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镇上空的天色犹如空白影像。
经受过灾难摧残的黑镇被居民们修整的相当完美，如春草般重获昔日光景。
居民们都汇聚在一座木屋里享用早餐。木屋的大厅中央摆有一张长桌，丰盛的菜肴被摆放在餐桌上，成年马和幼驹分别坐在餐桌两侧。
圆轮和小茧不在这里，因为他们早早吃完饭就去忙活了。
“古老众母的栖身之处，远僻疆土上孕育出腥红果实，在干瘪肢体与内脏的交融中沉寂，在原始的欲求中溺毙。我嘶吼着献上虔诚祷告，为我侵染那片欢愉之境。”
银翼将双蹄护在胸前，充满期待地凝视玛丽，并以怪异腔调低声咏唱，仿佛在进行某种邪恶仪式。
小雪球低头噗呲一笑，突然感受到有东西在顶自己的身体，她抬起头发现铁骑正满脸疑惑的盯着自己。
小雪球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回答道：“他在说玛丽老师老的跟奶奶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铁骑勉强的笑了几声，认为这是对玛丽的一种称赞。
小雪球瞧他依旧维持着憨厚的模样，看起来还是没能理解她为什么要笑。
“正常说话。”玛丽停下了所有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小黑马，轻声说道。
雌驹那副冷漠的神情仿佛正在酝酿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银翼吓得不敢多言，连忙指向位于玛丽面前的苹果，“玛丽老姐，我快饿死了，很想吃苹果。谢谢！”
由于苹果的位置离他太远，他要拿的话就必须爬到桌上。
要不是谢德和玛丽在，绝对要爬过去吃那甘甜的美食。他想着。
玛丽用魔法将苹果包裹住并递给他。她暂时不想过度纠正他，旺盛的精力总是需要释放空间。
银翼张开大嘴一口吞下苹果，用力咀嚼几下后连带果核一并咽下，脸上亦然流露出满足。
“虽然我知道每件事情的发生都具有合乎理性的解释，无好坏之分。可你们的种族似乎超越了我的认知。从无到有的学习过程，居然如此迅速、顺利。”
“我不知道这样真的好吗？”
谢德边说边观察坐在身旁的玛丽，期待她能给予反馈。因为这是他对玛丽曾经说过的“存在即合理”的新理解，同时也是在求助她。
面对银翼蛮横的进步速度，他害怕这会滑向不可避免的危险。
因为他在小茧的事上面犯了错，所以他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次出差错。
很可惜，玩偶玛丽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享用美食。
“请说婴语好嘛！我才出生没几天！”银翼举起双蹄胡乱挥舞，敲得桌子“哐哐”作响，不耐烦地咆哮着。
随着阵阵敲打，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时间定格前的预兆，禁锢住了在场的小马。
他们纷纷屏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名雌驹身上。
在谢德的思绪凌乱之际，一根躺在地上的木棍子缓缓腾空而起，随即轻轻砸在银翼的脑门上。
“快反小队！有......”银翼大喊着，一不小心对上了玛丽的眼睛，气势瞬间瘪了下去，“食物。”
玛丽以不善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原来刚才的吵闹声打断了玛丽维系魔法的思绪，魔法的消散导致叉子砸在餐盘上。最后她也是忍无可忍，用木棍代替语言的批判。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还是你已经兴奋到连昨天的事都忘记了？”玛丽补上最后一击，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安静一段时间。
“我蛮夷也，这好懂的就像在吃饭。”银翼眼神中透露些许慌张，立马低下头咬了一口盘子里的派。
银翼很清楚谢德想问的问题，但他无从说起。学习对他来说就是在进食，是在不自知的状态中进行的消化。大脑对信息的转化效率高到不可置信的程度，以至于使他觉得这些知识都是与生俱来的。
好在度过了狂野的成长期，这种不受控制的情况终于得以缓解。他现在能清晰意识到外界信息是如何进入自己大脑、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即便这样，他也无法限制自身那个夸张的能力。
随着银翼的沉默，整个房间也陷入到令马不安的死寂中。
小雪球偷摸举起一块派，把它递给身边的铁骑。
铁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头上的头盔发出声响，打破短暂的安宁。
“看来卓有成效，我认为有必要将体罚纳入到教育当中。”玛丽满意地点点头，决定要专门为银翼制定一个教育计划。
基于银翼那股旺盛的精力，她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
从他们口述的情况来看，黑马们似乎是在前几天诞生的。而他们从咿呀学语到胡言乱语的过程，只用了两天时间。
其中表现极为出色的是银翼，他已经达到了流畅阅读故事书的程度，同时这也是最令她头疼的事。能阅读并理解文字诚然重要，可他也因此产生了独断的消极理解，且难以改变。
小茧和铁骑采用规范的教学方法即可应对，他们欲望的匮乏而导致的成长滞缓，反倒是减轻了她的压力。
“看看我的绝技。”
铁骑一头倒在桌上，用信子一点点去舔舐餐盘里的苹果派。
可她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子很愚钝呢？明明是这个年纪有可能做的事。
玛丽曾经一度认为这是铁骑的问题，他如同顽固不化的保守派陆马，怎么教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今看来，问题源自于她自身。由于铁骑的体型属于成年马的状态，因此她总是会下意识的将对方当做成年马对待。
“我还会这样。”
铁骑跳到地上，随后将自己颠倒过来，壮实的双蹄稳稳支撑着身体。
倘若以幼驹的标准去衡量他的行为，那他是实打实的天才。毕竟刚出生几天的幼驹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前提是，他们符合传统语义上的“幼驹”。
“啊——！”
银翼哀伤地注视着地上的食物。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教我们魔法啊！不然你们就喂我吃饭。”银翼目不转睛地看着玛丽，愤怒的说道。
玛丽不为所动，面前的叉子缓缓移动，插住一颗花菜悬在空中，以优雅的姿态吃下它。
谢德见玛丽没有反应，便选择静观其变。他相信玛丽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难道我不值得被你们那样对待吗？”银翼用充满哭腔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忧郁的眼神仿佛即将流出泪水。
玛丽下意识停止咀嚼，仅仅迟疑了一秒，随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对这家伙的行径了然于心，认为无需理会。
谢德有点坐不住了，试图为这个小可怜带来一丝关爱。
雄驹刚准备行动就被打断了。
“虽然困难比方法多，但你也可以学我这样做。”
铁骑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此刻侧着头趴在桌上，演示如何从边缘一点点啃食苹果派，企图教另一个同伴怎么进食。
实际上，银翼刚才的所有行为单纯是在玩闹，现在有了另一件事就立马转头去模仿。
“太对了，真的很方便耶。”银翼趴在桌上，伸出信子去舔舐干净的餐盘。
谢德对这份机灵劲儿感到熟悉，小雪球以前似乎跟他表现得差不多。
早餐时间很快结束了，他们充满了动力去迎接崭新的一天。
小雪球带着两个跟班来到老师们跟前，“玛丽老师，谢德老师，我想带他们去其他木屋看看有没有破洞。”
“注意安全。”谢德说。
玛丽在一旁点点头表示许可，然后看了眼银翼。
银翼心领神会，对着两个同伴说道：“你们不觉得今天是看书的好日子吗？”
“天上没有太阳啊？”铁骑指着窗外说道。
“那你可能会因此错失一场印象深刻的冒险。”小雪球笑着说。
小雪球没有继续劝说，而是直接带着跟班铁骑，蹦蹦跳跳地离开木屋。
“能去地下吗？”玛丽对着谢德问道。
“明白了。”
“我不明白。”
两名成年马带着小黑马踏出木屋，前往谢德居住的木屋。
他们很快来到木屋后面的空地上。这一路上，银翼发牢骚的嘴没停下，步伐也没停下。
银翼越发觉得事情发展有点不对劲，以往都是带他去玛丽家阁楼里看书，现在竟然带他来这种连铁骑都不会来的地方。
这里空无一物，异常干净。
“我可是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跟随你们，难道你们已经忍不住了吗？终于迎来了这一天，我早该想到的！”
银翼脸上写满了惊恐，随后瘫倒在地上。他的后背紧贴地面，视线紧锁在他们身上，两只后蹄正不停地用力磨蹭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挪出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的蛄蛹速度之快，此时已经将要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去往安全的大道上了。
“这里是谢德的秘密基地。”玛丽捂住眼睛不想去看小黑马，他的行为是对智慧彻彻底底的侮辱。
银翼一听这话就来劲了，连滚带爬的来到他们面前。此时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全是对探索秘密的期待。
“你应该清楚魔法是有多么美丽，它能实现你我的所有愿望。”
银翼的表情相当严肃，连声音也不自觉的低沉起来，“那么，玩偶玛丽，代价是什么呢？”
“看一整天的书。”
“那还等什么？我的青春不应该浪费在等待上。”银翼迫不及待的去推了推雌驹。
玛丽拍掉他的蹄，而后朝谢德点点头。
谢德立马闭上眼睛，去感应蹄下的魔法阵。魔力围绕在他周身，然后渐渐攀附上角尖。
他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身体渐渐冒出冷汗。
此时他角内的情况一团糟，除了满是细微空洞的旧疾，还有数不清的魔力流。魔力流绕开空洞并以超脱常规的速度穿梭于骨骼之中。
一阵阵细微的噼啪声突然响起，魔力像是在重新锻造独角兽的武器，红色电弧夹杂着些许火星子正不断从他的角上冒出。
他发觉能运用的魔力过少，根本无法解除密室的魔法防御，便强行引导魔力流以填充那些空洞。由于他此番操作，本就断裂的地方重新建立联系，魔力流之间强硬的碰撞在一起并爆发出火星子，最终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整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在场的马尽收眼底。
银翼好奇的观察他，寻思着这魔法还挺厉害的。
玛丽则是用不安的目光注视他，并在心里为他献上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经过他艰苦卓绝的努力，却仍然无法解除防御。他在心里估算着，现在已经没时间再去尝试了，准备强行破开它。
距离他们几米高的上空，竟然逐渐模糊起来。该景象对谢德来说相当熟悉，那是空间扭曲而导致的现象，也是魔法防御对入侵者发出的最后警告。
而它的变化速度极快，仅仅过了几秒，就从原先微不可察的错觉，变成现在肉眼可见的模糊。
突然间，一切都归于平静。天空不再模糊，而雄驹也成功在防御上打开一个通道。
见状，谢德立刻启动传送阵。霎时间，他们浑身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变成光了！”
小黑马话音未落，便连同两名独角兽一起消失不见了。
一道道黑色闪电从虚空之中冒出，并接连不断的砸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上。看似凶残的攻击，却没有伤及地面分毫。
压抑的地层之下存在着一所秘密基地，层层重叠的魔术回路覆盖其整个空间，那是能抵御入侵者的魔法防御。
这时，它坚固可靠的魔法防御被外力强行破开，一群小马伴随着闪电降临到这个世界。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堆成山的书，它们按照颜色划分并堆叠成一排排齐整如一的书墙，书墙之间的间隔只够两名马并排而行。
除此之外，还具有四处被划分出来的区域，它们分别占据着空间四面。其中三处分别是谢德、玛丽和圆轮的专属区域，剩下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是预留给小雪球的。
那三处区域分别被木雕，文稿，魔法道具占据大半空间，它们一一对应了其拥有者的日常喜好。
谢德顿感四肢无力，很快就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在他即将迎来与地面相撞时，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某个东西勾住了，而那个东西正不停颤抖着。
他猛然回过神来，朝扶着他的雌驹露出微笑表示感谢，随后艰难地站立起来。
玛丽不放心的站在他身旁，随时准备给予他帮助。
他们刚进入这里没多久，就听见阵阵呐喊。
“哇哦——！这是怎么做到的？看看这个，还有那边！”
银翼胡乱指了一通，连空无一物的地方都被他点名了。
“它建筑在黑镇地下10米处，是个全封闭的空间。而这些书都是我和玛丽积攒起来的，学术性的书籍较少，更多的是故事书。”谢德为银翼解惑，语气中透露着疲惫。
银翼坐在地上，双蹄互相抱着，“我才不在乎那些东西呢。我想问的是，你是如何挖出来这个地方的？”
“家族秘密。”谢德一脸纠结的回应他。
玛丽对于这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和她当初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银翼若有所思地上下晃动脑袋，“魔法。”
“我去那边看看。”
银翼指向离他最近的书堆，没等他们同意就立马跑了过去。
谢德此刻仍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他通过不断地深呼吸以缓解头脑的阵痛。可效果微乎其微，一阵一阵的绞痛如锋利的刀刃般划过，疼得他咬紧牙关。
“你还好吗？我不认为你会因为进入密室而情绪激动，那种情况在你身上非常罕见。”
玛丽看他疼痛不已的模样，判断这绝非寻常情况。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导致魔法错乱，这种现象在初学者身上经常发生，亦或是有什么事令他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可他当前的状况都不满足这两条件。
“这感觉并不好受，不过很快就能适应。刚才打通魔法防御所需要的魔力计算错误，所以才临时调整一下，这也导致了我现在这样。”谢德尽量以轻松的态度去减少她的担心。
他察觉到解除魔法防御所费的力气，比以往要大的多。当初在构建魔法防御的时候虽然留有一点余地，但如今的身体终究衰弱太多了，差点连拿钥匙开门都做不到。
他庆幸自己曾处理过数不胜数的魔法危机事件，因此积累了不少解决危机的方案。不然他们都要死于非命了，死于自己的魔法可谓是相当不幸。
“虽然理论魔法不一定帮得到你，但我会尽力的。”玛丽担忧地观察他的身体，生怕遗漏了重要的信息。
然而在他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一道黑色身影快速地绕了周围一圈，把四处区域都偷偷看了一遍，最后从满是魔法道具的区域带走两件对上眼的小礼物。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努力。
“银翼，前来拜访！”
银翼的嘴里叼着一根木笔，蹄下踢着一颗水晶球，径直来到他们面前，“还有拓展空间吗？我也想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地方。虽然我从来没有求过谁，但现在——求你了！”因为他判断这几个独立区域是他们的专属空间，所以他认为该请求应该不算过分。
“对现在的我来说，难度会非常大。不过我会尽力的。”
谢德点点头表示同意，因为在发生那件事之后就准备这样做了，甚至想为此打造出一个地下小镇，供他们未来的子嗣避难。
“银翼。”玛丽的话中带有一丝不悦。
“知道了，真是麻烦。”银翼有点心虚，继续说，“事先声明一下，以后我也要挖一个出来，到时不要制止我。”
“我会让谢德把你挖出来的。”
“如果我现在还小，说不定就被你的话吓到了。说话请注意一点，玛丽女士。”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玛丽语气诚恳的向他道歉。
银翼感觉自己差点起鸡皮疙瘩了，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银翼，能把这个还给我吗？”谢德指着地上的水晶球。
“不用客气。”银翼笑着回答。
谢德把水晶球送回原本待的地方后，转而看向银翼嘴边的那支笔，笔尖附有黏液的一端正好朝向外面。他不免感到意外，还以为银翼会好奇的把黏液吃掉。笑着说：“你叼着的那支木笔，是陆马阅读书籍时用于翻页的工具，你可以一直保留它。”
那是专门为陆马设计的翻书工具，利用木笔一端的黏液进行粘黏纸张以便翻页，其设计目的是尽可能避免用蹄摩擦翻页而导致纸张磨损。
银翼恍然大悟，这一头之所以有黏黏的东西，原来是为了干这事。然后他略微用力的把头往后一甩，并松开了叼在嘴边的木笔，同时将一边的膜翅张开，精准的把笔夹在膜翅底下，“还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我觉得你以后能获得更多。”玛丽严肃的说道。
“我想也是，不应该强求。”银翼不由得心生胆怯，连忙环视四周，“我去看书了，会注意安全的。”他撒开蹄就往书堆里钻。
他们自然不会任由他去，立刻紧随其后。
银翼在书墙之间奔跑，发现此地远比他想象中要大的多。这里除了五颜六色的书，还是各式各样的书，目之所及都是书。
银翼有点跑累了，坐在地上休息，“在我这里能够看见两堵墙，一堵是绿色的墙，另一堵是白色的墙。”
这时，他余光中出现一个物体，当他望去的时候确实发现诡异之处，有一本黑皮书侧靠于书墙边上，它在这整洁的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
这声突如其来的疑问把小黑马吓得赶紧扭过头，他循声望去，发现有两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独角兽，此刻正站在他身后。
“你们怎么跟过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银翼怒斥完他们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蹬鼻子上脸了。”玛丽瞪了回去。
银翼伸出蹄来指向自己，“幼驹，你们注意点。”
小黑马不想去管他们，转而把这本怪异的书摊开，用蹄去磨蹭纸张以翻动它。
两名独角兽也凑上去一探究竟。
第一页居然没有银翼想象中的内容，除了页面中央写着一段话，其他地方都是相当干净。
“当心飞向满月的星火，那不是象征希望的曙光，而是你家的房顶被风暴掀开了。”
银翼看向第二页，上面依旧是空白部分占据大半。
“爱是无价的，信仰是无价的，月亮是有价的；价值三十枚金币。”
他再翻开下一页，这次只有一边有内容。
“它伟岸的身形笼罩黑暗。它视情绪为食物。它带着噩梦与美梦漫步于世间。它诞下了代行者以掌管生灵的梦境。”
他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竟然没有了，连一个字眼都没留下。
银翼觉得不明所以，这本书没有署名，没有书名，连内容也仅有寥寥几句话。
“这是什么，总不能是某个小马的恶作剧吧？”
玛丽和谢德同样感到意外，他们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崭新的表皮不像是堆放已久的样子，更像是近期制作的新书。并且看起来平平无奇，把它放在同颜色的书堆中犹如滴入大海里的雨滴，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荒诞无稽，还稍显可笑。”银翼自然不放在心上，马会胡思乱想是符合常理的事。
“交给我吧。”谢德说着，就带着它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这东西是怎么闯进来的，至少在确认安全之前，它要一直待在监狱里。
谢德来到自己的区域，从众多魔法道具中取出一个木盒来。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然后把它放进去。
做完工作的他准备回去找他们，他在经过一堵书墙时，从书墙上取出一本再熟悉不过的书——《智慧的追求》。
虽然书名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但内容却是关于幼驹启蒙教育的阶段解析与教学方式。因而这是面向家长的育儿类书籍。
这本书不仅为大部分家长带走了烦恼，也为他的童年带来了深刻回忆。
他记得当年处于幼年时期的自己，父亲就把这本书当作一门课程，让他必须在一个月内熟记所有内容。好在他很努力，成功做到了全文背诵。
事到如今，父亲向其他同辈马炫耀时的骄傲神态犹在眼前。
谢德回到这里，发现他们一直在原地安静的等他。他把书交给银翼。
银翼随意翻了几下，很快将其放置一边。
“银翼，你认为智慧的定义是什么？”
谢德很好奇他的回答，并打算引导他继续阅读该书，这对他的成长有帮助。
“从前有一名小马，他突然有一天和物质世界发生了交合。他欢快的把这种行为告诉其他小马，后来他们纷纷效仿，并相互进行了思想上的杂交、分离，最后凝结成一个空前巨大的配对态势。就这样，永恒不变的媾合定势一直延续至今。
“嘭——！
“我降临了，我很快就被迫参与到这场无情的缠绵。他们与物质世界合谋，玷污我原有的纯净之物，把污浊注进我的体内。对一切懵懂的我最终生出了智慧，踏入狂奔了数千年的理性之中。”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智慧。”
银翼不耐烦地述说自己的想法，而视线始终没有从书堆上挪开，认为雄驹的问题像在问以后要吃什么一样，荒唐至极。
“真是富有原始冲动的发言，幸好小雪球不在这里。”谢德对他的说辞大为震惊，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小黑马的发言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不想听最好，所以别老是打听我的想法。这很烦马的啊。”银翼忽然察觉到玛丽那副严肃的表情，脊背猛的一凉，立马改口，“如果您愿意多给我做苹果派的话，不管涉及到什么术语，我都能为您解惑。”
谢德乐呵呵地说，“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
银翼见他灿烂的表情，直觉告诉他，这家伙是认真的，他绝对会缠着自己不放。
“好了，你们带我过来是为了让我看书的吧。看在我年纪仅有几天的份上，请给我留点隐私空间。感激不尽！”
银翼左顾右盼，没等他们回复就一头扎进书山里。
“他很活泼。”
“没错。”
他们不再去打扰小黑马，而是前去谢德所有的区域，开始制作一些魔法道具以便离开这里。
银翼来到早就标记好的地方，他认为这里是玛丽的专属区域，并猜测这里一定有惊世骇俗的秘密。
一排排木架子被固定在墙上，占据了这面墙的大半空间。大量书籍按照内容类型被整齐的摆放在木架上，其中甚至含有其他小马都没见识过的稀世之宝，不过数量更多的是故事书。
琳琅满目的书名让他无从下蹄。
银翼突然从中看到一本名字极具诱惑力的书，但它正好位于最高处的书架上。他没多想便急忙爬上书架，试图去取那本书。
可心急的小黑马忘记了自己还能飞行。他沉重的身体刚爬上第一层时，木架就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好在这是由魔法制造而成的木板，足以支撑他的体重。
他很快便成功爬到顶部，后蹄踩在下层木架上，前蹄不停地去勾顶层的那本书。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激烈，便一不小心失去重心，身体不受控的往后倾倒。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胡乱挥舞四肢，企图寻找支撑点，也因此带下了许多书本。他没挣扎多久就重重的砸在石地上，同时还被几本书砸中了脑袋。
吵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两名独角兽的关注，他们来到声源处。发现银翼正趴在散落一地的书堆上，双蹄扶着一本米白色书皮的书，嘴里衔着一根末端带有黏液的木笔。
银翼听到急促的蹄步声，便回过头查看，“你们是来看书的吧？”说完，他又将注意力放回书上。
这本书所采用的制造工艺似乎并不好，银翼用木笔进行翻页后都会在纸上留下湿润的印迹。
面对这犹如灾难般的景象，雄驹咽了一下口水，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雌驹，怕她会为此生气。
雌驹似乎毫不在意，看上去像是陷入沉思当中。
《荒原帝国》
玛丽看着书名，对该书的记忆突然被唤醒了。她深知这书的特别之处，她敢发誓，现今绝对没有其他马比她还了解这本书。
这是一本以陆马为主视角展开的故事，讲述一支纪律严明的军团前去极北之地，拯救一个被天灾倾覆的水晶帝国。
其内容真实的像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件，无论地点，还是魔法和作战装备，均为真实存在。甚至连主角杀死最后一名军官的过程，竟描绘的巨无巨细，仿佛作者亲身经历过。
“极北之地，嗯......水晶帝国......魔力效应器......天灾......”银翼快速翻动纸张，习惯性粗略地扫视一番，看看内容有不有趣，再决定该不该认真去看。
谢德在听到“魔力效应器”后，双耳瞬间立了起来，开始好奇书中的故事情节。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些书放回原位。
雄驹把小黑马包裹进魔法泡里，然后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将地上的书逐一放回原位。
“极北之地，那里很遥远吗？”银翼回头看向他。
“依我们所在地来看，不远。只是那里不仅风雪不止，并且还存在着某种会让魔力陷入混乱状态的魔法场，致使独角兽难以使用魔法。出于安全考量，我们不能贸然进入。”谢德回应他，省略了那里还有星座熊的存在，防止好奇心驱使他前去接触。
“啧，我还想去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情呢。还有，这字体跟我们学的不一样，挺好看的。这书应该是某个小马亲自写的吧？”银翼细细观察这本书，发现纸上的字迹不像印制的那样工整规范，偶尔会出现涂改的情况。“那这是真事吗？”
谢德同样感到好奇，便以期盼的目光望向玛丽。他认为“魔力效应器”的信息不应该会被泄露。不过，该书的拥有者就在这里，她或许知道些隐情。
雌驹面对他们的疑问，所做的回应仅是无奈地摇头。
“扫兴耶，如果是真的就好了。等我拯救了那个水晶帝国，到时候你们都得视我为英雄。”银翼“哼”了一声，重头开始欣赏这本故事书。
玛丽并非不愿回答，而是无从得知这本书的来历，以及其故事的真实性。因为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自己母亲的书桌上，没留下任何踪迹。
雌驹陷入回忆，当时年纪尚小的她私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但母亲却不认同。
母亲很肯定，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天马。因为书上的字迹看起来拥有云朵般的柔和感，这是天马特有的教育烙印。
一个声音打断了玛丽的思绪。
“我能一起看吗？”谢德来回看着他们两个。
因为玛丽的书他大部分都不曾见过，尤其是这本书。他想确证一下书中的“魔力效应器”是否魔术院正在研究的实验品。
“我从未限制过你。”玛丽拧了下嘴角，实在无法理解他的顾虑。
“先说好，我看书很快的，可不会停下来等你看完。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银翼耸了耸肩，对于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无奈。
谢德点点头表示接受，在见识过银翼的阅读速度后，不觉得对方在吓唬马。同一本厚重的故事书，银翼可以在一下午看完，而他则需要三天的时间。
银翼趴在地上，侧着头对谢德说道，“因为我勉为其难的让你跟我一起看书，所以你得用魔法帮我翻页。”
谢德同意的点头，跟他一起趴在地上，随后将故事书悬在一个让他们感觉舒适的位置。
小黑马往雄驹的位置挪了挪，直到他们之间留下一蹄的空间。
在他们阅读故事的期间，玛丽来到书架前。
她仰望着最顶上的木架子，眼中满是遗憾，因为那些都是她母亲留下的书。
她小心翼翼的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绿皮书——《蹄花游》。
这同样是一本没有署名的书籍。因其内容丰富多彩，娱乐性高，从而得到了私营机构的反复印制，并在民间广泛传播。
玛丽觉得它不像故事集，更像是周游记。它不仅记载着众多异域文化，还标注出接触当地原住民的注意事项。其中包括鹿角鳞甲小马、巨龙、狮鹫、海妖等生物。
它似乎涵盖大陆上所有已形成文明的种族，对各族文明描写的完整程度堪比马国史。可事实也不尽然，民间对该书最大的怨声，就是指责作者没有写下各种族栖身的地理位置。
因此大部分小马都把它当做满是幻想的故事书来看待。
若是仅此而已，她只会惊叹作者的学识之渊博，竟能够随意编造出逻辑缜密的谎言。
唯独书中关于狮鹫帝国的冒险故事，这是经过她检验的，客观存在的国度。当地的文化习俗，社会结构，都与书中所描述的大致相符。
但无论这些事迹描写的多么详细，多么繁复。在真正见识到文中的各种族文化之前，她都对它秉持着怀疑态度。
不敢过分相信一本传播了数十年的书籍。
正如它的不足之处，这本书与市面上内容经过删改的版本不同，它是最初印制的一版，同时也是最完整的书稿。
它们并未流传于民间，而是仅向格里翁王国的一些政要提供。
若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是现今最后一本完整的《蹄花游》，因为其余的书稿都在六君王的命令下被销毁了。
关于这段不愉快的记忆，她选择抛之脑后。
而该书的其中一个篇章，便是讲述了主角“灵魂漫游者”如何跨过高山，迈向极北之地的短篇故事。
这不仅作为唯一一篇附带有准确位置的故事，还是其他版本所缺失的篇章。
遗憾的是，“灵魂漫游者”最终止步于暴雪前。她被肆虐的气流阻绝在外，无法进入极地内部探个究竟。
玛丽仍清晰记得作者对暴雪的描述：
那是我见过最接近自然的魔法，与其称之为魔法，它更像魔力本质。它宛如一个蹄艺精湛的木匠，轻松的将一群又一群的木狼精逐层剖开，不留下痕迹。我希望没有满怀好奇的冒险者会接近它，因为贸然进入只有死路一条。
这份忠告是所有篇章里最激烈的，“灵魂漫游者”似乎真的在尽力阻止书外的读者，警示他们不要冒死踏足极北之地。
作者对于魔法风暴的细致描绘，不禁令她联想到小茧之前引起的魔力暴乱。
前者像充满敌意的防御装置，无差别攻击外来者；后者像受生灵控制的魔力，不足以瞬间致命。
每当玛丽回想起小茧的所作所为时，总会冒出阵阵冷汗。只要小茧想，就随时都能杀死他们，甚至毁灭整个格里翁王国。
这也是她急于让他们学习知识的原因，希望文明的力量可以遏制住野蛮本能。
玛丽凝望着趴在地上看书的他们，但愿事情会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一群马赌上全军队的生命去实现一件事，也是充满戏剧性的无意义事件，为什么作者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情感互动。要我说，就应该先保障内部安稳，而后再去寻找事件的解决方案。”
银翼微微张开翅膀，一支油墨笔滚落在地。他咬着笔，在书籍末尾的空白处写上一句评语：如无必要，勿增事端。马都死完了，空留帝国顶个屁用！
银翼的字迹相当工整、硬朗，这是陆马和独角兽惯用的书写方式。
他在迥然不同的字迹之间来回对比，发现还是书上的文字看着更舒适、怡情。
谢德看完后觉得酣畅淋漓，感慨故事情节的精彩，也对无力抵御天灾的军团深感痛心。
太真实了，这是谢德此刻唯一的感想。
因为书中很多魔法都是实际存在的，就连“魔力效应器”这种处于秘密研究的实验品，作者都能解释透彻。
要是有马跟他说，这不是身居高位的独角兽学者撰写的，他肯定不信。
冷静思考后他发觉了一些问题，故事里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悉数展示出来。就像如何抵达帝国境内，主角杀死士兵的目的，这些事情作者都没有给予解释。
特别是文中所塑造的军团副指挥官“哨兵”，他居然会施展与剑鞘相同形式的治愈魔法，甚至连性格都同出一辙。
这绝不是偶然，他曾经询问过很多学者关于剑鞘的事迹，结果却出乎意料的一致——均表示不清楚有这一名马存在。
这时，一本书突然从天而降，缓缓落在他们面前。
他们盯着这本绿皮书，书封上印着《蹄花游》。
“这是什么？”银翼扭过头问道。
“这是我的回答。”玛丽走到他们身旁，而身后还有一个魔法盒飘在空中紧跟着她。
谢德当然看过这个故事集，不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满是狮鹫的国度。那是现实存在的国度，而这是玛丽亲口告诉他的事情。可实际情况如何，他并未亲眼所见，哪怕这样他也会选择相信玛丽不会欺骗他。
玛丽将绿皮书展开，敞开的章节正好是“极北之地”。
“这是......”
谢德发现故事的内容竟是闻所未闻的，就算他以前所看的是印制失误的版本，但以这本书的热议程度，他不可能没听说过这篇故事。
“关于极北之地的故事。”
他们没过多疑问，小黑马率先埋头苦读，而雄驹立马紧跟在他身后。
故事很短，他们很快就看完了。
谢德不禁觉得奇怪，故事中的极北之地竟然没有星座熊。因为现实中的那片区域早已被星座熊占据了，它们没日没夜的在风暴周围徘徊，像是在阻止外来者接近风暴。
“这是目前唯一完整的书稿，是我母亲留下的。”玛丽流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
名为《荒原帝国》的米白色的书突然悬浮在半空中，随后飘到雌驹跟前。
玛丽将其随意的展开来，伸出蹄指向它，“它在我小时候就出现在我母亲的书桌上。而这书的字迹属于天马所写，在那个时期，绝不可能有马能模仿他们的字迹。因此我和母亲一致认为，天马为了向我们传递一则重要的消息，才把它伪装成一本故事书，并把它交给我们。
“谜题总是只有出题马知道。直到母亲去世都没能彻查清楚潜藏于《荒原帝国》里的秘密。”
谢德陷入沉思，极北之地确实是现实存在的，但跟书上描述的不一致。而《荒原帝国》的内容跟前者有什么共性呢？就算“哨兵”极大程度符合他记忆中的剑鞘，就算作者描写有诸多隐秘的信息，可这仍不能作为依据去下结论。
他突然想起玛丽曾经说的狮鹫帝国，他急忙看向绿皮书，心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念头。
“狮鹫国度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它是真的，而狮鹫帝国所处的发展阶段，同书上描述的大致相符合。”玛丽对着谢德说道。
“你见识过？”虽然银翼不清楚什么是狮鹫，但该问的还是要问一下。
“是的。”
银翼感到无语，难道这就能打发他的疑问。
“这本书比《荒原帝国》还要早出现，并且一经印制就是全本。虽然现实与书籍存在一些不相同的地方，但该书的准确性却是毋庸置疑的。”玛丽凝视着那本米白色的书。
谢德顿时恍然大悟，他们都去过极北之地，而书中却描绘了另一个没有星座熊的极北之地。由此可见，那些星座熊是在作者写完该书之后才闯入那片区域的。
这么看来，不仅狮鹫和极地是真的存在，甚至整本书的故事都是客观事实。
如果它面世时间比《荒原帝国》还要早，这意味着作者周游了全世界，最后才把这些文稿汇聚成一本故事书。
在魔法高速发展之前，作者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谢德想到历史上的种种事件，这恐怕又是个极其危险的魔法。他继续思考着，《荒原帝国》这本书背后有什么隐情，因为这看起来像是一群士兵为了夺回家园而奋战的历史事件，可怎么只有天马知道？
还有《蹄花游》的极北之地篇章为什么被剥除了，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让其他马知晓？
“你们的疑问或许更多了，我希望这些笔记能够为你们拨开云雾，哪怕只有一点。”玛丽从魔法盒里取出三张泛黄的纸，每张纸的一角均标注有序号，“这些都是我母亲对这本书来历的调查笔记，也许不仅对于这本书。”
“我可不想去听、去看。因为我一旦知情了，就必须看在你们的情分上为此负责。玛丽女士，你真自私。”银翼背过身去不看他们。
“我只是在回答你们的问题。”玛丽的语气十分诚恳。
“行了，我真的非常好奇，快让我瞧瞧！”
“我也想知晓其中的辛秘。”
雌驹点头示意许可，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按顺序来阅读。
......
格里翁王国突然出现大量马口流失，数量有将近三千名。
这等规模的马口流动事件，只有六年前来求援的难民，粗略统计共有六千名难民。
那些数量庞大的平民并未移居其他王国，或是圈起某块未有归属的区域独立生存。
而是蒸发了。
根据民间调查报告显示，没有一户家庭有突然出现大量亲朋好友失联或逝世的情况。
他们没有在格里翁王国领土里留下生活过的迹象，也没有在外面留下迁途的痕迹。这是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我还打探过那群老古董，他们同样不记得有这件事。
——所有小马都不记得这件事，难道是我疯了吗？还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写这一段无关紧要的话，或许我认为你会看到这份笔记？
......
“毛骨悚然的展开......快点，我想看下去！”银翼表现得异常兴奋，不停地催促玛丽。
玛丽慢慢取出第二份笔记，悬在他们面前，“这是《荒原帝国》出现之后才写的笔记。”
......
我想起来了，那个被六君王下令销毁的《蹄花游》里的“极北之地”短篇故事。这是你一脸愤怒的说它有多么无聊的故事。你肯定想不到自己愤怒的模样有多滑稽，就像皱巴巴的老马在怒斥自己浪费了青春。
不过也多亏了你才让事情有所进展，我这两年的努力还不如你发个牢骚。
《荒原帝国》像是极北之地的后续，它的故事发生在内部，那个我们无法进入的地方。
于是我前往距离水晶山脉较近的黑镇上，询问当地居民有关北方的事情。他们说三年前有一群星座熊突然出现在天上，它们从四面八方径直飘向水晶山脉。
当然我也亲自去调查过，小马们的确无法随意踏入极北之地。那里不仅有风暴，还确实存在一群状似水晶体的星座熊，它们像守卫一样在风暴外围徘徊不前。
还有个从居民口中得知的重要信息，水晶星座熊出现的时间晚于消失事件，而这两件事的发生间隔大概相差了十几天。于是我猜测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一定关联。
没想到最无聊的一则故事，还引出了更多问题。
我突然想起你的话“口袋里不可能装有能打开所有谜题的钥匙”，我不该妄图从书上找答案，应该多听听你的想法。
是的，我或许紧张了。毕竟我们的房间可是设有防御魔法，不可能有马能在不触发魔法的情况下擅自闯入。连“地鼠的门徒”都做不到！
——我似乎为了调查这些事情而放弃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却非常重要，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总是忙于私事而疏于对你的关注。“不要忘记可以停下来”，你的话我会永远记住的。
......
“地鼠的门徒？这外号真难听，哈哈哈！他们是生活在地下的地底小马吗？他们食物该不会是虫子和泥土吧？”银翼大笑着敲打地面。
谢德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似乎对文中的内容产生不快。
玛丽看了眼谢德，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然后将最后一张纸挡在小黑马面前，“银翼，继续看。”
......
我终于迎来了突破性的进展！当然你也一样！如愿以偿的心情并不好回忆，现在的感受更多是轻松，终于停下来了。
我发现在满月的时候，君王们居住的官邸附近总会出现一道影子，重点是她居然有翅膀！我知道我一定是对的！
我仍不敢相信会有天马敢违抗飓风司令的命令，更不相信她能偷偷遛出戒备森严的天马国。天马国可没有对外界敞开大门。
因此我恳求“地鼠的门徒”的家长，请他协助我前往君王们的官邸里面调查。我肯定这里面一定藏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将要做的事，不过往好处想，你能看到这份笔记就表明我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在跑进你房间吵醒你之后，正惬意的躲在卧室里写这份笔记。
尽管过程中付出了些代价，但他还是成功为我打开了通向官邸内部的通道。不仅如此，他还为我做了更多事情，说是对未来的投资。我很感激他能把控制权交给我，这样我才能灵活使用通道。
这条通道直通到底，而尽头却是一堵石墙。当我操纵魔法在墙上打开一点点缝隙后，终于见到了我所希望的景象。
房间里只有那名天马和其中一位君王。
我像地鼠一样藏在角落里窥探她们谈话，并且得知了那名天马叫茉莉。
她身穿银白色盔甲，犹如浸染鲜血的鬃毛从头盔下钻出，盔甲间隙里依稀可见纯白的身体。
我断定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刺客。
因为她身穿的装备是用于斩首行动而制造的魔法装备，也因为我恰好是该行动小队的队长。
在我想听更多的时候，天马突然回头朝我的位置瞥了一眼，瞬间隐去身影。
而那名君王，她同样看见我了，她的嘴巴无声的张合几下，然后露出仁慈的笑容凝视着墙后的我。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当我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明白她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她在说“玛瑟琳”。
——我必须终止调查！请原谅母亲的无能，玛瑟琳。不过你肯定指责不了我，因为等你看见笔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
“还不错！”银翼满意的拍了拍身边的谢德。
“茉莉？”
谢德觉得难以置信，竟然有同名的天马。还有父亲为什么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地鼠的门徒”恰巧是六君王们赋予谢德家族的蔑称，并且只有极少数贵族知道它。
“不必多想，我知道你家族的事迹，包括其他成员。”玛丽边说边将笔记放回魔法盒里。
谢德并未对她调查自己的行为而气愤，更多的是愧疚，他应该坦诚相见才对。
“你不必自责，我们总有难以诉说的记忆。”玛丽对他露出微笑。
“感谢你的理解。”
抛开这些事情，更让他在意的是关于水晶帝国与格里翁王国的大事情。他推测“哨兵”就是剑鞘，而那支军团曾经是水晶帝国的居民，他们因天灾而被迫成为难民，然后来到格里翁王国避难。
至于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心中再次生出一些猜想，但其中涉及到的角色可不容小觑。他开始感到头痛欲裂，同时也庆幸自己逃离了泥潭。
总之，格里翁王国的高速发展绝对跟水晶帝国脱不开关系。他想着。
银翼满面笑容，大声说着，“我也有苟且偷生的过往，你们别多打听。”
“没问你。”玛丽瞪了小黑马一眼。
银翼笑着吐了吐细长的信子。
玛丽面对着谢德，开口道：“你应该还记得我问过你的事吧。经常造访你的学校的那名天马。”
谢德点点头，“可惜我对她一无所知。”
他还记得曾经接触她的情景，茉莉表现得像一名沉着冷静的战士，不该说的事情绝不提及。因此对她的认识就是她的外貌和性别，其他的一概不知。
“经过我的调查，她除了外貌相对符合那个‘茉莉’之外，没什么特殊背景。她自幼跟父母一起生活在天空城，并一直待在天马国的学院里接受传统教育。看起来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天马战士。”玛丽整理一下思绪，接着说，“虽然我猜测她们可能是母女，但实质性的证据几乎没有。”
现在这个茉莉的家庭情况，跟大部分天马家庭一样寻常。而且茉莉母亲的容貌跟茉莉相对比，基本毫无相似之处。
但她认为茉莉或许跟谢德家族一样，具有克绍箕裘的传统。在上任家长离世后，无论姓名，还是事业，都只能由下任家长继承。而茉莉此时的身份只是一层伪装。
“横跨了那么长时间的事件，现在查证起来可谓是......”谢德表现得有些难以启齿。
玛丽替他说出来，“毫无希望。”
“当时我年纪小，很多东西无从接触。等我拥有能力了，却同样无从触及。”玛丽的表情平静如水。她笑了笑，“这件事距离我太遥远了，现在无所事事也挺轻松的。”
“比起这些，我更好奇天马国现在怎么开放了？难道你们把他们降服了？果然真理都在魔法上！”银翼果断下了判断。
谢德无奈地摸摸脸颊，他不好说银翼的话是错误的，不过还是开口把这段历史告诉他。
在经历风之魔事件后，天马、陆马和独角兽各国达成和平共处的协定，但它们之间的关系仍存在裂隙。
天马国的君主“飓风司令”突然宣布，将不允许天马私自接触地上的小马。即使列兵三色堇公开表示强烈谴责飓风司令的行为，也无济于事。因为将风之魔事件的爆发归结于其他部族的思想盛行，所以没有多少天马愿意听取她的意见。
历经二十年的发展，天马国与地表各国的关系仍然势同水火，距离爆发战争只差一个理由。
就在此时，格里翁王国的六君王宣布，为了促进各国的农业生产发展，将对外提供足以改变气候的魔法道具。
以格里翁王国试图管控气候为理由，同时也为了消除迫在眉急的生存威胁，天马国跟格里翁王国爆发了军事冲突。
结果是无马伤亡，原因是格里翁王国以碾压性的力量，禁锢住了所有天马战士，令他们失去战意。
飓风司令亲自向格里翁王国的君王们提出和谈，六名君王慷慨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谢德把事情快速过一遍，然后把剩下的交给玛丽。
“至此度过了和平的一年。子夜刚过，天马国无预兆的发出讣告——飓风司令及其家属死于食物中毒。在追悼飓风司令的同时，列兵三色堇在天马投票下顺利即位。”
“荒诞的死因。”银翼将一只蹄抵在下颚，认为这不应该如此之巧。
玛丽点点头，接着说，“列兵三色堇像一头抵御着群狼攻击的巨熊，她勇气十足，但是上了年纪，只身抵抗着一群朝她进攻的老马。她不遗余力的扫除反对声，成功破除封闭的城门，让天马重新站在大地上。”她的声音异常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小事。
“那天的天空一定是红色的吧？想想就觉得壮观。”银翼兴奋的说道。
玛丽无奈地笑了笑，“我曾见过你们难以置信的事情。我目睹新生天马在云朵上挖出鲜红坑洞。我看着和平谈判在三色堇的笑容上刻入道道疤痕。”
谢德再一次从玛丽身上感到震撼。关于这场内战的爆发，他完全不知情，应该说绝大部分马都不知道。
因为所有学院的历史课本上都省略了过程，仅仅留下一句话来作为历史转折点的总结：“列兵三色堇同其追随者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换来了三族和谐共处的未来”。
“还有别的这种故事吗？我想多听听。”银翼的表情异常亢奋，看起来他更喜好这方面的故事。
玛丽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故事，而是历史。”
“你们又没办法让我亲眼见证一下，我才不信呢。”
“写于书中的不一定真实、完整，出于口传的不一定虚假、错误。”
“不然呢？我知道的又不多，再经过你们的教育，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些事情。”银翼理所当然的讲述自己的想法。
玛丽为他的反思而感到高兴，可这并非她想要的，“有些偏见应该暂时悬置起来，去相信感性的判断。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你也一样。”银翼表示无所谓，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正是对他的不信任。
玛丽顿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
“算了，听你们一次好了！反正你们想的又没我多。”银翼抬起蹄就往书堆里走，“书里拥有打开所有谜题的钥匙，而我要开始转动它了。”
玛丽和谢德十分期待他接下来的行为，但愿能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没过多久，小黑马开始不停的去请两名独角兽从书墙里帮他取书，然后再让他们将书籍堆在谢德专属区域的附近。
经过他们共同努力，终于成功把书垒成一座小山。银翼看着这一堆比他还高的书，觉得差不多了便一头扎进去。
他们忙活完后也是重新回到制作魔法道具之中，留下小黑马在那里看书。
在一旁苦读书的小黑马，快速翻阅大量书籍，结果死活找不到他想看的内容。哪怕这些书中所蕴涵的内容相比之前给幼驹看的书要复杂许多，但也只不过多了一点点理性上的思辨。
“你看他们这写的什么玩意，全是高级用词和堆砌的什么狗屁诗句，真是诗意盎然，一尿完就爽完了！不如关于油盐柴米的大白话文。要理论没理论的，空凭感性逻辑去行事，俺不寻思就真的能行了？苹果派可不会先于配方出现。”
“以情绪为主导去实现愿景的方式，这比古典派的魔法理论还要不可靠。谁知道上一秒嘻嘻哈哈的家伙，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大哭起来。”
“我真是看透这些垃圾了！试图把其他小马拉进他们那满是错漏的情感戏剧当中。”
银翼把这些文艺风格的故事书丢在一旁，仿佛它们是罪孽之物。
“他很优秀，狠毒的见解更甚。”玛丽悄声说着。
即便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次阅读它们，她仍记得这些书的内容。它们的确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但其背后的思想对于历史发展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哪怕仅仅是一名小马的思想。
“我在努力援引你们的部分知识好吗！不过是我的‘银翼定律’。”
“银翼的观念属于较为激进的一派，这势头真的好吗？他现在还很稚嫩，没有见识到小马社会的复杂。事情一旦超过他的认识，可能导致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谢德开口道，他无法全然否定银翼的话，甚至对部分想法赞叹不已。
玩偶玛丽接收到他的目光，发现老友的眼中满是忧虑，她也了然于心。
“如果你身处于陆马的眼界下，还能理解独角兽眼中的魔法世界吗？视界是具有局限性的，对尚未理解的事物理应保持沉默。”
“此刻虽谈不上是一段遥远的历史，但总归是一个进程，而他的思想有其存在价值。因此，我的建议是不提倡，也不限制。”玛丽平静地说着。
“我明白了。”
谢德大概了解她的意思，虽然他很想去制止银翼的行为，但玛丽的话却让他安心许多。他觉得银翼到以后也会好起来的。
“你不明白。”玛丽失望地摇摇头，“银翼的想法已经和目前主流思潮相悖，考虑到他以后会进入小马社区，那么就必须规训他。因为我们能做到。还有，不要把我的话当做必须遵从的命令，你的想法固然重要。”她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说着。黑镇尚在，而马不永生，因此她认为这是必要的暴力方法。
谢德心生出一股不可僭越的情感，他庆幸对方的想法跟自己的一致。
“他能清晰的表达情绪，却没法对情绪下准确的定义。而成长迅速的他，会因此形成顽固的观念并坚持下去。这或许就是你和我的共同想法。”玛丽看着谢德的眼睛说道。
“我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我们会包容你，可是其他小马不会。许多小马在面对问题时更愿意相信情绪，而非理性之于情绪的态度去解决问题，因此容易导致一些本可以避免的后果。”玛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里的教育资源极为匮乏，无法为他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她至少要让他能够正视情绪，这样才有益于他以后跟其他小马建立联系。
“原来你也赞同我的观点啊！被情绪支配的弊端暴露无遗，犹如把未来建筑在流沙之上，只会越陷越深。”银翼说着。
“我仍然希望你能相信我。”玛丽说道。
“想利用你们的强权不断向我施压，好让我服从于你们的淫威？不好意思，这无法压垮我的尊严......”
“今晚多给你半个苹果派。”玛丽出声打断他。
“一整个。”
“成交。”
银翼心满意足了，“当我听不懂？那真是太失礼了。而且，我害怕把自己的想法传播出去后会遭到学术剽窃，在这方面上我可没有任何保障。”
“毕竟严格来说，我只是黑镇上的居民，而不是哪个王国的臣民。”
玛丽自然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当今部族之间的矛盾日益严重，马民积蓄已久的情绪难以得到有效释放，似乎一切又回到原点。
在这场充满敌意的纷争里，备受歧视的是独角兽。其矛盾有着历史原因，但眼下，似乎仅仅因为独角兽能够轻松制造并灵活运用魔法道具。而外型酷似独角兽的黑马一族若在此时参与其中，那么他们大概率会成为排挤对象，容易成为其他马发泄情绪的宣泄口。因此更不用说银翼秉持着排斥他者的思想。如果他一直保持下去并进入到小马社会，那么他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攻势。
至于让他们远离小马，这关乎到对小茧的监视，她不认为自己有无限的寿命能一直带着天灾到处跑。
但好在经过几天相处，她发现小茧总会尽力给予两个同胞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这份感情超越了上下级关系，并且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恰好她能够利用这点，让银翼或铁骑去限制小茧以防止她会酿成大祸。
“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教会你应对当下，未来自然会向你奔涌而来，你需要谨慎面对。”玛丽指向那堆故事书，“接下来我会收集更多在民间广泛流传的文学故事，这方面我需要你来协助我进行思考。”
银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书，还是书。顿时感到有点不满：“你真当我是万能工具啊，学习能力好并不代表我理应看这些垃圾。我还想建构一个垃圾玩具品牌去收割贵族幼驹的钱财，但是我又认为贵族老家伙对幼驹的宠爱程度不及你们一毛。”
“承蒙厚爱，那你能帮我吗？”
“我就该击破这父权的权力叙事，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我与之捆绑。”
“我以后都给你多做一个苹果派，在我不主动询问你的情况下，请不要随意发表言论。这可以做到吗？”玛丽皱起眉，平静地说道。
“除了苹果派，我想要的东西都得再多一份。”银翼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玛丽轻轻点头，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如你所愿。但我要再多加一条，你必须时刻听我的请求，不可拒绝。”
“卖身契？我接受了。”
银翼认为这种没任何约束与处罚的口头约定就跟厕纸一样，纯靠自觉，哪怕单方面撕毁协议也无事发生。所以接受它，是正常的事。
毕竟谁能拒绝双倍的东西呢。
玛丽不会为他的天真而嗤笑他，“你以后会感激此刻的自己。”
“我现在就很感激，因为我足够优秀。”银翼明白眼前的雌驹在想什么，他自认为优秀是建立在谨慎上的，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出点差错不算什么。
“我见识过因为情绪而放弃毕生目标的小马，他最后沦落街头，受尽欺辱。也见识过因为理性而忽视了客观世界的学者，他创造出造福马民的工具，最后成为了指向他们的武器。”玛丽认为后者是过度关注自身而导致的灾难，而非不以情绪推动的小马。不过能起到解释作用就足够了。她继续说，“我希望你能以自身理解去解释情绪。这会是我提前为你立下的毕业考试，同时也是我的请求。”
银翼面露难色，这确实难到他了，因为他缺乏研究对象，而身边的马他又没法进行研究。如果拒绝她的请求，就代表他无法应对这种不痛不痒的挑战，同时也证实了他还不够优秀。
“这也许需要几天时间。”
“你一直以来都充满了理性的光辉，你的理性一直在为情绪指路。我一直很相信你。”
“那我以自己为对象，能现在开始吗？”
玛丽点点头，“它早就开始了，从你们控制天性的那一刻起。”
银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难道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连忙甩掉这种念头，诉诸权威可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既然要分析，那首先就必须以分析语言来作为目标。所有对外界的认识，都会以语言形式进行建构。
在对外面世界的一切认识都尚未建立之时，那个最原始、纯粹的状态是怎样的。
对此，银翼心中有了大致方向。在行动之前，他琢磨着，等下得跟玛丽讨要些什么东西。亮闪闪的银器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必须得整些大家伙。
“玛丽老姐，你给我的奶嘴丢哪了？”
玛丽默不作声地微微一笑。
银翼心中一颤，马上想起来这是谁该负责的事了。
“你说的对，应该先问问自己的脑子。”
......
“怎么能忘记呢......”
圆轮发现自己的脑子跟这块地一样崭新，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犹如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显得模糊不清。
在原本满是雕像的空地上，老陆马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原木，一颗水晶球正好镶嵌在原木表面。他苦思冥想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制造木雕像。
圆轮刚后退几步，屁股就撞上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吓得他原地弹跳起来，并在空中完成转身。
小茧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结果一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圆轮在看清是谁之后，一改先前的严肃表情，转为苦笑，说话声也比平时大了许多，“你吭一声啊！老马我都差点成为雕塑了！”
小茧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乎难以察觉。
“你......算了，我才应该道歉，不该大声嚷嚷。”圆轮摸下头，朝空地上一指，“你站那一会儿，帮你刻个雕塑。虽然这在大部分时候并不代表好兆头，但我也害怕自己会遗忘些什么。”
小茧乖巧的走到他指定的位置，眼睛飘忽不定的到处乱瞄。
圆轮看她最近总是表现得唯唯诺诺的，能猜得出是想弥补曾经的错误。他忽然觉得莫名的烦躁，“当初我可是凭借记忆去雕刻他们的样子，但现在对他们的印象竟然模糊了！简直岂有此理！”
圆轮也不得不直面现实，他终究还是老了，“不过也好，用玛丽的话来说就是‘记忆逐渐模糊不过是成长的必然趋势’。”
老陆马重新将蹄紧贴在水晶球表面，木头忽然被白色亮光包裹住。
“我在想，要不要给他们也来一个呢......还是算了，免得到时候被当做柴火烧了。那样更不吉利。”圆轮停下了蹄上的动作，白光也随之消失了。
他认为其他小马在凝望这一尊尊雕像时，为他们带来的念头不是骄傲与荣誉，而是陌生与未知。这等再普通不过的死物可没法让别马心生思念。
“请问这里是黑镇吗？”
圆轮和小茧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有三名身披麻布斗篷的独角兽正在站在不远处。
宽松的斗篷遮蔽了他们的身体，只有面部地方留有口子，但充斥着阴影，不过这样也藏不住独角兽独有的特征。即使和他们面对面对视，小茧他们仍无法透过阴影见识到他们的样貌。
“这里可不欢迎没提前预约的家伙，你们请回吧。”圆轮指出能够离开黑镇的方向。他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没什么好感，更何况打扮成这副模样，其中绝对有问题。
为首的独角兽再次开口道：“白胡老头让我捎一封信件给一位叫谢德的学者。请问您是谢德吗？”
“我就是，怎么了？”圆轮挑了下眉毛，估计是魔术院的家伙来了。
雄驹降低身形，一只蹄抵在胸前，满脸歉意的说，“请原谅我无礼。我叫三叶贤者，但是我跟那位四叶贤者没有任何关系。”
圆轮不悦的说道，“我才不认识什么贤者，我看你是闲着没事找事做。”
老陆马向前走了几步，试图逼迫他们离开这里。小茧见状，便也做出跟他一样的举动。
在面对圆轮和小茧的威胁，独角兽们非但没有放弃，还向他们走了过去。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小茧毅然决然的站到老陆马身前，打算只身对抗他们。
“请你们离开。”小茧用柔弱的声音说着，眼神中却透露出坚毅。
圆轮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轻轻把她推到身后，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安，“你是想向我发起决斗吗？”
他忽然有点担心自己会打不过对方，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连拉一根木头都有点吃力，更不用说对付几名独角兽了。
“我们无意侵扰你们的安宁，只是这是白胡子老头的请求，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他们再度向前走了一步。
“请你们离开。”小茧的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唯命是从，而是下定决心要驱赶这些入侵者。
他们目之不所及的地方，有一道身影正朝着他们的位置缓缓走来。
他撕裂了柔软的躯体，将残肢衔于口中；他在大地上蹒跚而行，为烈阳带来了无法照耀的深邃黑暗。
可怖的存在逐渐逼近他们，蓄势待发的模样似乎是要将他们吞噬。
不过多时，他们身后传来阵阵呓语。
“咕咕嘎嘎......”
经受过灾难摧残的黑镇被居民们修整的相当完美，如春草般重获昔日光景。
居民们都汇聚在一座木屋里享用早餐。木屋的大厅中央摆有一张长桌，丰盛的菜肴被摆放在餐桌上，成年马和幼驹分别坐在餐桌两侧。
圆轮和小茧不在这里，因为他们早早吃完饭就去忙活了。
“古老众母的栖身之处，远僻疆土上孕育出腥红果实，在干瘪肢体与内脏的交融中沉寂，在原始的欲求中溺毙。我嘶吼着献上虔诚祷告，为我侵染那片欢愉之境。”
银翼将双蹄护在胸前，充满期待地凝视玛丽，并以怪异腔调低声咏唱，仿佛在进行某种邪恶仪式。
小雪球低头噗呲一笑，突然感受到有东西在顶自己的身体，她抬起头发现铁骑正满脸疑惑的盯着自己。
小雪球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回答道：“他在说玛丽老师老的跟奶奶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铁骑勉强的笑了几声，认为这是对玛丽的一种称赞。
小雪球瞧他依旧维持着憨厚的模样，看起来还是没能理解她为什么要笑。
“正常说话。”玛丽停下了所有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小黑马，轻声说道。
雌驹那副冷漠的神情仿佛正在酝酿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银翼吓得不敢多言，连忙指向位于玛丽面前的苹果，“玛丽老姐，我快饿死了，很想吃苹果。谢谢！”
由于苹果的位置离他太远，他要拿的话就必须爬到桌上。
要不是谢德和玛丽在，绝对要爬过去吃那甘甜的美食。他想着。
玛丽用魔法将苹果包裹住并递给他。她暂时不想过度纠正他，旺盛的精力总是需要释放空间。
银翼张开大嘴一口吞下苹果，用力咀嚼几下后连带果核一并咽下，脸上亦然流露出满足。
“虽然我知道每件事情的发生都具有合乎理性的解释，无好坏之分。可你们的种族似乎超越了我的认知。从无到有的学习过程，居然如此迅速、顺利。”
“我不知道这样真的好吗？”
谢德边说边观察坐在身旁的玛丽，期待她能给予反馈。因为这是他对玛丽曾经说过的“存在即合理”的新理解，同时也是在求助她。
面对银翼蛮横的进步速度，他害怕这会滑向不可避免的危险。
因为他在小茧的事上面犯了错，所以他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次出差错。
很可惜，玩偶玛丽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享用美食。
“请说婴语好嘛！我才出生没几天！”银翼举起双蹄胡乱挥舞，敲得桌子“哐哐”作响，不耐烦地咆哮着。
随着阵阵敲打，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时间定格前的预兆，禁锢住了在场的小马。
他们纷纷屏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名雌驹身上。
在谢德的思绪凌乱之际，一根躺在地上的木棍子缓缓腾空而起，随即轻轻砸在银翼的脑门上。
“快反小队！有......”银翼大喊着，一不小心对上了玛丽的眼睛，气势瞬间瘪了下去，“食物。”
玛丽以不善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原来刚才的吵闹声打断了玛丽维系魔法的思绪，魔法的消散导致叉子砸在餐盘上。最后她也是忍无可忍，用木棍代替语言的批判。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还是你已经兴奋到连昨天的事都忘记了？”玛丽补上最后一击，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安静一段时间。
“我蛮夷也，这好懂的就像在吃饭。”银翼眼神中透露些许慌张，立马低下头咬了一口盘子里的派。
银翼很清楚谢德想问的问题，但他无从说起。学习对他来说就是在进食，是在不自知的状态中进行的消化。大脑对信息的转化效率高到不可置信的程度，以至于使他觉得这些知识都是与生俱来的。
好在度过了狂野的成长期，这种不受控制的情况终于得以缓解。他现在能清晰意识到外界信息是如何进入自己大脑、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即便这样，他也无法限制自身那个夸张的能力。
随着银翼的沉默，整个房间也陷入到令马不安的死寂中。
小雪球偷摸举起一块派，把它递给身边的铁骑。
铁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头上的头盔发出声响，打破短暂的安宁。
“看来卓有成效，我认为有必要将体罚纳入到教育当中。”玛丽满意地点点头，决定要专门为银翼制定一个教育计划。
基于银翼那股旺盛的精力，她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
从他们口述的情况来看，黑马们似乎是在前几天诞生的。而他们从咿呀学语到胡言乱语的过程，只用了两天时间。
其中表现极为出色的是银翼，他已经达到了流畅阅读故事书的程度，同时这也是最令她头疼的事。能阅读并理解文字诚然重要，可他也因此产生了独断的消极理解，且难以改变。
小茧和铁骑采用规范的教学方法即可应对，他们欲望的匮乏而导致的成长滞缓，反倒是减轻了她的压力。
“看看我的绝技。”
铁骑一头倒在桌上，用信子一点点去舔舐餐盘里的苹果派。
可她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子很愚钝呢？明明是这个年纪有可能做的事。
玛丽曾经一度认为这是铁骑的问题，他如同顽固不化的保守派陆马，怎么教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今看来，问题源自于她自身。由于铁骑的体型属于成年马的状态，因此她总是会下意识的将对方当做成年马对待。
“我还会这样。”
铁骑跳到地上，随后将自己颠倒过来，壮实的双蹄稳稳支撑着身体。
倘若以幼驹的标准去衡量他的行为，那他是实打实的天才。毕竟刚出生几天的幼驹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前提是，他们符合传统语义上的“幼驹”。
“啊——！”
银翼哀伤地注视着地上的食物。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教我们魔法啊！不然你们就喂我吃饭。”银翼目不转睛地看着玛丽，愤怒的说道。
玛丽不为所动，面前的叉子缓缓移动，插住一颗花菜悬在空中，以优雅的姿态吃下它。
谢德见玛丽没有反应，便选择静观其变。他相信玛丽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难道我不值得被你们那样对待吗？”银翼用充满哭腔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忧郁的眼神仿佛即将流出泪水。
玛丽下意识停止咀嚼，仅仅迟疑了一秒，随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对这家伙的行径了然于心，认为无需理会。
谢德有点坐不住了，试图为这个小可怜带来一丝关爱。
雄驹刚准备行动就被打断了。
“虽然困难比方法多，但你也可以学我这样做。”
铁骑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此刻侧着头趴在桌上，演示如何从边缘一点点啃食苹果派，企图教另一个同伴怎么进食。
实际上，银翼刚才的所有行为单纯是在玩闹，现在有了另一件事就立马转头去模仿。
“太对了，真的很方便耶。”银翼趴在桌上，伸出信子去舔舐干净的餐盘。
谢德对这份机灵劲儿感到熟悉，小雪球以前似乎跟他表现得差不多。
早餐时间很快结束了，他们充满了动力去迎接崭新的一天。
小雪球带着两个跟班来到老师们跟前，“玛丽老师，谢德老师，我想带他们去其他木屋看看有没有破洞。”
“注意安全。”谢德说。
玛丽在一旁点点头表示许可，然后看了眼银翼。
银翼心领神会，对着两个同伴说道：“你们不觉得今天是看书的好日子吗？”
“天上没有太阳啊？”铁骑指着窗外说道。
“那你可能会因此错失一场印象深刻的冒险。”小雪球笑着说。
小雪球没有继续劝说，而是直接带着跟班铁骑，蹦蹦跳跳地离开木屋。
“能去地下吗？”玛丽对着谢德问道。
“明白了。”
“我不明白。”
两名成年马带着小黑马踏出木屋，前往谢德居住的木屋。
他们很快来到木屋后面的空地上。这一路上，银翼发牢骚的嘴没停下，步伐也没停下。
银翼越发觉得事情发展有点不对劲，以往都是带他去玛丽家阁楼里看书，现在竟然带他来这种连铁骑都不会来的地方。
这里空无一物，异常干净。
“我可是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跟随你们，难道你们已经忍不住了吗？终于迎来了这一天，我早该想到的！”
银翼脸上写满了惊恐，随后瘫倒在地上。他的后背紧贴地面，视线紧锁在他们身上，两只后蹄正不停地用力磨蹭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挪出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的蛄蛹速度之快，此时已经将要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去往安全的大道上了。
“这里是谢德的秘密基地。”玛丽捂住眼睛不想去看小黑马，他的行为是对智慧彻彻底底的侮辱。
银翼一听这话就来劲了，连滚带爬的来到他们面前。此时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全是对探索秘密的期待。
“你应该清楚魔法是有多么美丽，它能实现你我的所有愿望。”
银翼的表情相当严肃，连声音也不自觉的低沉起来，“那么，玩偶玛丽，代价是什么呢？”
“看一整天的书。”
“那还等什么？我的青春不应该浪费在等待上。”银翼迫不及待的去推了推雌驹。
玛丽拍掉他的蹄，而后朝谢德点点头。
谢德立马闭上眼睛，去感应蹄下的魔法阵。魔力围绕在他周身，然后渐渐攀附上角尖。
他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身体渐渐冒出冷汗。
此时他角内的情况一团糟，除了满是细微空洞的旧疾，还有数不清的魔力流。魔力流绕开空洞并以超脱常规的速度穿梭于骨骼之中。
一阵阵细微的噼啪声突然响起，魔力像是在重新锻造独角兽的武器，红色电弧夹杂着些许火星子正不断从他的角上冒出。
他发觉能运用的魔力过少，根本无法解除密室的魔法防御，便强行引导魔力流以填充那些空洞。由于他此番操作，本就断裂的地方重新建立联系，魔力流之间强硬的碰撞在一起并爆发出火星子，最终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整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在场的马尽收眼底。
银翼好奇的观察他，寻思着这魔法还挺厉害的。
玛丽则是用不安的目光注视他，并在心里为他献上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经过他艰苦卓绝的努力，却仍然无法解除防御。他在心里估算着，现在已经没时间再去尝试了，准备强行破开它。
距离他们几米高的上空，竟然逐渐模糊起来。该景象对谢德来说相当熟悉，那是空间扭曲而导致的现象，也是魔法防御对入侵者发出的最后警告。
而它的变化速度极快，仅仅过了几秒，就从原先微不可察的错觉，变成现在肉眼可见的模糊。
突然间，一切都归于平静。天空不再模糊，而雄驹也成功在防御上打开一个通道。
见状，谢德立刻启动传送阵。霎时间，他们浑身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变成光了！”
小黑马话音未落，便连同两名独角兽一起消失不见了。
一道道黑色闪电从虚空之中冒出，并接连不断的砸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上。看似凶残的攻击，却没有伤及地面分毫。
压抑的地层之下存在着一所秘密基地，层层重叠的魔术回路覆盖其整个空间，那是能抵御入侵者的魔法防御。
这时，它坚固可靠的魔法防御被外力强行破开，一群小马伴随着闪电降临到这个世界。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堆成山的书，它们按照颜色划分并堆叠成一排排齐整如一的书墙，书墙之间的间隔只够两名马并排而行。
除此之外，还具有四处被划分出来的区域，它们分别占据着空间四面。其中三处分别是谢德、玛丽和圆轮的专属区域，剩下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是预留给小雪球的。
那三处区域分别被木雕，文稿，魔法道具占据大半空间，它们一一对应了其拥有者的日常喜好。
谢德顿感四肢无力，很快就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在他即将迎来与地面相撞时，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某个东西勾住了，而那个东西正不停颤抖着。
他猛然回过神来，朝扶着他的雌驹露出微笑表示感谢，随后艰难地站立起来。
玛丽不放心的站在他身旁，随时准备给予他帮助。
他们刚进入这里没多久，就听见阵阵呐喊。
“哇哦——！这是怎么做到的？看看这个，还有那边！”
银翼胡乱指了一通，连空无一物的地方都被他点名了。
“它建筑在黑镇地下10米处，是个全封闭的空间。而这些书都是我和玛丽积攒起来的，学术性的书籍较少，更多的是故事书。”谢德为银翼解惑，语气中透露着疲惫。
银翼坐在地上，双蹄互相抱着，“我才不在乎那些东西呢。我想问的是，你是如何挖出来这个地方的？”
“家族秘密。”谢德一脸纠结的回应他。
玛丽对于这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和她当初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银翼若有所思地上下晃动脑袋，“魔法。”
“我去那边看看。”
银翼指向离他最近的书堆，没等他们同意就立马跑了过去。
谢德此刻仍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他通过不断地深呼吸以缓解头脑的阵痛。可效果微乎其微，一阵一阵的绞痛如锋利的刀刃般划过，疼得他咬紧牙关。
“你还好吗？我不认为你会因为进入密室而情绪激动，那种情况在你身上非常罕见。”
玛丽看他疼痛不已的模样，判断这绝非寻常情况。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导致魔法错乱，这种现象在初学者身上经常发生，亦或是有什么事令他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可他当前的状况都不满足这两条件。
“这感觉并不好受，不过很快就能适应。刚才打通魔法防御所需要的魔力计算错误，所以才临时调整一下，这也导致了我现在这样。”谢德尽量以轻松的态度去减少她的担心。
他察觉到解除魔法防御所费的力气，比以往要大的多。当初在构建魔法防御的时候虽然留有一点余地，但如今的身体终究衰弱太多了，差点连拿钥匙开门都做不到。
他庆幸自己曾处理过数不胜数的魔法危机事件，因此积累了不少解决危机的方案。不然他们都要死于非命了，死于自己的魔法可谓是相当不幸。
“虽然理论魔法不一定帮得到你，但我会尽力的。”玛丽担忧地观察他的身体，生怕遗漏了重要的信息。
然而在他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一道黑色身影快速地绕了周围一圈，把四处区域都偷偷看了一遍，最后从满是魔法道具的区域带走两件对上眼的小礼物。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努力。
“银翼，前来拜访！”
银翼的嘴里叼着一根木笔，蹄下踢着一颗水晶球，径直来到他们面前，“还有拓展空间吗？我也想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地方。虽然我从来没有求过谁，但现在——求你了！”因为他判断这几个独立区域是他们的专属空间，所以他认为该请求应该不算过分。
“对现在的我来说，难度会非常大。不过我会尽力的。”
谢德点点头表示同意，因为在发生那件事之后就准备这样做了，甚至想为此打造出一个地下小镇，供他们未来的子嗣避难。
“银翼。”玛丽的话中带有一丝不悦。
“知道了，真是麻烦。”银翼有点心虚，继续说，“事先声明一下，以后我也要挖一个出来，到时不要制止我。”
“我会让谢德把你挖出来的。”
“如果我现在还小，说不定就被你的话吓到了。说话请注意一点，玛丽女士。”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玛丽语气诚恳的向他道歉。
银翼感觉自己差点起鸡皮疙瘩了，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银翼，能把这个还给我吗？”谢德指着地上的水晶球。
“不用客气。”银翼笑着回答。
谢德把水晶球送回原本待的地方后，转而看向银翼嘴边的那支笔，笔尖附有黏液的一端正好朝向外面。他不免感到意外，还以为银翼会好奇的把黏液吃掉。笑着说：“你叼着的那支木笔，是陆马阅读书籍时用于翻页的工具，你可以一直保留它。”
那是专门为陆马设计的翻书工具，利用木笔一端的黏液进行粘黏纸张以便翻页，其设计目的是尽可能避免用蹄摩擦翻页而导致纸张磨损。
银翼恍然大悟，这一头之所以有黏黏的东西，原来是为了干这事。然后他略微用力的把头往后一甩，并松开了叼在嘴边的木笔，同时将一边的膜翅张开，精准的把笔夹在膜翅底下，“还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我觉得你以后能获得更多。”玛丽严肃的说道。
“我想也是，不应该强求。”银翼不由得心生胆怯，连忙环视四周，“我去看书了，会注意安全的。”他撒开蹄就往书堆里钻。
他们自然不会任由他去，立刻紧随其后。
银翼在书墙之间奔跑，发现此地远比他想象中要大的多。这里除了五颜六色的书，还是各式各样的书，目之所及都是书。
银翼有点跑累了，坐在地上休息，“在我这里能够看见两堵墙，一堵是绿色的墙，另一堵是白色的墙。”
这时，他余光中出现一个物体，当他望去的时候确实发现诡异之处，有一本黑皮书侧靠于书墙边上，它在这整洁的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
这声突如其来的疑问把小黑马吓得赶紧扭过头，他循声望去，发现有两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独角兽，此刻正站在他身后。
“你们怎么跟过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银翼怒斥完他们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蹬鼻子上脸了。”玛丽瞪了回去。
银翼伸出蹄来指向自己，“幼驹，你们注意点。”
小黑马不想去管他们，转而把这本怪异的书摊开，用蹄去磨蹭纸张以翻动它。
两名独角兽也凑上去一探究竟。
第一页居然没有银翼想象中的内容，除了页面中央写着一段话，其他地方都是相当干净。
“当心飞向满月的星火，那不是象征希望的曙光，而是你家的房顶被风暴掀开了。”
银翼看向第二页，上面依旧是空白部分占据大半。
“爱是无价的，信仰是无价的，月亮是有价的；价值三十枚金币。”
他再翻开下一页，这次只有一边有内容。
“它伟岸的身形笼罩黑暗。它视情绪为食物。它带着噩梦与美梦漫步于世间。它诞下了代行者以掌管生灵的梦境。”
他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竟然没有了，连一个字眼都没留下。
银翼觉得不明所以，这本书没有署名，没有书名，连内容也仅有寥寥几句话。
“这是什么，总不能是某个小马的恶作剧吧？”
玛丽和谢德同样感到意外，他们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崭新的表皮不像是堆放已久的样子，更像是近期制作的新书。并且看起来平平无奇，把它放在同颜色的书堆中犹如滴入大海里的雨滴，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荒诞无稽，还稍显可笑。”银翼自然不放在心上，马会胡思乱想是符合常理的事。
“交给我吧。”谢德说着，就带着它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这东西是怎么闯进来的，至少在确认安全之前，它要一直待在监狱里。
谢德来到自己的区域，从众多魔法道具中取出一个木盒来。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然后把它放进去。
做完工作的他准备回去找他们，他在经过一堵书墙时，从书墙上取出一本再熟悉不过的书——《智慧的追求》。
虽然书名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但内容却是关于幼驹启蒙教育的阶段解析与教学方式。因而这是面向家长的育儿类书籍。
这本书不仅为大部分家长带走了烦恼，也为他的童年带来了深刻回忆。
他记得当年处于幼年时期的自己，父亲就把这本书当作一门课程，让他必须在一个月内熟记所有内容。好在他很努力，成功做到了全文背诵。
事到如今，父亲向其他同辈马炫耀时的骄傲神态犹在眼前。
谢德回到这里，发现他们一直在原地安静的等他。他把书交给银翼。
银翼随意翻了几下，很快将其放置一边。
“银翼，你认为智慧的定义是什么？”
谢德很好奇他的回答，并打算引导他继续阅读该书，这对他的成长有帮助。
“从前有一名小马，他突然有一天和物质世界发生了交合。他欢快的把这种行为告诉其他小马，后来他们纷纷效仿，并相互进行了思想上的杂交、分离，最后凝结成一个空前巨大的配对态势。就这样，永恒不变的媾合定势一直延续至今。
“嘭——！
“我降临了，我很快就被迫参与到这场无情的缠绵。他们与物质世界合谋，玷污我原有的纯净之物，把污浊注进我的体内。对一切懵懂的我最终生出了智慧，踏入狂奔了数千年的理性之中。”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智慧。”
银翼不耐烦地述说自己的想法，而视线始终没有从书堆上挪开，认为雄驹的问题像在问以后要吃什么一样，荒唐至极。
“真是富有原始冲动的发言，幸好小雪球不在这里。”谢德对他的说辞大为震惊，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小黑马的发言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不想听最好，所以别老是打听我的想法。这很烦马的啊。”银翼忽然察觉到玛丽那副严肃的表情，脊背猛的一凉，立马改口，“如果您愿意多给我做苹果派的话，不管涉及到什么术语，我都能为您解惑。”
谢德乐呵呵地说，“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
银翼见他灿烂的表情，直觉告诉他，这家伙是认真的，他绝对会缠着自己不放。
“好了，你们带我过来是为了让我看书的吧。看在我年纪仅有几天的份上，请给我留点隐私空间。感激不尽！”
银翼左顾右盼，没等他们回复就一头扎进书山里。
“他很活泼。”
“没错。”
他们不再去打扰小黑马，而是前去谢德所有的区域，开始制作一些魔法道具以便离开这里。
银翼来到早就标记好的地方，他认为这里是玛丽的专属区域，并猜测这里一定有惊世骇俗的秘密。
一排排木架子被固定在墙上，占据了这面墙的大半空间。大量书籍按照内容类型被整齐的摆放在木架上，其中甚至含有其他小马都没见识过的稀世之宝，不过数量更多的是故事书。
琳琅满目的书名让他无从下蹄。
银翼突然从中看到一本名字极具诱惑力的书，但它正好位于最高处的书架上。他没多想便急忙爬上书架，试图去取那本书。
可心急的小黑马忘记了自己还能飞行。他沉重的身体刚爬上第一层时，木架就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好在这是由魔法制造而成的木板，足以支撑他的体重。
他很快便成功爬到顶部，后蹄踩在下层木架上，前蹄不停地去勾顶层的那本书。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激烈，便一不小心失去重心，身体不受控的往后倾倒。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胡乱挥舞四肢，企图寻找支撑点，也因此带下了许多书本。他没挣扎多久就重重的砸在石地上，同时还被几本书砸中了脑袋。
吵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两名独角兽的关注，他们来到声源处。发现银翼正趴在散落一地的书堆上，双蹄扶着一本米白色书皮的书，嘴里衔着一根末端带有黏液的木笔。
银翼听到急促的蹄步声，便回过头查看，“你们是来看书的吧？”说完，他又将注意力放回书上。
这本书所采用的制造工艺似乎并不好，银翼用木笔进行翻页后都会在纸上留下湿润的印迹。
面对这犹如灾难般的景象，雄驹咽了一下口水，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雌驹，怕她会为此生气。
雌驹似乎毫不在意，看上去像是陷入沉思当中。
《荒原帝国》
玛丽看着书名，对该书的记忆突然被唤醒了。她深知这书的特别之处，她敢发誓，现今绝对没有其他马比她还了解这本书。
这是一本以陆马为主视角展开的故事，讲述一支纪律严明的军团前去极北之地，拯救一个被天灾倾覆的水晶帝国。
其内容真实的像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件，无论地点，还是魔法和作战装备，均为真实存在。甚至连主角杀死最后一名军官的过程，竟描绘的巨无巨细，仿佛作者亲身经历过。
“极北之地，嗯......水晶帝国......魔力效应器......天灾......”银翼快速翻动纸张，习惯性粗略地扫视一番，看看内容有不有趣，再决定该不该认真去看。
谢德在听到“魔力效应器”后，双耳瞬间立了起来，开始好奇书中的故事情节。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些书放回原位。
雄驹把小黑马包裹进魔法泡里，然后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将地上的书逐一放回原位。
“极北之地，那里很遥远吗？”银翼回头看向他。
“依我们所在地来看，不远。只是那里不仅风雪不止，并且还存在着某种会让魔力陷入混乱状态的魔法场，致使独角兽难以使用魔法。出于安全考量，我们不能贸然进入。”谢德回应他，省略了那里还有星座熊的存在，防止好奇心驱使他前去接触。
“啧，我还想去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情呢。还有，这字体跟我们学的不一样，挺好看的。这书应该是某个小马亲自写的吧？”银翼细细观察这本书，发现纸上的字迹不像印制的那样工整规范，偶尔会出现涂改的情况。“那这是真事吗？”
谢德同样感到好奇，便以期盼的目光望向玛丽。他认为“魔力效应器”的信息不应该会被泄露。不过，该书的拥有者就在这里，她或许知道些隐情。
雌驹面对他们的疑问，所做的回应仅是无奈地摇头。
“扫兴耶，如果是真的就好了。等我拯救了那个水晶帝国，到时候你们都得视我为英雄。”银翼“哼”了一声，重头开始欣赏这本故事书。
玛丽并非不愿回答，而是无从得知这本书的来历，以及其故事的真实性。因为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自己母亲的书桌上，没留下任何踪迹。
雌驹陷入回忆，当时年纪尚小的她私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但母亲却不认同。
母亲很肯定，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天马。因为书上的字迹看起来拥有云朵般的柔和感，这是天马特有的教育烙印。
一个声音打断了玛丽的思绪。
“我能一起看吗？”谢德来回看着他们两个。
因为玛丽的书他大部分都不曾见过，尤其是这本书。他想确证一下书中的“魔力效应器”是否魔术院正在研究的实验品。
“我从未限制过你。”玛丽拧了下嘴角，实在无法理解他的顾虑。
“先说好，我看书很快的，可不会停下来等你看完。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银翼耸了耸肩，对于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无奈。
谢德点点头表示接受，在见识过银翼的阅读速度后，不觉得对方在吓唬马。同一本厚重的故事书，银翼可以在一下午看完，而他则需要三天的时间。
银翼趴在地上，侧着头对谢德说道，“因为我勉为其难的让你跟我一起看书，所以你得用魔法帮我翻页。”
谢德同意的点头，跟他一起趴在地上，随后将故事书悬在一个让他们感觉舒适的位置。
小黑马往雄驹的位置挪了挪，直到他们之间留下一蹄的空间。
在他们阅读故事的期间，玛丽来到书架前。
她仰望着最顶上的木架子，眼中满是遗憾，因为那些都是她母亲留下的书。
她小心翼翼的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绿皮书——《蹄花游》。
这同样是一本没有署名的书籍。因其内容丰富多彩，娱乐性高，从而得到了私营机构的反复印制，并在民间广泛传播。
玛丽觉得它不像故事集，更像是周游记。它不仅记载着众多异域文化，还标注出接触当地原住民的注意事项。其中包括鹿角鳞甲小马、巨龙、狮鹫、海妖等生物。
它似乎涵盖大陆上所有已形成文明的种族，对各族文明描写的完整程度堪比马国史。可事实也不尽然，民间对该书最大的怨声，就是指责作者没有写下各种族栖身的地理位置。
因此大部分小马都把它当做满是幻想的故事书来看待。
若是仅此而已，她只会惊叹作者的学识之渊博，竟能够随意编造出逻辑缜密的谎言。
唯独书中关于狮鹫帝国的冒险故事，这是经过她检验的，客观存在的国度。当地的文化习俗，社会结构，都与书中所描述的大致相符。
但无论这些事迹描写的多么详细，多么繁复。在真正见识到文中的各种族文化之前，她都对它秉持着怀疑态度。
不敢过分相信一本传播了数十年的书籍。
正如它的不足之处，这本书与市面上内容经过删改的版本不同，它是最初印制的一版，同时也是最完整的书稿。
它们并未流传于民间，而是仅向格里翁王国的一些政要提供。
若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是现今最后一本完整的《蹄花游》，因为其余的书稿都在六君王的命令下被销毁了。
关于这段不愉快的记忆，她选择抛之脑后。
而该书的其中一个篇章，便是讲述了主角“灵魂漫游者”如何跨过高山，迈向极北之地的短篇故事。
这不仅作为唯一一篇附带有准确位置的故事，还是其他版本所缺失的篇章。
遗憾的是，“灵魂漫游者”最终止步于暴雪前。她被肆虐的气流阻绝在外，无法进入极地内部探个究竟。
玛丽仍清晰记得作者对暴雪的描述：
那是我见过最接近自然的魔法，与其称之为魔法，它更像魔力本质。它宛如一个蹄艺精湛的木匠，轻松的将一群又一群的木狼精逐层剖开，不留下痕迹。我希望没有满怀好奇的冒险者会接近它，因为贸然进入只有死路一条。
这份忠告是所有篇章里最激烈的，“灵魂漫游者”似乎真的在尽力阻止书外的读者，警示他们不要冒死踏足极北之地。
作者对于魔法风暴的细致描绘，不禁令她联想到小茧之前引起的魔力暴乱。
前者像充满敌意的防御装置，无差别攻击外来者；后者像受生灵控制的魔力，不足以瞬间致命。
每当玛丽回想起小茧的所作所为时，总会冒出阵阵冷汗。只要小茧想，就随时都能杀死他们，甚至毁灭整个格里翁王国。
这也是她急于让他们学习知识的原因，希望文明的力量可以遏制住野蛮本能。
玛丽凝望着趴在地上看书的他们，但愿事情会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一群马赌上全军队的生命去实现一件事，也是充满戏剧性的无意义事件，为什么作者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情感互动。要我说，就应该先保障内部安稳，而后再去寻找事件的解决方案。”
银翼微微张开翅膀，一支油墨笔滚落在地。他咬着笔，在书籍末尾的空白处写上一句评语：如无必要，勿增事端。马都死完了，空留帝国顶个屁用！
银翼的字迹相当工整、硬朗，这是陆马和独角兽惯用的书写方式。
他在迥然不同的字迹之间来回对比，发现还是书上的文字看着更舒适、怡情。
谢德看完后觉得酣畅淋漓，感慨故事情节的精彩，也对无力抵御天灾的军团深感痛心。
太真实了，这是谢德此刻唯一的感想。
因为书中很多魔法都是实际存在的，就连“魔力效应器”这种处于秘密研究的实验品，作者都能解释透彻。
要是有马跟他说，这不是身居高位的独角兽学者撰写的，他肯定不信。
冷静思考后他发觉了一些问题，故事里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悉数展示出来。就像如何抵达帝国境内，主角杀死士兵的目的，这些事情作者都没有给予解释。
特别是文中所塑造的军团副指挥官“哨兵”，他居然会施展与剑鞘相同形式的治愈魔法，甚至连性格都同出一辙。
这绝不是偶然，他曾经询问过很多学者关于剑鞘的事迹，结果却出乎意料的一致——均表示不清楚有这一名马存在。
这时，一本书突然从天而降，缓缓落在他们面前。
他们盯着这本绿皮书，书封上印着《蹄花游》。
“这是什么？”银翼扭过头问道。
“这是我的回答。”玛丽走到他们身旁，而身后还有一个魔法盒飘在空中紧跟着她。
谢德当然看过这个故事集，不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满是狮鹫的国度。那是现实存在的国度，而这是玛丽亲口告诉他的事情。可实际情况如何，他并未亲眼所见，哪怕这样他也会选择相信玛丽不会欺骗他。
玛丽将绿皮书展开，敞开的章节正好是“极北之地”。
“这是......”
谢德发现故事的内容竟是闻所未闻的，就算他以前所看的是印制失误的版本，但以这本书的热议程度，他不可能没听说过这篇故事。
“关于极北之地的故事。”
他们没过多疑问，小黑马率先埋头苦读，而雄驹立马紧跟在他身后。
故事很短，他们很快就看完了。
谢德不禁觉得奇怪，故事中的极北之地竟然没有星座熊。因为现实中的那片区域早已被星座熊占据了，它们没日没夜的在风暴周围徘徊，像是在阻止外来者接近风暴。
“这是目前唯一完整的书稿，是我母亲留下的。”玛丽流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
名为《荒原帝国》的米白色的书突然悬浮在半空中，随后飘到雌驹跟前。
玛丽将其随意的展开来，伸出蹄指向它，“它在我小时候就出现在我母亲的书桌上。而这书的字迹属于天马所写，在那个时期，绝不可能有马能模仿他们的字迹。因此我和母亲一致认为，天马为了向我们传递一则重要的消息，才把它伪装成一本故事书，并把它交给我们。
“谜题总是只有出题马知道。直到母亲去世都没能彻查清楚潜藏于《荒原帝国》里的秘密。”
谢德陷入沉思，极北之地确实是现实存在的，但跟书上描述的不一致。而《荒原帝国》的内容跟前者有什么共性呢？就算“哨兵”极大程度符合他记忆中的剑鞘，就算作者描写有诸多隐秘的信息，可这仍不能作为依据去下结论。
他突然想起玛丽曾经说的狮鹫帝国，他急忙看向绿皮书，心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念头。
“狮鹫国度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它是真的，而狮鹫帝国所处的发展阶段，同书上描述的大致相符合。”玛丽对着谢德说道。
“你见识过？”虽然银翼不清楚什么是狮鹫，但该问的还是要问一下。
“是的。”
银翼感到无语，难道这就能打发他的疑问。
“这本书比《荒原帝国》还要早出现，并且一经印制就是全本。虽然现实与书籍存在一些不相同的地方，但该书的准确性却是毋庸置疑的。”玛丽凝视着那本米白色的书。
谢德顿时恍然大悟，他们都去过极北之地，而书中却描绘了另一个没有星座熊的极北之地。由此可见，那些星座熊是在作者写完该书之后才闯入那片区域的。
这么看来，不仅狮鹫和极地是真的存在，甚至整本书的故事都是客观事实。
如果它面世时间比《荒原帝国》还要早，这意味着作者周游了全世界，最后才把这些文稿汇聚成一本故事书。
在魔法高速发展之前，作者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谢德想到历史上的种种事件，这恐怕又是个极其危险的魔法。他继续思考着，《荒原帝国》这本书背后有什么隐情，因为这看起来像是一群士兵为了夺回家园而奋战的历史事件，可怎么只有天马知道？
还有《蹄花游》的极北之地篇章为什么被剥除了，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让其他马知晓？
“你们的疑问或许更多了，我希望这些笔记能够为你们拨开云雾，哪怕只有一点。”玛丽从魔法盒里取出三张泛黄的纸，每张纸的一角均标注有序号，“这些都是我母亲对这本书来历的调查笔记，也许不仅对于这本书。”
“我可不想去听、去看。因为我一旦知情了，就必须看在你们的情分上为此负责。玛丽女士，你真自私。”银翼背过身去不看他们。
“我只是在回答你们的问题。”玛丽的语气十分诚恳。
“行了，我真的非常好奇，快让我瞧瞧！”
“我也想知晓其中的辛秘。”
雌驹点头示意许可，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按顺序来阅读。
......
格里翁王国突然出现大量马口流失，数量有将近三千名。
这等规模的马口流动事件，只有六年前来求援的难民，粗略统计共有六千名难民。
那些数量庞大的平民并未移居其他王国，或是圈起某块未有归属的区域独立生存。
而是蒸发了。
根据民间调查报告显示，没有一户家庭有突然出现大量亲朋好友失联或逝世的情况。
他们没有在格里翁王国领土里留下生活过的迹象，也没有在外面留下迁途的痕迹。这是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我还打探过那群老古董，他们同样不记得有这件事。
——所有小马都不记得这件事，难道是我疯了吗？还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写这一段无关紧要的话，或许我认为你会看到这份笔记？
......
“毛骨悚然的展开......快点，我想看下去！”银翼表现得异常兴奋，不停地催促玛丽。
玛丽慢慢取出第二份笔记，悬在他们面前，“这是《荒原帝国》出现之后才写的笔记。”
......
我想起来了，那个被六君王下令销毁的《蹄花游》里的“极北之地”短篇故事。这是你一脸愤怒的说它有多么无聊的故事。你肯定想不到自己愤怒的模样有多滑稽，就像皱巴巴的老马在怒斥自己浪费了青春。
不过也多亏了你才让事情有所进展，我这两年的努力还不如你发个牢骚。
《荒原帝国》像是极北之地的后续，它的故事发生在内部，那个我们无法进入的地方。
于是我前往距离水晶山脉较近的黑镇上，询问当地居民有关北方的事情。他们说三年前有一群星座熊突然出现在天上，它们从四面八方径直飘向水晶山脉。
当然我也亲自去调查过，小马们的确无法随意踏入极北之地。那里不仅有风暴，还确实存在一群状似水晶体的星座熊，它们像守卫一样在风暴外围徘徊不前。
还有个从居民口中得知的重要信息，水晶星座熊出现的时间晚于消失事件，而这两件事的发生间隔大概相差了十几天。于是我猜测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一定关联。
没想到最无聊的一则故事，还引出了更多问题。
我突然想起你的话“口袋里不可能装有能打开所有谜题的钥匙”，我不该妄图从书上找答案，应该多听听你的想法。
是的，我或许紧张了。毕竟我们的房间可是设有防御魔法，不可能有马能在不触发魔法的情况下擅自闯入。连“地鼠的门徒”都做不到！
——我似乎为了调查这些事情而放弃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却非常重要，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总是忙于私事而疏于对你的关注。“不要忘记可以停下来”，你的话我会永远记住的。
......
“地鼠的门徒？这外号真难听，哈哈哈！他们是生活在地下的地底小马吗？他们食物该不会是虫子和泥土吧？”银翼大笑着敲打地面。
谢德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似乎对文中的内容产生不快。
玛丽看了眼谢德，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然后将最后一张纸挡在小黑马面前，“银翼，继续看。”
......
我终于迎来了突破性的进展！当然你也一样！如愿以偿的心情并不好回忆，现在的感受更多是轻松，终于停下来了。
我发现在满月的时候，君王们居住的官邸附近总会出现一道影子，重点是她居然有翅膀！我知道我一定是对的！
我仍不敢相信会有天马敢违抗飓风司令的命令，更不相信她能偷偷遛出戒备森严的天马国。天马国可没有对外界敞开大门。
因此我恳求“地鼠的门徒”的家长，请他协助我前往君王们的官邸里面调查。我肯定这里面一定藏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将要做的事，不过往好处想，你能看到这份笔记就表明我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在跑进你房间吵醒你之后，正惬意的躲在卧室里写这份笔记。
尽管过程中付出了些代价，但他还是成功为我打开了通向官邸内部的通道。不仅如此，他还为我做了更多事情，说是对未来的投资。我很感激他能把控制权交给我，这样我才能灵活使用通道。
这条通道直通到底，而尽头却是一堵石墙。当我操纵魔法在墙上打开一点点缝隙后，终于见到了我所希望的景象。
房间里只有那名天马和其中一位君王。
我像地鼠一样藏在角落里窥探她们谈话，并且得知了那名天马叫茉莉。
她身穿银白色盔甲，犹如浸染鲜血的鬃毛从头盔下钻出，盔甲间隙里依稀可见纯白的身体。
我断定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刺客。
因为她身穿的装备是用于斩首行动而制造的魔法装备，也因为我恰好是该行动小队的队长。
在我想听更多的时候，天马突然回头朝我的位置瞥了一眼，瞬间隐去身影。
而那名君王，她同样看见我了，她的嘴巴无声的张合几下，然后露出仁慈的笑容凝视着墙后的我。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当我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明白她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她在说“玛瑟琳”。
——我必须终止调查！请原谅母亲的无能，玛瑟琳。不过你肯定指责不了我，因为等你看见笔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
“还不错！”银翼满意的拍了拍身边的谢德。
“茉莉？”
谢德觉得难以置信，竟然有同名的天马。还有父亲为什么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地鼠的门徒”恰巧是六君王们赋予谢德家族的蔑称，并且只有极少数贵族知道它。
“不必多想，我知道你家族的事迹，包括其他成员。”玛丽边说边将笔记放回魔法盒里。
谢德并未对她调查自己的行为而气愤，更多的是愧疚，他应该坦诚相见才对。
“你不必自责，我们总有难以诉说的记忆。”玛丽对他露出微笑。
“感谢你的理解。”
抛开这些事情，更让他在意的是关于水晶帝国与格里翁王国的大事情。他推测“哨兵”就是剑鞘，而那支军团曾经是水晶帝国的居民，他们因天灾而被迫成为难民，然后来到格里翁王国避难。
至于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心中再次生出一些猜想，但其中涉及到的角色可不容小觑。他开始感到头痛欲裂，同时也庆幸自己逃离了泥潭。
总之，格里翁王国的高速发展绝对跟水晶帝国脱不开关系。他想着。
银翼满面笑容，大声说着，“我也有苟且偷生的过往，你们别多打听。”
“没问你。”玛丽瞪了小黑马一眼。
银翼笑着吐了吐细长的信子。
玛丽面对着谢德，开口道：“你应该还记得我问过你的事吧。经常造访你的学校的那名天马。”
谢德点点头，“可惜我对她一无所知。”
他还记得曾经接触她的情景，茉莉表现得像一名沉着冷静的战士，不该说的事情绝不提及。因此对她的认识就是她的外貌和性别，其他的一概不知。
“经过我的调查，她除了外貌相对符合那个‘茉莉’之外，没什么特殊背景。她自幼跟父母一起生活在天空城，并一直待在天马国的学院里接受传统教育。看起来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天马战士。”玛丽整理一下思绪，接着说，“虽然我猜测她们可能是母女，但实质性的证据几乎没有。”
现在这个茉莉的家庭情况，跟大部分天马家庭一样寻常。而且茉莉母亲的容貌跟茉莉相对比，基本毫无相似之处。
但她认为茉莉或许跟谢德家族一样，具有克绍箕裘的传统。在上任家长离世后，无论姓名，还是事业，都只能由下任家长继承。而茉莉此时的身份只是一层伪装。
“横跨了那么长时间的事件，现在查证起来可谓是......”谢德表现得有些难以启齿。
玛丽替他说出来，“毫无希望。”
“当时我年纪小，很多东西无从接触。等我拥有能力了，却同样无从触及。”玛丽的表情平静如水。她笑了笑，“这件事距离我太遥远了，现在无所事事也挺轻松的。”
“比起这些，我更好奇天马国现在怎么开放了？难道你们把他们降服了？果然真理都在魔法上！”银翼果断下了判断。
谢德无奈地摸摸脸颊，他不好说银翼的话是错误的，不过还是开口把这段历史告诉他。
在经历风之魔事件后，天马、陆马和独角兽各国达成和平共处的协定，但它们之间的关系仍存在裂隙。
天马国的君主“飓风司令”突然宣布，将不允许天马私自接触地上的小马。即使列兵三色堇公开表示强烈谴责飓风司令的行为，也无济于事。因为将风之魔事件的爆发归结于其他部族的思想盛行，所以没有多少天马愿意听取她的意见。
历经二十年的发展，天马国与地表各国的关系仍然势同水火，距离爆发战争只差一个理由。
就在此时，格里翁王国的六君王宣布，为了促进各国的农业生产发展，将对外提供足以改变气候的魔法道具。
以格里翁王国试图管控气候为理由，同时也为了消除迫在眉急的生存威胁，天马国跟格里翁王国爆发了军事冲突。
结果是无马伤亡，原因是格里翁王国以碾压性的力量，禁锢住了所有天马战士，令他们失去战意。
飓风司令亲自向格里翁王国的君王们提出和谈，六名君王慷慨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谢德把事情快速过一遍，然后把剩下的交给玛丽。
“至此度过了和平的一年。子夜刚过，天马国无预兆的发出讣告——飓风司令及其家属死于食物中毒。在追悼飓风司令的同时，列兵三色堇在天马投票下顺利即位。”
“荒诞的死因。”银翼将一只蹄抵在下颚，认为这不应该如此之巧。
玛丽点点头，接着说，“列兵三色堇像一头抵御着群狼攻击的巨熊，她勇气十足，但是上了年纪，只身抵抗着一群朝她进攻的老马。她不遗余力的扫除反对声，成功破除封闭的城门，让天马重新站在大地上。”她的声音异常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小事。
“那天的天空一定是红色的吧？想想就觉得壮观。”银翼兴奋的说道。
玛丽无奈地笑了笑，“我曾见过你们难以置信的事情。我目睹新生天马在云朵上挖出鲜红坑洞。我看着和平谈判在三色堇的笑容上刻入道道疤痕。”
谢德再一次从玛丽身上感到震撼。关于这场内战的爆发，他完全不知情，应该说绝大部分马都不知道。
因为所有学院的历史课本上都省略了过程，仅仅留下一句话来作为历史转折点的总结：“列兵三色堇同其追随者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换来了三族和谐共处的未来”。
“还有别的这种故事吗？我想多听听。”银翼的表情异常亢奋，看起来他更喜好这方面的故事。
玛丽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故事，而是历史。”
“你们又没办法让我亲眼见证一下，我才不信呢。”
“写于书中的不一定真实、完整，出于口传的不一定虚假、错误。”
“不然呢？我知道的又不多，再经过你们的教育，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些事情。”银翼理所当然的讲述自己的想法。
玛丽为他的反思而感到高兴，可这并非她想要的，“有些偏见应该暂时悬置起来，去相信感性的判断。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你也一样。”银翼表示无所谓，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正是对他的不信任。
玛丽顿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
“算了，听你们一次好了！反正你们想的又没我多。”银翼抬起蹄就往书堆里走，“书里拥有打开所有谜题的钥匙，而我要开始转动它了。”
玛丽和谢德十分期待他接下来的行为，但愿能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没过多久，小黑马开始不停的去请两名独角兽从书墙里帮他取书，然后再让他们将书籍堆在谢德专属区域的附近。
经过他们共同努力，终于成功把书垒成一座小山。银翼看着这一堆比他还高的书，觉得差不多了便一头扎进去。
他们忙活完后也是重新回到制作魔法道具之中，留下小黑马在那里看书。
在一旁苦读书的小黑马，快速翻阅大量书籍，结果死活找不到他想看的内容。哪怕这些书中所蕴涵的内容相比之前给幼驹看的书要复杂许多，但也只不过多了一点点理性上的思辨。
“你看他们这写的什么玩意，全是高级用词和堆砌的什么狗屁诗句，真是诗意盎然，一尿完就爽完了！不如关于油盐柴米的大白话文。要理论没理论的，空凭感性逻辑去行事，俺不寻思就真的能行了？苹果派可不会先于配方出现。”
“以情绪为主导去实现愿景的方式，这比古典派的魔法理论还要不可靠。谁知道上一秒嘻嘻哈哈的家伙，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大哭起来。”
“我真是看透这些垃圾了！试图把其他小马拉进他们那满是错漏的情感戏剧当中。”
银翼把这些文艺风格的故事书丢在一旁，仿佛它们是罪孽之物。
“他很优秀，狠毒的见解更甚。”玛丽悄声说着。
即便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次阅读它们，她仍记得这些书的内容。它们的确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但其背后的思想对于历史发展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哪怕仅仅是一名小马的思想。
“我在努力援引你们的部分知识好吗！不过是我的‘银翼定律’。”
“银翼的观念属于较为激进的一派，这势头真的好吗？他现在还很稚嫩，没有见识到小马社会的复杂。事情一旦超过他的认识，可能导致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谢德开口道，他无法全然否定银翼的话，甚至对部分想法赞叹不已。
玩偶玛丽接收到他的目光，发现老友的眼中满是忧虑，她也了然于心。
“如果你身处于陆马的眼界下，还能理解独角兽眼中的魔法世界吗？视界是具有局限性的，对尚未理解的事物理应保持沉默。”
“此刻虽谈不上是一段遥远的历史，但总归是一个进程，而他的思想有其存在价值。因此，我的建议是不提倡，也不限制。”玛丽平静地说着。
“我明白了。”
谢德大概了解她的意思，虽然他很想去制止银翼的行为，但玛丽的话却让他安心许多。他觉得银翼到以后也会好起来的。
“你不明白。”玛丽失望地摇摇头，“银翼的想法已经和目前主流思潮相悖，考虑到他以后会进入小马社区，那么就必须规训他。因为我们能做到。还有，不要把我的话当做必须遵从的命令，你的想法固然重要。”她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说着。黑镇尚在，而马不永生，因此她认为这是必要的暴力方法。
谢德心生出一股不可僭越的情感，他庆幸对方的想法跟自己的一致。
“他能清晰的表达情绪，却没法对情绪下准确的定义。而成长迅速的他，会因此形成顽固的观念并坚持下去。这或许就是你和我的共同想法。”玛丽看着谢德的眼睛说道。
“我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我们会包容你，可是其他小马不会。许多小马在面对问题时更愿意相信情绪，而非理性之于情绪的态度去解决问题，因此容易导致一些本可以避免的后果。”玛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里的教育资源极为匮乏，无法为他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她至少要让他能够正视情绪，这样才有益于他以后跟其他小马建立联系。
“原来你也赞同我的观点啊！被情绪支配的弊端暴露无遗，犹如把未来建筑在流沙之上，只会越陷越深。”银翼说着。
“我仍然希望你能相信我。”玛丽说道。
“想利用你们的强权不断向我施压，好让我服从于你们的淫威？不好意思，这无法压垮我的尊严......”
“今晚多给你半个苹果派。”玛丽出声打断他。
“一整个。”
“成交。”
银翼心满意足了，“当我听不懂？那真是太失礼了。而且，我害怕把自己的想法传播出去后会遭到学术剽窃，在这方面上我可没有任何保障。”
“毕竟严格来说，我只是黑镇上的居民，而不是哪个王国的臣民。”
玛丽自然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当今部族之间的矛盾日益严重，马民积蓄已久的情绪难以得到有效释放，似乎一切又回到原点。
在这场充满敌意的纷争里，备受歧视的是独角兽。其矛盾有着历史原因，但眼下，似乎仅仅因为独角兽能够轻松制造并灵活运用魔法道具。而外型酷似独角兽的黑马一族若在此时参与其中，那么他们大概率会成为排挤对象，容易成为其他马发泄情绪的宣泄口。因此更不用说银翼秉持着排斥他者的思想。如果他一直保持下去并进入到小马社会，那么他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攻势。
至于让他们远离小马，这关乎到对小茧的监视，她不认为自己有无限的寿命能一直带着天灾到处跑。
但好在经过几天相处，她发现小茧总会尽力给予两个同胞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这份感情超越了上下级关系，并且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恰好她能够利用这点，让银翼或铁骑去限制小茧以防止她会酿成大祸。
“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教会你应对当下，未来自然会向你奔涌而来，你需要谨慎面对。”玛丽指向那堆故事书，“接下来我会收集更多在民间广泛流传的文学故事，这方面我需要你来协助我进行思考。”
银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书，还是书。顿时感到有点不满：“你真当我是万能工具啊，学习能力好并不代表我理应看这些垃圾。我还想建构一个垃圾玩具品牌去收割贵族幼驹的钱财，但是我又认为贵族老家伙对幼驹的宠爱程度不及你们一毛。”
“承蒙厚爱，那你能帮我吗？”
“我就该击破这父权的权力叙事，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我与之捆绑。”
“我以后都给你多做一个苹果派，在我不主动询问你的情况下，请不要随意发表言论。这可以做到吗？”玛丽皱起眉，平静地说道。
“除了苹果派，我想要的东西都得再多一份。”银翼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玛丽轻轻点头，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如你所愿。但我要再多加一条，你必须时刻听我的请求，不可拒绝。”
“卖身契？我接受了。”
银翼认为这种没任何约束与处罚的口头约定就跟厕纸一样，纯靠自觉，哪怕单方面撕毁协议也无事发生。所以接受它，是正常的事。
毕竟谁能拒绝双倍的东西呢。
玛丽不会为他的天真而嗤笑他，“你以后会感激此刻的自己。”
“我现在就很感激，因为我足够优秀。”银翼明白眼前的雌驹在想什么，他自认为优秀是建立在谨慎上的，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出点差错不算什么。
“我见识过因为情绪而放弃毕生目标的小马，他最后沦落街头，受尽欺辱。也见识过因为理性而忽视了客观世界的学者，他创造出造福马民的工具，最后成为了指向他们的武器。”玛丽认为后者是过度关注自身而导致的灾难，而非不以情绪推动的小马。不过能起到解释作用就足够了。她继续说，“我希望你能以自身理解去解释情绪。这会是我提前为你立下的毕业考试，同时也是我的请求。”
银翼面露难色，这确实难到他了，因为他缺乏研究对象，而身边的马他又没法进行研究。如果拒绝她的请求，就代表他无法应对这种不痛不痒的挑战，同时也证实了他还不够优秀。
“这也许需要几天时间。”
“你一直以来都充满了理性的光辉，你的理性一直在为情绪指路。我一直很相信你。”
“那我以自己为对象，能现在开始吗？”
玛丽点点头，“它早就开始了，从你们控制天性的那一刻起。”
银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难道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连忙甩掉这种念头，诉诸权威可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既然要分析，那首先就必须以分析语言来作为目标。所有对外界的认识，都会以语言形式进行建构。
在对外面世界的一切认识都尚未建立之时，那个最原始、纯粹的状态是怎样的。
对此，银翼心中有了大致方向。在行动之前，他琢磨着，等下得跟玛丽讨要些什么东西。亮闪闪的银器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必须得整些大家伙。
“玛丽老姐，你给我的奶嘴丢哪了？”
玛丽默不作声地微微一笑。
银翼心中一颤，马上想起来这是谁该负责的事了。
“你说的对，应该先问问自己的脑子。”
......
“怎么能忘记呢......”
圆轮发现自己的脑子跟这块地一样崭新，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犹如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显得模糊不清。
在原本满是雕像的空地上，老陆马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原木，一颗水晶球正好镶嵌在原木表面。他苦思冥想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制造木雕像。
圆轮刚后退几步，屁股就撞上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吓得他原地弹跳起来，并在空中完成转身。
小茧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结果一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圆轮在看清是谁之后，一改先前的严肃表情，转为苦笑，说话声也比平时大了许多，“你吭一声啊！老马我都差点成为雕塑了！”
小茧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乎难以察觉。
“你......算了，我才应该道歉，不该大声嚷嚷。”圆轮摸下头，朝空地上一指，“你站那一会儿，帮你刻个雕塑。虽然这在大部分时候并不代表好兆头，但我也害怕自己会遗忘些什么。”
小茧乖巧的走到他指定的位置，眼睛飘忽不定的到处乱瞄。
圆轮看她最近总是表现得唯唯诺诺的，能猜得出是想弥补曾经的错误。他忽然觉得莫名的烦躁，“当初我可是凭借记忆去雕刻他们的样子，但现在对他们的印象竟然模糊了！简直岂有此理！”
圆轮也不得不直面现实，他终究还是老了，“不过也好，用玛丽的话来说就是‘记忆逐渐模糊不过是成长的必然趋势’。”
老陆马重新将蹄紧贴在水晶球表面，木头忽然被白色亮光包裹住。
“我在想，要不要给他们也来一个呢......还是算了，免得到时候被当做柴火烧了。那样更不吉利。”圆轮停下了蹄上的动作，白光也随之消失了。
他认为其他小马在凝望这一尊尊雕像时，为他们带来的念头不是骄傲与荣誉，而是陌生与未知。这等再普通不过的死物可没法让别马心生思念。
“请问这里是黑镇吗？”
圆轮和小茧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有三名身披麻布斗篷的独角兽正在站在不远处。
宽松的斗篷遮蔽了他们的身体，只有面部地方留有口子，但充斥着阴影，不过这样也藏不住独角兽独有的特征。即使和他们面对面对视，小茧他们仍无法透过阴影见识到他们的样貌。
“这里可不欢迎没提前预约的家伙，你们请回吧。”圆轮指出能够离开黑镇的方向。他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没什么好感，更何况打扮成这副模样，其中绝对有问题。
为首的独角兽再次开口道：“白胡老头让我捎一封信件给一位叫谢德的学者。请问您是谢德吗？”
“我就是，怎么了？”圆轮挑了下眉毛，估计是魔术院的家伙来了。
雄驹降低身形，一只蹄抵在胸前，满脸歉意的说，“请原谅我无礼。我叫三叶贤者，但是我跟那位四叶贤者没有任何关系。”
圆轮不悦的说道，“我才不认识什么贤者，我看你是闲着没事找事做。”
老陆马向前走了几步，试图逼迫他们离开这里。小茧见状，便也做出跟他一样的举动。
在面对圆轮和小茧的威胁，独角兽们非但没有放弃，还向他们走了过去。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小茧毅然决然的站到老陆马身前，打算只身对抗他们。
“请你们离开。”小茧用柔弱的声音说着，眼神中却透露出坚毅。
圆轮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轻轻把她推到身后，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安，“你是想向我发起决斗吗？”
他忽然有点担心自己会打不过对方，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连拉一根木头都有点吃力，更不用说对付几名独角兽了。
“我们无意侵扰你们的安宁，只是这是白胡子老头的请求，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他们再度向前走了一步。
“请你们离开。”小茧的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唯命是从，而是下定决心要驱赶这些入侵者。
他们目之不所及的地方，有一道身影正朝着他们的位置缓缓走来。
他撕裂了柔软的躯体，将残肢衔于口中；他在大地上蹒跚而行，为烈阳带来了无法照耀的深邃黑暗。
可怖的存在逐渐逼近他们，蓄势待发的模样似乎是要将他们吞噬。
不过多时，他们身后传来阵阵呓语。
“咕咕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