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尚未化尽，寒气尚未退却。灾难后的坎特拉市笼上了一层悲哀的洁白。那无瑕的街道上，却有两个碍眼的黑点，打破那诡异的宁静——余晖和索纳塔结伴而行，沿着路缘；闲庭信步，交谈甚欢。或许她们都还没有忘记，在几个月之前，她们还是互相仇视的敌人。塞壬和友谊魔法，水火不相容的两样东西。
“所以，你就这样当上赏金猎人了？”
余晖笑着问道。
“嗯哼。单纯是……机缘巧合。”索纳塔耸了耸肩，“本来我也没啥干的，找她俩也找不到，就简单当个赏金猎人喽。”
“简单？我看你这可不简单啊。”余晖吸了吸鼻子，瞟了一眼她背后的狙击枪。“装备不错。”
“哪有。”索纳塔伸手绕过余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右臂。
“怎么？”
“要我说，赛博义肢真是酷毙了。”
“哈。原来你也这样认为？”
二女又咯咯笑了一阵，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一圈圈的回音。在她们身后的阴影里，博士悄悄地盯着她们，并开始认为余晖所说的“彩虹大炮轰飞三只邪恶塞壬”这一传奇故事的真实性有待商榷。
街灯倒是一如往常地亮了起来。存活的飞蛾们从雪里钻出，领着它们的影子，窸窸窣窣地绕着圈向那明亮的光源移动。白炽灯的光线蜿蜒曲折地在二女的背上爬行。
“对了，我有件事很好奇。”索纳塔清清嗓子。
“请讲。”余晖摊了摊手。
“……你真的去网上学了格斗技巧？”
“嗯哼。”
“网上？”
“对啊。有什么问题？”
“天。”索纳塔惊叹道，“我非常怀疑那里面真正派上用场的‘技巧’能有多少。”
“哈哈。实际上，20%都不一定有。”余晖打了个哈哈。
“原来你知道吗？……怪了。那你怎么走到现在的？”索纳塔歪着头问。
“这还用问吗？”余晖举起了她的机械右臂，“趁现在多看几眼。等街上的人多起来之后 我又要缠上绷带了。”
“哇哦。”索纳塔眨眨眼睛，“还真就像我听说的那样，力大砖飞呗？”
“砖飞不飞我不知道，但人肯定能飞。”余晖微笑着说。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听说的’？”余晖疑惑，眉头微皱，“哪里听说的？”
“战锤酒吧，曼哈顿那个。里面有人传说坎特拉市有个力气特别大的女孩儿。”索纳塔耸耸肩，“不过，在遇到你和你的朋友们之前，我还真没想到会是条义肢。”
“这样啊。”余晖简单思索了下，“那个战锤酒吧……？”
“就是一酒吧。只不过没有招牌，你需要绕好几个小胡同才能看见一个黢黑的小破门。”索纳塔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了大致路线， 虽然那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以及，那是我们赏金猎人的老窝。”
“‘老窝’，好难听的词。”余晖眼睛闪了闪，“那毕竟是你的工作吧？”
“确实是我的工作，但我真不喜欢它。”索纳塔稍稍有些沮丧，“这职业黑白通吃，每个月都会有几个去完成委托但回不来的。那些权贵总是在出事的时候自己退到后面，派无辜的人顶着。”
“嘶……”余晖眯了眯眼睛，“难道你们不可以拒绝委托吗？”
“当然可以，没有赏金就是了。”索纳塔回答，“不过……”
“不过什么？”
“我倒是还好，但有一些赏金猎人可是靠这些赏金养家。他们拒不得的。”
“……好吧。那，你们通常都……干什么？”余晖试着换了个话题。
“雇主吩咐什么我们干什么。”索纳塔回答，“小到爬树捡小猫咪，大到刺杀集团老总。”
“那你刺杀过集团老总吗？”
“……还没有。”索纳塔挠了挠头，“我倒是捡过小猫。”
“咦？真有人找赏金猎人去捡猫吗？”
“有啊。那是个渐冻症的老头，坐在轮椅上动不了。”索纳塔回忆着往事，“他家人外地回不来，警察效率又没我们高，于是就找我喽。”
“等下，”余晖诧异，“警察效率没你们高？”
“当然。他们又不会用魔法。”
“……好像也对。”余晖稍加思索。
“那猫对那老头挺重要的。”索纳塔说道，“我记得我的赏金是5万美金。”
“多少？”
“5万。那老头有个别墅。”索纳塔耸耸肩，“一眼不缺钱那种。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把吉他。”
“吉他……”
余晖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你现在……还玩音乐吗？”余晖捏着下巴问道，“毕竟，你毕较擅长这个……？”
“音乐？”索纳塔停下脚步，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的吊坠。“……早就没兴趣了。”
“即便是你的宝石回来了吗？”
“即便是我的宝石回来了。”索纳塔用两根手指夹着那颗宝石，举到眼前。“除非是做委托需要，我一般不会用它的力量。”
“不是，等下，”余晖怔了一下，“为什么啊？”
“你问为什么？”索纳塔抿着嘴说，“这样讲吧：我们塞壬其实是一个很……自诩高贵的种族。”
“自诩？”
“就是自诩。——虽然我们拥有宝石的时候也勉强算得上。”索纳塔的眼神忧郁起来，“这颗宝石，我们生来既有。它可以催眠，让我们以负能量为食；但除此之外，这玩意便再无其他用处。”
“所以呢？”
“所以，当它炸碎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生命要结束了——没有了食物来源，对于任何一个生物来说都是致命的。”索纳塔撩了一下头发。
“等下，”余晖意识到了什么，“但那之后，你们几个——”
“屁事没有。”索纳塔眯起了眼睛，“我们不需要宝石便可活着。那既然如此，这宝石的意义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它为何而来？为何我们要天生具有？为了背负作为‘高贵’塞壬的狗屁名声吗？”
余晖感受到了索纳塔的负面情绪。“索纳塔……”
“我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去思考我们存在的意义。宝石让我们变得特殊，但失去它我们便于常人无异；所以宝石本身就是无用的东西，而且我们不需要这他妈的宝石也是他妈的长生种，也能活他个五百年。”索纳塔愈发激动。
“你先冷静，你先冷静！”余晖觉得大事不妙，连忙劝住索纳塔，抱着她的肩膀往一边的屋里拉。
“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是个他妈的笑话吗？呵，我们的历史是个笑话，整个种族都是个他妈的天大的笑话！我们整个种族的所有东西都建立在一个傻逼谎言之上！我的存在意义——我们的存在意义，难道就是他妈的用这破宝石，招来那彩虹大炮一次次把我们轰飞吗？！”
索纳塔的声音由忧郁变为愤怒，最后更像是无助的哭诉。余晖感受到了索纳塔的心情，真的就像打翻的五味瓶。
“既然这个力量会给我们招致不幸……”索纳塔的声音开始哽咽，“那我们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永葆年轻，为了长久地体会这种莫须有的痛苦吗？”
“你先消停消停，索纳塔。”余晖死死抱着她的肩膀，强烈的负面情绪如海啸一般涌入余晖的脑海，“咱先找个地方坐坐？外面怪冷的。”
余晖体会的到，现在的索纳塔已经不是那个邪恶的塞壬了，而是一个不知道何去何从、孤苦无依的傻姑娘，而那所谓的“仇恨”更是就在这次情绪爆发中缓缓落地了……或许一开始她们之间就不存在真正的仇恨吧。
塞壬……余晖这才发觉她乃至整个小马国对这一种族的了解都少之又少。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从刚才索纳塔的话来看，这一种族绝对不只有她们三个。那为什么历史上记载的只有她们仨？其他的塞壬又去哪儿了？
余晖作为特工的情报意识又开始作祟。那就一心二用吧——安慰索纳塔的同时，看看能不能套点情报出来。她觉得自己做得到。
又有下雪的意思了。天空乌云滚滚，轰隆隆的雷声透过它们打了下来，在地上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雪天打雷？余晖咽了一口吐沫。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拉着索纳塔，就近找了一个破屋进去。这里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有几套翻了个的圆桌和靠椅，还有一些栽在地上的三叉烛台。这里曾经或许是一家餐厅，但现在整个都蒙上了一指宽的积灰。
余晖找了个看着最干净的桌位坐下，让索纳塔暂时坐在自己身边。后者趴在桌子上，脸埋进双臂里，一阵一阵地发出呜咽声。本想劝慰一番的余晖眼下也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等待着索纳塔将情绪发泄出去。
天上真的轰隆隆地开始打雷了，未见雪花，先闻雷声。余晖稍有些心惊，这样耗下去岂不是把两边都耽误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吊坠。
现在有一种方法是最优解了。
“索纳塔。”余晖轻轻地招呼道。
“嗯？”索纳塔抬起头，脸上还有着泪痕。
“把手给我。”
索纳塔点点头，抬起一只手递给余晖。余晖用那血肉的左臂紧紧地握住了索纳塔的手。
霎时间，白光一闪……
……
“所以，吸血鬼——”
“——先生。”
“……吸血鬼先生。”索纳塔神情严肃，摆着手问，“如果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就会把阿里亚还给我，是吗？”
索纳塔和一个高个子吸血鬼站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似乎就她们两个人。门外倒是有孩子嬉戏的踢踏声，即便是在医院这个噤声的设施里非常的不合时宜。
“当然是的。前提是，你要按我说的做。”那个吸血鬼带点戏谑的意味，“你是赏金猎人，你知道违约的后果。”
“……”
“怎么，还有心理负担吗？”吸血鬼摩挲着下巴，“还是说，余晖那些人里面有你的朋友？”
果然。这帮畜牲。余晖暗自骂道。她现在可以用上帝视角来“观看”他人的记忆。
“……没有。”
“那还犹豫什么？”
“……我要你做出保证。”索纳塔冷冷道。
“哦，哦，保证。”那个吸血鬼清清嗓子，“我保证，事成之后，将阿里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如果不践行，我任你处置。——反正你背后是赏金猎人协会，找到我也不是难事。对吧？”
“……成交。”
“痛快，索纳塔小姐。”他喜笑颜开，“那，我们走吧？”
“对了，”索纳塔忽然想起什么，“你叫什么？”
“无可奉告。”他耸了耸肩。
“……你什么意思？”索纳塔听闻此话，直接从腰间把银刀抽了出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别别，别激动，索纳塔小姐。”吸血鬼似乎有点慌张，“现在不是告诉名字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
余晖惊愕地发现，那个吸血鬼竟把头转了过来，面向自己的视角。
“有人在看着，对吧？”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动了动嘴唇：
“余晖烁烁小姐？”
……
余晖噩梦惊醒般将握住索纳塔的手抽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后者也因为余晖的异常举动暂时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盯着余晖。
“发生什么了？”
藏在暗处的博士呼啦一下冲进来，先是瞥到满脸泪痕的索纳塔，然后瞧见吃了大惊的余晖。
“那家伙看见我了。”余晖对着博士说道。
“谁？什么玩意？怎么……”博士注意到了余晖还在闪着光的吊坠，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等下，等下。”索纳塔打断他俩，“你是说，你观看了我的记忆，但是被我记忆里的人发现了？”
“对。”余晖重重地点点头，“是一个高个子吸血鬼。他以阿里亚为筹码跟你做了一笔交易。”
“……果然是他。”索纳塔咬了咬牙，“我就知道！”
“先别管知道不知道的了。”余晖努力冷静下来梳理思路，“那家伙叫什么？”
“他叫……叫……”那人的名字在索纳塔口中呼之欲出，但却恰好卡在了喉咙里。索纳塔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愕起来，神情也透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
“我忘了！我忘掉了！我之前还能想起来！”索纳塔猫一样抓着自己的脸，头发也炸了毛。
“竟然是模因攻击。”博士挠着下巴，“……等下，余晖？你怎么了？”
余晖看了看博士，然后又看了看索纳塔，后者跟她也是一个反应。忽然，余晖一拍桌子，啪一下站了起来，就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飞也似的向外跑去。
“不是，你干什么？”博士问。
“现在仅剩的和谐之元，除了我和迅青之外的，最好对付的是谁？”她边跑边吼。
“是柠……”博士也瞪大了眼睛，“等下，你的意思是？”
“他妈的调虎离山！跟上，去柠趣家！”
坎特拉市郊外有一处新辟的墓园。小路未经装修，很是蜿蜒曲折，沿路有许多稍泛黄的狗尾巴草，有时还会有跳出来的小虫。那些镌刻着名字、生卒年、经历的大石头便扎堆地立在这里，沉静而庄重，静候时间的流逝。这里原先有几棵合抱粗的槐树，墓园开辟之后倒也没伐倒它们，而是留在这里，给逝者充当个避暑的好去处。
谁成想，今年坎特拉市这么早就刮了飞雪！团状的惨白包裹住了它们。大小不一的脚印稀稀拉拉地留下痕迹，以此来证明死去的冤魂尚有凭吊之人。雪下面还有蛐蛐在叫。
蛐蛐吱吱作响，有几个姑娘踩着蛐蛐的节拍，踏破这死一般沉默而肃穆的寂静墓园。
“迅青，我们已经到了吗？”
说话的是糖衣，她被另两个姑娘搀扶着，黑色的绷带紧紧地缠住了她的眼睛。按医生所言，至少三个月内糖衣都不能见光了。这黑暗的三个月将是对她的一个考验，也会是一种煎熬。她裹着一件羽绒服，带着手套，蹬条秋裤，似乎怕冷怕过了头。
“到了。——你小心些！”
迅青搀扶着糖衣，一步一步地往那石碑群里去挪。她仅仅穿上了初冬的装束，一件稍厚的衬衣、齐腕的长裤，颜色是她标配的青色。她从未摘下那嵌着「勇气」的手镯。
“……怎么下雪了。”
耀日的这句话平淡得不像是问句。她跟在后面，慢慢地踱着步，神情平静地出奇，难以从那张脸上面看到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穿了件朴素的风衣，以及戴着莫妮卡给她的那条吊坠。
“下雪了？”糖衣疑惑地问，抬起一只手，试着隔着手套感受那片微不足道的雪花，“现在是几月？我快记不清了。”
“十月。”耀日回答道。简短而仓促。
“……唉。耀日，咱俩换一下，我去把雪扫开。”迅青叹了一口气。
耀日机械地点点头，学着迅青的样子搀扶着糖衣；迅青则是顺起一旁靠在老槐树上的笤帚，刷刷刷地把小路上的雪扫到一边。
迅青扫得很快，耀日糖衣慢慢悠悠。一路无话。
“糖衣，”耀日开口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糟透了。”糖衣摇了摇头，“我现在是个瞎子。”
“暂时的。”
“暂时的瞎子也是瞎子。”糖衣又摇了摇头，“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的？”
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糖衣。”耀日眨了眨眼睛，“我觉得我快要被冻僵了。”
“你不是套了风衣吗？”糖衣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耀日的衣角。
“脑子快要被冻僵了。”耀日回答，糖衣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行了，你们两个别瞎聊了。”迅青立着笤帚，站在她们面前不远处说，“我们就快到了。走过这几趟墓碑，那棵树下的就是她了。”
迅青往稍远处的一棵树指了指。树下很黑，看不见碑。
“……酸甜？”糖衣问了一句。
“嗯哼。”耀日点头，“我们说过的。”
“……我知道。”
又是一路无话，三人在小道上蜿蜒前行，速度谈不上快，倒是显得清闲。中途迅青和耀日换了几次班，糖衣要么问问一些极其简单的问题，要么就是缄口不言；耀日的行为则更加的死板、生硬，没有活力，对情感的察觉也愈发迟钝，像是坨会动的铁疙瘩。迅青真心希望莫妮卡的吊坠还在起作用。
积雪被她们清出了一条黑色的小道，与那白色相比尤为扎眼。那棵老槐树就在那里，还算得上枝繁叶茂，树根从地里拱了出来，盘虬在那里，像游蛇，像章鱼，又像神话里的鬼怪。酸甜的墓碑立在两根树枝之间。总是有蛐蛐在叫。
“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迅青把笤帚丢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说，咱几个有多久没来看她了？”
“我总觉得过了好久了。”糖衣茫然道。
“等下，”耀日抬起一只手作停止状，“酸甜的父母也要这时候来看她吗？”
“她们昨天来过了啊？”迅青疑惑。
“柠趣呢？”
“她出不来。不是说被软禁了嘛。”
“那你看那边。”
迅青顺着耀日指着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
“细点儿看。那儿有个人影。”耀日又往槐树那边一指。
正如其言，酸甜的墓碑前面有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从体型来看应该是一名女性。她一直站在树荫里，所以她们几个近了一点才能发现。那女人呆呆地站在酸甜的墓碑前，低头沉思着什么。
“嘿！你好？”迅青走着，向那个人影打了一声招呼。说不定是酸甜的哪个不知名的亲属或闺蜜。
谁成想，那人看见迅青过来了，忽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向着墓园外跑去，中途几次险些被老槐树的树根绊倒。迅青注意到她带着口罩和墨镜，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皮肤暴露在外。
“喂！你——”
迅青刚想上前拦住，耀日先一步拦住了迅青。
“先别管了。那人很不对劲。”耀日摸着下巴分析着，“所以，先看看她有没有对酸甜的墓动手脚吧。”
迅青眨了眨眼睛，快步走向酸甜的那座树下墓。那里还是老样子，荫翳，光斑，雪花，石碑，以及玫瑰色的刻字。
迅青绕着它走了几圈。
“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她对耀日说，后者以及搀扶着糖衣走了过来，“或许是咱们多虑了？”
“最好是。咱们目前的情况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耀日看了看糖衣，对迅青使了一个眼神。
“发生什么了？”糖衣问。她只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跑步声。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耀日轻轻地说，“别管那些了。我们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酸甜吗？”
“是的。”迅青回答，“现在安静下来吧，做一个守灵人该做的事。”
“真是好险。”
酸甜咋咋呼呼地从墓园小门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站定。她身穿黑色兜帽服，浑身上下用衣服裹了个遍，只因她现在是一名吸血鬼。她在原地四处张望，以确认是否有尾巴在她屁股后面。
“回来了，酸甜？”维尼尔的声音在酸甜的脑子里响起，“探墓之旅怎么样？自己给自己的墓送花很新奇吧？”
“哈哈，那可真是‘新奇’死了。”她没好气地说，“先不提我压根没拿花，其次我差点跟迅青她们撞了个满怀。真是美好的一天啊，维尼尔。”
“哇哦。那听起来坏透了。”维尼尔惊讶地说，“赶上巧了。”
“别说风凉话了。——我胸口这东西啥时候能摘了？”
酸甜敲了敲自己的胸脯。有梆梆的声音从衣服下传出来，像是夹了一层铁板。
“摘不得了，我说过很多次了。”维尼尔苦口婆心地解释，“那东西是托儿门特给你装的，类似心脏起搏器。要是没了它，你就真死透了。”
“这我知道。”酸甜又开始喘气，“但是我所知的心脏起搏器没有让我跑两步就喘的跟个狗似的。”她半蹲下来。
“……将就一下吧。对了，”维尼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生前的随身物品我们检测完了。”
“……我还没死呢。”
“呃，你对外的状态是死的。咳咳。”维尼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
“但是……”
“……快说。”
“那个烈光耀耀送你的那个吊坠，我们无法解析其中液体的成分。”
“啊？”酸甜惊讶地喊出声来。她赶紧捂住嘴，小声接着问，“那里面不是火碱吗？”
“是个屁的火碱。——总之你赶紧回来。要是有人看见你跟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可就糟了。”维尼尔嗔怪地说。
“是是是，维尼尔老大。”酸甜没好气地说。她从衣兜中掏出一个矩阵，与先前维尼尔从坎高观众席上救出她们的那个是同款。她学着维尼尔的样子，蹩脚地念了几遍咒语，才算是把那玩意打开。
“我是真的不喜欢这破魔法。”酸甜喃喃道。很快，她便与矩阵一起消失在墓园外的空气中。
……
宾馆。——也是酸甜暂时的居住地，账暂时记在了托儿门特头上。
托尔门特半卧在椅子上，吸着自家的大烟斗，静静地吐着仙气。燎烟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
噼啪地一阵脆响。
“咳咳。……托尔门特？你怎么又坐在这里抽烟？”酸甜边咳嗽边抱怨道，用手驱赶着方才的仙气。
“你管不着。”托尔门特淡淡地说，又猛吸了一大口。
“切。”酸甜咂咂嘴。“维尼尔去哪儿了？”她问。
“她在陪她的那个小对象吃饭，就在隔壁。”托尔门特往门外一指，“你去找她。”
“行吧。……你不来吗？”酸甜站在门口问。
“不着急。”托尔门特又吸了一口烟，“我抽会儿烟。”
“怪人。”酸甜嘀咕道，“烟里有什么？”
她一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哎呀，小姑娘。”托尔门特望着一房间的仙气，淡淡道，“你还是太年轻了。”
仙气就像活了似的在房屋里移动变幻。在托尔门特眼里，那仙气中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飞蛾扑火似的往前冲去……
另一边。
“……原来托尔门特说的小对象是你啊。”酸甜捂着嘴，强忍着笑意说。
维尼尔脸红到了脖子，整个脑袋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她旁边是坐在床上的奥塔维亚，对于酸甜的“挑逗”只是莞尔一笑。
“他怎么又胡说！？”维尼尔咬着牙。
“我看不像。”酸甜嘿嘿地说。“诶，你怎么不说话？”
酸甜看了看奥塔维亚。后者指了指自己的嘴，略微沮丧地摇了摇头。
“啊，她……在治疗时出了点问题。”维尼尔挠了挠头，“人是救回来了，但是语言能力暂时丧失了。我正试着让她学会说话。”
“好吧。抱歉，是我冒昧了。”酸甜尴尬地对奥塔维亚道歉。后者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呃，这是……什么意思？”酸甜眨眨眼睛。
“手语。”维尼尔为酸甜翻译道，“意思是‘没关系’。”
“……行吧。”酸甜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先把这个还给你吧。”维尼尔说道，将一个有链子的小瓶子递给了酸甜——是烈光赠予的「命运」。
“我们实在是没解析出来里面装着什么。”她补充道，“鉴于之前你一直戴着它且没啥事，所以我们决定把它还给你。”
“好。”酸甜接过吊坠，把它戴回了自己脖子上。
“所以问题就来了。既然这东西暂时无法解析，那么它多半是来源于黑市之类的地方。”维尼尔分析着，“你的那个朋友说了从哪里搞来的吗？”
“我想想……好像是伦敦。”酸甜思索着。
“伦敦？……嘶。”维尼尔用几根手指陆续敲打着墙壁，“那就只能这样了。”
“怎样？”
“明晚，你俩跟着我去一个地方。”维尼尔说道，“那里会有非常多的吸血鬼，我认识其中几个玩黑市的，应该能打听到这东西的来源。”
奥塔维亚疑惑地用手做了几个手势。
“……这又是什么意思？”酸甜又问。
“‘我们去会不会有别的问题？’……哎，酸甜。这两天你顺带把手语学了吧，就国际通用的那个。”维尼尔再次为她翻译。
“……我尽量。”酸甜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柠趣时间！”
柠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双腿恰到好处的钻进电脑桌与床檐的缝隙，两只手不偏不倚地放在了秃了漆的键鼠上。她用脚趾顶开机箱，嗡嗡的风扇声催促着屏幕亮起，现在又是每晚一度的游戏人生。戴好耳机，握紧鼠标，怕蓝光开护眼，怕闪瞎压亮度，然后便可进入那赛博避难所中去了。——至少柠趣这半个多月来都是这样度过的。
她为何不出去走走？她也想啊，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很苦感——因为那狗娘养的破石头，她被政府软禁在家，一天到晚都有专业的大兵在外巡逻，还是四小时换班制。数量不能说多，但柠趣家不大，塞不下是真的塞不下。现在又来了辆装甲车，这让柠趣“逃出生天”的希望更加渺茫。
她的父母早就被转移走了，去了一个连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其他人几乎都是如此。她倒是蛮不在乎，毕竟省事还安全；但一个人总自己待久了，难免会有点疯疯癫癫。对她这种原先就不文静的女孩儿来说，那便更胜一筹了。
“柠趣小姐？”
外面有人在喊。柠趣戴着耳机，一个字也没听见。
“柠趣小姐？？”
“柠趣小姐！”
“呜哇！”柠趣吓得在原地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外，发现是一名士兵。
“干嘛，没看见我干正事呢？”柠趣责备道。
“我知道，柠趣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
“您能不能别吱呀乱叫的？我们有的士兵在休息，您把他们都吵醒了。”
“已阅。出去！！”
士兵噌一下闪出了柠趣的房间。
她没用“滚”字已足以证明其今天心情不错，至少较昨天不错了二十五个百分点。“娱乐至上”现在快成为她往后的指导思想了，并任由自己沉溺于那美好包裹住的纸壳，和那些源于乌托邦的所谓“童话”——或许只包括格林与安徒生？谁知道呢。
那怪物还在追着她——总有怪物会追着她。她有一种错觉，这整个世界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怪物，而她正顺着食道滚落进这怪物的胃袋。
她回到了电脑面前，特意地打开了风扇。天不热，只是她想开。反正她即将久居于这栋“一亩三分房”里，开个风扇玩儿又有何不可呢？
灯忽闪忽闪，可她没有在意。因为她戴着耳机，也戴了眼镜，没有镜框、没有镜片的新式眼镜，高端的很。她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现在坎特拉市的大部分人一样。
纸里终归包不住火。噼里啪啦，整栋房屋突如其来的巨大晃动迫使柠趣放下了电脑。
“什么玩意？又发生什么了？”
那个在坎特拉市横行霸道的怪物的庞大影子又投进了她的脑海。这让她不寒而栗。
她走门前，摸着门把手，刚要开门，却注意到被她放在转角的一瓶绿色瓶子。这是烈光之前在派对上送给她的礼物，现在烈光也不能动了，这玩意也打不开，她想不出还有留着它的理由。
“一起把它扔了吧。”柠趣嘀咕着，走过去拿起瓶子。
几乎是拿起的一瞬间，屋内的灯光忽然剧烈闪动，且频次肉眼可见的增长。未等柠趣反应过来，整个房间的所有亮光忽然啪一下消失，电脑、灯、发光键盘全都停止工作，并发出了焦糊的气味。
“他妈的停电了？”柠趣下意识骂道。这可是自从她宅在家以来第一次停电，哪管最开始那几天都没有如此。
“糟心。”她小声咒骂着，一把将窗帘拉开。
“诶？”
预想中的阳光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永无止境的深邃和黑暗。她呆滞地看着，想打开窗户去探一探虚实，可一碰到把手就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怎么回事，窗户通电了？”柠趣揉着自己生疼的手。
柠趣想到了一起新闻中记录的事故——楼房的电表箱漏电，加上基础设施不完善，导致整栋楼通了电，洗个澡都能电死人。现在的情况与那个算是类似，虽然窗外黑得诡异。就像……光线被某些人偷走了。
柠趣咽了一口吐沫，握紧了手中的瓶子。不管怎么说，那也算个家伙式。那玩意儿正泛着幽幽的绿光，提供了整个房间内仅有的珍贵光源。
柠趣伸出脚踩了踩，脚底传来软绵绵的质感。哦对，她穿着塑料拖鞋。她似乎记得自家的地板是木质的，讲道理应该不大可能有电通着。那现在就好办点了——在尽可能不触碰墙体的情况下，逃出去。
柠趣用瓶子顶开了门把手，吱呀一声。
“这门……这样破了吗？”柠趣疑惑地想。她真的记不得了，她就像一个胎儿似的蜷在这由网络搭建的“子宫”里，活在了名为“逃避”的茧房中。她忽的一阵恍惚：今天是星期几来着？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凭借着模糊的记忆，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外面走着。就着手中瓶子微弱的绿光，她勉强能够看清脚下的东西：炸了毛的地毯，被打翻的花瓶，和那焦黑的士兵。那个士兵倒在门半开的厕所里，电流估计是顺着水流把他过了个遍。
她眨眨眼睛，忍着恶心，悄悄地靠近那个士兵。这些士兵的底细她到底还是知道一点，无论好说歹说，配枪总应该是有的。果不其然，这名士兵的配枪刚好躺在他的身边，他临死前似乎将它丢在了地上。柠趣刚要伸手去摸，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用瓶子将它拖到了门外。她浑身都在颤抖。
在确认这把枪没电后，她把它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里。虽然只是一把手枪，但好歹是把枪。枪身上侧有一个凸出来的部分，她轻轻碰碰，红色激光束嗤一下钻出来——是瞄准镜。这瞄准镜的光束吓了柠趣一跳，也下了她面前不远处的一个士兵“一跳”。
“什么人？把枪放下，把手举起来！”
不止一道激光束指着柠趣的脑袋。她惊慌地丢下枪，高举着双手。
“是我，是我！”她大喊道，声音跟着人一起颤抖。
“柠趣小姐？”一个士兵示意后面的同伴放下枪，“柠趣小姐，您怎么样？”
“我、我、我还好，但是，”她结结巴巴地说，“有个士兵死了！”
“我们已经了解情况了。”士兵试图安慰柠趣，“整栋楼因不明原因通了电，有不少同伴遭了殃。但请您不要担心，我们已经呼叫支援，这只是小问题，我们一定会——”
突如其来的安静。
柠趣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安全起见，她还是俯身迅速捡起了枪，并学着游戏里的样子端着它。
一分钟过去了。
还是安静。静的可怕。
两分钟过去了。
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激光束也消失不见。
三分钟过去了。
柠趣觉得口干舌燥。
四分钟过去了。
柠趣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五分钟过去了。
——骨碌碌。
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缓缓滚过来了。这东西戴着一个士兵用的战术头盔。
“呃，呃——呃啊！”
柠趣双腿一软，扑通一下瘫倒在地，所幸手掌没有接触墙壁。她的脚下意识地将那头踢了回去，可它却在那黑暗中忽然磕到什么似的转了弯，滚到另一边去了。
黑暗中，一道菱形的红光和数道环形的蓝光散发出来，一个高挑的人影缓缓出现在柠趣眼前。她依稀有着女人的体型，穿了一身黑，小腿下半到整个脚的部分稍显粗大。她的手臂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就像一对黑熊的巨掌，那些蓝光正是从那双臂的表面规律地散发出来，且保持着特定的频率闪动。那个菱形光芒似乎源于一颗位于胸口的宝石。她似乎戴着面具。
“很有意思，”她说话了，声音很是空灵，没有一丝丝的感情基调，“你居然在电网中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毫发无损。”
柠趣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立刻站了起来，将枪口指向那个黑衣人。
“你别过来！”柠趣吓唬道，虽然收效甚微。
“同时拿着瓶子和手枪的样子还挺滑稽。”她说，虽然用了“滑稽”，但柠趣连一点点笑的意味都没听出来。这句玩笑话比她听过的任何冷笑话都要冰冷。
咔嚓，咔嚓！
柠趣果断摁下了扳机，但奇怪的是只有咔咔声，连一发子弹都没射出去。
“……没拉保险！”柠趣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要命的错误。然而，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拉保险了，因为那黑衣人的手臂刷一下抡过来，将她的枪一把夺走，并毫不留情的捏成碎末。
“……机械臂？”柠趣想着。刚才冲过来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还有时间胡思乱想吗？”那人说道，一只大手火箭似的冲过来，直奔柠趣的脖颈而去。柠趣下意识用手抵挡，可随机传来的是骨头被切断的脆响，某种温热的感觉，和深入骨髓的剧痛。
柠趣看着自己断了一截的手臂，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那瓶子也被刚才的那一击打碎，里面的液体漏了出来，散在地上。
“你其实只要把那个项链给我就行了。”那人指了指柠趣脖子上的项链，“但你都这样了，留着你百害而无一利。”
她走近了柠趣，抬高右手，五指并拢，以手为刀。她瞄准了柠趣的脑袋，噗嗤便是一劈——
柠趣只感觉自己头皮一凉。
她这辈子是玩完了，她想。
真是憋屈……
“……诶？”
柠趣这才发现自己没死。刚才的那一记手刀势大力沉，她自认为必死无疑，便紧闭了眼睛。可当她睁开眼睛，才发现那人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吃惊地隔着面具看着柠趣——或者看着柠趣面前的东西。
“这是……？”
一个弧形的、泛着绿光的东西替柠趣挡住了这必杀一击。但不同寻常的是，这东西看着根本不像是坚硬之物，反而是黏糊糊的，就像游戏里面常有的一坨一坨的史莱姆。忽然，那弧状物真的像史莱姆一样塌了下去，柠趣这才发现她面前的整个地板都是这黏糊糊的东西。而它们，正是从那瓶子里钻出来的。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人显然是很吃惊——或许可以叫“冷冷地吃惊”。她似乎是不认得这种东西，没有贸然行动。
史莱姆们——或许只有一个，谁知道呢——开始朝着柠趣的方向移动，顺带黏起了柠趣的断臂。它们的速度异常的快，几乎是瞬间就从断臂处攀上了柠趣的身体，并绕过柠趣的肩膀，将另一条手臂迅速占据。携带着断臂的史莱姆们将那断臂送到断面处，然后便拼了命似的往断面里涌。柠趣只感觉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薄荷的清凉。
“切。”那人很不屑地啐了一口，挥爪便冲了过来。柠趣此刻还半卧在地上，自然是来不及反应——可她的手臂代替她反应了。
啪！
柠趣自己都没想到，那条已经被史莱姆完全占据的左臂忽然自己抬了起来，用小臂啪一下卡住了那人的爪子。史莱姆们包裹在柠趣的胳膊上，就像一层坚韧的锁子甲。
那人的爪子倒是并未因此退却，反而是肉眼可见的愈发用力起来。柠趣感觉自己的这只胳膊也要断了。
咔嚓。
不出她所料，她的左臂在那爪子的蛮力下活生生断了开来；但这也让柠趣钻了个空档，她趁着那家伙抬手的瞬间向后跳了一大步，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那人隔着面具冷冷地看着没触电的柠趣。此刻，柠趣忽然发现，自己被切断的右臂已经完好如初，而刚刚断掉的左臂没有任何痛感，且有一条史莱姆线连接着她和那只断臂。
“……它会自己回来么？”柠趣看着自己的那条手臂，嘀咕道。
话音刚落，她只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臂猛地缩紧，那软趴趴的史莱姆线忽然抻直，刷一下弹簧般把那条断臂拉了回来，噗嗤一声接在断面上。几乎只是片刻，她便感觉自己又能控制自己的手臂了。剩下的史莱姆似乎消失了，当然也可能是全都钻进柠趣的身体里了。
她现在颇为感谢烈光——要不是他给的这个瓶子，自己可能真的死在自己家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会在那时给一个装满史莱姆的瓶子？——或者，为什么是柠趣恰好抽到了那个瓶子？这真的是巧合，还是烈光有意而为之？难道说，他已经预料到柠趣会有这一天吗？她只感觉眼中的那个熟悉的火红色人影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没时间让柠趣多想了——那人已经挥舞着爪子冲过来了，速度异常地快，整个人像火箭弹。尖锐的铁爪在空气中留下嗤嗤的声响，扇动的气浪直扑柠趣的面门。柠趣这次用双臂交叉挡住胸口，恰好在那利爪过来时架住了它。但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利爪从柠趣身侧抓了过来，奔着的是柠趣脖子上的项链。
柠趣暗自心惊，她还是太低估这双铁器的速度了。但她同时也低估了那史莱姆的速度——几乎是一瞬，肩膀处的史莱姆凸了出来，形成两道较长的、弯曲的树突，交叉成十字，接住了那另一只铁爪。不过说到底只是接住，柠趣还是因为铁爪的巨大力量飞了出去，左膀狠狠地撞在墙上。
那人丝毫活路没给柠趣留着。就在柠趣撞墙的一瞬，那右爪立刻改变方向，直抓柠趣脑门；柠趣刚从疼痛中缓过来，就看到那尖锐的铁尖已经紧逼着她的眼睛。忽然，她感觉自己腰部一松，整个人一种极其刁钻的姿势向后弯腰，恰好躲过了这次爪击。柠趣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座桥。
柠趣借势双手撑地，用力一蹬，整个人顿时倒立在地，双腿飞踢那人的面门。那人侧身躲过，柠趣的身体也恰好一个大翻身正了过来，稍稍摇晃后站定，微微俯身。刚才的动作让她一阵恍惚，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够作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而那人虽然未受伤，但柠趣似乎看到了那人的面具上有一道划痕。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几乎只怔了一瞬，又是一爪，且目标明确：脖颈。柠趣这次没有正面迎击，而是选择侧身避其锋芒；同时，她举起拳头，眼睛一闭，朝着那人便是狠命一砸。可她碰到那人的身体时，就像撞到了石柱一般，被狠狠地弹回墙上，然后又被墙弹到一边，啪一下摔在地上。
“到此为止了。”那人冷冷地说着，举起闪着寒光的铁爪，对着柠趣便是一抓——
轰！
柠趣身后的墙壁被某人炸开，剧烈的阳光不要命地涌了进来，让柠趣不得不遮住眼睛。在那朦胧之中，有一个身影举着一条手臂，拳头对准了她面前欲杀她的那个人。
“余晖？”柠趣逐渐适应了阳光。
“离她远点。”这话不知道是余晖对谁说的。柠趣忽然感觉自己身下一轻，然后就被一条蓝色的线状光束拉到了余晖身边。红心护士和博士接住了她，索纳塔走过来站在余晖身旁。
“情况比较严峻，按理说我不应当出手。”索纳塔对余晖说着，“但我可以之后再收赏金。”
“把她干倒，到时候给你两份。”余晖说，架起态势。
“好嘞。”索纳塔从腰间取出两把银刀。
“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人隔着面具看着余晖，“倒也省事。”
那人抬起右爪，上面的蓝色光芒涌动，掌心处迅速聚集了大量的蓝色能量；未等余晖和索纳塔反应，那能量已经呈球状并旋转着向二人冲过来，沿途的墙壁被它摧残的只剩下深深的疤痕。
“你往前去！”索纳塔吼道，往前推了一把余晖，自己则是借力尽力躲开那能量球。后者打在了街那边的墙壁上，毫无预兆地瞬间爆开，巨大的能量风暴将四周的树连根拔起，狂风大作。
“切！”余晖无暇照顾身后被掀飞的索纳塔——因为那人已经冲过来了！
余晖用机械臂接住那人的一爪，同时掌心能量汇聚，几乎是同一时间朝着那人的腰部释放了一发魔炮。那人被这一击震的连连后退，周遭尘烟四起。但她并没有因此受伤。
“……能量盾？”余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的身体，只见她衣物表面有一层蓝色的能量壳散发着光。就是这层能量壳保护了她。
“棘手。”那人冷哼，右爪前冲，左爪蓄势；余晖侧身躲过第一爪，举臂前冲，一记冲拳奔着面门；那人偏头躲过，刚要伸左爪欲擒之，只听刺啦一声，一把内部中空的链锯剑从余晖右手手背上伸出！余晖挥剑横砍，那人来不及反应，只好连续做了几个空翻躲过，捂着脸落在地上。
余晖手上的链锯剑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那人脸上的面具被余晖切成了两半，落在了她脚前。恰巧，索纳塔也走了过来，脸上略有灰尘，但银刀断了一把。
“让我看看你就究竟是……”
当那人站起身来，余晖和索纳塔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索纳塔。
“……阿达吉奥？！”
“所以，你就这样当上赏金猎人了？”
余晖笑着问道。
“嗯哼。单纯是……机缘巧合。”索纳塔耸了耸肩，“本来我也没啥干的，找她俩也找不到，就简单当个赏金猎人喽。”
“简单？我看你这可不简单啊。”余晖吸了吸鼻子，瞟了一眼她背后的狙击枪。“装备不错。”
“哪有。”索纳塔伸手绕过余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右臂。
“怎么？”
“要我说，赛博义肢真是酷毙了。”
“哈。原来你也这样认为？”
二女又咯咯笑了一阵，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一圈圈的回音。在她们身后的阴影里，博士悄悄地盯着她们，并开始认为余晖所说的“彩虹大炮轰飞三只邪恶塞壬”这一传奇故事的真实性有待商榷。
街灯倒是一如往常地亮了起来。存活的飞蛾们从雪里钻出，领着它们的影子，窸窸窣窣地绕着圈向那明亮的光源移动。白炽灯的光线蜿蜒曲折地在二女的背上爬行。
“对了，我有件事很好奇。”索纳塔清清嗓子。
“请讲。”余晖摊了摊手。
“……你真的去网上学了格斗技巧？”
“嗯哼。”
“网上？”
“对啊。有什么问题？”
“天。”索纳塔惊叹道，“我非常怀疑那里面真正派上用场的‘技巧’能有多少。”
“哈哈。实际上，20%都不一定有。”余晖打了个哈哈。
“原来你知道吗？……怪了。那你怎么走到现在的？”索纳塔歪着头问。
“这还用问吗？”余晖举起了她的机械右臂，“趁现在多看几眼。等街上的人多起来之后 我又要缠上绷带了。”
“哇哦。”索纳塔眨眨眼睛，“还真就像我听说的那样，力大砖飞呗？”
“砖飞不飞我不知道，但人肯定能飞。”余晖微笑着说。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听说的’？”余晖疑惑，眉头微皱，“哪里听说的？”
“战锤酒吧，曼哈顿那个。里面有人传说坎特拉市有个力气特别大的女孩儿。”索纳塔耸耸肩，“不过，在遇到你和你的朋友们之前，我还真没想到会是条义肢。”
“这样啊。”余晖简单思索了下，“那个战锤酒吧……？”
“就是一酒吧。只不过没有招牌，你需要绕好几个小胡同才能看见一个黢黑的小破门。”索纳塔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了大致路线， 虽然那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以及，那是我们赏金猎人的老窝。”
“‘老窝’，好难听的词。”余晖眼睛闪了闪，“那毕竟是你的工作吧？”
“确实是我的工作，但我真不喜欢它。”索纳塔稍稍有些沮丧，“这职业黑白通吃，每个月都会有几个去完成委托但回不来的。那些权贵总是在出事的时候自己退到后面，派无辜的人顶着。”
“嘶……”余晖眯了眯眼睛，“难道你们不可以拒绝委托吗？”
“当然可以，没有赏金就是了。”索纳塔回答，“不过……”
“不过什么？”
“我倒是还好，但有一些赏金猎人可是靠这些赏金养家。他们拒不得的。”
“……好吧。那，你们通常都……干什么？”余晖试着换了个话题。
“雇主吩咐什么我们干什么。”索纳塔回答，“小到爬树捡小猫咪，大到刺杀集团老总。”
“那你刺杀过集团老总吗？”
“……还没有。”索纳塔挠了挠头，“我倒是捡过小猫。”
“咦？真有人找赏金猎人去捡猫吗？”
“有啊。那是个渐冻症的老头，坐在轮椅上动不了。”索纳塔回忆着往事，“他家人外地回不来，警察效率又没我们高，于是就找我喽。”
“等下，”余晖诧异，“警察效率没你们高？”
“当然。他们又不会用魔法。”
“……好像也对。”余晖稍加思索。
“那猫对那老头挺重要的。”索纳塔说道，“我记得我的赏金是5万美金。”
“多少？”
“5万。那老头有个别墅。”索纳塔耸耸肩，“一眼不缺钱那种。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把吉他。”
“吉他……”
余晖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你现在……还玩音乐吗？”余晖捏着下巴问道，“毕竟，你毕较擅长这个……？”
“音乐？”索纳塔停下脚步，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的吊坠。“……早就没兴趣了。”
“即便是你的宝石回来了吗？”
“即便是我的宝石回来了。”索纳塔用两根手指夹着那颗宝石，举到眼前。“除非是做委托需要，我一般不会用它的力量。”
“不是，等下，”余晖怔了一下，“为什么啊？”
“你问为什么？”索纳塔抿着嘴说，“这样讲吧：我们塞壬其实是一个很……自诩高贵的种族。”
“自诩？”
“就是自诩。——虽然我们拥有宝石的时候也勉强算得上。”索纳塔的眼神忧郁起来，“这颗宝石，我们生来既有。它可以催眠，让我们以负能量为食；但除此之外，这玩意便再无其他用处。”
“所以呢？”
“所以，当它炸碎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生命要结束了——没有了食物来源，对于任何一个生物来说都是致命的。”索纳塔撩了一下头发。
“等下，”余晖意识到了什么，“但那之后，你们几个——”
“屁事没有。”索纳塔眯起了眼睛，“我们不需要宝石便可活着。那既然如此，这宝石的意义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它为何而来？为何我们要天生具有？为了背负作为‘高贵’塞壬的狗屁名声吗？”
余晖感受到了索纳塔的负面情绪。“索纳塔……”
“我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去思考我们存在的意义。宝石让我们变得特殊，但失去它我们便于常人无异；所以宝石本身就是无用的东西，而且我们不需要这他妈的宝石也是他妈的长生种，也能活他个五百年。”索纳塔愈发激动。
“你先冷静，你先冷静！”余晖觉得大事不妙，连忙劝住索纳塔，抱着她的肩膀往一边的屋里拉。
“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是个他妈的笑话吗？呵，我们的历史是个笑话，整个种族都是个他妈的天大的笑话！我们整个种族的所有东西都建立在一个傻逼谎言之上！我的存在意义——我们的存在意义，难道就是他妈的用这破宝石，招来那彩虹大炮一次次把我们轰飞吗？！”
索纳塔的声音由忧郁变为愤怒，最后更像是无助的哭诉。余晖感受到了索纳塔的心情，真的就像打翻的五味瓶。
“既然这个力量会给我们招致不幸……”索纳塔的声音开始哽咽，“那我们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永葆年轻，为了长久地体会这种莫须有的痛苦吗？”
“你先消停消停，索纳塔。”余晖死死抱着她的肩膀，强烈的负面情绪如海啸一般涌入余晖的脑海，“咱先找个地方坐坐？外面怪冷的。”
余晖体会的到，现在的索纳塔已经不是那个邪恶的塞壬了，而是一个不知道何去何从、孤苦无依的傻姑娘，而那所谓的“仇恨”更是就在这次情绪爆发中缓缓落地了……或许一开始她们之间就不存在真正的仇恨吧。
塞壬……余晖这才发觉她乃至整个小马国对这一种族的了解都少之又少。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从刚才索纳塔的话来看，这一种族绝对不只有她们三个。那为什么历史上记载的只有她们仨？其他的塞壬又去哪儿了？
余晖作为特工的情报意识又开始作祟。那就一心二用吧——安慰索纳塔的同时，看看能不能套点情报出来。她觉得自己做得到。
又有下雪的意思了。天空乌云滚滚，轰隆隆的雷声透过它们打了下来，在地上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雪天打雷？余晖咽了一口吐沫。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拉着索纳塔，就近找了一个破屋进去。这里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有几套翻了个的圆桌和靠椅，还有一些栽在地上的三叉烛台。这里曾经或许是一家餐厅，但现在整个都蒙上了一指宽的积灰。
余晖找了个看着最干净的桌位坐下，让索纳塔暂时坐在自己身边。后者趴在桌子上，脸埋进双臂里，一阵一阵地发出呜咽声。本想劝慰一番的余晖眼下也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等待着索纳塔将情绪发泄出去。
天上真的轰隆隆地开始打雷了，未见雪花，先闻雷声。余晖稍有些心惊，这样耗下去岂不是把两边都耽误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吊坠。
现在有一种方法是最优解了。
“索纳塔。”余晖轻轻地招呼道。
“嗯？”索纳塔抬起头，脸上还有着泪痕。
“把手给我。”
索纳塔点点头，抬起一只手递给余晖。余晖用那血肉的左臂紧紧地握住了索纳塔的手。
霎时间，白光一闪……
……
“所以，吸血鬼——”
“——先生。”
“……吸血鬼先生。”索纳塔神情严肃，摆着手问，“如果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就会把阿里亚还给我，是吗？”
索纳塔和一个高个子吸血鬼站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似乎就她们两个人。门外倒是有孩子嬉戏的踢踏声，即便是在医院这个噤声的设施里非常的不合时宜。
“当然是的。前提是，你要按我说的做。”那个吸血鬼带点戏谑的意味，“你是赏金猎人，你知道违约的后果。”
“……”
“怎么，还有心理负担吗？”吸血鬼摩挲着下巴，“还是说，余晖那些人里面有你的朋友？”
果然。这帮畜牲。余晖暗自骂道。她现在可以用上帝视角来“观看”他人的记忆。
“……没有。”
“那还犹豫什么？”
“……我要你做出保证。”索纳塔冷冷道。
“哦，哦，保证。”那个吸血鬼清清嗓子，“我保证，事成之后，将阿里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如果不践行，我任你处置。——反正你背后是赏金猎人协会，找到我也不是难事。对吧？”
“……成交。”
“痛快，索纳塔小姐。”他喜笑颜开，“那，我们走吧？”
“对了，”索纳塔忽然想起什么，“你叫什么？”
“无可奉告。”他耸了耸肩。
“……你什么意思？”索纳塔听闻此话，直接从腰间把银刀抽了出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别别，别激动，索纳塔小姐。”吸血鬼似乎有点慌张，“现在不是告诉名字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
余晖惊愕地发现，那个吸血鬼竟把头转了过来，面向自己的视角。
“有人在看着，对吧？”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动了动嘴唇：
“余晖烁烁小姐？”
……
余晖噩梦惊醒般将握住索纳塔的手抽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后者也因为余晖的异常举动暂时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盯着余晖。
“发生什么了？”
藏在暗处的博士呼啦一下冲进来，先是瞥到满脸泪痕的索纳塔，然后瞧见吃了大惊的余晖。
“那家伙看见我了。”余晖对着博士说道。
“谁？什么玩意？怎么……”博士注意到了余晖还在闪着光的吊坠，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等下，等下。”索纳塔打断他俩，“你是说，你观看了我的记忆，但是被我记忆里的人发现了？”
“对。”余晖重重地点点头，“是一个高个子吸血鬼。他以阿里亚为筹码跟你做了一笔交易。”
“……果然是他。”索纳塔咬了咬牙，“我就知道！”
“先别管知道不知道的了。”余晖努力冷静下来梳理思路，“那家伙叫什么？”
“他叫……叫……”那人的名字在索纳塔口中呼之欲出，但却恰好卡在了喉咙里。索纳塔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愕起来，神情也透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
“我忘了！我忘掉了！我之前还能想起来！”索纳塔猫一样抓着自己的脸，头发也炸了毛。
“竟然是模因攻击。”博士挠着下巴，“……等下，余晖？你怎么了？”
余晖看了看博士，然后又看了看索纳塔，后者跟她也是一个反应。忽然，余晖一拍桌子，啪一下站了起来，就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飞也似的向外跑去。
“不是，你干什么？”博士问。
“现在仅剩的和谐之元，除了我和迅青之外的，最好对付的是谁？”她边跑边吼。
“是柠……”博士也瞪大了眼睛，“等下，你的意思是？”
“他妈的调虎离山！跟上，去柠趣家！”
坎特拉市郊外有一处新辟的墓园。小路未经装修，很是蜿蜒曲折，沿路有许多稍泛黄的狗尾巴草，有时还会有跳出来的小虫。那些镌刻着名字、生卒年、经历的大石头便扎堆地立在这里，沉静而庄重，静候时间的流逝。这里原先有几棵合抱粗的槐树，墓园开辟之后倒也没伐倒它们，而是留在这里，给逝者充当个避暑的好去处。
谁成想，今年坎特拉市这么早就刮了飞雪！团状的惨白包裹住了它们。大小不一的脚印稀稀拉拉地留下痕迹，以此来证明死去的冤魂尚有凭吊之人。雪下面还有蛐蛐在叫。
蛐蛐吱吱作响，有几个姑娘踩着蛐蛐的节拍，踏破这死一般沉默而肃穆的寂静墓园。
“迅青，我们已经到了吗？”
说话的是糖衣，她被另两个姑娘搀扶着，黑色的绷带紧紧地缠住了她的眼睛。按医生所言，至少三个月内糖衣都不能见光了。这黑暗的三个月将是对她的一个考验，也会是一种煎熬。她裹着一件羽绒服，带着手套，蹬条秋裤，似乎怕冷怕过了头。
“到了。——你小心些！”
迅青搀扶着糖衣，一步一步地往那石碑群里去挪。她仅仅穿上了初冬的装束，一件稍厚的衬衣、齐腕的长裤，颜色是她标配的青色。她从未摘下那嵌着「勇气」的手镯。
“……怎么下雪了。”
耀日的这句话平淡得不像是问句。她跟在后面，慢慢地踱着步，神情平静地出奇，难以从那张脸上面看到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穿了件朴素的风衣，以及戴着莫妮卡给她的那条吊坠。
“下雪了？”糖衣疑惑地问，抬起一只手，试着隔着手套感受那片微不足道的雪花，“现在是几月？我快记不清了。”
“十月。”耀日回答道。简短而仓促。
“……唉。耀日，咱俩换一下，我去把雪扫开。”迅青叹了一口气。
耀日机械地点点头，学着迅青的样子搀扶着糖衣；迅青则是顺起一旁靠在老槐树上的笤帚，刷刷刷地把小路上的雪扫到一边。
迅青扫得很快，耀日糖衣慢慢悠悠。一路无话。
“糖衣，”耀日开口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糟透了。”糖衣摇了摇头，“我现在是个瞎子。”
“暂时的。”
“暂时的瞎子也是瞎子。”糖衣又摇了摇头，“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的？”
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糖衣。”耀日眨了眨眼睛，“我觉得我快要被冻僵了。”
“你不是套了风衣吗？”糖衣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耀日的衣角。
“脑子快要被冻僵了。”耀日回答，糖衣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行了，你们两个别瞎聊了。”迅青立着笤帚，站在她们面前不远处说，“我们就快到了。走过这几趟墓碑，那棵树下的就是她了。”
迅青往稍远处的一棵树指了指。树下很黑，看不见碑。
“……酸甜？”糖衣问了一句。
“嗯哼。”耀日点头，“我们说过的。”
“……我知道。”
又是一路无话，三人在小道上蜿蜒前行，速度谈不上快，倒是显得清闲。中途迅青和耀日换了几次班，糖衣要么问问一些极其简单的问题，要么就是缄口不言；耀日的行为则更加的死板、生硬，没有活力，对情感的察觉也愈发迟钝，像是坨会动的铁疙瘩。迅青真心希望莫妮卡的吊坠还在起作用。
积雪被她们清出了一条黑色的小道，与那白色相比尤为扎眼。那棵老槐树就在那里，还算得上枝繁叶茂，树根从地里拱了出来，盘虬在那里，像游蛇，像章鱼，又像神话里的鬼怪。酸甜的墓碑立在两根树枝之间。总是有蛐蛐在叫。
“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迅青把笤帚丢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说，咱几个有多久没来看她了？”
“我总觉得过了好久了。”糖衣茫然道。
“等下，”耀日抬起一只手作停止状，“酸甜的父母也要这时候来看她吗？”
“她们昨天来过了啊？”迅青疑惑。
“柠趣呢？”
“她出不来。不是说被软禁了嘛。”
“那你看那边。”
迅青顺着耀日指着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
“细点儿看。那儿有个人影。”耀日又往槐树那边一指。
正如其言，酸甜的墓碑前面有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从体型来看应该是一名女性。她一直站在树荫里，所以她们几个近了一点才能发现。那女人呆呆地站在酸甜的墓碑前，低头沉思着什么。
“嘿！你好？”迅青走着，向那个人影打了一声招呼。说不定是酸甜的哪个不知名的亲属或闺蜜。
谁成想，那人看见迅青过来了，忽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向着墓园外跑去，中途几次险些被老槐树的树根绊倒。迅青注意到她带着口罩和墨镜，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皮肤暴露在外。
“喂！你——”
迅青刚想上前拦住，耀日先一步拦住了迅青。
“先别管了。那人很不对劲。”耀日摸着下巴分析着，“所以，先看看她有没有对酸甜的墓动手脚吧。”
迅青眨了眨眼睛，快步走向酸甜的那座树下墓。那里还是老样子，荫翳，光斑，雪花，石碑，以及玫瑰色的刻字。
迅青绕着它走了几圈。
“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她对耀日说，后者以及搀扶着糖衣走了过来，“或许是咱们多虑了？”
“最好是。咱们目前的情况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耀日看了看糖衣，对迅青使了一个眼神。
“发生什么了？”糖衣问。她只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跑步声。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耀日轻轻地说，“别管那些了。我们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酸甜吗？”
“是的。”迅青回答，“现在安静下来吧，做一个守灵人该做的事。”
“真是好险。”
酸甜咋咋呼呼地从墓园小门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站定。她身穿黑色兜帽服，浑身上下用衣服裹了个遍，只因她现在是一名吸血鬼。她在原地四处张望，以确认是否有尾巴在她屁股后面。
“回来了，酸甜？”维尼尔的声音在酸甜的脑子里响起，“探墓之旅怎么样？自己给自己的墓送花很新奇吧？”
“哈哈，那可真是‘新奇’死了。”她没好气地说，“先不提我压根没拿花，其次我差点跟迅青她们撞了个满怀。真是美好的一天啊，维尼尔。”
“哇哦。那听起来坏透了。”维尼尔惊讶地说，“赶上巧了。”
“别说风凉话了。——我胸口这东西啥时候能摘了？”
酸甜敲了敲自己的胸脯。有梆梆的声音从衣服下传出来，像是夹了一层铁板。
“摘不得了，我说过很多次了。”维尼尔苦口婆心地解释，“那东西是托儿门特给你装的，类似心脏起搏器。要是没了它，你就真死透了。”
“这我知道。”酸甜又开始喘气，“但是我所知的心脏起搏器没有让我跑两步就喘的跟个狗似的。”她半蹲下来。
“……将就一下吧。对了，”维尼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生前的随身物品我们检测完了。”
“……我还没死呢。”
“呃，你对外的状态是死的。咳咳。”维尼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
“但是……”
“……快说。”
“那个烈光耀耀送你的那个吊坠，我们无法解析其中液体的成分。”
“啊？”酸甜惊讶地喊出声来。她赶紧捂住嘴，小声接着问，“那里面不是火碱吗？”
“是个屁的火碱。——总之你赶紧回来。要是有人看见你跟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可就糟了。”维尼尔嗔怪地说。
“是是是，维尼尔老大。”酸甜没好气地说。她从衣兜中掏出一个矩阵，与先前维尼尔从坎高观众席上救出她们的那个是同款。她学着维尼尔的样子，蹩脚地念了几遍咒语，才算是把那玩意打开。
“我是真的不喜欢这破魔法。”酸甜喃喃道。很快，她便与矩阵一起消失在墓园外的空气中。
……
宾馆。——也是酸甜暂时的居住地，账暂时记在了托儿门特头上。
托尔门特半卧在椅子上，吸着自家的大烟斗，静静地吐着仙气。燎烟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
噼啪地一阵脆响。
“咳咳。……托尔门特？你怎么又坐在这里抽烟？”酸甜边咳嗽边抱怨道，用手驱赶着方才的仙气。
“你管不着。”托尔门特淡淡地说，又猛吸了一大口。
“切。”酸甜咂咂嘴。“维尼尔去哪儿了？”她问。
“她在陪她的那个小对象吃饭，就在隔壁。”托尔门特往门外一指，“你去找她。”
“行吧。……你不来吗？”酸甜站在门口问。
“不着急。”托尔门特又吸了一口烟，“我抽会儿烟。”
“怪人。”酸甜嘀咕道，“烟里有什么？”
她一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哎呀，小姑娘。”托尔门特望着一房间的仙气，淡淡道，“你还是太年轻了。”
仙气就像活了似的在房屋里移动变幻。在托尔门特眼里，那仙气中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飞蛾扑火似的往前冲去……
另一边。
“……原来托尔门特说的小对象是你啊。”酸甜捂着嘴，强忍着笑意说。
维尼尔脸红到了脖子，整个脑袋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她旁边是坐在床上的奥塔维亚，对于酸甜的“挑逗”只是莞尔一笑。
“他怎么又胡说！？”维尼尔咬着牙。
“我看不像。”酸甜嘿嘿地说。“诶，你怎么不说话？”
酸甜看了看奥塔维亚。后者指了指自己的嘴，略微沮丧地摇了摇头。
“啊，她……在治疗时出了点问题。”维尼尔挠了挠头，“人是救回来了，但是语言能力暂时丧失了。我正试着让她学会说话。”
“好吧。抱歉，是我冒昧了。”酸甜尴尬地对奥塔维亚道歉。后者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呃，这是……什么意思？”酸甜眨眨眼睛。
“手语。”维尼尔为酸甜翻译道，“意思是‘没关系’。”
“……行吧。”酸甜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先把这个还给你吧。”维尼尔说道，将一个有链子的小瓶子递给了酸甜——是烈光赠予的「命运」。
“我们实在是没解析出来里面装着什么。”她补充道，“鉴于之前你一直戴着它且没啥事，所以我们决定把它还给你。”
“好。”酸甜接过吊坠，把它戴回了自己脖子上。
“所以问题就来了。既然这东西暂时无法解析，那么它多半是来源于黑市之类的地方。”维尼尔分析着，“你的那个朋友说了从哪里搞来的吗？”
“我想想……好像是伦敦。”酸甜思索着。
“伦敦？……嘶。”维尼尔用几根手指陆续敲打着墙壁，“那就只能这样了。”
“怎样？”
“明晚，你俩跟着我去一个地方。”维尼尔说道，“那里会有非常多的吸血鬼，我认识其中几个玩黑市的，应该能打听到这东西的来源。”
奥塔维亚疑惑地用手做了几个手势。
“……这又是什么意思？”酸甜又问。
“‘我们去会不会有别的问题？’……哎，酸甜。这两天你顺带把手语学了吧，就国际通用的那个。”维尼尔再次为她翻译。
“……我尽量。”酸甜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柠趣时间！”
柠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双腿恰到好处的钻进电脑桌与床檐的缝隙，两只手不偏不倚地放在了秃了漆的键鼠上。她用脚趾顶开机箱，嗡嗡的风扇声催促着屏幕亮起，现在又是每晚一度的游戏人生。戴好耳机，握紧鼠标，怕蓝光开护眼，怕闪瞎压亮度，然后便可进入那赛博避难所中去了。——至少柠趣这半个多月来都是这样度过的。
她为何不出去走走？她也想啊，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很苦感——因为那狗娘养的破石头，她被政府软禁在家，一天到晚都有专业的大兵在外巡逻，还是四小时换班制。数量不能说多，但柠趣家不大，塞不下是真的塞不下。现在又来了辆装甲车，这让柠趣“逃出生天”的希望更加渺茫。
她的父母早就被转移走了，去了一个连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其他人几乎都是如此。她倒是蛮不在乎，毕竟省事还安全；但一个人总自己待久了，难免会有点疯疯癫癫。对她这种原先就不文静的女孩儿来说，那便更胜一筹了。
“柠趣小姐？”
外面有人在喊。柠趣戴着耳机，一个字也没听见。
“柠趣小姐？？”
“柠趣小姐！”
“呜哇！”柠趣吓得在原地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外，发现是一名士兵。
“干嘛，没看见我干正事呢？”柠趣责备道。
“我知道，柠趣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
“您能不能别吱呀乱叫的？我们有的士兵在休息，您把他们都吵醒了。”
“已阅。出去！！”
士兵噌一下闪出了柠趣的房间。
她没用“滚”字已足以证明其今天心情不错，至少较昨天不错了二十五个百分点。“娱乐至上”现在快成为她往后的指导思想了，并任由自己沉溺于那美好包裹住的纸壳，和那些源于乌托邦的所谓“童话”——或许只包括格林与安徒生？谁知道呢。
那怪物还在追着她——总有怪物会追着她。她有一种错觉，这整个世界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怪物，而她正顺着食道滚落进这怪物的胃袋。
她回到了电脑面前，特意地打开了风扇。天不热，只是她想开。反正她即将久居于这栋“一亩三分房”里，开个风扇玩儿又有何不可呢？
灯忽闪忽闪，可她没有在意。因为她戴着耳机，也戴了眼镜，没有镜框、没有镜片的新式眼镜，高端的很。她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现在坎特拉市的大部分人一样。
纸里终归包不住火。噼里啪啦，整栋房屋突如其来的巨大晃动迫使柠趣放下了电脑。
“什么玩意？又发生什么了？”
那个在坎特拉市横行霸道的怪物的庞大影子又投进了她的脑海。这让她不寒而栗。
她走门前，摸着门把手，刚要开门，却注意到被她放在转角的一瓶绿色瓶子。这是烈光之前在派对上送给她的礼物，现在烈光也不能动了，这玩意也打不开，她想不出还有留着它的理由。
“一起把它扔了吧。”柠趣嘀咕着，走过去拿起瓶子。
几乎是拿起的一瞬间，屋内的灯光忽然剧烈闪动，且频次肉眼可见的增长。未等柠趣反应过来，整个房间的所有亮光忽然啪一下消失，电脑、灯、发光键盘全都停止工作，并发出了焦糊的气味。
“他妈的停电了？”柠趣下意识骂道。这可是自从她宅在家以来第一次停电，哪管最开始那几天都没有如此。
“糟心。”她小声咒骂着，一把将窗帘拉开。
“诶？”
预想中的阳光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永无止境的深邃和黑暗。她呆滞地看着，想打开窗户去探一探虚实，可一碰到把手就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怎么回事，窗户通电了？”柠趣揉着自己生疼的手。
柠趣想到了一起新闻中记录的事故——楼房的电表箱漏电，加上基础设施不完善，导致整栋楼通了电，洗个澡都能电死人。现在的情况与那个算是类似，虽然窗外黑得诡异。就像……光线被某些人偷走了。
柠趣咽了一口吐沫，握紧了手中的瓶子。不管怎么说，那也算个家伙式。那玩意儿正泛着幽幽的绿光，提供了整个房间内仅有的珍贵光源。
柠趣伸出脚踩了踩，脚底传来软绵绵的质感。哦对，她穿着塑料拖鞋。她似乎记得自家的地板是木质的，讲道理应该不大可能有电通着。那现在就好办点了——在尽可能不触碰墙体的情况下，逃出去。
柠趣用瓶子顶开了门把手，吱呀一声。
“这门……这样破了吗？”柠趣疑惑地想。她真的记不得了，她就像一个胎儿似的蜷在这由网络搭建的“子宫”里，活在了名为“逃避”的茧房中。她忽的一阵恍惚：今天是星期几来着？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凭借着模糊的记忆，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外面走着。就着手中瓶子微弱的绿光，她勉强能够看清脚下的东西：炸了毛的地毯，被打翻的花瓶，和那焦黑的士兵。那个士兵倒在门半开的厕所里，电流估计是顺着水流把他过了个遍。
她眨眨眼睛，忍着恶心，悄悄地靠近那个士兵。这些士兵的底细她到底还是知道一点，无论好说歹说，配枪总应该是有的。果不其然，这名士兵的配枪刚好躺在他的身边，他临死前似乎将它丢在了地上。柠趣刚要伸手去摸，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用瓶子将它拖到了门外。她浑身都在颤抖。
在确认这把枪没电后，她把它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里。虽然只是一把手枪，但好歹是把枪。枪身上侧有一个凸出来的部分，她轻轻碰碰，红色激光束嗤一下钻出来——是瞄准镜。这瞄准镜的光束吓了柠趣一跳，也下了她面前不远处的一个士兵“一跳”。
“什么人？把枪放下，把手举起来！”
不止一道激光束指着柠趣的脑袋。她惊慌地丢下枪，高举着双手。
“是我，是我！”她大喊道，声音跟着人一起颤抖。
“柠趣小姐？”一个士兵示意后面的同伴放下枪，“柠趣小姐，您怎么样？”
“我、我、我还好，但是，”她结结巴巴地说，“有个士兵死了！”
“我们已经了解情况了。”士兵试图安慰柠趣，“整栋楼因不明原因通了电，有不少同伴遭了殃。但请您不要担心，我们已经呼叫支援，这只是小问题，我们一定会——”
突如其来的安静。
柠趣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安全起见，她还是俯身迅速捡起了枪，并学着游戏里的样子端着它。
一分钟过去了。
还是安静。静的可怕。
两分钟过去了。
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激光束也消失不见。
三分钟过去了。
柠趣觉得口干舌燥。
四分钟过去了。
柠趣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五分钟过去了。
——骨碌碌。
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缓缓滚过来了。这东西戴着一个士兵用的战术头盔。
“呃，呃——呃啊！”
柠趣双腿一软，扑通一下瘫倒在地，所幸手掌没有接触墙壁。她的脚下意识地将那头踢了回去，可它却在那黑暗中忽然磕到什么似的转了弯，滚到另一边去了。
黑暗中，一道菱形的红光和数道环形的蓝光散发出来，一个高挑的人影缓缓出现在柠趣眼前。她依稀有着女人的体型，穿了一身黑，小腿下半到整个脚的部分稍显粗大。她的手臂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就像一对黑熊的巨掌，那些蓝光正是从那双臂的表面规律地散发出来，且保持着特定的频率闪动。那个菱形光芒似乎源于一颗位于胸口的宝石。她似乎戴着面具。
“很有意思，”她说话了，声音很是空灵，没有一丝丝的感情基调，“你居然在电网中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毫发无损。”
柠趣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立刻站了起来，将枪口指向那个黑衣人。
“你别过来！”柠趣吓唬道，虽然收效甚微。
“同时拿着瓶子和手枪的样子还挺滑稽。”她说，虽然用了“滑稽”，但柠趣连一点点笑的意味都没听出来。这句玩笑话比她听过的任何冷笑话都要冰冷。
咔嚓，咔嚓！
柠趣果断摁下了扳机，但奇怪的是只有咔咔声，连一发子弹都没射出去。
“……没拉保险！”柠趣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要命的错误。然而，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拉保险了，因为那黑衣人的手臂刷一下抡过来，将她的枪一把夺走，并毫不留情的捏成碎末。
“……机械臂？”柠趣想着。刚才冲过来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还有时间胡思乱想吗？”那人说道，一只大手火箭似的冲过来，直奔柠趣的脖颈而去。柠趣下意识用手抵挡，可随机传来的是骨头被切断的脆响，某种温热的感觉，和深入骨髓的剧痛。
柠趣看着自己断了一截的手臂，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那瓶子也被刚才的那一击打碎，里面的液体漏了出来，散在地上。
“你其实只要把那个项链给我就行了。”那人指了指柠趣脖子上的项链，“但你都这样了，留着你百害而无一利。”
她走近了柠趣，抬高右手，五指并拢，以手为刀。她瞄准了柠趣的脑袋，噗嗤便是一劈——
柠趣只感觉自己头皮一凉。
她这辈子是玩完了，她想。
真是憋屈……
“……诶？”
柠趣这才发现自己没死。刚才的那一记手刀势大力沉，她自认为必死无疑，便紧闭了眼睛。可当她睁开眼睛，才发现那人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吃惊地隔着面具看着柠趣——或者看着柠趣面前的东西。
“这是……？”
一个弧形的、泛着绿光的东西替柠趣挡住了这必杀一击。但不同寻常的是，这东西看着根本不像是坚硬之物，反而是黏糊糊的，就像游戏里面常有的一坨一坨的史莱姆。忽然，那弧状物真的像史莱姆一样塌了下去，柠趣这才发现她面前的整个地板都是这黏糊糊的东西。而它们，正是从那瓶子里钻出来的。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人显然是很吃惊——或许可以叫“冷冷地吃惊”。她似乎是不认得这种东西，没有贸然行动。
史莱姆们——或许只有一个，谁知道呢——开始朝着柠趣的方向移动，顺带黏起了柠趣的断臂。它们的速度异常的快，几乎是瞬间就从断臂处攀上了柠趣的身体，并绕过柠趣的肩膀，将另一条手臂迅速占据。携带着断臂的史莱姆们将那断臂送到断面处，然后便拼了命似的往断面里涌。柠趣只感觉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薄荷的清凉。
“切。”那人很不屑地啐了一口，挥爪便冲了过来。柠趣此刻还半卧在地上，自然是来不及反应——可她的手臂代替她反应了。
啪！
柠趣自己都没想到，那条已经被史莱姆完全占据的左臂忽然自己抬了起来，用小臂啪一下卡住了那人的爪子。史莱姆们包裹在柠趣的胳膊上，就像一层坚韧的锁子甲。
那人的爪子倒是并未因此退却，反而是肉眼可见的愈发用力起来。柠趣感觉自己的这只胳膊也要断了。
咔嚓。
不出她所料，她的左臂在那爪子的蛮力下活生生断了开来；但这也让柠趣钻了个空档，她趁着那家伙抬手的瞬间向后跳了一大步，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那人隔着面具冷冷地看着没触电的柠趣。此刻，柠趣忽然发现，自己被切断的右臂已经完好如初，而刚刚断掉的左臂没有任何痛感，且有一条史莱姆线连接着她和那只断臂。
“……它会自己回来么？”柠趣看着自己的那条手臂，嘀咕道。
话音刚落，她只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臂猛地缩紧，那软趴趴的史莱姆线忽然抻直，刷一下弹簧般把那条断臂拉了回来，噗嗤一声接在断面上。几乎只是片刻，她便感觉自己又能控制自己的手臂了。剩下的史莱姆似乎消失了，当然也可能是全都钻进柠趣的身体里了。
她现在颇为感谢烈光——要不是他给的这个瓶子，自己可能真的死在自己家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会在那时给一个装满史莱姆的瓶子？——或者，为什么是柠趣恰好抽到了那个瓶子？这真的是巧合，还是烈光有意而为之？难道说，他已经预料到柠趣会有这一天吗？她只感觉眼中的那个熟悉的火红色人影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没时间让柠趣多想了——那人已经挥舞着爪子冲过来了，速度异常地快，整个人像火箭弹。尖锐的铁爪在空气中留下嗤嗤的声响，扇动的气浪直扑柠趣的面门。柠趣这次用双臂交叉挡住胸口，恰好在那利爪过来时架住了它。但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利爪从柠趣身侧抓了过来，奔着的是柠趣脖子上的项链。
柠趣暗自心惊，她还是太低估这双铁器的速度了。但她同时也低估了那史莱姆的速度——几乎是一瞬，肩膀处的史莱姆凸了出来，形成两道较长的、弯曲的树突，交叉成十字，接住了那另一只铁爪。不过说到底只是接住，柠趣还是因为铁爪的巨大力量飞了出去，左膀狠狠地撞在墙上。
那人丝毫活路没给柠趣留着。就在柠趣撞墙的一瞬，那右爪立刻改变方向，直抓柠趣脑门；柠趣刚从疼痛中缓过来，就看到那尖锐的铁尖已经紧逼着她的眼睛。忽然，她感觉自己腰部一松，整个人一种极其刁钻的姿势向后弯腰，恰好躲过了这次爪击。柠趣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座桥。
柠趣借势双手撑地，用力一蹬，整个人顿时倒立在地，双腿飞踢那人的面门。那人侧身躲过，柠趣的身体也恰好一个大翻身正了过来，稍稍摇晃后站定，微微俯身。刚才的动作让她一阵恍惚，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够作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而那人虽然未受伤，但柠趣似乎看到了那人的面具上有一道划痕。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几乎只怔了一瞬，又是一爪，且目标明确：脖颈。柠趣这次没有正面迎击，而是选择侧身避其锋芒；同时，她举起拳头，眼睛一闭，朝着那人便是狠命一砸。可她碰到那人的身体时，就像撞到了石柱一般，被狠狠地弹回墙上，然后又被墙弹到一边，啪一下摔在地上。
“到此为止了。”那人冷冷地说着，举起闪着寒光的铁爪，对着柠趣便是一抓——
轰！
柠趣身后的墙壁被某人炸开，剧烈的阳光不要命地涌了进来，让柠趣不得不遮住眼睛。在那朦胧之中，有一个身影举着一条手臂，拳头对准了她面前欲杀她的那个人。
“余晖？”柠趣逐渐适应了阳光。
“离她远点。”这话不知道是余晖对谁说的。柠趣忽然感觉自己身下一轻，然后就被一条蓝色的线状光束拉到了余晖身边。红心护士和博士接住了她，索纳塔走过来站在余晖身旁。
“情况比较严峻，按理说我不应当出手。”索纳塔对余晖说着，“但我可以之后再收赏金。”
“把她干倒，到时候给你两份。”余晖说，架起态势。
“好嘞。”索纳塔从腰间取出两把银刀。
“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人隔着面具看着余晖，“倒也省事。”
那人抬起右爪，上面的蓝色光芒涌动，掌心处迅速聚集了大量的蓝色能量；未等余晖和索纳塔反应，那能量已经呈球状并旋转着向二人冲过来，沿途的墙壁被它摧残的只剩下深深的疤痕。
“你往前去！”索纳塔吼道，往前推了一把余晖，自己则是借力尽力躲开那能量球。后者打在了街那边的墙壁上，毫无预兆地瞬间爆开，巨大的能量风暴将四周的树连根拔起，狂风大作。
“切！”余晖无暇照顾身后被掀飞的索纳塔——因为那人已经冲过来了！
余晖用机械臂接住那人的一爪，同时掌心能量汇聚，几乎是同一时间朝着那人的腰部释放了一发魔炮。那人被这一击震的连连后退，周遭尘烟四起。但她并没有因此受伤。
“……能量盾？”余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的身体，只见她衣物表面有一层蓝色的能量壳散发着光。就是这层能量壳保护了她。
“棘手。”那人冷哼，右爪前冲，左爪蓄势；余晖侧身躲过第一爪，举臂前冲，一记冲拳奔着面门；那人偏头躲过，刚要伸左爪欲擒之，只听刺啦一声，一把内部中空的链锯剑从余晖右手手背上伸出！余晖挥剑横砍，那人来不及反应，只好连续做了几个空翻躲过，捂着脸落在地上。
余晖手上的链锯剑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那人脸上的面具被余晖切成了两半，落在了她脚前。恰巧，索纳塔也走了过来，脸上略有灰尘，但银刀断了一把。
“让我看看你就究竟是……”
当那人站起身来，余晖和索纳塔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索纳塔。
“……阿达吉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