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在城堡内，一只才出生不到一天的小龙躺在婴儿床上。婴儿床微微摇晃，逐渐将他哄入睡。塞拉斯蒂娅轻轻离开房间，去浴室洗澡。今年的学生似乎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感到分外欣慰，正是这些不断的新生力量一直支撑着小马利亚前进。更强的力量自然也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而照顾好一条小龙就很适合作为暮光闪闪的第一节课。塞拉斯蒂娅为自己的天才设想而自豪。
塞拉斯蒂娅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她不急着吹干头发，自己的秘书莉莉丝·羽毛笔这时才结束加班，整理完了今年的公主学生们的全部档案放在会议厅的桌上等到明天再交给教育部留存副本。“辛苦你了，明天早上就不用来这么早了。”塞拉斯蒂娅冲了杯茶端给莉莉丝。
“这毕竟是我的职责，公主殿下。”莉莉丝接过茶喝了两口就行礼同塞拉斯蒂娅告别。
莉莉丝刚离开城堡，在一处拐角被一个身影拦住。
塞拉斯蒂娅正坐在桌前翻看莉莉丝整理完的档案，抬头就看见莉莉丝又回来。“是忘了什么东西吗？”塞拉斯蒂娅问。
“殿下，有小……有生灵求见。”莉莉丝似乎受了点惊吓，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时间还有小马求见？塞拉斯蒂娅看着莉莉丝的脸，也看不出什么关键信息：“莉莉丝，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生物要觐见吗？”
莉莉丝搜刮着她脑子里一切跟生物学有关的东西也没找到任何跟拦住她的生物相似的物种：“我也不知道，殿下。总之求见者是用二足站立。”
至少不会是幻形灵。塞拉斯蒂娅吹干头发前往王座厅，让莉莉丝把求见者带进来。
莉莉丝前往城堡外让卫兵放求见者进入，她走在前，一进王座厅就赶忙回到塞拉斯蒂娅身边，独留觐见者站在下面。
这的确是二足生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怪物。尽管他在觐见前很明显仔细打理过自己，但身上那浓厚的尘土味并不会轻易散去。他似乎从来没剪过头发，只用某种细麻绳将头发一道道扎起在头顶盘成簪状，鬓角的长发自然的垂在两耳前，挡住他的侧颜。他穿着宽大的丝织长袍，样式之古老甚至让莉莉丝认为这是从哪个博物馆所窃来。其背上背着巨大的藤筐，筐里零零碎碎地放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前肢一直收在袖里向前做辑，头低垂着，盯着脚下的红毯。
塞拉斯蒂娅见过不少二足的生物，但像这种故作神秘乃至诡异的还是第一次。至于他的长袍，塞拉斯蒂娅认出来这长袍似乎是猴马怪王国那边的样式，但看起来又受到不少斑马的影响。
觐见者把背上的筐解下，长袖拍了两下腿紧接着跪下去说：“下臣稽首，天子万年。”
塞拉斯蒂娅皱起眉，听出来他说的是上古小马语。即使是一千年前她的母语也早就是中古小马语，而上古小马语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字词外加语法，是她当初被迫学习上古文献和魔法时的最大阻碍。
“起。”塞拉斯蒂娅回了这么一句，主要还是避免麻烦，绝不是她几乎快忘了上古小马语。
“贱臣犯夜，震慑王寝，稽首阶下，憯懔请刑。”他反倒把头低的更低。
“今宥尔愆，其亟兴，毋替朕命！”塞拉斯蒂娅只想尽快把这些没用的废话解决，早点进入正题。
觐见者缓缓起身说：“圣衷既垂明命，微臣敢不祗承。”
中古小马语……塞拉斯蒂娅明白了对面似乎是在考验她。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觐见理由，塞拉斯蒂娅就要好好考虑用什么罪行惩罚这家伙。“卿既夜分来谒，岂有所陈请乎？”塞拉斯蒂娅同样改用中古小马语问。
“岂臣敢干清跸？实天颜屡降纶音。”他仍旧低着头，从袖里拿出最新的一封信，双手恭敬地向前递去。
这时，塞拉斯蒂娅才意识到自己找了这么些个日月的家伙此时已近在眼前。“你？”塞拉斯蒂娅接过信，仍旧不敢相信。
“非矣，臣惟君所求者之使耳。”他反倒否定了塞拉斯蒂娅，头仍旧低着。
塞拉斯蒂娅看向莉莉丝，莉莉丝微微摇头，她在城堡外并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任何生物或是可疑的家伙。
“尔既为朕所求者之使，彼当已知朕寻之故，其有复乎？”塞拉斯蒂娅在信里简单说过她目前最担心的几个问题，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几个问题的回复。
“圣主垂问，安敢不覆？然……”
“莉莉丝，你先出去。”塞拉斯蒂娅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接下来的对话被其他小马听到。“把施泰特喊过来。”她极小声的嘱咐了一句。
莉莉丝带着迟疑的眼神离开去科学院找应该还在加班的施泰特。“说吧。”塞拉斯蒂娅看到莉莉丝走后便说。
“彼欲臣传复之先必咨于陛下，圣心至欲者何？”他又跪下，等着塞拉斯蒂娅的回答。
“试言，彼以朕之至欲为何？”
他嘴角微扬，起身便说：“臣等历览八纮，多睹兴废。窃谓主君所欲，不过秉钧衡、阜黔首、壮庙器三者耳。”
“然则彼其欲佐朕成此三事耶？”这三件事的确都是塞拉斯蒂娅想做到的，不过这家伙有没有这能力帮她做到她还得打一个问号。
“臣等愚钝，岂敢自薄。今寰宇乂安，王师布于八极，百蛮慕义，庙器已雄；万樯星聚，海市日输，黔黎既阜。伏请总揽乾纲，复隆宸极。”
塞拉斯蒂娅听完他的话先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很清楚，现在的马国不过是外强中干，沙上建塔。“其将何以佐朕复揽乾纲？”她接着问。
“罢立宪而复宸枢，撤议院以封藩屏！”这十四个字回荡在厅内，冲击着塞拉斯蒂娅的耳膜。
“不可！”塞拉斯蒂娅本以为他会有什么妙策，结果尽是这种倒行逆施的东西。“立宪本属民心所向，使朕与兆民共治，废宪之举绝不可为。”她义正词严地拒绝的同时也自然而然的跟他一样转为了晚近小马语交流。
“诚君民共治乎？”他紧接着反问塞拉斯蒂娅。
塞拉斯蒂娅不说话，只是从王座上站起来用一种坚毅的目光看着他。
“敢问陛下，当初因何立宪？是万民请愿，还是议会逼迫？”
塞拉斯蒂娅又坐回王座，一段不愿记起的一段回忆被勾起。当初她自以为是，认为放权议会是推卸责任，始终不愿意立宪。直到经过一系列悲惨乃至恐怖的事件后，她才终于理解了宪政的内涵，并坚持至今。“臣等游历时，所见黎民根本不知宪治为何物，所谓选举更是闻所未闻，基层官僚不过是少数豪族的玩物。这便是陛下的与民共治吗！”他步步紧逼，不断质问。
“你说的这些，朕也清楚。”塞拉斯蒂娅不会回避这种本就存在的问题，“朕也一直在为万民真正参与进宪治努力。至少，在大城市已经卓有成效。”
“陛下从何得知卓有成效，您亲眼所见还是下官上报？”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想看看塞拉斯蒂娅究竟会真心回答还是仍旧场面话。
“虽说朕平时国事繁忙，但每年朕还是会抽出一天亲自去各地考察，微服私访。”塞拉斯蒂娅认为她每年的微服私访虽然看得不全面，但的确都是基层最真实的部分。
“若真是不为他马所知，那的确是国之幸事。”
“你是想说朕所见到的也都是他们想让朕看见的吗？”
“留待陛下自裁。”他躬身行礼。
按照他说的，塞拉斯蒂娅想了想最坏的情况：“即便你说的都没错，宪治也是不能废除的。”她嘴上如此，内心还是隐约恐惧着自己被完全蒙蔽的可能。
“陛下是真心认为还是议会告诉只有宪治才能让您与民共治呢？陛下若真有此心，更应行王道，重掌权柄以颁行法律，又何必有议会掣肘？”
塞拉斯蒂娅有些被说动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继续听着。“既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呢？”
“臣有三策可供陛下选择：调集皇家守卫在议会日宣布戒严，您亲自发布演讲宣布解散议会，再次亲政，此为上策；仍旧保留议会，积蓄力量复兴王党，逐步掌握议会，此为中策；保持现状，您不断发布诏令等着议会通过，此为下策。”
上策过于激进，下策又过于被动，中策倒是不急不缓。塞拉斯蒂娅决定好了：“就依你所说的中策。”
他躬身致谢，从藤筐里拿出一个展示架和一张在莎草纸上画的世界地图，把地图挂在展示架上。“陛下在信里问如何平定乱贼和幻形灵，臣等不晓军事，未能替陛下分忧。”
“但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臣等认为幻形灵虽势大，终究只能偏于一隅，不会深入。马国若亡，必亡于乱贼！”
塞拉斯蒂娅点头表示同意。跟幻形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它们从未真正深入过小马利亚的核心地带，顶多也就是停留数天便迅速撤离。“那该如何平定乱贼？”
“如今的局势陛下一定清楚。”他从袖内掏出一把短骨刀，对着地图上的各国和地区开始切割，“远东从未真正归服陛下，狮鹫尼亚又内乱不息，龙族、塞维茨卡阳奉阴违，幻形灵、阿比西尼亚则虎视眈眈，小马利亚的外部环境从未如此糟糕过。”他切割完小马利亚以外的地方，另拿出一支炭笔在小马利亚的国土上粗暴地画着：“今南方为贼所据，西大陆混战不息，东部各城市始终自治，北方的水晶帝国故土又贫瘠不可开发。”最终，整个地图只剩下了向南延伸不过苹果鲁萨，朝东不及马哈顿，往西止于银光浅滩的狭窄地域。“这就是陛下的国土，一派亡国之象。”
塞拉斯蒂娅真的急了，仿佛她的政令早已不出坎特洛特。她走到地图前，望着上边为数不多的地名，接着低头看了看地上她踩着的各国地图，内心猛地涌现出一股悲凉。“我该怎么做……”
“攘外必先安内，足食然后足兵，保民方能荡寇！”他终于说出了答复 。
他重抽出一支朱砂笔，先在南方画了个大圈：“南方乱贼势大，宜守不宜攻。主守，后战。待贼内部有变，可一击破之。”随后又在东部诸市画上数个小圈：“东部各市财力雄厚，地方势力根深蒂固。可以利诱之，令其互相倾轧，陛下坐收其成。借其财，平诸乱。”
“待内乱已平，兵甲已足，陛下可亲率一军东出狮鹫尼亚寻立锥之地，再北上平定塞维茨卡及牦牦斯坦。若阿比西尼亚望风归降，则可集五国之力，一举终结虫茧和幻形灵王国。这就是臣等为陛下所谋之大业。”
和议会里那些酒囊饭袋们提出的一个又一个无趣而有害的议案相比，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大胆，激进，所描绘的前景又是如此美好，让塞拉斯蒂娅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看着地图呆了好一会，想着这个宏伟计划若真能实现那可以说直接让小马利亚重新进入它最辉煌的黄金年代，那个小马傲立于世界顶端又慷慨地领导着世界前进方向的美好年代。
“要完成这个计划你都需要哪些东西。”塞拉斯蒂娅问，并决定完全支持。
“陛下的无条件信任，足够施展方案的权力，以及最重要的——时间。”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但是需要多少时间？”
“三年！只需三年，臣等定可助陛下安内。但后续之事，还需陛下亲力亲为。”
“好，好！”塞拉斯蒂娅许久没有如此激动过了，她回到王座上拿出张羊皮卷开始拟一份任命函。“朕任你为行政监察部部长，这个职位足够你大展宏图了。”
“陛下如此信任臣等，臣不胜感激，只是部长一职，臣难堪大任，可命吾主任之。”
“那你呢？”塞拉斯蒂娅略冷静下来，同时又有了几分疑惑，猜测着这家伙的真实想法。
“臣愿担任吾主的常务秘书。”他真正的抬起头来，深蓝的瞳孔盯着塞拉斯蒂娅。
“朕允准。所以你和他的名字叫什么？”
“陛下可叫臣缪言。至于吾主的名讳……也许陛下可以称其为坎木。”缪言似乎隐隐有些在发笑。
塞拉斯蒂娅感觉有些不对劲，便问：“缪言，你坦白说，那个所谓的坎木是你现编的吗？”
“陛下总不会希望一个异族在小马利亚的议会和内阁里抛头露面吧。”
“这可是欺君之罪。”塞拉斯蒂娅能理解他的顾虑，所以也就是口头说说。
缪言还想接着说什么，而王座厅的大门已经被敲响。莉莉丝带着施泰特进来，等着塞拉斯蒂娅的吩咐。
“来的正好。施泰特，从现在开始缪言正式担任行政监察部的常务秘书，坎木作为行政监察部部长，你要做好辅助工作。”塞拉斯蒂娅下令的同时，把两张任命函交给莉莉丝。
“是……陛下。”施泰特先是一愣，快速理清发生了什么后忍着不快的情绪俯身听命。
施泰特本以为塞拉斯蒂娅半夜召他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给他，未曾想是给他直接空降了两名上司……还是异族！施泰特瞥着旁边的这位新上司，畸形的身材，不洁的外表，总的来说就是恶心！
“还望这位施泰特阁下多多指教。”缪言单膝跪地以尽量和施泰特平行的视角伸出手来。
异邦礼节……施泰特强压怒火伸出蹄子同他握手。“请阁下带路。”缪言背上自己的藤筐。
施泰特向塞拉斯蒂娅告退。临走前，缪言突然回身，向塞拉斯蒂娅说出他最后一个请求：“陛下，若三年过后诸事皆顺，届时还望陛下准许臣告老归乡。”
塞拉斯蒂娅陷入沉默。缪言见状也不再继续请求，只是最后行礼一次便告退。
躺在床上，塞拉斯蒂娅虽仍旧兴奋，却很快入眠。这一次，她久违的梦境回归，依旧是那片草地，依旧是纯白的天幕。塞拉斯蒂娅躺在草地上，等着那团意识体出现。
“你见到缪言了吗，蒂娅？”那团意识体突然出现在塞拉斯蒂娅的身旁，问。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享受着草地的柔软。那意识体反倒兴奋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你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它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哭腔。
“不得不说你给我找的这家伙真的有些东西，就是着装有些怪异和喜欢装腔作势。”塞拉斯蒂娅笑着，把它从脖子上略移开些。
“毕竟我最了解你现在最需要的，蒂娅。不过，缪言他有跟你提过除了帮你之外的其他要求吗？”
“他……请求我在诸事完毕后能放他归乡。”
意识体突然颓唐起来，漂浮起来一边随机的四处飘荡一边喃喃地说：“又是这样……”
它转回来，像疯一样突然抓住塞拉斯蒂娅的前蹄，问：“那你有同意他吗！”
“没有。”塞拉斯蒂娅摇头。
它缓缓松开，近乎是斩钉截铁地说：“蒂娅，无论缪言怎么说，都请你不要同意他！哪怕刻意阻挠他的计划，都不要让他这么做！”
“为何？”这让塞拉斯蒂娅更加怀疑。
“他躲的太久，太久了……我虽然没有太多感情，也不能完全坐视一个灵魂的自主消散……蒂娅，就当是帮我个忙好吗？你可以随便问我三件事，作为交换！”
“我同意，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想问。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究竟是什么？”
“你总是会纠结这种事，蒂娅。”它苦笑，凑到塞拉斯蒂娅的耳旁说出自己的身份。
塞拉斯蒂娅的表情极速变化，先是诧异，紧接着是震惊，最后是意识到这一切的合理性时的平静。“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可你居然直到现在才来找我。”她边说边低下头，面色凝重。
“万物都是在成长的，蒂娅，我也不例外。”它轻笑，勉强把自己捏成一匹小马的形状站在塞拉斯蒂娅面前。“把我独自丢在那阴寒之地这么些年，你的确算不上一个好朋友呢。”
它轻吻塞拉斯蒂娅的额头，塞拉斯蒂娅抬头想说什么，它却消失在梦境里。
一周后的早晨，施泰特跟往常一样第一个来到科学院，第一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工作。他的办公室正对面就是部长和常务秘书办公室，此时依旧紧锁着门。施泰特喜欢把门敞开着，让他能随时注意到从过道里经过的任何小马。
施泰特闷头工作了一段时间，抬头看了看对面，还是锁着，没有任何动静。他试着不去关心，但一想到自己的上司是这种怠惰的家伙，他就压不住火。施泰特起身，站在部长办公室门前，听着里边的动静。
一名助理秘书带着一大摞从档案库里翻出的皇室档案过来，放在门前，准备用他从保卫处拿的备用钥匙开门。“他这些天有出来过吗？”施泰特拦住这名助理秘书，明知故问。
“缪言秘书似乎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才从办公室里出来。”助理秘书回道。施泰特放开他，跟着他进去。
房间内被各种各样的纸质档案或是记录影像片段的魔力水晶堆满，就好像把档案库迁移到此一般。助理秘书把档案堆在房间正中的办公桌上最后的一点空隙里，再把门旁已经被审阅完的档案带走重新存档。施泰特拉开办公桌后的两边长度不对称的窗帘，他忘记了这里是地下，窗户外只能看见枯燥的石壁和不自然的照明矿灯，根本照不亮这个房间。在附近的墙壁摸索了会，他找到根拉绳拉下去点开了房间里的灯。开完灯施泰特才看见缩在房间左侧最里边还在头朝里睡觉的缪言，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在一张和他身形完全不符的单马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和窗帘一个材质的毯子。
施泰特看了看表，气不打一处来：“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睡！”随便抄起一本关于吠城各家族谱系的档案，卷起来就朝缪言头上砸去。
纸张撕裂的声音传来，档案被一根铁矛斜着戳穿。施泰特想往回收，铁矛上的倒刺却让档案卡住。缪言握着矛柄随便挥了挥挣脱施泰特的魔法，把矛向上扔去插在木制的天花板上。“早上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施泰特王爵？”缪言昨晚才通读完一遍坎特洛特各家族的档案，起身坐在床沿看着施泰特问。
“已经一周了，这一周你有做过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吗！”他质问道，顺带试着把矛从天花板上弄下来。
“工作需要准备，毫无准备的工作是对陛下的不负责。”缪言伸手把矛拽下来，站起来将戳了个对穿的档案放回原处，回身叠好自己的毯子，把铁矛放回行军床最里侧。
缪言在施泰特注视下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随意翻了翻那些档案，接着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小盒木炭和一柄扎着猪鬃的小竹刷去洗漱。“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天你根本没给过我任何需要处理的文件。”他离开前说，独留施泰特在原地。
缪言去楼下水房洗漱了一番，对着镜子剔了会牙缝里残留的炭粉，出来看见施泰特站在那。“忘记把文件给你，这是我的失误。”施泰特先承认自己的错误，“但这不代表你这些天的无作为就是合情合理的！”说罢他拿出今天已经送来的文件，丢给他。
“既然我们都有错误，不如就此放下，如何？”他理了理身上的葛布短衫，右膝跪在左脚的麻鞋上，伸出手来。
施泰特并不想理会，缪言也不在意，抱起文件先回办公室放好，发现桌子上的档案和那些魔力水晶都被施泰特叫下属收回去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从办公室出来，从另一个楼梯绕开施泰特往楼底走去。
来到靶场旁，缪言双手叉腰，转了转头，没感觉到什么新鲜空气的味道，这让他略有点失落。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彻底放弃这几十年重新养成的原始习惯，回到文明社会该做的事上去。抱着这个想法，缪言继续向下走，往羁押室看看。
羁押室的看守们已经认识了缪言，所以对他突然来到羁押室也不是很诧异。缪言示意看守们坚守岗位不必跟着他，独自下到最底层的审讯室和死牢四处闲逛。审讯官今天似乎迟到了，审讯室的铁门紧锁着，里面隐约有着极细的呻吟声。死牢里暂时还没有新的囚犯，因为各地的情报网络仍在建立。
刚回到自己岗位的施泰特发现缪言不在办公室就又去找他。他来到廊桥俯瞰下方的靶场，电梯把迟到的审讯官送了下来，自知理亏的审讯官撞见施泰特立即以谄媚和谦卑的语气问好并尽量回避自己迟到的事实。施泰特本来就不想管他，随口说了两句就让他赶紧走，正好错过看见去到靶场然后往审讯室走的缪言。
电梯关门，轰隆地向上运行。施泰特接着向下俯瞰找寻缪言的踪迹。“呦，早上好啊，在看什么呢，是给我抓的蜂熊已经到了吗？”施泰特回头，看见刚从电梯出来的透镜。施泰特完全忘了蜂熊这件事，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打完招呼嗓子就像卡住了一样。
“难不成是给我抓了什么更好的吗？”透镜笑起来。
施泰特跟着尬笑。
“说起来行政监察部的部长和常务秘书都上任这么些天了，我都还没见过他们，你作为副秘书也不想着安排安排。兄弟部门之间就得多交流交流，你说是不是？”透镜边说边往行监部走，“带我去见见你们部长吧。”
他们从行监部一直找到靶场，又从靶场找到羁押室，最后找到缪言时他正呆在一间牢房里，虚掩着牢门在里边研究墙上的各种痕迹。透镜一看到他，两眼就几乎放出光来，冲到牢门前，用贪婪的眼神将缪言全身上下舔了一遍。“这个可比蜂熊好上几百倍啊，施泰特。”透镜此时已在脑海里构思着无数针对这个新奇生物的实验。
施泰特踢了一下透镜，努努嘴说：“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常务秘书缪言。”
透镜愣了一下，转过思维来笑着道了个歉：“啊呀，我真是失礼，实在抱歉，缪言阁下。我还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异族文官呢。”
“无妨，透镜院长。我本就只是受陛下之托被迫受任而已。”缪言做了个躬身礼。
“既然您在这里，那想必坎木部长应该也在了。”透镜说着，往其他牢房看去。
“坎木部长出差去了，去了吠城那边，毕竟狮鹫尼亚第三批访问团快到了。”
透镜露出遗憾的神色：“那还真是不凑巧。要是我在他走之前知道这事，肯定会帮他准备些东西好协助他工作的。”
“我替他领了您这份心意了。”
互相寒暄完，透镜开始说正事：“既然坎木不在，我也就只好和您提前先商谈些关于科学院和行政监察部之间的一些合作问题。”
“那不妨请院长带我去参观参观科学院，顺带商谈这些如何？”
“那正好，毕竟只有互相了解才能进一步合作嘛。”透镜很赞许这个提议。
他们往上走去。路过审讯室时，一直在偷听的审讯官此刻开始卖力地用鞭子抽打着被审讯的罪犯。“你说不说，快说！”拉高的声调如同阴险的鹰叫。
缪言停下来，听着里边的动静。“里边被审问的是谁？”他朝施泰特问。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马哈顿爆炸案的嫌疑犯。”透镜替施泰特说出。
仔细回忆了下他看到的档案，缪言进到审讯室，审讯官放下鞭子迎上来。缪言先看了看审讯记录，从记录来看整个案件的真相似乎已初有眉目。放下记录，缪言抬头看向那个被审讯的家伙——爆炸案里唯一幸存的一名服务员。他被两个巨大的铁钩穿过肩部高吊着，头部像断了样低着，嘴里零星有着细微的呜咽，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你继续问。”缪言两臂环抱，站到一旁。
审讯官朝那服务员泼了盆冰水，然后又是一鞭子。
“停。”缪言不顾地上的血污走到被审讯的服务员面前。“随便说些什么。”他对尚有意识的服务员说。缪言很明显看见他的喉部颤动了两下，发出一样的呜咽声。
缪言伸出手，按住他的喉部又很快收回。确认了他的猜想，缪言感到有些可笑。“不用再问了。”他对审讯官说，同时做出抹脖的动作，快步走出审讯室。
“你什么意思，就这么把唯一的突破口给弃之不顾了！”施泰特拦住缪言，却正好看到审讯室内的惨状和满身是血的审讯官。施泰特退到一边，忍住干呕的感觉。
缪言看着施泰特，就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审问一个哑巴得到的‘确凿线索’我想没有任何小马会选择相信吧。”透镜听懂了，大笑起来。
到了这时施泰特才意识到问题。“我知道这案子可能对你来说分外重要，但不要因此感情用事，这会误入歧途的。”缪言带着几分说教的语气。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结案。按照煤气泄漏结案。”
施泰特感到不可思议，又想到自己近乎尸骨无存的父母，两眼渐湿。“难道就这么让幕后主使逍遥法外吗！”
“自然不会，只是现在不行。关于幕后主使……我自有判断……”缪言的手往上指了指。
透镜最先想到了最可能的答案，但他不说，用肯定的目光看着缪言。施泰特还是没能转过弯来，缪言也不继续解释，径直向上走去。
和施泰特的参观流程类似，透镜带着缪言参观了科学院地下部分最外层，给缪言展示了几个已经进入实物测试阶段的特工装备，提出了几个简单的合作方案，缪言通通同意了。不过，在参观完这些后，缪言站在通往更深层的钢门前，若有所思。“院长阁下，既然外边都参观完了，何不更进一步呢？”
透镜等的就是这句话，只有缪言主动提出要参观他才会透露科学院的底细，才会提出真正的合作方案。“缪言秘书确定要继续参观吗？那您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他提醒缪言。
在缪言点头后，透镜敲了敲门，门后的安保人员把钢门打开。如果说外层的环境清冷但尚在世间，那门后的部分则是黢黑而令马胆寒。走廊里皆是用黑曜石作的地砖，墙上都是刷的灰色浅漆，空气里隐隐有几分焦味。
出于安全考虑，透镜打算先按照军事测试部门——生物研究部门——理论及原理研讨部门的顺序带着他们参观，至于剩下的魔法魔药部门和化学制剂部门则以后再说。
踏进深层部分施泰特最先感到的是一种被欺骗感，透镜在递交给行政监察部的科学院财政及职员报告明细里完全没有提到过这里。哪怕是私下跟他说说呢，透镜也没有。
很凑巧，透镜带他们来到左侧的军事测试部门时整个部门正在准备对新式喷火器及改进型装甲车的测试。一个边长有近十米的立方状的测试间正中，装甲车已经被放在那等待测试。较马国现役装备，这辆装甲车加厚了轮毂附近的装甲厚度，增加了一对轮子，顶上的固定20mm火炮改为30mm可旋转炮塔。
他们进到测试间顶处的观察所，这个项目的负责小马简单介绍了将要进行的防火测试流程，递给他们三副墨镜以免被待会的火光灼伤眼睛。六名穿着橙色测试服的小马把六罐新式喷火器摆在装甲车四周的铁框架上固定好，用铁丝绑好喷射装置躲在更后边的厚钢板后等待命令。
“好，开始测试。”透镜通过播音器下达命令。测试小马同时拉动铁丝，喷火器的枪口喷出黑色的燃油，然而点火装置出了故障，并没有火光。测试小马按照已经拟定好的方案，拿出被干冰裹着的白磷投到装甲车上。
随着白磷开始燃烧，点燃了车上的燃油。烈火炙烤着钢板，装甲车内部发出各种奇怪的噪音。喷火器的燃油用完后防火测试结束，整个装甲车的外部如同焦炭，观察窗的玻璃爆裂，少数铆钉和装甲板因为高温有所松脱和扭曲。屋顶的排气扇开启，两名戴着防毒面具的独角兽测试小马用魔法拉开装甲车侧门，在往外喷出的致命毒气中从里面拉出四只已经闷死或者毒死的山羊。
他们把山羊装进运尸袋里送往生物研究部门，透镜他们也跟着这两匹小马来到那。和上一个部门相比这里的声音多了些，下属分部也更细更杂，科学家们似乎也……更疯狂。
在走廊上向两边的实验室观望时缪言不止一次看到那些正在写报告或是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们发现他后就停下一切活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和透镜一样，那是一种看着新奇的实验品的眼神。缪言并不害怕，但也绝对不会轻松，尤其是当他看到一名正在解剖小鼠心脏的小马举着还沾着血的解剖刀几乎是要凑到他跟前来时，那种完全出于本能的恶寒是无论如何也克服不了的。透镜理解缪言的处境，也就没仔细介绍，只在临走前简单说了一下他们正在做的针对蜂熊个体以提取胆汁为主的一系列研究。
如果说前两个部门是务实和理性，那么理论及原理探讨部门就是纯粹的幻想甚至妄想。
这个部门很小，小到只有三个长条的大会议室属于他们。但这部门又很大，大到近百名各界学者一起挤在这三个房间里，自由的思考，互相探讨，争论，有时还有斗殴。
透镜只介绍了三匹小马给缪言。第一位是个军用装备设计师，他和他的几名助理在这里占据着一大块黑板的地盘，用来设计一些十分新奇的军用装备。最近他们正在思考用太阳这个最强大的事物作为武器的可能性，具体内容是希望能通过一系列精巧排列的镜子裹住太阳朝向地面的那面，利用折射和聚焦达到把能量汇聚一处或是完全隔绝阳光给地面的效果。
当他们向缪言描绘这种武器的巨大威力时，透镜介绍的第二位小马：一名生物学家，就冒出他光秃的头来，试图证明生物的自我适应与进化会让他这种取之自然的武器毫无用处，同时现场拿缪言举证了他的这一看法。
他们见的最后一位是个哲学兼史学兼政治学家，或许这三个其实是一个东西。这位相对来说十分安静，几乎全天都躺在一个倒下的木桶里，只漏出头来。透镜向他介绍缪言和施泰特，他只是让透镜不要挡住他看向在桌下厚纸堆间结网的长脚蜘蛛——呆在他隔壁的经济学家的宠物。
参观到这里，哪怕是透镜都感觉有些累了，也就到此为止。至于合作方案，其实很简单，在行监部的外派事务之余尽可能的替科学院搜集一切所需生物、植物甚至矿物，作为交换，行监部能够得到一切最新式，最有效，最恐怖的装备供给。为了让缪言信服，透镜毫不掩饰地说出化学制剂部门已经经过三轮生物实验验证完毕的强效吐真剂这一成功项目。像这样有用又因为不合友谊而暂存的项目，科学院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与其说是合作，更像是意图结成某种同盟的掩饰。缪言并没有加入透镜领导的同盟的打算，不过这种条款也不是完全无用，更何况无凭无据，全靠自觉。
从科学院出来，缪言感觉这洞里的空气也并非那么陈腐。他的肚子略微有些反应，提醒他时间。“应该已经中午了吧。”
施泰特看了看表，确实已经快中午了，然后他就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拦住准备回科学院的缪言说：“你今天就别在这里吃了。”
“为什么？”
“马歇尔爵士要我跟你说今天中午邀你和他共进午餐。”
塞拉斯蒂娅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她不急着吹干头发，自己的秘书莉莉丝·羽毛笔这时才结束加班，整理完了今年的公主学生们的全部档案放在会议厅的桌上等到明天再交给教育部留存副本。“辛苦你了，明天早上就不用来这么早了。”塞拉斯蒂娅冲了杯茶端给莉莉丝。
“这毕竟是我的职责，公主殿下。”莉莉丝接过茶喝了两口就行礼同塞拉斯蒂娅告别。
莉莉丝刚离开城堡，在一处拐角被一个身影拦住。
塞拉斯蒂娅正坐在桌前翻看莉莉丝整理完的档案，抬头就看见莉莉丝又回来。“是忘了什么东西吗？”塞拉斯蒂娅问。
“殿下，有小……有生灵求见。”莉莉丝似乎受了点惊吓，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时间还有小马求见？塞拉斯蒂娅看着莉莉丝的脸，也看不出什么关键信息：“莉莉丝，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生物要觐见吗？”
莉莉丝搜刮着她脑子里一切跟生物学有关的东西也没找到任何跟拦住她的生物相似的物种：“我也不知道，殿下。总之求见者是用二足站立。”
至少不会是幻形灵。塞拉斯蒂娅吹干头发前往王座厅，让莉莉丝把求见者带进来。
莉莉丝前往城堡外让卫兵放求见者进入，她走在前，一进王座厅就赶忙回到塞拉斯蒂娅身边，独留觐见者站在下面。
这的确是二足生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怪物。尽管他在觐见前很明显仔细打理过自己，但身上那浓厚的尘土味并不会轻易散去。他似乎从来没剪过头发，只用某种细麻绳将头发一道道扎起在头顶盘成簪状，鬓角的长发自然的垂在两耳前，挡住他的侧颜。他穿着宽大的丝织长袍，样式之古老甚至让莉莉丝认为这是从哪个博物馆所窃来。其背上背着巨大的藤筐，筐里零零碎碎地放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前肢一直收在袖里向前做辑，头低垂着，盯着脚下的红毯。
塞拉斯蒂娅见过不少二足的生物，但像这种故作神秘乃至诡异的还是第一次。至于他的长袍，塞拉斯蒂娅认出来这长袍似乎是猴马怪王国那边的样式，但看起来又受到不少斑马的影响。
觐见者把背上的筐解下，长袖拍了两下腿紧接着跪下去说：“下臣稽首，天子万年。”
塞拉斯蒂娅皱起眉，听出来他说的是上古小马语。即使是一千年前她的母语也早就是中古小马语，而上古小马语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字词外加语法，是她当初被迫学习上古文献和魔法时的最大阻碍。
“起。”塞拉斯蒂娅回了这么一句，主要还是避免麻烦，绝不是她几乎快忘了上古小马语。
“贱臣犯夜，震慑王寝，稽首阶下，憯懔请刑。”他反倒把头低的更低。
“今宥尔愆，其亟兴，毋替朕命！”塞拉斯蒂娅只想尽快把这些没用的废话解决，早点进入正题。
觐见者缓缓起身说：“圣衷既垂明命，微臣敢不祗承。”
中古小马语……塞拉斯蒂娅明白了对面似乎是在考验她。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觐见理由，塞拉斯蒂娅就要好好考虑用什么罪行惩罚这家伙。“卿既夜分来谒，岂有所陈请乎？”塞拉斯蒂娅同样改用中古小马语问。
“岂臣敢干清跸？实天颜屡降纶音。”他仍旧低着头，从袖里拿出最新的一封信，双手恭敬地向前递去。
这时，塞拉斯蒂娅才意识到自己找了这么些个日月的家伙此时已近在眼前。“你？”塞拉斯蒂娅接过信，仍旧不敢相信。
“非矣，臣惟君所求者之使耳。”他反倒否定了塞拉斯蒂娅，头仍旧低着。
塞拉斯蒂娅看向莉莉丝，莉莉丝微微摇头，她在城堡外并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任何生物或是可疑的家伙。
“尔既为朕所求者之使，彼当已知朕寻之故，其有复乎？”塞拉斯蒂娅在信里简单说过她目前最担心的几个问题，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几个问题的回复。
“圣主垂问，安敢不覆？然……”
“莉莉丝，你先出去。”塞拉斯蒂娅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接下来的对话被其他小马听到。“把施泰特喊过来。”她极小声的嘱咐了一句。
莉莉丝带着迟疑的眼神离开去科学院找应该还在加班的施泰特。“说吧。”塞拉斯蒂娅看到莉莉丝走后便说。
“彼欲臣传复之先必咨于陛下，圣心至欲者何？”他又跪下，等着塞拉斯蒂娅的回答。
“试言，彼以朕之至欲为何？”
他嘴角微扬，起身便说：“臣等历览八纮，多睹兴废。窃谓主君所欲，不过秉钧衡、阜黔首、壮庙器三者耳。”
“然则彼其欲佐朕成此三事耶？”这三件事的确都是塞拉斯蒂娅想做到的，不过这家伙有没有这能力帮她做到她还得打一个问号。
“臣等愚钝，岂敢自薄。今寰宇乂安，王师布于八极，百蛮慕义，庙器已雄；万樯星聚，海市日输，黔黎既阜。伏请总揽乾纲，复隆宸极。”
塞拉斯蒂娅听完他的话先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很清楚，现在的马国不过是外强中干，沙上建塔。“其将何以佐朕复揽乾纲？”她接着问。
“罢立宪而复宸枢，撤议院以封藩屏！”这十四个字回荡在厅内，冲击着塞拉斯蒂娅的耳膜。
“不可！”塞拉斯蒂娅本以为他会有什么妙策，结果尽是这种倒行逆施的东西。“立宪本属民心所向，使朕与兆民共治，废宪之举绝不可为。”她义正词严地拒绝的同时也自然而然的跟他一样转为了晚近小马语交流。
“诚君民共治乎？”他紧接着反问塞拉斯蒂娅。
塞拉斯蒂娅不说话，只是从王座上站起来用一种坚毅的目光看着他。
“敢问陛下，当初因何立宪？是万民请愿，还是议会逼迫？”
塞拉斯蒂娅又坐回王座，一段不愿记起的一段回忆被勾起。当初她自以为是，认为放权议会是推卸责任，始终不愿意立宪。直到经过一系列悲惨乃至恐怖的事件后，她才终于理解了宪政的内涵，并坚持至今。“臣等游历时，所见黎民根本不知宪治为何物，所谓选举更是闻所未闻，基层官僚不过是少数豪族的玩物。这便是陛下的与民共治吗！”他步步紧逼，不断质问。
“你说的这些，朕也清楚。”塞拉斯蒂娅不会回避这种本就存在的问题，“朕也一直在为万民真正参与进宪治努力。至少，在大城市已经卓有成效。”
“陛下从何得知卓有成效，您亲眼所见还是下官上报？”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想看看塞拉斯蒂娅究竟会真心回答还是仍旧场面话。
“虽说朕平时国事繁忙，但每年朕还是会抽出一天亲自去各地考察，微服私访。”塞拉斯蒂娅认为她每年的微服私访虽然看得不全面，但的确都是基层最真实的部分。
“若真是不为他马所知，那的确是国之幸事。”
“你是想说朕所见到的也都是他们想让朕看见的吗？”
“留待陛下自裁。”他躬身行礼。
按照他说的，塞拉斯蒂娅想了想最坏的情况：“即便你说的都没错，宪治也是不能废除的。”她嘴上如此，内心还是隐约恐惧着自己被完全蒙蔽的可能。
“陛下是真心认为还是议会告诉只有宪治才能让您与民共治呢？陛下若真有此心，更应行王道，重掌权柄以颁行法律，又何必有议会掣肘？”
塞拉斯蒂娅有些被说动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继续听着。“既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呢？”
“臣有三策可供陛下选择：调集皇家守卫在议会日宣布戒严，您亲自发布演讲宣布解散议会，再次亲政，此为上策；仍旧保留议会，积蓄力量复兴王党，逐步掌握议会，此为中策；保持现状，您不断发布诏令等着议会通过，此为下策。”
上策过于激进，下策又过于被动，中策倒是不急不缓。塞拉斯蒂娅决定好了：“就依你所说的中策。”
他躬身致谢，从藤筐里拿出一个展示架和一张在莎草纸上画的世界地图，把地图挂在展示架上。“陛下在信里问如何平定乱贼和幻形灵，臣等不晓军事，未能替陛下分忧。”
“但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臣等认为幻形灵虽势大，终究只能偏于一隅，不会深入。马国若亡，必亡于乱贼！”
塞拉斯蒂娅点头表示同意。跟幻形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它们从未真正深入过小马利亚的核心地带，顶多也就是停留数天便迅速撤离。“那该如何平定乱贼？”
“如今的局势陛下一定清楚。”他从袖内掏出一把短骨刀，对着地图上的各国和地区开始切割，“远东从未真正归服陛下，狮鹫尼亚又内乱不息，龙族、塞维茨卡阳奉阴违，幻形灵、阿比西尼亚则虎视眈眈，小马利亚的外部环境从未如此糟糕过。”他切割完小马利亚以外的地方，另拿出一支炭笔在小马利亚的国土上粗暴地画着：“今南方为贼所据，西大陆混战不息，东部各城市始终自治，北方的水晶帝国故土又贫瘠不可开发。”最终，整个地图只剩下了向南延伸不过苹果鲁萨，朝东不及马哈顿，往西止于银光浅滩的狭窄地域。“这就是陛下的国土，一派亡国之象。”
塞拉斯蒂娅真的急了，仿佛她的政令早已不出坎特洛特。她走到地图前，望着上边为数不多的地名，接着低头看了看地上她踩着的各国地图，内心猛地涌现出一股悲凉。“我该怎么做……”
“攘外必先安内，足食然后足兵，保民方能荡寇！”他终于说出了答复 。
他重抽出一支朱砂笔，先在南方画了个大圈：“南方乱贼势大，宜守不宜攻。主守，后战。待贼内部有变，可一击破之。”随后又在东部诸市画上数个小圈：“东部各市财力雄厚，地方势力根深蒂固。可以利诱之，令其互相倾轧，陛下坐收其成。借其财，平诸乱。”
“待内乱已平，兵甲已足，陛下可亲率一军东出狮鹫尼亚寻立锥之地，再北上平定塞维茨卡及牦牦斯坦。若阿比西尼亚望风归降，则可集五国之力，一举终结虫茧和幻形灵王国。这就是臣等为陛下所谋之大业。”
和议会里那些酒囊饭袋们提出的一个又一个无趣而有害的议案相比，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大胆，激进，所描绘的前景又是如此美好，让塞拉斯蒂娅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看着地图呆了好一会，想着这个宏伟计划若真能实现那可以说直接让小马利亚重新进入它最辉煌的黄金年代，那个小马傲立于世界顶端又慷慨地领导着世界前进方向的美好年代。
“要完成这个计划你都需要哪些东西。”塞拉斯蒂娅问，并决定完全支持。
“陛下的无条件信任，足够施展方案的权力，以及最重要的——时间。”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但是需要多少时间？”
“三年！只需三年，臣等定可助陛下安内。但后续之事，还需陛下亲力亲为。”
“好，好！”塞拉斯蒂娅许久没有如此激动过了，她回到王座上拿出张羊皮卷开始拟一份任命函。“朕任你为行政监察部部长，这个职位足够你大展宏图了。”
“陛下如此信任臣等，臣不胜感激，只是部长一职，臣难堪大任，可命吾主任之。”
“那你呢？”塞拉斯蒂娅略冷静下来，同时又有了几分疑惑，猜测着这家伙的真实想法。
“臣愿担任吾主的常务秘书。”他真正的抬起头来，深蓝的瞳孔盯着塞拉斯蒂娅。
“朕允准。所以你和他的名字叫什么？”
“陛下可叫臣缪言。至于吾主的名讳……也许陛下可以称其为坎木。”缪言似乎隐隐有些在发笑。
塞拉斯蒂娅感觉有些不对劲，便问：“缪言，你坦白说，那个所谓的坎木是你现编的吗？”
“陛下总不会希望一个异族在小马利亚的议会和内阁里抛头露面吧。”
“这可是欺君之罪。”塞拉斯蒂娅能理解他的顾虑，所以也就是口头说说。
缪言还想接着说什么，而王座厅的大门已经被敲响。莉莉丝带着施泰特进来，等着塞拉斯蒂娅的吩咐。
“来的正好。施泰特，从现在开始缪言正式担任行政监察部的常务秘书，坎木作为行政监察部部长，你要做好辅助工作。”塞拉斯蒂娅下令的同时，把两张任命函交给莉莉丝。
“是……陛下。”施泰特先是一愣，快速理清发生了什么后忍着不快的情绪俯身听命。
施泰特本以为塞拉斯蒂娅半夜召他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给他，未曾想是给他直接空降了两名上司……还是异族！施泰特瞥着旁边的这位新上司，畸形的身材，不洁的外表，总的来说就是恶心！
“还望这位施泰特阁下多多指教。”缪言单膝跪地以尽量和施泰特平行的视角伸出手来。
异邦礼节……施泰特强压怒火伸出蹄子同他握手。“请阁下带路。”缪言背上自己的藤筐。
施泰特向塞拉斯蒂娅告退。临走前，缪言突然回身，向塞拉斯蒂娅说出他最后一个请求：“陛下，若三年过后诸事皆顺，届时还望陛下准许臣告老归乡。”
塞拉斯蒂娅陷入沉默。缪言见状也不再继续请求，只是最后行礼一次便告退。
躺在床上，塞拉斯蒂娅虽仍旧兴奋，却很快入眠。这一次，她久违的梦境回归，依旧是那片草地，依旧是纯白的天幕。塞拉斯蒂娅躺在草地上，等着那团意识体出现。
“你见到缪言了吗，蒂娅？”那团意识体突然出现在塞拉斯蒂娅的身旁，问。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享受着草地的柔软。那意识体反倒兴奋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你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它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哭腔。
“不得不说你给我找的这家伙真的有些东西，就是着装有些怪异和喜欢装腔作势。”塞拉斯蒂娅笑着，把它从脖子上略移开些。
“毕竟我最了解你现在最需要的，蒂娅。不过，缪言他有跟你提过除了帮你之外的其他要求吗？”
“他……请求我在诸事完毕后能放他归乡。”
意识体突然颓唐起来，漂浮起来一边随机的四处飘荡一边喃喃地说：“又是这样……”
它转回来，像疯一样突然抓住塞拉斯蒂娅的前蹄，问：“那你有同意他吗！”
“没有。”塞拉斯蒂娅摇头。
它缓缓松开，近乎是斩钉截铁地说：“蒂娅，无论缪言怎么说，都请你不要同意他！哪怕刻意阻挠他的计划，都不要让他这么做！”
“为何？”这让塞拉斯蒂娅更加怀疑。
“他躲的太久，太久了……我虽然没有太多感情，也不能完全坐视一个灵魂的自主消散……蒂娅，就当是帮我个忙好吗？你可以随便问我三件事，作为交换！”
“我同意，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想问。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究竟是什么？”
“你总是会纠结这种事，蒂娅。”它苦笑，凑到塞拉斯蒂娅的耳旁说出自己的身份。
塞拉斯蒂娅的表情极速变化，先是诧异，紧接着是震惊，最后是意识到这一切的合理性时的平静。“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可你居然直到现在才来找我。”她边说边低下头，面色凝重。
“万物都是在成长的，蒂娅，我也不例外。”它轻笑，勉强把自己捏成一匹小马的形状站在塞拉斯蒂娅面前。“把我独自丢在那阴寒之地这么些年，你的确算不上一个好朋友呢。”
它轻吻塞拉斯蒂娅的额头，塞拉斯蒂娅抬头想说什么，它却消失在梦境里。
一周后的早晨，施泰特跟往常一样第一个来到科学院，第一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工作。他的办公室正对面就是部长和常务秘书办公室，此时依旧紧锁着门。施泰特喜欢把门敞开着，让他能随时注意到从过道里经过的任何小马。
施泰特闷头工作了一段时间，抬头看了看对面，还是锁着，没有任何动静。他试着不去关心，但一想到自己的上司是这种怠惰的家伙，他就压不住火。施泰特起身，站在部长办公室门前，听着里边的动静。
一名助理秘书带着一大摞从档案库里翻出的皇室档案过来，放在门前，准备用他从保卫处拿的备用钥匙开门。“他这些天有出来过吗？”施泰特拦住这名助理秘书，明知故问。
“缪言秘书似乎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才从办公室里出来。”助理秘书回道。施泰特放开他，跟着他进去。
房间内被各种各样的纸质档案或是记录影像片段的魔力水晶堆满，就好像把档案库迁移到此一般。助理秘书把档案堆在房间正中的办公桌上最后的一点空隙里，再把门旁已经被审阅完的档案带走重新存档。施泰特拉开办公桌后的两边长度不对称的窗帘，他忘记了这里是地下，窗户外只能看见枯燥的石壁和不自然的照明矿灯，根本照不亮这个房间。在附近的墙壁摸索了会，他找到根拉绳拉下去点开了房间里的灯。开完灯施泰特才看见缩在房间左侧最里边还在头朝里睡觉的缪言，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在一张和他身形完全不符的单马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和窗帘一个材质的毯子。
施泰特看了看表，气不打一处来：“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睡！”随便抄起一本关于吠城各家族谱系的档案，卷起来就朝缪言头上砸去。
纸张撕裂的声音传来，档案被一根铁矛斜着戳穿。施泰特想往回收，铁矛上的倒刺却让档案卡住。缪言握着矛柄随便挥了挥挣脱施泰特的魔法，把矛向上扔去插在木制的天花板上。“早上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施泰特王爵？”缪言昨晚才通读完一遍坎特洛特各家族的档案，起身坐在床沿看着施泰特问。
“已经一周了，这一周你有做过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吗！”他质问道，顺带试着把矛从天花板上弄下来。
“工作需要准备，毫无准备的工作是对陛下的不负责。”缪言伸手把矛拽下来，站起来将戳了个对穿的档案放回原处，回身叠好自己的毯子，把铁矛放回行军床最里侧。
缪言在施泰特注视下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随意翻了翻那些档案，接着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小盒木炭和一柄扎着猪鬃的小竹刷去洗漱。“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天你根本没给过我任何需要处理的文件。”他离开前说，独留施泰特在原地。
缪言去楼下水房洗漱了一番，对着镜子剔了会牙缝里残留的炭粉，出来看见施泰特站在那。“忘记把文件给你，这是我的失误。”施泰特先承认自己的错误，“但这不代表你这些天的无作为就是合情合理的！”说罢他拿出今天已经送来的文件，丢给他。
“既然我们都有错误，不如就此放下，如何？”他理了理身上的葛布短衫，右膝跪在左脚的麻鞋上，伸出手来。
施泰特并不想理会，缪言也不在意，抱起文件先回办公室放好，发现桌子上的档案和那些魔力水晶都被施泰特叫下属收回去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从办公室出来，从另一个楼梯绕开施泰特往楼底走去。
来到靶场旁，缪言双手叉腰，转了转头，没感觉到什么新鲜空气的味道，这让他略有点失落。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彻底放弃这几十年重新养成的原始习惯，回到文明社会该做的事上去。抱着这个想法，缪言继续向下走，往羁押室看看。
羁押室的看守们已经认识了缪言，所以对他突然来到羁押室也不是很诧异。缪言示意看守们坚守岗位不必跟着他，独自下到最底层的审讯室和死牢四处闲逛。审讯官今天似乎迟到了，审讯室的铁门紧锁着，里面隐约有着极细的呻吟声。死牢里暂时还没有新的囚犯，因为各地的情报网络仍在建立。
刚回到自己岗位的施泰特发现缪言不在办公室就又去找他。他来到廊桥俯瞰下方的靶场，电梯把迟到的审讯官送了下来，自知理亏的审讯官撞见施泰特立即以谄媚和谦卑的语气问好并尽量回避自己迟到的事实。施泰特本来就不想管他，随口说了两句就让他赶紧走，正好错过看见去到靶场然后往审讯室走的缪言。
电梯关门，轰隆地向上运行。施泰特接着向下俯瞰找寻缪言的踪迹。“呦，早上好啊，在看什么呢，是给我抓的蜂熊已经到了吗？”施泰特回头，看见刚从电梯出来的透镜。施泰特完全忘了蜂熊这件事，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打完招呼嗓子就像卡住了一样。
“难不成是给我抓了什么更好的吗？”透镜笑起来。
施泰特跟着尬笑。
“说起来行政监察部的部长和常务秘书都上任这么些天了，我都还没见过他们，你作为副秘书也不想着安排安排。兄弟部门之间就得多交流交流，你说是不是？”透镜边说边往行监部走，“带我去见见你们部长吧。”
他们从行监部一直找到靶场，又从靶场找到羁押室，最后找到缪言时他正呆在一间牢房里，虚掩着牢门在里边研究墙上的各种痕迹。透镜一看到他，两眼就几乎放出光来，冲到牢门前，用贪婪的眼神将缪言全身上下舔了一遍。“这个可比蜂熊好上几百倍啊，施泰特。”透镜此时已在脑海里构思着无数针对这个新奇生物的实验。
施泰特踢了一下透镜，努努嘴说：“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常务秘书缪言。”
透镜愣了一下，转过思维来笑着道了个歉：“啊呀，我真是失礼，实在抱歉，缪言阁下。我还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异族文官呢。”
“无妨，透镜院长。我本就只是受陛下之托被迫受任而已。”缪言做了个躬身礼。
“既然您在这里，那想必坎木部长应该也在了。”透镜说着，往其他牢房看去。
“坎木部长出差去了，去了吠城那边，毕竟狮鹫尼亚第三批访问团快到了。”
透镜露出遗憾的神色：“那还真是不凑巧。要是我在他走之前知道这事，肯定会帮他准备些东西好协助他工作的。”
“我替他领了您这份心意了。”
互相寒暄完，透镜开始说正事：“既然坎木不在，我也就只好和您提前先商谈些关于科学院和行政监察部之间的一些合作问题。”
“那不妨请院长带我去参观参观科学院，顺带商谈这些如何？”
“那正好，毕竟只有互相了解才能进一步合作嘛。”透镜很赞许这个提议。
他们往上走去。路过审讯室时，一直在偷听的审讯官此刻开始卖力地用鞭子抽打着被审讯的罪犯。“你说不说，快说！”拉高的声调如同阴险的鹰叫。
缪言停下来，听着里边的动静。“里边被审问的是谁？”他朝施泰特问。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马哈顿爆炸案的嫌疑犯。”透镜替施泰特说出。
仔细回忆了下他看到的档案，缪言进到审讯室，审讯官放下鞭子迎上来。缪言先看了看审讯记录，从记录来看整个案件的真相似乎已初有眉目。放下记录，缪言抬头看向那个被审讯的家伙——爆炸案里唯一幸存的一名服务员。他被两个巨大的铁钩穿过肩部高吊着，头部像断了样低着，嘴里零星有着细微的呜咽，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你继续问。”缪言两臂环抱，站到一旁。
审讯官朝那服务员泼了盆冰水，然后又是一鞭子。
“停。”缪言不顾地上的血污走到被审讯的服务员面前。“随便说些什么。”他对尚有意识的服务员说。缪言很明显看见他的喉部颤动了两下，发出一样的呜咽声。
缪言伸出手，按住他的喉部又很快收回。确认了他的猜想，缪言感到有些可笑。“不用再问了。”他对审讯官说，同时做出抹脖的动作，快步走出审讯室。
“你什么意思，就这么把唯一的突破口给弃之不顾了！”施泰特拦住缪言，却正好看到审讯室内的惨状和满身是血的审讯官。施泰特退到一边，忍住干呕的感觉。
缪言看着施泰特，就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审问一个哑巴得到的‘确凿线索’我想没有任何小马会选择相信吧。”透镜听懂了，大笑起来。
到了这时施泰特才意识到问题。“我知道这案子可能对你来说分外重要，但不要因此感情用事，这会误入歧途的。”缪言带着几分说教的语气。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结案。按照煤气泄漏结案。”
施泰特感到不可思议，又想到自己近乎尸骨无存的父母，两眼渐湿。“难道就这么让幕后主使逍遥法外吗！”
“自然不会，只是现在不行。关于幕后主使……我自有判断……”缪言的手往上指了指。
透镜最先想到了最可能的答案，但他不说，用肯定的目光看着缪言。施泰特还是没能转过弯来，缪言也不继续解释，径直向上走去。
和施泰特的参观流程类似，透镜带着缪言参观了科学院地下部分最外层，给缪言展示了几个已经进入实物测试阶段的特工装备，提出了几个简单的合作方案，缪言通通同意了。不过，在参观完这些后，缪言站在通往更深层的钢门前，若有所思。“院长阁下，既然外边都参观完了，何不更进一步呢？”
透镜等的就是这句话，只有缪言主动提出要参观他才会透露科学院的底细，才会提出真正的合作方案。“缪言秘书确定要继续参观吗？那您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他提醒缪言。
在缪言点头后，透镜敲了敲门，门后的安保人员把钢门打开。如果说外层的环境清冷但尚在世间，那门后的部分则是黢黑而令马胆寒。走廊里皆是用黑曜石作的地砖，墙上都是刷的灰色浅漆，空气里隐隐有几分焦味。
出于安全考虑，透镜打算先按照军事测试部门——生物研究部门——理论及原理研讨部门的顺序带着他们参观，至于剩下的魔法魔药部门和化学制剂部门则以后再说。
踏进深层部分施泰特最先感到的是一种被欺骗感，透镜在递交给行政监察部的科学院财政及职员报告明细里完全没有提到过这里。哪怕是私下跟他说说呢，透镜也没有。
很凑巧，透镜带他们来到左侧的军事测试部门时整个部门正在准备对新式喷火器及改进型装甲车的测试。一个边长有近十米的立方状的测试间正中，装甲车已经被放在那等待测试。较马国现役装备，这辆装甲车加厚了轮毂附近的装甲厚度，增加了一对轮子，顶上的固定20mm火炮改为30mm可旋转炮塔。
他们进到测试间顶处的观察所，这个项目的负责小马简单介绍了将要进行的防火测试流程，递给他们三副墨镜以免被待会的火光灼伤眼睛。六名穿着橙色测试服的小马把六罐新式喷火器摆在装甲车四周的铁框架上固定好，用铁丝绑好喷射装置躲在更后边的厚钢板后等待命令。
“好，开始测试。”透镜通过播音器下达命令。测试小马同时拉动铁丝，喷火器的枪口喷出黑色的燃油，然而点火装置出了故障，并没有火光。测试小马按照已经拟定好的方案，拿出被干冰裹着的白磷投到装甲车上。
随着白磷开始燃烧，点燃了车上的燃油。烈火炙烤着钢板，装甲车内部发出各种奇怪的噪音。喷火器的燃油用完后防火测试结束，整个装甲车的外部如同焦炭，观察窗的玻璃爆裂，少数铆钉和装甲板因为高温有所松脱和扭曲。屋顶的排气扇开启，两名戴着防毒面具的独角兽测试小马用魔法拉开装甲车侧门，在往外喷出的致命毒气中从里面拉出四只已经闷死或者毒死的山羊。
他们把山羊装进运尸袋里送往生物研究部门，透镜他们也跟着这两匹小马来到那。和上一个部门相比这里的声音多了些，下属分部也更细更杂，科学家们似乎也……更疯狂。
在走廊上向两边的实验室观望时缪言不止一次看到那些正在写报告或是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们发现他后就停下一切活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和透镜一样，那是一种看着新奇的实验品的眼神。缪言并不害怕，但也绝对不会轻松，尤其是当他看到一名正在解剖小鼠心脏的小马举着还沾着血的解剖刀几乎是要凑到他跟前来时，那种完全出于本能的恶寒是无论如何也克服不了的。透镜理解缪言的处境，也就没仔细介绍，只在临走前简单说了一下他们正在做的针对蜂熊个体以提取胆汁为主的一系列研究。
如果说前两个部门是务实和理性，那么理论及原理探讨部门就是纯粹的幻想甚至妄想。
这个部门很小，小到只有三个长条的大会议室属于他们。但这部门又很大，大到近百名各界学者一起挤在这三个房间里，自由的思考，互相探讨，争论，有时还有斗殴。
透镜只介绍了三匹小马给缪言。第一位是个军用装备设计师，他和他的几名助理在这里占据着一大块黑板的地盘，用来设计一些十分新奇的军用装备。最近他们正在思考用太阳这个最强大的事物作为武器的可能性，具体内容是希望能通过一系列精巧排列的镜子裹住太阳朝向地面的那面，利用折射和聚焦达到把能量汇聚一处或是完全隔绝阳光给地面的效果。
当他们向缪言描绘这种武器的巨大威力时，透镜介绍的第二位小马：一名生物学家，就冒出他光秃的头来，试图证明生物的自我适应与进化会让他这种取之自然的武器毫无用处，同时现场拿缪言举证了他的这一看法。
他们见的最后一位是个哲学兼史学兼政治学家，或许这三个其实是一个东西。这位相对来说十分安静，几乎全天都躺在一个倒下的木桶里，只漏出头来。透镜向他介绍缪言和施泰特，他只是让透镜不要挡住他看向在桌下厚纸堆间结网的长脚蜘蛛——呆在他隔壁的经济学家的宠物。
参观到这里，哪怕是透镜都感觉有些累了，也就到此为止。至于合作方案，其实很简单，在行监部的外派事务之余尽可能的替科学院搜集一切所需生物、植物甚至矿物，作为交换，行监部能够得到一切最新式，最有效，最恐怖的装备供给。为了让缪言信服，透镜毫不掩饰地说出化学制剂部门已经经过三轮生物实验验证完毕的强效吐真剂这一成功项目。像这样有用又因为不合友谊而暂存的项目，科学院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与其说是合作，更像是意图结成某种同盟的掩饰。缪言并没有加入透镜领导的同盟的打算，不过这种条款也不是完全无用，更何况无凭无据，全靠自觉。
从科学院出来，缪言感觉这洞里的空气也并非那么陈腐。他的肚子略微有些反应，提醒他时间。“应该已经中午了吧。”
施泰特看了看表，确实已经快中午了，然后他就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拦住准备回科学院的缪言说：“你今天就别在这里吃了。”
“为什么？”
“马歇尔爵士要我跟你说今天中午邀你和他共进午餐。”