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非乘风Lv.17
天马

闪烁的挣扎(Shimmer Struggle)(润色进度:15/37)

第二十九章 泛发

第 51 章
1 年前
黑暗。
雷纹半坐在他的床上。
从那次意外袭击之后,雷纹的眼前便只剩下无垠的黑暗了,全黑的,比那一年让半个小马国陷入雷暴的大乌云都要黑。——说全黑倒也不恰当,每当阳光照常从窗户打进来,他的眼皮总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会不自觉地举蹄阻挡;但可以确定的是,他那灰色的瞳孔真的只能看见灰色的虚无。在失明之前,他曾还和某马扯过虚无是否有颜色,现在答案显而易见了。
离那次袭击过去了多久?一年?两年?他快忘了。失去视觉不只是让他从前线退下,还让他窝在这这个叫吠城的城市里带伤养老,并让他逐渐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更让他逐渐模糊了“时间”这一概念。他经过了康复训练,早就可以自己行走、吃饭、洗漱,打理起居,但蹄迹却仅限于吠城一隅。“没马陪你,你哪也去不了”。
他倒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是暮光公主亲自给他批的公文,听到了钢笔在纸质文件上划过的声音,以及当他问是否能重回战场时,暮光那半晌的沉默和那句沉重的“不能”。给他治疗他的医生——一匹年轻的雌斑马,泽可拉的表妹——屡次三番地告诉他哪儿也不能去,并多次把他拦在屋里。最开始雷纹还很抗拒,但后来也渐渐释怀了。
“我可以去隔壁的城市逛逛吗?我想想……马哈顿怎么样?”
“最好别,先生。”
“……那去吠城边上呢?我听说这里刚修好个防御工事。”
“最好别,先生。”
“……我想喝咖啡。”
“我去给你买,你等我就行,先生。”
“……算了。可以出去走走吗?你陪我也行?”
“呃,目前不行,先生。”
雷纹当时差点骂了出来。有时候雷纹很反感斑马们的过于的礼貌和莫名的责任感。
有几次,他试着给他闪电天马的老战友去打几个电话——给那些和他一样因伤退役的,一般是夜晚。他熟知整个队伍的日常作息,确信这个时间点没马会睡得着觉;但每每他拿起话筒,他便犹豫了,而且会犹豫好一阵。最后会轻叹一口气,把话筒重重地扣回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他怕座机线也能被监听?或者自己被监听?或者他的战友被监听?那个斑马伙计被监听?他现在像头多疑的狐狸,H.I.C.给他带来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
雷纹在失去光明前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飞火的左翅、身体左侧被一记魔炮打了个对穿,软绵绵地从天上坠落。大量的血从她那两个黑洞洞的豁口里条带状往外喷涌,在天空中留下了长长的血红色尾迹。他根本没来得及去救,因为下一秒一个导弹就忽的出现,没有丝毫预兆,在他面前爆开,世界瞬间变得漆黑,耳里也闹了蚊子似的嗡嗡响。
他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医院了。
“飞火,牺牲了。我们没能找到她的尸体。”
“流星也牺牲了。”
这两句话都是暮光公主说的。
这是他醒来后连连逼问暮光公主所得到的答案,暮光公主原先并不打算说。这两句话如同两道惊雷,轰得一下将他的脑袋劈开。他当时无言,只觉着两行热泪沿脸颊划过。
“雷纹先生?”
是那个斑马姑娘的声音。看来是到换药的时间了。
“我在。进来吧,泽可薇。”
门吱呀打开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小碎步,一些玻璃罐子的磕碰声,和滚轮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要问失明给雷纹带来了什么好处,那便是比以前要灵敏两三倍的听力。
“最近怎么样,先生?”泽可薇的声音照她表姐泽可拉要尖细得多。
“就那样吧。——咱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我忘了上次放风是什么时候了。”
“昨天中午,先生。”泽科薇回答道,朝雷纹走了过来,“今天估计……”
“还是出不去?”
“……嗯。”
“好吧,好吧,习惯了已经。”雷纹长叹一声,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所以咱什么时候能停药啊?这药我也快吃腻了。”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先生。”泽科薇说道,语气中带着喜悦,“根据您最近的体检报告来看,除了眼睛以外,您身上其他的毛病都恢复地差不多了。……呃,没事吧,先生?”
泽科薇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个不该说的词。
“没事,没事。”雷纹摇摇头,接过斑马调配好的药,一口闷到底。这药水很利口,像吃了一颗饱满的雪梨,斑马们的医疗“科技”总是让雷纹啧啧称奇。
“所以,先生,您真不考虑去弄个电子眼么?”泽可薇把瓶瓶罐罐推到一边,问道。
“电子眼?像小蝶那种?”
他后来听说了小蝶成功换了个义眼。
“是的。”
“算了。希望不大,我是两只,她只是一颗。而且,全小马国只有她成功装上了不是?暮光公主还瞎了一颗眼呢。”
“那好吧。”泽可薇似乎有些沮丧,“有事叫我啊!”
雷纹躺在床上,静静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泽可薇每天都会给他念《吠城晨报》,所以他多少还会知道一些时事政治。他记得最近最炸的新闻是“小蝶云宝的办公室被袭击爆炸,二马不知所踪”,以及“H.I.C.高频出现在斑马国领土,斑马国王屋大维果断选择与小马国合作”。原来放缓前线进攻是为了这个?真有他们的,战线拉这么长。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士兵呢?他翻了个身,意识到斑马们似乎才参与到这个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来,之前他印象中的斑马只有泽可拉姐妹。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他出院到这里养老,已经很久没有别的马来看望他了,他的父母上次来还是在去年,与他相约在公园,而那一次成功引来了一个尾随的H.I.C.特工。最后是由一个新来的叫迅青的闪电天马士兵及时止损,那之后他便再也不让任何家马和朋友来看望他了。真是操蛋了,我这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兵还有追杀的价值吗?他不止一次地想着。其他下来的战友也是这个境地吗?
他又想起了飞火。现在想起她,雷纹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当时没能去救她的遗憾。虽然他不应为此自责,但他还是难以接受原先活生生的小马突然间在他眼前陨落;即便他深知他们随时会为国捐躯,但他还是难以接受连具尸体都找不到。他有时会想,飞火能不能亲自告诉他,她的尸体落到哪片云里去了?但他知道这是完全扯淡,因为死马不会说话。
忽然,他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连敲四下。
“泽可薇?怎么了嘛?”
“不是泽可薇,是我。”
雷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灰色的眼睛朝着门的方向。他忽然觉着有微风轻轻扫过脸庞,门已经打开了。他感觉到有一个很危险的家伙站在他的面前,翅膀轻微扑腾的声音让他知道了对方是一匹天马;但他的家人亲戚不可能来,而他这声音也不属于他的任何一个战友。
“你是哪位?闪电天马新兵?”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雷纹竖起耳朵听着,忽然听到了一阵属于独角兽魔法的滋滋声,随后是门锁咔哒锁上的脆响。他也听到了泽可薇往左挪了一下。
他面前的家伙既有翅膀又有角。
他面前是个公主!
“公主殿下……?”雷纹试探着问道。这个声音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位公主……
“是韵律公主,先生。”泽可薇不知何时到他耳边,轻声提醒道,“而且穿着……呃,盔甲?”
韵律公主!
他想起来了,水晶帝国的统治者之一、代表爱的公主。对这位公主,他唯一的印象是在中心城的彩窗上见过艺术化的她。泽可薇什么时候到我跟前的?这些斑马可真奇怪……
“很敏锐的听力,雷纹中士。”韵律公主说道,语气很微妙,很难让他听出其中的情感,“冒昧打扰了。为了确保会话的保密性,我并没有通知你和你的医生。”
“不必客气,陛下。我完全能理解。”雷纹想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卧室对天角兽来说有些小了,容不下他们两个一齐站立。于是,他不得不在床上鞠了一躬,鞠了一半又让韵律拦住了。雷纹能感受到韵律的蹄子上镶了冷冰冰的金属。
“礼数免了,事情紧急。”韵律说道,清了清嗓子,“我要确认几件事情。”
“请讲,公主。”雷纹蹲坐在床上。
“第一,你的医生可信任吗?”
雷纹朝泽可薇的方向甩了一下脑袋。
“完全可以,我以我的马格担保。”
韵律顿了一下,雷纹认为她是打量了泽可薇一下。随后她又开口了:
“最近一段时间有马来拜访你,或者你有去拜访别马么?”
雷纹摇了摇头。“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年除了您外都没马来我这儿了。平常也只是让泽可薇领我出去转转,没有拜访别马。”
韵律“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给你一个回到战场的机会,你会继续为大家战斗吗?”
雷纹傻了眼,张大嘴巴,翅膀也激动地撑了起来。韵律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雨夜的黑暗。
“当然!我当然会!”雷纹兴奋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抛开家国情怀不谈,有一个能给他死去的战友报仇的机会,他难道不会揪着不放?
“先生!小心一点!”泽可薇在一旁说道。
他感觉自己又能看见了。当然,只是感觉。
“很好。”韵律应该是点了点头。
“那么,公主陛下,既然您这么说,”雷纹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一字一顿地问道,“您带来了新的科技?可以治疗我眼睛的科技?”
韵律似乎是在盯着雷纹的眼睛,他能感受得到。
“不只是科技……”
韵律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得意。
“还有……一匹马。”
传送门出现的呲啦声。随后,是金属踏在地板上的梆梆闷响,不紧不慢地从传送门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雷纹。”
雷纹瞪大了自己灰蒙蒙的眼睛——
是的,他看不见;但那个自信且骄傲的雌驹声音,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尤其是在目睹了她在自己眼前坠落之后——
“重新认识一下吧。这是飞火,「奇美拉计划(Chimera Plan)」的第一位志愿者,也是第一例成功案例。”韵律公主说道,语气中夹杂着一丝骄傲。
“幸运女神在眷顾我们,雷纹。”飞火淡淡地说。


“实验室,这里是余晖。收到请回答。”
满眼的断壁残垣,满眼的赤色烈焰;而余晖就行走在这危机重重的废墟之中,一边摁着耳机试图与坎高地下实验室联系,一边神色凝重地四处观望着,试着从这一堆碎石钢筋里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医院的红十字牌匾早已砸在了地上,内部的灯泡和电子元件外露;门口的那两尊雕像也各自倒向一边,双蛇杖的那个已经碎成了渣滓。
“实验室收到,有少许信号干扰。此外,一切正常。”
耳机里传出来的是红心护士的声音。
“红心?怎么是你?博士去哪儿了?”余晖问道。
“博士去照看暮光了。他说他检测到暮光的身体似乎有些许变化,他需要确认一下。”
“……行,我明白了。”余晖踢开一颗石质的蛇头,“所以,我这次的目的就是弄回来一些医疗物资呗?”
“基本是这样。事发太过突然,连人都没走全,更别说带上物资了。”红心在那边解释着,“这医院的结构还是蛮结实的,可能会有剩下的药品在某个房间里。”
“‘可能’?这是让我大海捞针?”
“真能捞上来针比什么都强。”红心说道,“那些怪物常规武器根本杀不死,你也看见那些P.R.O.士兵的下场了。”
“是啊,现在正看着呢。”
余晖说道,看见一个瘫在墙角、被某种生物的利爪挖去半个脑袋的士兵,头盔还套在上面。看来那头盔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
“……顺带,留意所有尸体。根据长夜星探提供的情报,这些怪物会把尸体转化成同类,而且被转化者会保留生前所学的技能——”
咔、咔、咔。
红心的话还没说完,余晖就亲眼目睹着那没了半个脑袋的士兵咔嚓咔嚓地拧着自己的腰,试着从地上站起来,肩膀处一点点伸出几条黑色的触手,那脑袋的断面里也有蠕动的肉块冒出来。他的旁边有一把余晖没见过的枪,此刻正半握在他的手里。
“红心,”余晖叹了口气,用脚踩住那家伙的手,后者对余晖嚎叫了几声,“你有时候真有点乌鸦嘴。”
“哈,谁让你倒霉了。”红心似乎撇了撇嘴,“不要紧吧?”
“当然没事。”余晖说着,用脚拨开那士兵的枪,活动活动右臂,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人剩的半颗脑袋上。霎时间血沫飞溅,现在那人连半颗脑袋也没有了。很快他便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不动了。
“用火烧一下,余晖。”红心在耳机里提醒道,“那东西一会儿就会复活的。”
余晖紧盯着那士兵的脖颈断面,里面还真的有东西在缓缓蠕动。她感觉自己的胃萎缩了一下。
“真恶心。”余晖鄙夷道,抬手对准那人的胸口,一团猛烈的蓝色火焰饿狼般向他扑食而去,顷刻间就将他团团包围。炙烤的声音从那人躺的位置传来,余晖总能隐隐约约地听到那怪物临死前的嚎叫。
“P.R.O.那些人没配备喷火器吧?”
“正经部队没有带那东西的。在人对人的战场上,那玩意真的很不实用。”
“那我算知道他们为啥死得这么惨了。”
余晖绕开已经烧成焦炭的士兵,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去。她对找到医疗药品不抱太大希望,但碍于情况,总归要去探一探究竟。
“现在郊区的情况怎么样?”余晖问道。
“还好。P.R.O.用电网把郊区隔开了,这些感染者们暂时过不去。”红心回答道,“但坏消息是,他们眼中的‘郊区’比较保守,有一大部分的人并不住在郊区。”
“所以,我们被围起来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政府说会让士兵给电网里的人带物资,然后再从外到内一点点把里面人给的带出来。”红心很不屑地说道,“我是觉得,这他妈完全就是在扯淡。”
“怎么?”
“那些人舍不得上坦克等重火力。如果这都舍不得,那派士兵进来无异于送死。——而且已经死了一批了,因为今早我就干掉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家伙。”
“啧……真是糟心。”余晖咂咂嘴,“H.I.C.这一出整的很好啊,有够烦人的。”
“这么快就确定了?”
“你觉得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有裂兽这种东西吗?”余晖反问,“而且还是改进后的裂兽。他妈的!”
“稍安勿躁吧。现在大伙正以坎高遗址为中心修筑防御工事。至少,我们人手很多,食物也暂时够用,团队里还有医生。”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这玩意目前不会污染土地,让我们能种菜回归田园生活?”
“或许真得这样。”
“……随便了。”余晖叹了一口气,“对话结束,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耳机那边的声音消失了。余晖望着眼前的废墟,忽然想起几天前这还是一家人满为患的大型医院。总说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但余晖不由得抱怨这时过境迁的“时”也未免太短了点儿。
余晖想起来自己作为特工的任务……
找齐五个和谐之元,阻止H.I.C.的战争计划。
真是有够好笑的,不但没找齐,反倒还把有的都快丢了个一干二净了。她想起了天灾——倘若天灾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他们为何不直接抢,而还要大费周章地释放「意义」,现在又整这一堆升级版的丧尸呢?
她万般不解。按现在的情况,那些人就差迅青的「勇气」以及尚未发现的「智慧」「理智」了。他现在也不理解他们对马国的战争了——有这种科技水平,又是怎么让马国有机会发展并反将一军呢?
H.I.C.定有别的目的。只不过,这“别的目的”具体是什么,余晖还没有头绪——应该说,一直都没有头绪。这个问题她必然想过无数次了,但即便是与他们接触了这么长时间,这问题的最终解仍然是个未知数。她想不通,和谐之元对他们来说除了服务于战争外还有何作用;可如果他们真的要将那些宝石投入到战争中去,那她或许就不太可能站在这里思考这些问题了。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了。
余晖摇了摇头,索性暂时不去想这些问题,专注于眼下的事情来。她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脖颈,忽然记起那条红色的吊坠早已在几天前被阿达吉奥夺走。难怪她一直感觉胸口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她绕开一张翻到在地的办公桌,原本棕色的实木桌子被火焰烧的漆黑。桌子后面是散落一地的白色打印纸,出乎意料地保存得不错,只是边角被燎去了一丢丢,上面的字体仍然清晰可见。余晖顺手捡起一张,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由一排一号大字体组成的题目:
 
患者观察日志  目标编号:004
 
 然后是一张用曲别针别在照片栏那儿的二寸大头贴,上面是一个缩着脑袋、抱紧胳膊的小姑娘,看起来很是害怕。余晖感觉她的头发和肤色凑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像某种岩石。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紫罗兰色。
余晖往下扫视,在第二行的表格里看到了这个患者的个人信息:
 
编号:004
名字:玛尔莉安·艾比·派(Marblian Abby Pie)
惯用昵称:玉琪派
所患病症:创伤性应激障碍(PTSD)
亲属及相关人:
父亲:因格尼斯·若克·派(Igneous Rock Pie)
大姐:石青丝顿·卡莉·派(Limestonen Carly Pie)
二姐:石灰丽娜·黛西·派(Maudalina Daisy Pie)
三姐:萍卡美娜·黛安·派(Pinkamena Diane Pie)
 
以及表格右下角的一个字迹十分潦草的亲属签字,能够辨认出来是表格里的大姐。
余晖自然认得萍琪的全名。她想了想,摁了摁自己的耳机。
“呼叫红心护士。”
“我在,请讲。”
“咱之前统计人数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玉琪派这个人?”
“是这样的。她失踪了,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余晖沉默了一小会儿。
“怎么了?”红心问。
“你告诉萍琪这件事了吗?”
“……萍琪是她的姐姐来着?”
“对。”
红心护士也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玉琪患有PTSD这件事……”
“更不可能。”
“……那就好。”余晖松了一口气,“她现在还好吧?”
“她姐姐石青目前在照看她。这还是多亏你,余晖。你若是晚一点给夏洛打电话,萍琪指不定会干出什么傻事来呢。”红心说道,“据后来夏洛告诉我的,当时萍琪的状态可谓是差到极点了,差点跟她姐干起来。”
“石青……”余晖看着那表格里石青丝顿的名字,似乎若有所思。
“红心,如果说要把患者送到医院,是要在各个纸质文件上签字对吧?”
“是这样。怎么了?”
“一般都是谁来签字?”
“嗯……谁在场谁来签。我记得是这样。”
“好的,我明白了。”
余晖往下扫视了一遍,剩下的便是普普通通的由某位医生署名的记录好的日常起居。她确实在医生签名那里看到了他的名字,但奈何字迹过于抽象(就像一条蠕动的蛇),余晖完全看不懂那写的是啥。下面用正常字体记录的日常起居里,医生还会把每天给玉琪开的药一样记录在内,但那些药品在余晖眼里看来就是形态各异的小蛇,完全不成个数。或许她朋友里只有红心能看得懂了。
余晖把有玉琪派照片的这张放到桌子上,从地上捡起另一张日志。这张便全是记录好的日常起居了,从日期来看这位医生甚是任劳任怨,一天都没落下。但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蛇当中,她竟然发现了一行可辨认的小字:
 
额外药方:过度忍耐试剂
 
“什么什么试剂?”余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但她又定睛看去,那里确确实实有这么一行东西,从字迹来看既不属于那个医生,也不属于在这份患者日志上签了字的石青。
“红心。”余晖呼唤道。
“我在。又出什么事了?”
“「过度忍耐试剂」是什么东西?”
余晖能够明显的感受到红心僵了一下。
“……你从哪里看到的这玩意?”
“玉琪派的患者日志上。”
“……不可能。”红心否定道,声音有些激动,“每周我都会检查所有的患者日志,如果上面真有写这东西,我不可能没发现。”
“嘶……”余晖用手蹭了蹭那行小字,忽然发现它淡了一些。余晖似乎意识到什么,把那张报告举起来,伸出一根手指让指尖燃起火焰,再把火焰放在那行小字下面。变淡的字体又缓缓出现了。
“是隐形字,红心。”余晖说道,“受热现形。”
“……受热现形的隐形字?”红心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算了。见怪不怪了。那纸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余晖扫视了一遍,除了在七天后——也就是感染者在医院出现的那一天凌晨有这额外药方外,其余并无特殊。她如实告诉了红心。
“麻烦起来了。”红心在那边喃喃道。
“怎么说?”
“「过度忍耐试剂」是基因改造试剂(Genetically Modified Reagent)的一种,这种试剂的一大特点便是通过具有一定合理性的基因改造,将有机生命体的某种隐性基因过度表达,从而产生不同的效果。”
余晖摇了摇头。“只听懂了前半部分。”
“我举个例子:你要是喝了一管,它就会让你的抗击打能力翻五倍,力量也翻个三番。”
“啊?……好,我了解了。”余晖赶紧把惊掉的下巴合上,“那这玩意总得有副作用吧?”
“当然。即便是实验室那种安全系数的环境下,服用这东西后的存活率也最多只有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余晖赶忙看日志上的日期,玉琪派第一次喝这东西已经是七天前。那,这岂不就意味着,玉琪派自打喝下那试剂开始,剩下的日子便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我是真没想到这东西能出现在医院里。”红心的声音有些沉重,“我作为医生,曾参与过对这东西的研发。”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留意周遭有没有别人。
“当时它的配方我和我所处的科研团队只搓出来一半。然后便是你知道的,月舞的研究所遭自杀式袭击、闪电天马遭重创,等等等等。于是乎项目便停滞了。”
余晖又捡起其他的几张日志。
“你接着说,我在听。”
“当时我们几乎丢了所有的研究成果,再加上当时我们的首席研究员月舞去世,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个项目,去投身那些还有一定基础存留的项目开发。嗯,就这样,没了。”
“……那你知道月舞的字迹是什么样的吗?”
“啊?你问这个?”
“只是好奇。”
余晖听到了红心努嘴的声音。
“完全没见过。她一般用打印机。”
余晖将那些日志在手里码齐,叠成一个纸包塞进衣兜里。
“知道了。对话结束,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本店已打烊。请回吧,明天再来。”
盛装打扮的瑞瑞对着她精品屋的门说着,仿佛那外面有无数的顾客在等着她所精心制作的服装,而她依然要狠心关紧门扉,从而体现她的无可奈何;而实际上,她门前空无一人,唯一算得上有“人”痕迹的东西只有辆破烂的汽车,以及被拖走的尸体留下的浸到路里的血迹,没个十天八天难以消弥。
精品屋已经有近一周没有任何顾客了。——当然,这是不算余晖那次偶然的拜访的情况下。
咚,咚,咚。瑞瑞听到了敲门声。
“来了,来了!欢迎光——”
瑞瑞扑通一下拉开门,其力度将门帘上的几颗珠子甩飞。而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顾客,不是什么偶尔想来她这儿站一脚的士兵,而是余晖。
“余晖!我的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好,瑞瑞。你看起来……很精神。”
“当然,当然!我向来具有乐观精神。快进,快进来,快进来坐,亲爱的!”
当瑞瑞瞥到余晖右臂空荡荡的袖口时——
“天!余晖,你的手臂!什么时候的事?!”
“瑞瑞,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了,那是——”
“不,不,不要跟我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她走到一个和余晖身形相似的人体模特面前,从上面拿下来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袖口长到了腰间。
“不是,瑞瑞……”
“放心!这件衣服不会把你的断臂露出来的!……哦,我没失礼吧?”
“没事。但,瑞瑞,你先——”
“我知道,我知道!”
后面来了一个新客人。
“诶,来啦!——余晖,你也看见了,我最近忙的很,所以咱晚上再来聊?晚上可以跟你,再叫上暮光她们,我们一起去做SPA!”
“瑞瑞,水疗馆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
当时的余晖就这样被瑞瑞请了出去,因为她还有更多的顾客要招待,实在顾不上余晖。那天晚上余晖也没来找她做SPA,她给其他朋友打电话也只有留言,她便自觉认为她们都在忙各自的事,索性不再打扰,和自己家的猫欧泊一起睡美容觉。
“甜贝儿!记得关灯!”
她每晚都这么喊。实际上,因为她戴上了那个粉色的眼罩,她根本不知道门廊的灯已经亮了一周多;她也不知道,甜贝儿也已经消失了一周多了。原本热闹非凡的精品屋内,只有她和欧泊一人一猫。
但今天似乎多了位不速之客。
咚,咚,咚。这次是真的有人在敲门了,闷闷地,似乎有什么情感在声音里面。
“来了,来了!”瑞瑞一听到敲门声,如梦初醒般地冲到门前,拉动门栓的动作竟开始有些迟钝,“您真是挑上好时候了,我恰好人少,可以——”
瑞瑞一下子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
眼前的姑娘和瑞瑞差不多高,脑袋上戴着一顶棕色的牛仔帽,外面披一件泥土色的破烂袍子,里面穿着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皮衣和短皮裙;裙子和衣服中间是条黑色的腰带,其右侧有一个空了的手枪袋,左侧是两个装小物件的方口袋;一双和那短皮裙差不多颜色的长筒靴蹬在她脚上,脚跟后面有两个卡马镫子的齿轮。对美丽事物颇为敏感的瑞瑞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个金色手镯。
“你好?”瑞瑞见她不说话,试探性地问道,“请问你是……?”
“你们这儿……还营业吗?”
这个仿佛刚从泥里打了个滚出来的的女人开口问道,音色照一般女人要更为浑厚,很有穿透力。
“……啊,当然!当然!”瑞瑞眨了眨眼睛,忍受着她衣物上的污渍,赶忙把她迎了进来,“快请进,我可以先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真脏!”
瑞瑞还是没忍住,对着地板上那一大坨棕绿色大声抱怨了出来。她大声喊道:
“甜贝儿!帮我收拾一下!”
然后她就绕开那坨污泥,咔哒一声把门阖上了。
门外,甜贝儿站在窗户旁,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她的姐姐和那个刚进去的女人。她照先前也长高了不少,现在也有姐姐那么高了;但她没学着姐姐样子把她那浅紫色头发留长,而是剪成了齐脖的短发,潇潇洒洒地搭在脑袋后面,因有几天没梳而略显凌乱。她的穿着倒是与先前的类似,衬衫短裙小风衣,束腰长袜短筒靴;只不过,她那一身全变成了以黑、紫、白三色为主色调的风格,小风衣的袖子也被撕的破烂,短筒靴上也多了一圈钢钉。她衬衫上的图案也从原先的粉色条纹变了一颗紫色的竖眼。她别了一个和先前进精品屋那人一样的腰带,只不过她的手枪袋里面别了个东西——一把剑。
“你就这么关心你姐姐么?”
说话的是那把剑。只见那剑柄上多了一只与甜贝儿衬衫图案类似的紫色竖眼,此刻正不解地盯着甜贝儿。
“当然。她是我姐。”
“可你现在快要比她高了。”
“那又如何?——而且,这不还是拜你所赐?”
“是你自愿的。”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维奥莱特。”
那把剑便是维奥莱特·范特姆,那个屡次在余晖脑海里叽叽歪歪、只字不离什么「紫幻契约」、在坎高雕像那边将甜贝儿送进医院的家伙。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的语言习惯,可以和甜贝儿进行无障碍交流了;但由于他是把剑,所以他完全不理解人类的感情,包括姐妹情。
“你说,你究竟是什么来头?”甜贝儿从窗户内看着瑞瑞给那个女人丈量尺寸,问道,“你一出生就是一把会说话的剑吗?”
“我不知道。”维奥莱特说道,“我只记得我是从一个研究所飞出来的,就这样。”
“……切。”甜贝儿不屑地吐了吐舌,索性把胳膊靠在窗沿上。
“该我问你了。”维奥莱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清“嗓子”,“你既然这样爱你的姐姐,为何不亲自去帮她呢?”
甜贝儿瞟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细剑。
“我这身衣服完全不符合她的审美。”甜贝儿淡淡道,“我如果就这样进去,她会杀了我的。”
“……愚蠢。这怎么可能?”维奥莱特很是不信,“叶琳小姐的那身泥巴比你这一身黑暗朋克更要破坏观感。”
“A·K·叶琳小姐!真的是您!?”屋里面的瑞瑞喊道,“这是刚拍完电影回来?”
甜贝儿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行了,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便不问了。”维奥莱特似乎是无奈地说,“换个话题。你真觉得赏金猎人可以劝得动瑞瑞么?”
“瑞瑞已经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甜贝儿喃喃道。
“是啊,所以我才问。”
“……总归要试试。”
“但这就又回到原点了。为什么不你自己去呢?”
“……结束这个话题吧。”
叶琳看来是被瑞瑞推进了浴室内。现在,从甜贝儿这个位置看去,她拿着梳子快步走进了洗漱间,应当是要理理头发。
“小甜。”
“怎么?——别这么叫我。”
“没问题小甜。——你发没发现一件事?”
甜贝儿挑了挑眉。
“什么事?”
“自从那席卷全城的粉雾出现之后,你的姐姐们各自都性情大变。”
甜贝儿眨了眨眼睛。“展开说说?”
“你看……余晖不是各自拜访了她们么。”维奥莱特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你之所以找到叶琳小姐来这儿是因为前天余晖给你报了信,说——”
“‘瑞瑞的状态差极了’。”
“嗯哼。苹果杰克我记得你去拜访了,她怎么说来着?她——”
“‘请你出去’。她就说了这一句话。”甜贝儿托着下巴,“但我觉得那是因为小萍花——”
“嘛,嘛。姑且是因为她的妹妹吧。”维奥莱特顿了顿,“下一个——云宝黛西。”
“我没去找她。”
“但是你那好伙计飞板璐去了,不是么?”
“……是。”
“她怎么说的?”
“……她让飞板璐滚出去。”甜贝儿头埋进臂弯里,“说因为她和博士以及那个‘云宝’鬼混在一起。”
“你看。现在我——”
叮铃铃。
甜贝儿摸了摸衣兜,从里面摸出一部炸了屏的手机来,上面是一个从海外打来的陌生电话号码。
“会是谁?”甜贝儿盯着剑柄上的竖眼。
“问我干嘛?你接一下不就知道了。”维奥莱特用一只眼睛翻了翻白眼。
甜贝儿忽觉得一阵心悸。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吐沫,举起那部手机,摁下了接听键。
“喂?”一个生涩的女音。
“你好?”
“你是谁?”
“……什么我是谁?”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
那边的人似乎努力控制了下情绪。
“咳咳,我是石灰丽娜……石灰丽娜·黛西·派,一个地质学家……我想知道我妹妹怎么样了……我感觉很差。”
“你的……妹妹?”甜贝儿转了转眼珠,“萍琪?”
“对!啊,不只是萍琪,还有玉琪……算了,你可能不认识……”她抽泣了一下,“你能告诉我,她怎么样了吗?”
“她……抱歉,我不知道。”
“……好吧,谢谢你……”
“先等一下!”
甜贝儿及时叫住了石灰。
“你是……怎么拿到我的电话号码的?”
“萍琪有一个电话本,上面有她在坎特拉市那边的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而现在那电话本在我手里。”她顿了一下,“不瞒你说,萍琪有她的‘萍琪超感’,我也有我的感应……或许是心灵感应吧,挺怪的……就在前些天,我忽然觉得一阵心慌……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她们出事了!而且……我快感觉不到我最小的那个妹妹了!”
“所以……你,你就挨个打了遍?”
“是的!……但我快翻遍了电话本了,要么提示关机要么打过去没人接……我这两天没看新闻,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石灰的这两句话如同轰雷般在甜贝儿的耳朵边炸响。
是啊。什么时候……怎么一回事呢?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看着维奥莱特,一瞬间眼前的世界竟然有些恍惚。她不明白……她一开始就没明白,为什么——仅仅是这么几天,仅仅是这么几天!仅仅是这么几天,眼前的世界就变了个样,变了个样!
以前的美好在灾难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那,美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甜贝儿自己,乃至其他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你这姑娘。”
甜贝儿如梦初醒,只感觉身体发冷,脖后嗖嗖地直冒凉风。她呆滞地向下看去,忽然发现维奥莱特不知何时睁开了他那仅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刚才差点中招了,知道不?”
“中招?中什么招?”
“那个巨大的家伙。”
“哪个……?”
甜贝儿忽然想起石灰。
她又举起电话放在耳边,石灰还没挂,其声音完全变成了哭腔:
“我联系不上大姐……我到底该怎么办?不行……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我现在就……”
“等下,石灰!”甜贝儿突然对着电话大吼,“别回来,别回来!
哔。
电话挂断的声音。
“完。”维奥莱特嘀咕道,“受害者加一。”
甜贝儿骂了两句,打算继续盯着自己的姐姐。可当她再把视线放在窗口上时,瑞瑞的脸忽然怼在了玻璃上面。
“甜贝儿!你在那里干什么!——你穿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甜贝儿啪一下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穿戴整齐的叶琳注意到了她姐妹俩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终归是个孩子。”她说,“我有时候真不该什么委托都接,真不该。”


外面又是阴天。
酸甜用小手钻在血蝙蝠剑剑柄的末尾处上钻了个眼儿,找了根短绳穿在上面;然后她在屋子里找了面没挂着东西的墙壁,钉了根钉子上去,把血蝙蝠剑挂在上面。维尼尔坐在酸甜的床上,手里还在摆弄着那个她们冒险抢来的「实验核心」。墙壁的每一处都用带眼睛图案和波浪纹的墙纸裹上了。酸甜还穿着她平常穿的衣服,维尼尔却披上了一件蓝色镶边的白色长袍,胸口别有红色双音符徽章。
“给你找的新屋子怎么样?”维尼尔问道,眼睛不离那个茶杯盖大小的玩意儿,“托尔门特老先生还是有不少家业的。”
“挺好的。——但说真的,”酸甜把剑挂好,顺手扣了扣墙上的小眼睛,“这种墙纸真的蛮瘆人的。”
“习惯就好。这是习俗,我刚转化的时候也很讨厌它。”维尼尔似乎是没看出来什么名堂,先把那核心放在一边。
“一个简陋的习俗就能限制你们的行为?”酸甜问道,“那你们也太窝囊了吧。”
“要不然呢。”维尼尔耸了耸肩,似乎同意了酸甜的话,“来谈点正事吧。”
她清了清嗓子。酸甜在床的另一边正襟危坐。
“昨天,你是不是看到了有一根树枝从一个车库的卷帘门下面伸了出来?”维尼尔严肃地问道。
“是的。——你也看到了?”
“这不重要。”维尼尔顿了顿,“我需要你告诉我有关那树枝一切你所知的信息和猜测。”
“呃,等下。”酸甜举起手,“为什么?”
“吸血鬼高层不知道是我们抢了「实验核心」,我释放的烟雾弹起了作用。”维尼尔说道,“但烟雾没能遮住那根树枝。车库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不可能长出来树木,所以他们正抓着这一点追查。”
“啊……安吉丽娜和奥贝也是咱这边的?”
“当然。你难道想和赞比娜那种骚女人和罗纳德这傻小子同盟?没奥贝接应,你和奥塔进不来。”
“我明白了。”酸甜点了点头,清清嗓子。
“我只知道那个树枝就在那是恰好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像手指似的往出口方向指了指。”
“……没了?”
“没了。”
维尼尔沉默了,掐着下巴思考良久。
“那在那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嗯……”
酸甜想了想。
“安吉丽娜救了我一命。”
“安吉丽娜?她?”维尼尔诧异道,“安吉丽娜救了你一命?
“呃……是这样。你怎么了?”
维尼尔眨了眨眼睛。
“不,没什么。”
又沉默了片刻。
“到底怎么了?”酸甜问,“我看你憋半天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不出来你撒谎的理由。”维尼尔站了起来,“那我就可以认为你说的是真的了。”
“嘿!本来就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在我们败露之前,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这个玩意儿搞明白。”维尼尔指了指那个核心,“所以……我们一会儿要去个地方。”
“又要瞎跑了?”酸甜沮丧道,“我还没休息够!”
“别装了。这点运动量,你根本不会感觉到累。”维尼尔撇了撇嘴,酸甜只好作罢,“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发了。”
“好,好。真忙到人。——等一下,能告诉我要去哪儿吗?”
“稍后会告诉你的。”维尼尔卖了个关子,“那之前,我们需要见几个人。”
“谁?”
话音未落,酸甜的卧室门就咚咚咚地被敲响,声音很清脆。
“维尼尔姐姐,你在里面吗?奥塔告诉我你在这里。”
“我在。进来吧,没外人。”
推门进来的是安吉丽娜,那个来着多伦多的吸血鬼小女孩儿。——虽然,按真实年龄来看,她都要比酸甜大上好几轮。她身材稍显矮小,身上披着一件有白色花边的黑色风衣,蹬了一条浅黑色的瘦瘦的秋裤,脚踏一双被蹭得乌黑发亮的小皮鞋。她背着一把带有斧刃的东西,但酸甜没看到斧类武器特有的长长的柄。
“各位好呀。”她向两人招了招手,“我如约来了。咱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问问奥贝,他还没来。”维尼尔从衣兜里掏出一部手机,“酸甜,记得换下衣服,就在你身后的衣柜里。有不懂的先问小安。”
“行,行。没问题。”酸甜有些不耐烦,回头打开衣柜翻找着适合自己的衣物。
“记得要穿些保暖的。这两天刚下过雪。”安吉丽娜嘱咐道。
“……真是多谢提醒。”酸甜刚要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结果只好挂了回去,“对了,安吉丽娜——”
“叫我小安就行。”
“——小安,咱今天要去哪里啊?”酸甜边找风衣边问道,“这样大动干戈的,我看你把武器都背上了?”
“很敏锐嘛。我背的确实是武器没错。”安吉丽娜调整了下自己的背带,“我们要去——墓地。”
“哦。——等会儿?墓地?”
“准确说是墓地旁的一个废弃庄园。”维尼尔补充到,看样子她给奥贝打完电话了,“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稍后一起解释,奥贝马上就到。”
“布拉德老先生还不来么?”
“不来。他秃顶犯了。”
“……秃顶还是需要‘犯’的病吗?”酸甜疑惑道。
维尼尔和安吉丽娜相视一笑,各自耸了耸肩。
……
约莫片刻之后,维尼尔、酸甜、奥塔薇娅、安吉丽娜、奥贝和托尔门特同时集合在托尔门特庄园的门口,奥贝的穿着和拍卖会上的无异,托尔门特只穿了件军绿色背心。他正从他身后的一辆二战时期的装甲车里往外拖着东西。那些物件都奇形怪状、样式各异,且每个物品上都有开刃的地方。酸甜注意到有几个的样子和安吉丽娜背着的那一把很类似,估摸着是同一家公司出产的东西。
“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存货翻出来了。”托尔门特拍了拍装甲车的外壳,发出空洞的声响。他手臂上的西方龙纹身完全暴露在外面。
“你们挑着看。”
“我有自己的武器。”安吉丽娜摇了摇头,“你们继续。”
“给我发把枪。”维尼尔狮子大开口。
“没有枪。”托尔门特拍了拍大腿,“而且你们要去的那种地方带不得枪。”
“为什么?”酸甜又问,“有易燃气体还是怎么着?”
“还真是有易燃气体。——你的问题可真多。”安吉丽娜回答道,“咱要去的那个废弃庄园曾经属于「黑骑士(Dark Knight)」,那里面有不少他的实验残留。”
“「黑骑士」?”
“吸血鬼四大领袖之一。”说话的是奥贝,他在武器堆里挑挑拣拣,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一堆有着长柄的武器上,“没人知道他本名。他很崇尚科学,并且竭力为其献身。咱眼前的这些武器就是他及其「传承者」的杰作。”
“——还有你胸口的那件东西,娃娃。”托尔门特补充道,“哈。说真的,你可是撞大运了。我当年打仗的时候可没这东西。”
酸甜撅了撅嘴,对托尔门特的话不以为然。顺手拎起一把类似长戟的东西,上面拴着背带。刃面上刻着:
 
黑骑士科技有限公司
 
酸甜把那长戟翻过去,背面又刻着:
 
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武器。
——来自黑骑士的祝福
 
“好奇怪的祝福。”酸甜嘀咕道。
“觉得奇怪是正常的,他们本身就是一群怪人——吸血鬼里的‘怪人’。”奥贝听见了酸甜的嘀咕,为她解释道,“所以自一战以来,就难见他们的身影了。”
“他们……怎么了?”
“应该是死了吧。”奥贝淡淡道。
“嘿,奥贝。”安吉丽娜忽然厉声说道,“尊重些。而且,我确信四大领袖都会有「传承者」的,包括「黑骑士」。”
“得了吧。「白死神(White Death)」自打十九世纪初就消失了,「黑骑士」杳无音讯,迪扎斯特大人更是咱们收的尸。你仍然相信这些已经被打成传说的东西吗?”
“这不是传说,奥贝。这是既定的事实。”安吉丽娜沉声道,“如果我们不尊重我们的领袖,也就没有种族会像尊重他们领袖那样尊重我们。”
“哈。天真。”奥贝对她的话完全不以为然。
“你说我天真?”
安吉丽娜忽然抓住那武器的手柄,咔嚓一下把它从背上甩了下来。随后,在酸甜震惊的目光中,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东西在甩下来的过程中以近乎无声的方式完成了某种变形,从原先的四不像变成了一把真正的双刃斧,斧刃发出阵阵寒芒。
“怎么?”奥贝轻蔑道,“要打架?”
“我随时奉陪。”
“别怪我警告你,安吉丽娜小姐。”奥贝厉声道,“即便你是奥斯瓦尔德阁下钦点的庄园继承人,但咱现在仍处于同一级别上。”
“怎么?”
“也就是说,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动手,姑娘。”
“哼。你应该庆幸拍卖会的时候我没从你那个门进。”
“哦?怎么?你要——”
“你俩先给我打住!”
说话的是维尼尔,她站在了两人中间。
“你俩啥恩怨我不管,但咱要先办正事儿。懂?”
安吉丽娜看了维尼尔一眼,手一振,斧子就变回了原形。奥贝则不屑地耸了耸肩。
气氛陷入冰点。
大概五分钟后。
“对了,托尔门特先生。”酸甜眨眨眼睛问道,“你怎么不来?”
维尼尔瞪大了眼睛,安吉丽娜则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酸甜。奥贝和一旁默不作声的奥塔没有太大反应。
“嗯?问我?”托尔门特嘴角咧了咧,走过来,重重拍了酸甜一下,“孩子。吸血鬼里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闲话少问。尤其面对一庄之主。”
“我——”
维尼尔赶忙拉住了她。
“闲话少聊。奥贝,咱该出发了。”维尼尔嘱咐道,没捞到枪的她看起来有些沮丧,“既然没枪的话……”
她相中了一把镰刀。——或者说,酸甜认为那是镰刀。
“就这个吧。”她说。
“我……随便了。”酸甜耸耸肩,把刚才拎起来的长戟背上。
“上车吧。托布拉德先生的福,他把他的车暂时借给我们了。”不知何时,一辆红色的汽车出现在他身旁,酸甜认不得那是什么牌子。奥贝坐在驾驶室里,他身后背了一个……锤子?
“……说真的,奥贝。”安吉丽娜扶了扶额头,“你明明可以自立门户的。”
奥贝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行了。上车,上车。”维尼尔说道,将奥塔薇娅、酸甜和安吉丽娜一齐推了进去。奥塔薇娅的嗓子还是没有恢复,依旧不能说话,所以全程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组钢爪。
“慢走不送。”托尔门特挥着手臂喊道。他目视着车辆离去的身影,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酸甜的那一句质问。
“很有气势,小家伙。”他淡淡道,也不收拾遍地的武器,转身往庄园里走去,“但光有气势可扳不倒克恩希尔德,也当不上「红灾星」。哈。”
几人上了车,飞速往坎特拉市郊区开去。
“你们刚才可真是乱成了一锅粥。”维尼尔在副驾驶位埋怨道,安吉丽娜和奥贝没有作声。
“尤其是你,酸甜。”维尼尔直接把脑袋伸了过来,“你刚才快要吓死我了。”
“咋啦?”酸甜说道,“托尔门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真不一定。”奥贝说道,“他可是从二战里面出来的。你应该庆幸他没生气。”
“以后还是切记一点吧,酸甜。”安吉丽娜难得地替奥贝补充道,“在吸血鬼这里,没事不要以下犯上。”她连上次见面那个“姐姐”的后缀都没有了。
“可是我确实有事。”酸甜阴阳道。安吉丽娜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唉。随你去吧。”维尼尔无奈地说,“你抱怨吸血鬼的制度保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保守归保守,但还是有用的。”奥贝说。
“也正是因为保守,我们才落到如此境地,四大领袖就剩了一个。”安吉丽娜反驳。
“哼。那又——”
“闭嘴吧你俩。”
维尼尔面带愠色,厉声道。奥贝专心开车,安吉丽娜把头别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酸甜有些微妙地看着这不对付的俩人。
“嘿,维尼尔。”酸甜招呼她。
“干嘛?”
“要是我能把吸血鬼的这些东西打破呢?”
“打破?”维尼尔这次真的震惊了,“天啊。你是要干掉克恩希尔德,还是要成为「红灾星」啊?”
“还真别说,「红灾星」的继承仪式我在场。”奥贝说道,“没人敢碰那眼珠,更别说喝了。”
安吉丽娜少见的没有反驳他。
“总归得有个念想,是不是?”酸甜耸了耸肩,“我回不去我家人身边,人类的有关一切全都与我无关了。总得让我在你们这儿干点什么吧?”
“说得对。咱还是先把眼前事做好吧。——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样天真呢?”维尼尔疑惑不解地说。
安吉丽娜侧身看了看酸甜,后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血蝙蝠剑。
“我有预感,奥贝。”她嘀咕着,“第一,你是个傻子;第二,要变天了。”
正在开车的奥贝不知道听没听见,只是腾出手来挠了挠头。


“迅青!接球!”
“来了!”
只见迅青一记滑铲接过暮光踢来的球,随后灵活地绕开对方的两个球员,奋力一脚将球踢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稳稳地射进门内。
“比赛结束!”
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这场水晶预科校内的预演赛以暮光她们的“暗影团”队的胜利告终。她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头一次感受着这种在绿茵上驰骋的感觉;尤其是在决定胜利的那最后一球进门后,她便愈发享受这挥洒汗水的快感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原先在水晶预科的那两年完全是白待了。
严校长在那次顶撞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暮光本还期待她会找机会处处设绊、给她穿小鞋,甚至气急败坏地找上家里;但却没成想,过去快三周了,她竟一直这样消停,甚至那次顶撞她都没有上报给暮光的父母。也许她还没那么坏,在自己的一番“劝说”下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暮光对此只能摇摇头。她可完全不信老严是那种人。来日方长吧。
除去老严这不愉快的事之外,暮光在水晶预科的新生活可谓是如鱼得水。她很快就和班里所有同学都交了朋友,下课后也不蜷在书桌里了,也不泡在图书馆了;反倒是下课最先站起来,叫上迅青等一众有运动细胞的同学们去踢足球。——说来也是奇特,经这么一“死”后,她的力量忽然大的出奇,现在已经是她们足球队的队长了。
至于各个学科,那对她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学过好几遍的东西再怎么学也不会变。于是,她不用听课也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高分,很快就成为了众多同学的崇拜对象。当然,她心知肚明,定有背地里嫉妒她的;但她也不管不问,更懒得去关心她或他是谁。只要做好表里如一,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在她找出答案之前和和气气地与大伙相处,这就够了。——哦对,还有上课不能说话、有人来问题记得解答……
“暮光闪闪!”
暮光忽一下站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讲台前满脸无奈的数学老师,后者正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一道疑难题。
“……算了,你站一会吧。”数学老师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管。暮光觉得他似乎知道自己会这道题——实际上也确实会。
新生活虽然带来了好处但也带来了坏处,其一就是——上课睡觉。
暮光自觉从座位里出来,站到最后一排靠墙的地方去。靠着墙罚站可以省不少劲,也不会挡着后面的同学,顺带还能让自己清醒清醒,可谓一举好几得。坐在后面的同学只是瞟了一眼暮光,似乎对她犯困被罚站这事见怪不怪了。
暮光晃了晃脑袋。她当时可没这种毛病啊?最近却愈演愈烈了。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哧哧笑。她放眼一瞅,有个粉脑袋在轻抖;那显而易见,自然又是酸甜了。暮光才发现她原来这么爱笑,而且那阴阳话的传统艺能也少见的很;这和她印象里的酸甜大相径庭。
不只是酸甜,其他朋友也有此情况:糖衣有时候会尴尬地说不出来话,迅青会很礼貌很谦虚地跑过来请教问题,柠趣很少戴耳机,耀日更是有些孤僻。回想起友谊大赛上她对这几个姑娘的印象,她很难想象这三年的时光能够让她们的性情变化得如此之大……堪比另一个人。
“嘿,暮光。”是迅青的声音,“下课踢球去不?还有五分钟了。”
“可以。——等下,你……”暮光吃惊地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迅青,“你啥时候跑到我这边来了?”
“老早就在这儿了。”迅青嘿嘿笑着。
“……暮光闪闪,你站在那里还跟——”
叮铃铃。老师下一半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暮光,快走快走!能多踢两球!”迅青蹭一下站起来,拉着暮光就往外跑;暮光很是无奈,但也没有抗拒,只是在路过讲台前朝老师笑了笑。老师只是扶了扶额头。
“……下课。”他夹起教科书,迅速离开了教室。
暮光就这样被迅青带着,在差点撞到几个人之后,一路小跑到了足球场。迅青说得很对——足球场上确实没几个人,偶有的一两个也是上节体育课留下来的同学,他们多数在原地练运球,或者干脆躺在草地上休息。有几个暮光面熟的同学在看到她俩时还友好地招了招手。暮光有些小得意,冠军队伍的魅力自然是很大的。
“好了,暮光。”迅青兴奋地说着,不知从哪里顺出来一个足球,用脚踢到暮光那边,“来,咱们先开始!”
“好吧。那你可接好了哦!”
暮光带着球迅速和迅青拉开距离,朝着她后面的球门跑去;迅青反应迅速,紧随其后,尝试着将暮光脚上的球给拦下来。迅青伸出脚拨到了那球的边缘,可暮光瞬间就将球点到另一边;迅青直接一大步跟进,这次成功将暮光脚下的球踢到了自己脚边。
             
(插图来源于网络,仅供参考)
暮光倒是很从容,一直紧跟在迅青后面,脚下的草地发出急促的踩踏声。迅青逐步靠近了暮光那边的球门,两眼一眯便欲将脚下球射进门内,可忽然暮光从她身侧冲出来,刷一下带走了迅青脚下的球。
迅青有些始料未及,赶忙跟在暮光后面,又伸脚去钩;可这次被暮光灵巧地躲开了。就这样,迅青步步紧逼,暮光处处躲避,中途有几次迅青将球抢过来,但暮光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局势扳回。转眼间,迅青已大汗淋漓。看似迅青占优,但实则是暮光心中有数。
等迅青再一次去抢暮光脚下的球时,她的球门已经在眼前了。
迅青有些急了,忽然发难,箭一般地出脚去钩那个球;暮光则身形一闪,仍然很巧妙地躲开了。但迅青不但没沮丧,反倒是心中却暗自窃喜,因为她就等的是暮光闪身的这一刹那——
嘭!
球进了,将不远处躺在草地上打瞌睡的同学吓得跳了起来。
迅青拄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看着暮光,后者则跟没事人似的叉着腰。
“你!”迅青指着暮光,“假动作!你!骗我上钩!”
“不然呢。”暮光微笑着耸了耸肩,将迅青扶了起来,“还练不?刚才顶天算也就过去了两分钟。”
“再来!”迅青很是不服气。不过,她还是搀着暮光的胳膊,“先让我喘口气!……岔气了好像……”
……
经由上午和迅青的练球,暮光现在和迅青的关系可谓是至交——说是“闺蜜”似乎更通俗一些。现在,约莫下午三点钟,换了一身衣服的暮光整抱着几本书,看着眼前图书馆的大门,似乎若有所思。
曾几何时,她无数次站在这里,无数次都在抱着书,无数次经过这扇大门。那时候,她以为,这座由水晶状材料建成的图书馆会是她在这里唯一的归宿;直到后来她申请到了自己的小实验室,这唯一的归宿才变成了俩。她想起了在为无尽森林营地筹资时,瑞瑞难以置信的话语:
“你待了三年不知道音乐室在哪里?”
暮光先在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苦涩。也不知道瑞瑞她们怎么样了;想起了在无尽森林营地那几天,她又在担心金菊和云衫的安危了。无尽森林营地离市区很远,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们应该不会受到波及吧?
暮光很快否定了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那个名为「意义」的怪物还有何能耐。现在,暮光也只能祝他们安好了。她真无法想象云杉在看到她胸口被触手刺穿时会是什么表情。
但现在,她要做的事很简单——
去图书馆。
她用学生证过了安检门,抱着那几本书往楼梯间走去。她从来不坐电梯,倒不是怕什么安全问题,而单纯是怕招麻烦而选择避人耳目;虽然现在她不必如此拘谨了,但这很显然已成为了她的习惯,等她想起自己可以坐电梯时,她已经爬楼梯爬到二楼缓台了。
暮光要去的地方是三楼——那里有很多科学、工业、技术相关的资料书,从最开始打制石器再到手搓计算机都有,她需要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倘若这几列书架里的书不行,三楼她还有两个地方能去,那就是心理学的那一小块儿,在角落里,都是些很晦涩的书;以及世界历史的那部分,尤其是远古传说有关的。但如果以上区域均不能解决问题,那她就真想不到哪里去寻找答案了。总之,先泡在书堆里吧。
她先选择去历史区。传说里的东西总能用魔法来解释,反之亦然。她找了空位把书放下,这里人很少,因为历史这种科目在水晶预科本就不算热门;再和几乎是与故事完全等价的远古传说一挂钩,那人便更少了。看那些东西,在水晶预科生们看来,更像是来打发时间,而不是来学习的。因此三楼看门的那个老师在看见暮光往那里走时,十分疑惑、甚至二十分疑惑地看着她。
暮光皱了皱眉,尽量忽略那不解的眼神,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要干的正事来。她开始浏览着书架上一排排新旧参半的书籍,试着在里面找到能派上用场的书目。
“《希腊神话》……不是。”
“《凯尔特神话》?……没有。”
“《中国神话故事》?……也没有。”
“《死灵之书》……不是,这儿怎么会有这个?”
“嘘——”
暮光被吓一激灵,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对他比着噤声的手势。他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头上戴了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下露出来一点儿火红色的鬓角;他的工作服开了襟,露出下面火红色的皮肤;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橙色,炯炯有神。
“小声些,同学。”那人提醒道,“大家都在看书。”
暮光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和某个爱打哑迷人有些像。
“谢谢。——呃,请问,你是……?”
“哦,我吗?我是这一整座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他躬背示意,“我叫烈光挽弓。”
“哦,你好,烈光先生。我叫暮光闪闪。”暮光点头回应。
“你好,暮光同学。现在我要走了。”烈光摆了摆手。
她心里明白,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烈光耀耀。据她所知,烈光是在她转学之后转到水晶预科的;那按照现在的时间点,他应该还尚未来到她那个班级。——也就是说,这家伙老早就在这里了。
他要做什么?
“呃,烈光先生!”
暮光叫住了刚要往离开的烈光。
“安静些,同学!”烈光压低声音提醒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本书。”
“哦,那你可问对人了。”烈光微笑着说道,“且说无妨。”
“我想找……一本神话故事,呃,或者传说故事,那种。就是……富有魔力的。”
烈光眨了眨眼睛,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我倒是有几个符合你说的部分条件的可选项……”
他绕开暮光,从书架的最上面拿下来一本《圣经全释》,又从一堆书后面翻出来一本《北欧神话全集》,虽然暮光在看见这两本书时只是摇了摇头;最后,他在书架最左侧的小角落里翻出一本封皮破烂的书,通体漆黑,没有标题,标签(12-012)艰难地印在书脊处,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
“喏,暮光同学。大概是这几本了。”烈光把那些书摊在暮光面前,“你慢慢看吧。要记得小声!”
“是……”暮光捏着嗓子答应道。他前脚刚走,暮光就呼啦一下先把那破烂的书翻开,那其他的两本直接推到一边去了;直觉告诉暮光这破烂的书里面必有大学问。她刚打开书,扉页上的花体大字最先映入眼帘:
 
塞蕾娜黑暗神话
 
“这是哪里的神话体系?”暮光嘀咕着,她对这什么黑暗神话体系一点儿印象没有。并且这书真的相当旧了,那“神话”二字都快要掉的看不清了;扉页的纸质更是粗糙到极点,摸着有些许割手,上面还有一深一浅的团状污渍,就像是某人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这本书一样。
暮光鄙夷地“咦”了一声。烈光是怎么会专门给她挑这本书的?
她晃了晃脑袋,将那惨不忍睹的扉页翻过去。
“这是……”
有一张比书页小一大圈的便利贴粘在那里,上面的字体是很标准的印刷体,写着:
 
日与月与光与水,
千年寻仇,睚眦必报?
 
暮光皱了皱眉,这两句话的表意完全不明,她完全不懂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那两行字下面还有某人手写的另外两句话:
 
一曰血亲二曰友,举天星辰岂可休?
倘若欲寻谐真意,本心不昧方可求。
 
“这又是啥?”暮光满脸问号地嘀咕着。这几句话的表意倒还算明显,可和上面的两句话有什么关系么?答案是没有。
暮光把那便利贴揭下来,书籍真正的内容瞬间进入她的视线。第一行字便是:
 
有一些小马,他们付出颇多,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将功绩完全抹去了;他们的怨恨历来无从发泄,汇聚在一起,至此诞生了各种传说。神话最初的主角是一位名为塞蕾娜的小马,本书及其所记载的神话体系即以“塞蕾娜”命名。本书为记录这些传说而生,并以将这些传说公之于众作为目标,以确保真正的历史不会忘记——那些秘密历史
 
“好啊,好啊。”暮光差点笑出声来。
烈光还真的给了她一本有用的书。
暮光眯起了眼睛。现在她十分怀疑,这个疑似“平行世界”的东西,究竟是她过往记忆的投影,还是真正的独立世界,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且,她现在还有理由相信,这里的烈光知道暮光为何而来。
她仍记得烈光半跪大街上的样子。
“……你醒着时在影响我们,睡着时会影响我们,不认识我们时能影响我们,现在你昏迷了也在影响我们。”暮光嘀咕着,“你究竟是谁,烈光耀耀?”
她有种直觉,烈光赠予的这本书不会告诉她答案;但既然他有意将其送至自己面前,其中定有重要信息。
当她捏起这一页的书角时,忽然觉着一阵心悸。她环视四周,忽然瞥到严校长正在对面的心理学书架前专心翻找着书目,穿着还是和先前无异。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暮光的存在。
“真是晦气。”暮光厌恶道,将剩下的书放回书架,拿起那本破书和先前拿过来的书,此刻它们便发挥作用了——掩人耳目。她用这两本书夹着那破书,从书架后面绕到了门口。
就在暮光办理借书手续时,忽然觉着一个黑影站在了身后。
“……好久不见,暮光同学。”
严校长假惺惺地跟她打招呼——至少暮光看来是如此。暮光扶了扶眼镜,尽力压低自己言语中的厌恶:
“好久不见,校长。”
她抱起书,赶忙跑出了阅览室,并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图书馆。在临走前,她似乎听到了校长在和看门的老师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说严校长借的那本书的事情。暮光只听清了名字——《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