辱,你敢相信?”
圆轮细细回味起来,那段往景犹在眼前,“我亲眼目睹一个身着破烂的独角兽流浪汉在陆马王国里打架,恰巧对方又是身强体壮的陆马农夫,没法用魔法的他被打的那叫一个惨。陆马一个抬腿就踢在他身上,他也‘砰’的一声瘫倒在地。后来陆马见他没反应了,直接把他的衣服咬掉,叼在嘴上带走了。”
“陆马临走前还撂下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今晚你的衣服得流浪去咯——!”圆轮放声大笑,似乎被这句话逗乐了。边笑边说,“那个独角兽付出那么多代价,为的仅仅只是让对方收回一句话。你说他傻不傻?瞧他那伤的,估计他得为自己花费大把金钱咯。不过,要是他富裕的话,也不可能以一副拾荒者的形象在路边游荡,以至于最后连衣服都被夺走了。”
此时的小茧双眼紧闭,再度全身心投入到对魔力的感应当中,良好的专注力令她没把那段故事听进去。
圆轮见她没给予反应,便干笑几声,这事似乎也不好笑。而这已经是他小时候偶然遇到的事情了,哪怕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也认为陆马和独角兽两者间的关系,至今依然如故。
经过小茧的不懈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无形的魔力像微风一样涌入她体内,在空中划出一条泛着白光的轨迹。
这次她接纳了更多的魔力,却发现它们像自己的诞生地一样浑浊不堪,并且带有一丝暴戾气息;这感觉随着魔力的涌入愈发清晰。
小茧不清楚问题所在,怎么会与谢德所引导的魔力不同,他的魔力是如此的清澈温和。并且她还发现一件怪事——这些魔力是直接进入到体内,而不是像谢德那样汇聚于头部。但她不打算深究下去,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当她准备编织记忆中的“霜语”时,体内的魔力突然产生暴动,开始不受控制的乱窜起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暴胀。这突发的怪异情况,惊得她连忙中断联系,此刻体内的暴乱才得以平息。
哪怕体内魔力消散不见,小茧仍然对刚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若是任由那股魔力发展下去,势必会膨胀到极限,最终以她羸弱的身躯炸成碎片而告终。
她不禁开始想象那种不存在的感觉:不再看见多彩的世界,无法品味甜美的苹果派,就连声音都陷入死寂。
那时的她会是什么?
这种剥夺一切感知的虚无感,正在她的每一寸神经中勃发、辐射,胸口顷刻之间像被长矛穿透一般感到沉闷,阵阵嗡鸣声在脑中回荡。
她察觉胃部传来不适,似乎有种东西正往喉咙上钻。她迅速捂住嘴,不让灵魂被吐出来。
小茧等那阵不适消退后,她才敢大口喘气,试图平定那惶恐不安的灵魂。
圆轮意会她此刻的状态,那是失败后的败者喘息。可他始终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他恼火,说道:“我最看不顺的就是这些具有门槛的知识,反正到最后都是谁也瞧不起谁。”
“我见过有些家伙说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圆的,是一个能站在上面建房子,而且还有各种东西的球体。这你敢相信?我还说除我之外的马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呢!”
圆轮活了那么久,见过数不胜数的事,他都没见到任何证据去证实这些说法,莫不是一种假说罢了。
圆轮突然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在确保没马偷听后,便小声说着:“还有啊,远在大陆的彼岸,栖息着一群结合了鹰与雄狮的外型特征,名为‘狮鹫’的物种。他们时常秘密的索要一群天马以改变自己栖息地的气候,好让生态维持平衡。
“这事还是三族合作后才被一些小马所知晓,在这之前可没别马知道世上竟然还有‘狮鹫’这一物种存在。你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黑镇上可没有闲马。”
圆轮忽然觉得不对劲,思索片刻,将两件事件结合之后发现,他的想法竟然有错误。他涨红着脸,扭扭捏捏半天才开口,“老马我可能说的有点过,一些无法看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假的。”
“啊——!”
小茧冲到老陆马面前,在他耳边大吼一声。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知错能改就是好马!”圆轮双蹄捂住耳朵,跟着吼回去。
小茧再也无法忍受现状,于是恼火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蹄子重重踩踏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不仅是对怪异魔力的愤怒,还有对在一旁喋喋不休的老陆马的厌恶。
小茧很快冷静下来,并开始思考圆轮的话。她虽然不清楚圆轮口中所讲述的事情是否真实,但也从中获取一丝想法,那便是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为自己无法看到而不发生变化。顺着这个思路延续下去,她认为无论是魔力显现出来的色彩与现象,还是所见所闻的一切事物,其背后一定存在着一个“真相”。
魔力——不过是小马对其作出一个应然的解释。
小茧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认为这想法别马肯定想不到,晚点一定要跟谢德说说。不止于此,还有关于天马的事,她认为能控制天空的家伙,也许不只有那群没见过面的天马。
她此刻很想施行自己的想法,去探查“真相”的秘密。她忽然发觉这种行为,似乎就是谢德口中的“验证”。
学到的新知识立马能投入使用的感觉,就跟吃上一块新鲜出炉的苹果派一样幸福。
小茧忽的认为先前才发生的事已不再危险,谁能确定自身就一定会爆炸呢,那时候的判断不过是一种错觉。再者,她也可以选择终止这个过程。
思考片刻后,她考虑该换种方式了,比如将自己“魔力化”,亲自成为魔力背后的“真相”的一部分,以此方式去和魔力建立联系。
小茧随即用她知道的方式朝着这目标进发。
圆轮被小茧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她突然撅起屁股、大展着翅膀,做出个不明所以的造型来。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此前他还见过为了和魔力建立联系而把头埋进土里的幼驹,结果就是幼驹吃了满嘴土,搞得在床上躺了几天。
由于圆轮无法确定这情况会维持多久,只好转过身去不再打扰小茧。
小茧回忆起谢德所说的“情绪与灵魂”的魔法,那个玄乎的“灵魂”或许就是突破点。
“灵魂”——这也是她从魔法书上看到的知识,当时就已经对它的存在产生了浓厚兴趣,只是就连谢德和书本都没能为她解惑。
“灵魂存在于每位小马体内,它看不见摸不着”。这是那本书上的定义。
她当即在脑中拆解自己的意识,亦或称之为“灵魂”的东西。
“灵魂”是什么,若它就是自己,那她会是这副身体的“真相”吗?
在这问题上,小茧把“灵魂”当作苹果派:从原料到原料的诞生,再到诞生之前的那枚种子从何而来。
但是,她拆到这里就出现断层——种子之前是什么?这恰巧涉及到她知识层面的盲区,她认为这是见识不够才导致无法进一步理解“灵魂”。
无奈之下,她迅速转换思路,利用运动中的东西去探究运动过程会产生什么,企图把被眼睛忽视掉的一部分捡回来。
小茧来到那堆奇形怪状的木雕塑前,选择几个表面光滑的球体出来。
她把它们滚到一处空地上,随后趴在地上,用一只蹄轻轻推动球体;紧盯着它缓缓滚动,直到轻撞在另一颗球体身上,那颗球体也因碰撞而从静止中产生滚动。
小茧清晰感知到实体之间的撞击声与滚动,这是建立在感官上认识的事件。
她很快就总结出几个主要因素:她与球体,稳固的地面,推动与碰撞。
有她直接接触的推动,球体才会在地面上滚动,并且球体之间也会因自己的动作而相互影响。
这一系列事情都是经由她、“灵魂”共同决定的,这一系列的认识应该都存储于“灵魂”当中,它正在促使自己进行思考。
小茧突然捡起之前的想法,结合先前对“不存在”的幻想,以及对“真相”的理解:“灵魂”要是没有生而有之的身体,就无法认识外界事物,也就不可能接触到球体;球体也同理。
小茧随着联想的深入,她不禁觉得这些球体内部也存在有“灵魂”了,只是它们没法说话,没法自行做决定。
可这又回到原点,她所理解的“灵魂”会产生错误吗,在这错误理解之下的它还是“灵魂”本身吗?
“灵魂”与“真相”相互作用,使得黑马逐渐分不清虚实。
圆轮侧躺在地上,静静地聆听偶尔传来的声响,时而沉闷,时而清脆,像在敲打他的心灵。
“我听见啦!但我不转身,你得有基本信任啊。”圆轮眉头紧锁,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因为怕一生气就把自己噎死了。
小茧不禁思考,这句话本身的意思真的就如她所理解的那样?
在传递的过程中是否会被“灵魂”修改一遍,圆轮其实是在骂她呢?
但这又不可能,这种语言上的统一,可是经过他们共同认可而产生的,他们会这样说也代表意思就是如此。
她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理解,并且相信他们对语言的肯定。可这仍无法消解她对“真相”的疑虑。
在圆轮的大力支持下,小茧很快就放弃了思考。因为无论如何观察,她都无法寻回那些被遗弃的东西。
经过这一番无意义的尝试,小茧认为若如继续下去,就差把自身的生命献祭给可笑的猜想了。她觉得此刻正在面对一条泾渭分明的规则,在条件缺失的情况下,使深受其影响的生灵无法捕捉到“真相”。
正当黑马一筹莫展时,一道强光猛然射入她的眼睛。
背过身去的圆轮,被这光辉吸引的转过身,只见小茧呆滞在那,像被禁锢一样。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小茧周身的一切都凝滞下来,就连空气也不再流动。
对魔力不熟悉的圆轮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坏了事。
小茧察觉自己正逐渐向高空攀升,魔力在这时猛然涌现出来,她也因此遇见所有独角兽都无法洞察到的景象:世间任何具有空隙的地方均被魔力丝线填充,繁复而不显杂乱;每一丝魔力都对应着一种规则,它们穿插交错,从而诞生出多样化的“魔法”;最终汇聚在万物身上,并以特定规律永不停歇地蜕变着。
她对此充满欣喜,这应该就是“魔力化”之后的自己。更重要的是,她还拥有一具模糊不清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可以从屁股后面穿出,也能无限延伸,随意一笑便能响彻天地。
小茧瞥见老陆马在不远处,便立即飘到他面前。
圆轮突然感到鼻子一凉,他揉了揉鼻吻,嘟囔着,“这白痴孩子是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就放弃治疗了?幼驹到达还是幼驹。”
粗细不一的魔力丝线层层叠叠,最终勾勒出老陆马的模样。
在小茧满是丝线的视野中,老陆马的存在尤为明显。当她细细观察后意外发现——老陆马后臀上的轮子图画竟是由丝线编织出来的。
小茧记得这玩意似乎是被谢德称为“可爱标志”的图案。她好奇地伸出“蹄”去触碰图案附近的丝线,可结果是它们仅仅环绕在“蹄”的周围,无法被触及。
黑马像没受邀请就擅自参与派对的外来者,在场的宾客纷纷对她保持着排斥态度。
经过一番折腾,小茧仍不认为这就是“真相”,因为这还是没有脱离经由感官认识而显现的现象。“真相”一定在超越自身感知外的世界当中。而眼前的景象,不过是“真相”精心编造出来的一种伪装,劝诱她卸下防备,沉醉于无度的堕落中。
小茧回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身被悬置于世外。原本无孔不入的魔力丝线,此刻在她身旁扭曲变形,这些魔力丝线根本无法进入到她的躯体内部。
她还发现自身体内承载着不同于外界的魔力,应该说,自己的身体就是那股力量的化身。
那些魔力是她难以利用语言去概括的东西:犹如一团打翻在地的苹果派,肮脏且混乱。
小茧寻思着,这是自己既有的东西,那么应该可以任她支配。她边想边行动起来,兴冲冲的联系那股伴生的魔力。
如撕裂空间般的力量,随着她的使用而爆发出来,它无情蚕食那些魔力丝线,扰乱原有的祥和秩序。
身为其主宰的黑马却不自知,反倒认为这不过是魔力丝线在避让她的存在,故而继续肆意使用它。
危险终至,魔力发生暴乱。
小茧发现对魔力的掌握越发吃力,很快就达到艰苦卓绝的程度,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掌控体内的魔力。
不仅如此,她的视线突然被杂乱的魔力丝线所混淆,导致她分辨不清现实的原貌。
她立即想到中断联系,可无论如何去做都不起作用,就连回到身体里都做不到,她仿佛被自己的肉体抛弃一样。这种无力感堪比被埋进土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深陷其中。
不同以往的是,小茧学会了许多知识,谢德同样告诫她:“倘若不慎遭遇险境,也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理性分析,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关键”。
小茧顶着混乱不堪的视野,去寻找破局的办法。
黑马的力量向外倾泻,那具瘦弱的躯体犹如万物的终界,是它们必然迈入的坟地,致使其周身的所有魔力无法逃离它的吞噬。
刹那间,圆轮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少了些什么,像是打不出来的喷嚏,令他心神不宁。可直觉在此刻又没做出任何判断,面对这奇怪的情况,他只好见机行事了。
“我觉得现在应该需要让谢德来教你魔法了。”圆轮见势不妙,必须要让在这方面的专家来解决。
圆轮刚急切地转过身,就瞧见原本准备找来的专家“谢德”。
其实谢德早已来到这里,对魔力变化较为敏锐的他,绝不会错过这边发生的事。因而在魔力出现不寻常的扰动之际,他就做好了应对措施。
他早在附近刻下了“魔力阻断”的魔法场域,其作用是能让范围内的魔力流向外界,致使身处魔法场域下的生物无法联系魔力。
不容谢德多想,在他试图去催动魔法的时候却发现——断裂了,他与魔力之间那层牢靠的关系断裂了。
他回想起过去的种种,许多事情都在自身强大的魔力下才得以实现,就连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也因此畅通无阻。
曾经他最信任的魔力,竟在此刻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这是谢德第一次感受到失序的魔力,就算它在那里存在着,能够看见它,可他却没法与其建立联系。他不信邪的再度尝试几番,结果也确证了它们真的无法再被联系起来。
谢德被不安的情绪所笼罩,自己像被无边无际的汪洋包围起来的孤岛,一眼望到尽头。
一时间,那股力量仿佛吞噬的不再是魔力,同时还有小马的希望。
“你最好承认这是你不小心弄的动静。我问过马祖的,她说今天不会有暴风雪。”圆轮脸上挂着逞强的微笑,四肢则死死钉入泥土里,好似这样能为他带来些许安全,“喂!谢德你倒是动一动啊!”
圆轮的呼唤并没能唤醒小茧,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谢德也深陷虚妄之中,无法为老陆马提供建议。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世间秩序正在无形之中分崩离析,瞬息间又被混乱所取缔。
小茧游离在外的“意识体”能明晰其中的变化,魔力并不是被吞噬了,而是回归其最初的自由状态,不再被禁锢。甚至就连被魔力联结起来的事物,一同进入到一种无主的状态当中。
它们挣脱樊笼,不再借助至高的命令来改变自身,不再遵从操控者的无情领导;而是它自身就在发生改变,这是经由它的“意志”而产生随心所欲的变化。
它们之间相互转化,并最终形成稳固的巨石。
巨石不停敲打着外界,迫使眼前的固有秩序产生裂隙,把千丝万缕的魔力丝线砸成碎屑,试图终止这场无形之力对万物无止境的奴役。
小茧看着那股力量正在冲撞秩序井然的魔力领域,这情况已然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同时认为自己似乎正在打破一种魔法,而这个魔法大到覆盖万物而不自知的程度。
这个大到可怖的魔法时刻发挥作用,裹挟着万物迈向一个早已撰写好的未来。
此刻,她仿佛理解了一些事情:这些事物、生物,它们本就是相互赋予存在以明确自身的存在,但现在却被一种或多种魔法强行锁在一起,规制了双方的进一步发展。
小茧不明白这两股相似的力量为什么会互相排斥,明明都以同等形式对“真相”进行改造。
一方懒惰有序,一方自由无序。无论争斗的结果如何,最终都会形成独特的秩序。
她难以理解“真相”为何容许这种侮辱,或许它不在乎,或许“真相”根本就不存在,或许“灵魂”是从这场斗争中诞生的。
就在这时,小茧体内的力量逐渐占据上风,她也因此重获现实的视野。可眼前的情况,却令她脑中的弦崩断了。
黑马的行为似乎触犯到了魔力的底线,汹涌澎湃的魔力正以她为中心不断汇聚。
魔力裹挟着这片地区的风雪与碎石凭空卷起,魔力化作残暴的猛兽,朝着黑镇疾奔而来。猛兽庞大的身形笼罩松林、遮蔽天空与大地,它肆虐路径上的一切事物,最终撞击在坚不可摧的屏障上。
黑镇瞬间被白色虚无覆盖,布置在镇子周围维持屏障运作的水晶球,正逐渐出现崩裂迹象。
魔法终归由魔力所创,它无法抵御对方势如破竹的攻势。
魔力漩涡在此刻已然凝聚成实体,狂风轻描淡写的撕裂了防护罩,击溃了脆弱的魔法防御。
气温急骤,凛冬已至。
暴风雪先是扬起木屋上的装饰,部分结构松散的木屋在剧烈冲击下瞬间瓦解,厚重的冰雪替代了平坦的道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害,有目的性的降临在黑镇上,它们如抢匪一样,劫掠黑镇上的一切。
这时,一阵更为强劲的涡流从天空降下,直击小茧所在地。
距离小茧最近的圆轮被涡流卷到半空,他在空中翻滚几圈后重重地撞在木屋上,险些昏迷过去。
圆轮忍不住干咳几下,口腔却瞬间被沙和雪充实,如美酒般甘醇的滋味,猛然激起他那铭刻于心的知感。
终于等到你了。
圆轮双眼微微睁开,心中燃起早已积蓄已久的怒火。
同样受伤害的,还有刚清醒的谢德,他的意识被魔力乱流冲的嗡嗡作响。这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哪怕做足准备工作,防范因魔力失控而引发的魔力乱流。
可眼下的却无法称之为乱流,更应该称为无情的狂潮。
与此同时,位于风暴边缘的一座木屋,它幸运的身处其中且屹立不倒。
小雪球从木屋里冲出来,力图在风雪中前行。
可魔力掀起的风暴势头强劲,使得幼驹被其吹回木屋内。
玩偶玛丽也很快从房间冲出来,她并不像谢德那样天生就对魔力十分敏感,只能通过经验判断,将这场异动归咎于魔力。
“快回来小雪球!”
玛丽眼中充斥着愤怒,她仿佛透过大雪,依稀窥见曾经发生在黑镇上的灾厄。
愤怒不已的星座熊,浸染大地的碎块尸骸,以及那一句:“我不要!黑镇需要我!”当时的她正紧紧抱住自己身强体壮的学生,不想让他冲上去送死。
小雪球不断呐喊着,刚想张口咬在玛丽的蹄上时,她突然遏制住了这股冲动。
冰晶雪球幻想过许多与魔力建立交流的场景,她们相互敞开心扉,倾诉生活中的小事;相互包容对方的缺点,直到成为终身挚友。
可她未曾想过,第一次接触魔力的情景会是如此——它不像是被微风拂过那样轻柔细腻的感觉,而是肆虐、野蛮、无秩序的在体内沸腾,灼烧着她身体的每一处。
风霜的无情未能阻隔魔力的热情,冷热交加下,幼驹那具瘦弱的躯体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此时,玩偶玛丽早将幼驹护在怀中,用身体去阻挡可被阻止的实物。她突然感受到隔着衣服的滚烫感,瞬间就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典型的“魔力不适症”。
玛丽将注意力集中在独角上,试图再一次构建起安全的屏蔽罩。
可是魔力并没有回应她的请求,这使得她认为,这又是自己能力低下的过错。
玛丽这一次不再向日月献上祈祷,而是为身边的朋友献上祈祷。她早已接受过去的自己,接纳被过去决定好了的现在的自己。
而她的朋友们,他们的未来正不断响应现在的号召,必然降临的未来也伴随着必然的结局。她不相信他们的命运会踏在同一条路上,也不相信他们甘愿如此。
玩偶玛丽幻想着,至少能存活一个就足够了。
风暴之中所含的石沙碎屑,正肆虐小马们那具的脆弱肉体,他们唯一能保护的就是尽量减少自身所受的伤害。
在他们深陷宿命之中时,一名老陆马缓缓稳立身形。
圆轮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容,数十年前冰封王国的梦魇在眼前闪回。
在年幼时期,圆轮就见识过与之匹敌的疯狂。
当时的他不曾知晓世事的凶险,一场诡异的暴风雪,在春意盎然的季节里骤然降临。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于冰雪之下。
寒冷从未令他畏惧半分,他破冰而行。
飓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仿佛是在冰原中独行的旅者,见证了在凶雪中落败的王国,目睹了被寒冰雕刻而成的“水晶小马”。
不过多时,他就切身体会到与其他生灵同等的命运——寒霜顺着他炙热的血液攀援而上,惊得他奋力褪下附在体表的水晶外衣,可转瞬间又被霜雪轻柔地披上,这番景象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上发生。
他在晶莹剔透的视野里窥见到自己的结局,最终选择闭上双眼,在沉默中解救仅有的意识,沉睡在永恒的冰封中。
圆轮犹记他们当初迎来的所谓的好结局:从麻木中诞生,在迷惘中欢庆未来。
在历经一次次外界的危机后,都尚未能让小马构建起可靠的高墙,以弥补自身不足的一面。
因此,他时刻准备着对外界的威胁发起进攻,尤其是当初的风之魔。
他不甘愿成为自己眼中的唾弃之马,因为歌声可不会在坟场上响起。
于是,老陆马毅然踏入熟悉的漩涡。
圆轮觉得自己幸运且可悲,这一次没有不可阻挡的魔法,也没有被封入冰棺的危险。
唯有失去控制的魔力。
在这无法直视的世界里,圆轮凭靠自身早已不存在的“直觉”前进。
风暴中混杂着各类杂质,它们胡乱拍击在老陆马身上,碎屑刚在其肉身上扎根,立刻就被强风驱离,空留下斑斑红点。白皙的鬃毛在风中领舞,为他献上朴素的助威,每一次踏步都为他增添一份重压。
随着接近魔力漩涡的中心,老陆马身上伤口的出现频率愈发频繁,鲜红倏地被白洁冰晶遮盖,它们似乎不想让老陆马的身体沾染上其他色彩。
不过多时,老陆马终于重重地砸进积雪之中。他那副年老体迈、疮痍遍布的躯体,导致他没法让意志付诸行动,亦如冢中枯骨。
——失败了。
这个念头重压在他身上,他的意识随风飘远。恍惚间,他听见了猫头鹰的啼哭,他记得这是第一次举起工具时所得到的赞扬声。
弥留之际,他在心中向马祖献上竭诚的祈祷,希望她能够保佑黑镇上的其他小马相安无事。哪怕马祖仅仅只是他家族流传的传说,他也对那位拯救过所有小马的马祖坚信不疑,并将这份荣誉贯彻到底。
他突然猛摇头,认为不能够这样,若是小马事事都靠祈求,马祖也会对他们失望,就连后世之马也会群嘲他们的所作所为。
圆轮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他才不相信自己的皮禳枯萎了,身体也会一同腐朽。
他是愤怒,抑或不屑——他的鲜血点燃了风霜,他的脊背撑起天穹,他的四肢划出一条未来。
信念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焰,正在燃尽他体内的潜能。蹄下的土壤似乎在响应他的号召,助他在风暴中稳步前进。
在漩涡中心,老陆马的身影忽隐忽现,他终于成功抵达这罪孽的起源地。从起始到终点不过十多米的距离,他像是横跨了整个终界。
这里没有圆轮想象中的那般凶险,仿佛是特意分割出一块净土,外围的魔力狂潮仅是在保护这片区域不造受外界的侵扰。
黑马傲立在漩涡中心,她在之前的强烈攻势下依然毫发无损。
这时,圆轮愕然惊觉,他听到陌生且凄厉的哭声,嘶哑的啼哭正不断在耳边回荡。可眼下的情况不容他多想。
圆轮步履蹒跚地走到小茧面前,用尽全力地一蹄踹向她的脑袋,成功终止了这场闹剧。
望着溃败的风雪,老陆马像是完成部分心愿一样在雪中释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