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在城堡内,一只才出生不到一天的小龙躺在婴儿床上。婴儿床微微摇晃,逐渐将他哄入睡。塞拉斯蒂娅轻轻离开房间,去浴室洗澡。今年的学生似乎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感到分外欣慰,正是这些不断的新生力量一直支撑着小马利亚前进。更强的力量自然也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而照顾好一条小龙就很适合作为暮光闪闪的第一节课。塞拉斯蒂娅为自己的天才设想而自豪。
塞拉斯蒂娅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她不急着吹干头发,自己的秘书莉莉丝·羽毛笔这时才结束加班,整理完了今年的公主学生们的全部档案放在会议厅的桌上等到明天再交给教育部留存副本。“辛苦你了,明天早上就不用来这么早了。”塞拉斯蒂娅冲了杯茶端给莉莉丝。
“这毕竟是我的职责,公主殿下。”莉莉丝接过茶喝了两口就行礼同塞拉斯蒂娅告别。
莉莉丝刚离开城堡,在一处拐角被一个身影拦住。
塞拉斯蒂娅正坐在桌前翻看莉莉丝整理完的档案,抬头就看见莉莉丝又回来。“是忘了什么东西吗?”塞拉斯蒂娅问。
“殿下,有小……有生灵求见。”莉莉丝似乎受了点惊吓,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时间还有小马求见?塞拉斯蒂娅看着莉莉丝的脸,也看不出什么关键信息:“莉莉丝,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生物要觐见吗?”
莉莉丝搜刮着她脑子里一切跟生物学有关的东西也没找到任何跟拦住她的生物相似的物种:“我也不知道,殿下。总之求见者是用二足站立。”
至少不会是幻形灵。塞拉斯蒂娅吹干头发前往王座厅,让莉莉丝把求见者带进来。
莉莉丝前往城堡外让卫兵放求见者进入,她走在前,一进王座厅就赶忙回到塞拉斯蒂娅身边,独留觐见者站在下面。
这的确是二足生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怪物。尽管他在觐见前很明显仔细打理过自己,但身上那浓厚的尘土味并不会轻易散去。他似乎从来没剪过头发,只用某种细麻绳将头发一道道扎起在头顶盘成簪状,鬓角的长发自然的垂在两耳前,挡住他的侧颜。他穿着宽大的丝织长袍,样式之古老甚至让莉莉丝认为这是从哪个博物馆所窃来。其背上背着巨大的藤筐,筐里零零碎碎地放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前肢一直收在袖里向前做辑,头低垂着,盯着脚下的红毯。
塞拉斯蒂娅见过不少二足的生物,但像这种故作神秘乃至诡异的还是第一次。至于他的长袍,塞拉斯蒂娅认出来这长袍似乎是猴马怪王国那边的样式,但看起来又受到不少斑马的影响。
觐见者把背上的筐解下,长袖拍了两下腿紧接着跪下去说:“下臣稽首,天子万年。”
塞拉斯蒂娅皱起眉,听出来他说的是上古小马语。即使是一千年前她的母语也早就是中古小马语,而上古小马语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字词外加语法,是她当初被迫学习上古文献和魔法时的最大阻碍。
“起。”塞拉斯蒂娅回了这么一句,主要还是避免麻烦,绝不是她几乎快忘了上古小马语。
“贱臣犯夜,震慑王寝,稽首阶下,憯懔请刑。”他反倒把头低的更低。
“今宥尔愆,其亟兴,毋替朕命!”塞拉斯蒂娅只想尽快把这些没用的废话解决,早点进入正题。
觐见者缓缓起身说:“圣衷既垂明命,微臣敢不祗承。”
中古小马语……塞拉斯蒂娅明白了对面似乎是在考验她。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觐见理由,塞拉斯蒂娅就要好好考虑用什么罪行惩罚这家伙。“卿既夜分来谒,岂有所陈请乎?”塞拉斯蒂娅同样改用中古小马语问。
“岂臣敢干清跸?实天颜屡降纶音。”他仍旧低着头,从袖里拿出最新的一封信,双手恭敬地向前递去。
这时,塞拉斯蒂娅才意识到自己找了这么些个日月的家伙此时已近在眼前。“你?”塞拉斯蒂娅接过信,仍旧不敢相信。
“非矣,臣惟君所求者之使耳。”他反倒否定了塞拉斯蒂娅,头仍旧低着。
塞拉斯蒂娅看向莉莉丝,莉莉丝微微摇头,她在城堡外并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任何生物或是可疑的家伙。
“尔既为朕所求者之使,彼当已知朕寻之故,其有复乎?”塞拉斯蒂娅在信里简单说过她目前最担心的几个问题,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几个问题的回复。
“圣主垂问,安敢不覆?然……”
“莉莉丝,你先出去。”塞拉斯蒂娅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接下来的对话被其他小马听到。“把施泰特喊过来。”她极小声的嘱咐了一句。
莉莉丝带着迟疑的眼神离开去科学院找应该还在加班的施泰特。“说吧。”塞拉斯蒂娅看到莉莉丝走后便说。
“彼欲臣传复之先必咨于陛下,圣心至欲者何?”他又跪下,等着塞拉斯蒂娅的回答。
“试言,彼以朕之至欲为何?”
他嘴角微扬,起身便说:“臣等历览八纮,多睹兴废。窃谓主君所欲,不过秉钧衡、阜黔首、壮庙器三者耳。”
“然则彼其欲佐朕成此三事耶?”这三件事的确都是塞拉斯蒂娅想做到的,不过这家伙有没有这能力帮她做到她还得打一个问号。
“臣等愚钝,岂敢自薄。今寰宇乂安,王师布于八极,百蛮慕义,庙器已雄;万樯星聚,海市日输,黔黎既阜。伏请总揽乾纲,复隆宸极。”
塞拉斯蒂娅听完他的话先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很清楚,现在的马国不过是外强中干,沙上建塔。“其将何以佐朕复揽乾纲?”她接着问。
“罢立宪而复宸枢,撤议院以封藩屏!”这十四个字回荡在厅内,冲击着塞拉斯蒂娅的耳膜。
“不可!”塞拉斯蒂娅本以为他会有什么妙策,结果尽是这种倒行逆施的东西。“立宪本属民心所向,使朕与兆民共治,废宪之举绝不可为。”她义正词严地拒绝的同时也自然而然的跟他一样转为了晚近小马语交流。
“诚君民共治乎?”他紧接着反问塞拉斯蒂娅。
塞拉斯蒂娅不说话,只是从王座上站起来用一种坚毅的目光看着他。
“敢问陛下,当初因何立宪?是万民请愿,还是议会逼迫?”
塞拉斯蒂娅又坐回王座,一段不愿记起的一段回忆被勾起。当初她自以为是,认为放权议会是推卸责任,始终不愿意立宪。直到经过一系列悲惨乃至恐怖的事件后,她才终于理解了宪政的内涵,并坚持至今。“臣等游历时,所见黎民根本不知宪治为何物,所谓选举更是闻所未闻,基层官僚不过是少数豪族的玩物。这便是陛下的与民共治吗!”他步步紧逼,不断质问。
“你说的这些,朕也清楚。”塞拉斯蒂娅不会回避这种本就存在的问题,“朕也一直在为万民真正参与进宪治努力。至少,在大城市已经卓有成效。”
“陛下从何得知卓有成效,您亲眼所见还是下官上报?”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想看看塞拉斯蒂娅究竟会真心回答还是仍旧场面话。
“虽说朕平时国事繁忙,但每年朕还是会抽出一天亲自去各地考察,微服私访。”塞拉斯蒂娅认为她每年的微服私访虽然看得不全面,但的确都是基层最真实的部分。
“若真是不为他马所知,那的确是国之幸事。”
“你是想说朕所见到的也都是他们想让朕看见的吗?”
“留待陛下自裁。”他躬身行礼。
按照他说的,塞拉斯蒂娅想了想最坏的情况:“即便你说的都没错,宪治也是不能废除的。”她嘴上如此,内心还是隐约恐惧着自己被完全蒙蔽的可能。
“陛下是真心认为还是议会告诉只有宪治才能让您与民共治呢?陛下若真有此心,更应行王道,重掌权柄以颁行法律,又何必有议会掣肘?”
塞拉斯蒂娅有些被说动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继续听着。“既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呢?”
“臣有三策可供陛下选择:调集皇家守卫在议会日宣布戒严,您亲自发布演讲宣布解散议会,再次亲政,此为上策;仍旧保留议会,积蓄力量复兴王党,逐步掌握议会,此为中策;保持现状,您不断发布诏令等着议会通过,此为下策。”
上策过于激进,下策又过于被动,中策倒是不急不缓。塞拉斯蒂娅决定好了:“就依你所说的中策。”
他躬身致谢,从藤筐里拿出一个展示架和一张在莎草纸上画的世界地图,把地图挂在展示架上。“陛下在信里问如何平定乱贼和幻形灵,臣等不晓军事,未能替陛下分忧。”
“但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臣等认为幻形灵虽势大,终究只能偏于一隅,不会深入。马国若亡,必亡于乱贼!”
塞拉斯蒂娅点头表示同意。跟幻形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它们从未真正深入过小马利亚的核心地带,顶多也就是停留数天便迅速撤离。“那该如何平定乱贼?”
“如今的局势陛下一定清楚。”他从袖内掏出一把短骨刀,对着地图上的各国和地区开始切割,“远东从未真正归服陛下,狮鹫尼亚又内乱不息,龙族、塞维茨卡阳奉阴违,幻形灵、阿比西尼亚则虎视眈眈,小马利亚的外部环境从未如此糟糕过。”他切割完小马利亚以外的地方,另拿出一支炭笔在小马利亚的国土上粗暴地画着:“今南方为贼所据,西大陆混战不息,东部各城市始终自治,北方的水晶帝国故土又贫瘠不可开发。”最终,整个地图只剩下了向南延伸不过苹果鲁萨,朝东不及马哈顿,往西止于银光浅滩的狭窄地域。“这就是陛下的国土,一派亡国之象。”
塞拉斯蒂娅真的急了,仿佛她的政令早已不出坎特洛特。她走到地图前,望着上边为数不多的地名,接着低头看了看地上她踩着的各国地图,内心猛地涌现出一股悲凉。“我该怎么做……”
“攘外必先安内,足食然后足兵,保民方能荡寇!”他终于说出了答复 。
他重抽出一支朱砂笔,先在南方画了个大圈:“南方乱贼势大,宜守不宜攻。主守,后战。待贼内部有变,可一击破之。”随后又在东部诸市画上数个小圈:“东部各市财力雄厚,地方势力根深蒂固。可以利诱之,令其互相倾轧,陛下坐收其成。借其财,平诸乱。”
“待内乱已平,兵甲已足,陛下可亲率一军东出狮鹫尼亚寻立锥之地,再北上平定塞维茨卡及牦牦斯坦。若阿比西尼亚望风归降,则可集五国之力,一举终结虫茧和幻形灵王国。这就是臣等为陛下所谋之大业。”
和议会里那些酒囊饭袋们提出的一个又一个无趣而有害的议案相比,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大胆,激进,所描绘的前景又是如此美好,让塞拉斯蒂娅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看着地图呆了好一会,想着这个宏伟计划若真能实现那可以说直接让小马利亚重新进入它最辉煌的黄金年代,那个小马傲立于世界顶端又慷慨地领导着世界前进方向的美好年代。
“要完成这个计划你都需要哪些东西。”塞拉斯蒂娅问,并决定完全支持。
“陛下的无条件信任,足够施展方案的权力,以及最重要的——时间。”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但是需要多少时间?”
“三年!只需三年,臣等定可助陛下安内。但后续之事,还需陛下亲力亲为。”
“好,好!”塞拉斯蒂娅许久没有如此激动过了,她回到王座上拿出张羊皮卷开始拟一份任命函。“朕任你为行政监察部部长,这个职位足够你大展宏图了。”
“陛下如此信任臣等,臣不胜感激,只是部长一职,臣难堪大任,可命吾主任之。”
“那你呢?”塞拉斯蒂娅略冷静下来,同时又有了几分疑惑,猜测着这家伙的真实想法。
“臣愿担任吾主的常务秘书。”他真正的抬起头来,深蓝的瞳孔盯着塞拉斯蒂娅。
“朕允准。所以你和他的名字叫什么?”
“陛下可叫臣缪言。至于吾主的名讳……也许陛下可以称其为坎木。”缪言似乎隐隐有些在发笑。
塞拉斯蒂娅感觉有些不对劲,便问:“缪言,你坦白说,那个所谓的坎木是你现编的吗?”
“陛下总不会希望一个异族在小马利亚的议会和内阁里抛头露面吧。”
“这可是欺君之罪。”塞拉斯蒂娅能理解他的顾虑,所以也就是口头说说。
缪言还想接着说什么,而王座厅的大门已经被敲响。莉莉丝带着施泰特进来,等着塞拉斯蒂娅的吩咐。
“来的正好。施泰特,从现在开始缪言正式担任行政监察部的常务秘书,坎木作为行政监察部部长,你要做好辅助工作。”塞拉斯蒂娅下令的同时,把两张任命函交给莉莉丝。
“是……陛下。”施泰特先是一愣,快速理清发生了什么后忍着不快的情绪俯身听命。
施泰特本以为塞拉斯蒂娅半夜召他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给他,未曾想是给他直接空降了两名上司……还是异族!施泰特瞥着旁边的这位新上司,畸形的身材,不洁的外表,总的来说就是恶心!
“还望这位施泰特阁下多多指教。”缪言单膝跪地以尽量和施泰特平行的视角伸出手来。
异邦礼节……施泰特强压怒火伸出蹄子同他握手。“请阁下带路。”缪言背上自己的藤筐。
施泰特向塞拉斯蒂娅告退。临走前,缪言突然回身,向塞拉斯蒂娅说出他最后一个请求:“陛下,若三年过后诸事皆顺,届时还望陛下准许臣告老归乡。”
塞拉斯蒂娅陷入沉默。缪言见状也不再继续请求,只是最后行礼一次便告退。
躺在床上,塞拉斯蒂娅虽仍旧兴奋,却很快入眠。这一次,她久违的梦境回归,依旧是那片草地,依旧是纯白的天幕。塞拉斯蒂娅躺在草地上,等着那团意识体出现。
“你见到缪言了吗,蒂娅?”那团意识体突然出现在塞拉斯蒂娅的身旁,问。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享受着草地的柔软。那意识体反倒兴奋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你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它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哭腔。
“不得不说你给我找的这家伙真的有些东西,就是着装有些怪异和喜欢装腔作势。”塞拉斯蒂娅笑着,把它从脖子上略移开些。
“毕竟我最了解你现在最需要的,蒂娅。不过,缪言他有跟你提过除了帮你之外的其他要求吗?”
“他……请求我在诸事完毕后能放他归乡。”
意识体突然颓唐起来,漂浮起来一边随机的四处飘荡一边喃喃地说:“又是这样……”
它转回来,像疯一样突然抓住塞拉斯蒂娅的前蹄,问:“那你有同意他吗!”
“没有。”塞拉斯蒂娅摇头。
它缓缓松开,近乎是斩钉截铁地说:“蒂娅,无论缪言怎么说,都请你不要同意他!哪怕刻意阻挠他的计划,都不要让他这么做!”
“为何?”这让塞拉斯蒂娅更加怀疑。
“他躲的太久,太久了……我虽然没有太多感情,也不能完全坐视一个灵魂的自主消散……蒂娅,就当是帮我个忙好吗?你可以随便问我三件事,作为交换!”
“我同意,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想问。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